# 原文件名: 你越信我越真 作者:万里万雪.txt 你越信我越真 作者:万里万雪 简介:   灵气复苏在即,大争之世将启,古老的神祗们意图重铸天庭,上古的大能们执棋岁月,旧日诡异蠢蠢欲动。   杜鸢提前闯入了这个看似太平盛世,实则诡谲难测的凶险世界。   不过...   “我说众生皆是未来佛,见我如见菩提树,你信吗?”   若信——那菩提触目,为何不拜?   “我说一气化三清,我即是道,道即是我,你信吗?”   若信——那大道当头,为何不跪!   “我说吾心即天理,见我如见浩然正气,你信吗?”   若信——那天理至此,为何不尊?   .....   “我还说这世间本无仙,你信吗?”   若信——那此刻即为末法! 第1章 说书人   “巅峰准帝极尽升华携极道帝兵于界海之上横击不世大敌!”   闻听此言,周遭众人无不是惊呼出声,纷纷围而上前,急急喊道:   “然后呢?然后呢?”   “何等妖孽如此可怕?”   “快快说来,快快说来啊!”   ....   而被众人围堵在最深处的那人则是不急不缓的继续说了下去道:   “只见那界海之上,有青鳞巨物破水而出,身长万丈,眼若大日!背鳍如刃划破云翳,与巅峰准帝遥遥相对!想来只等须弥之间,两尊无上存在就将斗个天翻地覆!”   人群越发急躁,都想要赶快听到下文。   故而吆喝者,催促者甚众,更有豪客直接从腰间解开钱袋随手一抓洒落大片铜钱喊道:   “过瘾,过瘾,快快说来,大爷的赏钱绝对不缺!”   铜钱落地的声音配合越发高亢的故事,自然让人群的气氛越发上涨。   中间那被众人围堵的丝毫不见身影的说客,却是故意拉长了声线,直到人群真的要急不可耐了才是一笑之下继续说了下去。   ...   随着日头渐西,这一场说书也就慢慢到了尾声。   “界海之上早已风平浪静,似那场无上之战只是过眼云烟,梦中庄周。唯有帝兵哀鸣长嘶,盘旋其上,久久不愿离去。昔年横扫八荒的身影,终究是和那青鳞同沉幽渊!”   终于听到了最后的人群先是酣畅淋漓的长出了一口浊气,随后又是无不叹惋的说道:   “可惜了,如此人物还是冒进了。”   “若非是那妖孽仗着界海地利,带着极道帝兵的人物怎会死给一个孽畜?”   “就是,就是,不过靠着地利欺人罢了!”   ...   虽然明知是个故事,可人群就是忍不住的议论纷纷。   当然,这也正说明了这个故事的优秀,以及这个说书人的出彩。   好的故事,好的说客,都是缺一不可。   而在散开不少的人群之中,那位说书人的身影终于显露了出来。   和茶馆酒楼里的坐堂先生不同,这位先生看着分外年轻。   而且不知为何的,头发寸短,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刚还俗的和尚。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条僻静山路上,他不仅是唯一一个说书先生,还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说书先生!   以往的那些坐堂先生们,不仅架子大的离谱,坐堂钱润口钱那一点少一个子都别想开口。   这位小先生则不同,没钱也没关系,捧个人场自然是好的。   当然了,若是能给几个铜板,送一块烧饼加一壶凉茶那就更好了!   最关键的还是以往的那些坐堂先生们说的都是早就听了七八百遍的烂谷子玩意。   可这位啊,不仅能和他们这群翻山越岭的苦哈哈打成一片,说的还都是闻所未闻的新奇故事。   故而来往众人都喜欢听他说书,还愿意尊他一声小先生。   只是人有百相,各不相同。有捧场的,自然也有不满的。   所以在人群之外,就有一群马帮的人不屑道:   “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不知进退的渔翁被大鱼拖着淹死在了湖底吗?”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余人的不满: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你嫌弃小先生说的不好?那你给钱了吗?啥都没有哪里来的脸皮说这话?”   “你人多,我们人就少了不成?”   ...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这么维护这个说书的。   一时之间显得有些下不了台。   但为了面子,他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我刚来自然不给赏钱。”   才出口就有人嬉笑道:   “别听他放屁,我早就看到他来了,还把脖子伸的老长了在听呢!”   这话把他越发架在了火上之余也是让人群一阵哄笑。   “原来是个没钱嘴硬的破落户啊,这还敢说自己是马帮的人?马屁帮吧!哈哈哈!”   这话不仅把那人骂了进去,也把他身后的马帮骂了进去。   这马帮虽然没打旗号说明不是那几个有名的大马帮,但能凑出驮马跑商的人自然有一股子傲气。   加之他们年轻人很多,所以当即就有几个要按不住性子上去开干。   瞅见了这一点的小先生将刚刚豪客洒落的最后一枚铜子儿捡起后,主动插入了人群中间说道: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大家都是出来糊口的,没必要失了和气,我知诸位是为了我好,也知这位先生只是嫌弃我说的不合他的胃口。”   “既然这样,这位先生你不妨说说,你更想听什么?”   见有人主动递台阶,知道对面人多的马帮也就顺势下了。   “我就想要听一点不一样的。”   什么是不一样的呢?   那当然是对面随便说一点出来,他就叫声好,然后多给点赏钱,这件事大家就其乐融融的过去了。   如此一来,说书人拿了钱财,看客们听了故事,他也没失了面子。   多好啊!   唯一有点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小先生却是思索着来了一句:   “不一样的啊?那么请问这位先生。你觉得走山跑马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是什么?   这算什么?   但他还是犹豫着说道:   “那自然是同行少了人。”   能出来跑商的,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甚至干脆就是同村乃至同宗兄弟。   也就是所谓的乡党。   这要是路上出了意外,少了人,那可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对方的一家老小了。   他觉得这就对了,可那小先生却摇着头说:   “不是,你再猜猜。”   再猜?   这还能有什么?   还能有比少了人更可怕的事情吗?   这家伙不会是想要找茬吧?   想到这里,男人的脸色微微不快道:   “我不猜,你说还能有什么?”   小先生看着他们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   “比少人还可怕的,那自然是多了一个人!”   一听这话,周遭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全都是好笑道:   “多了一个人能有什么怕的?路上遇到了捎上一两个的事情,这多了去了啊!”   “是啊,是啊,若说是山匪那是有点棘手,可现在天下太平,哪里有山匪?”   在人群的好笑中,小先生摇摇头道:   “嗯,自己知道自然不怕,可我说的是,明明多了一个人,却没人发现啊!”   哄笑声,打趣声瞬间消失。   渐渐西沉的日头虽然还有光照落在此间,但没有温度的太阳却更加助长了那股子山间独有的萧瑟寒意。   许久之后,人群才是讪讪道:   “小先生您说的这话,这多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这个,我想起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出发了!”   觉得有点脊背发凉的人群顿时恍然,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去路后,纷纷收拾起东西准备出发。   见众人要离开。   那位小先生则是朝着他们拱拱手道:   “好叫诸位知道,我今后几天应该还在这儿,所以往来路过记得来寻我。”   说到这儿,他又笑道:   “我也好向诸位讨要一口吃食啊!”   人群自然附和:   “自然,自然。”   “您就放心好了,我们可比您还怕您不在这儿了呢!”   ...   而在人群之外同样准备离开的马帮们却是莫名不安。   没有少人,而是多了一个人?   他们都知道这是故事,是说书人常用的玄奇说辞。   专门赚那些愚夫的钱财。   只是,只是,哪怕再怎么对着自己解释,他们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一行十一人,八匹马。没错啊?   摇摇头后,这支马帮的人就趁着还有日头在天上的出发了。   在太阳的余晖下,马道上一行十二人外加七匹马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第2章 一语成谶   目送他们离开的小先生杜鸢则是笑了笑后,略显落寞的看向了周围的山野。   稀里糊涂穿过来已经快半个月了。   他本来是去川西支教的。   结果不知道为啥走着走着水泥路变成了泥巴路也就算了,怎么连路上的人都变成了短衣窄袖、束腰长裤的古风打扮?   没有任何前摇,直接零帧起手给他来了一个无缝切换。   这放在游戏里哪怕是宫崎英俊都要被骂死的操作,就那么让他给遇上了!   你说哪怕来个经典的雷劈或者转生大卡车啊!   但无论如何,人总是要生存的,虽然事情很离谱就是了。   杜鸢也想过去附近的县城,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身穿,是正儿八经的黑户,没有路引这种东西。   进去了就要被抓进大牢问罪。   只能是先退回原位琢磨怎么办。   好在这条商路虽然不算繁华,但来往的人也不算少。   他靠着给来往行商说自己魔改过的小说,还是很容易就能混个温饱。   毕竟这里的人基本没听过这么玄奇的故事,故而他讲的东西都十分受用。   极道帝兵一出,听惯了书生女鬼的人们瞬间大呼过瘾。   红毛怪虽然老年不详,但他写的东西是真特么精彩又好用!   这不才几天,他就快凑出一笔应该可观的钱了。   虽然还是没有解决路引和黑户的问题,但至少有了钱就有了点底气。   也有了更多操作的可能。   毕竟总不能真的一辈子缩在这儿说书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穿越前就过的一般,穿越后还过的更惨了,那这穿越不是白穿越了?!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说笑而已,他真正想要的是回家!   以前看小说时,他就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些主角能够随随便便就靠着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就安心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现在更不能了,甚至还觉得那是纯粹的放屁。   越是离家,他就越是想要回家。   不是因为这儿有着蛇虫鼠咬,朝不保夕。   而是因为他的爷爷奶奶已经年事已高。父母也步入中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他怕,怕自己真的在这边功成名就,以至于忘记了绝对不能忘的一切。   更怕自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边,留不下,去不得。   去川西支教都是因为原本在那边的朋友需要赶回家乡处理外公的丧事,他临时过去顶替。   而非是杜鸢真的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的家。   所以,回家,他真的想要回家。   仰天看着逐渐西沉的暮色看了许久后,长叹一口气的小先生回到了自己的窝棚前坐下。   准备烧火做饭。   这窝棚是来往的好心人帮助他搭起的,甚至还给了他几件不新但十分干净的换洗衣裳。   要不然来往路人就不是看到一个头发寸短疑似还俗的说书先生,而是看到一个头发寸短还奇装异服的妖魔鬼怪了。   吃的食物则是白天看客们送他的烧饼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应该是某种豆瓣酱的事物。   味道辛辣,配合上微甜的烧饼在这山间野地,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蘸着酱料吃着烧饼的他回忆起了刚刚那一幕。   之所以说了什么多一个人最可怕。   不是因为他想要吓吓那些马帮。   而是杜鸢知道这些走商的人,虽然不信神佛,但却相信真有妖鬼。   之前他说书的时候就发现了,每逢妖鬼志怪,这些人就全都躲躲闪闪,想听又怕听。   加之当时日头西去所以那种时候说这个,是最能让他们停手息怒的。   人来人往,各有家乡,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情而真的打起来。   伤着磕着,难过的是父母妻儿,家中高堂,不是他,也不是来往路人。   以往杜鸢不会怎么在意这些,可离了家乡后,就越来越在意了。   -----------------   而那马帮一行人则是已经出了十余里。   夜色渐深,来往路人早就在前面不远的茶肆里休息了。   没啥好地方,但一群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也算凑合。   只有他们这一批急着送货的人还在路上。   好在明月高悬,都不用提灯打火也看得见路。   在路上,他们中有人忍不住抱怨道:   “明明早就该走了,你们非要听那个人说书。”   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出来的。   但听着熟悉,所以肯定是他们的人。   而这也是他忍不住最后呛了两句的理由。   虽然是自己的问题,但人总不可能真的怪自己吧?   所以只能是都怪你说的太好,害的我们摸黑走夜路了!   “什么叫我们非要听那个人说书?难不成你们不想?”   他们从没听过那样玄奇的故事,所以全都被吸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愿意动。   最开始的声音明显被噎住了,只能囫囵两声不再言语。   不过走着走着,那声音又是突然响起道:   “不过你们信吗?”   “信什么?”   “就是队伍里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   听到这儿,整个马帮连人带马都是僵住了一瞬。   好半响后,才有人勉强笑道:   “不过是糊弄人的东西,我走山跑水这么多年,啥事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   “万一,万一以前只是运气好呢?”   那声音显得有点胆怯。   这引起了人群的不满。   “大晚上的胡说些什么东西?住嘴!”   马帮的人明显发怒了,也明显真的怕了。   正如前面说的那样。   他们不相信神佛,但却相信真有妖鬼。   奇怪而有趣。   那声音沉默了下去,似乎害怕同伴继续苛责。   众人自然继续前行。   夜色深沉,行人无声。   但被挑起的念头却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特别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也就是最开始呛了几句的那个人,更是忍不住的想着。   到底是谁在说话?   小六子?不对,他声音更年轻。   那赵大锤?还是不对,他声音一直跟卡了一口痰一样。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到底是谁?!   思索到这儿时,一股子凉意顿时从脊椎骨直冲天灵。   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后,他强忍着恐惧看向前面数起了人头。   一,二,三...十一。   还好,还好,是对的,是对的。   人头是对的!   惊起的凉意顿时安抚。   长舒一口气的他又是下意识的数起了马匹。   这些驮马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可少不得一个!   一匹,两匹...六,六匹?!   怎么少了两匹马?!!!   大骇之下,他顿时出声:   “不好,我们怎么少了两匹马!”   此话一出,前面众人齐齐停步,如数看向了他来。   更在这个时候。   他注意到了另一个要命的事实——不是他们总共有十一个人,而是他前面有十一个人啊!!!   哪怕是夏末,深夜也是寒凉。   而在此时此刻,那股子凉意更是彷佛从心底窜出,直达四肢。   惊的人目眩神离,头重脚轻。   喉咙里更是吱吱呵呵,明明有千言万语,可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马帮的其余人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们只是被他那句怎么少了两匹马给吓到了。   马帮的马那可是他们命根子的命根子,一匹没法跑商的驽马都得好几贯钱,而他们的马自然不会是那些不堪大用的驽马,而是正儿八经的驮马。   每一匹算下来都得五十贯钱!   再加上驮在它们身上的货物。   这少了一匹那都是要了半条命的事情,如今少了两匹还得了?   而且怎么少的?   他们一行根本没注意到啊。   “马少了?”   “哪里少了?”   “这不是对的吗?”   男人前面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身前的马。   横看竖看,都没少啊!   “老三,你瞎说啥啊,这哪里少了马?”   可如此一幕却是让那个被喊作老三的人头皮发麻。   在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恐怖了。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都是爱马如命的马帮,可就是看不出八匹马少了整整两匹。   而且,而且,那个东西就在他们里面!   甚至于老三还感受到了一股子分外阴邪的目光从前面射出,死死的照在了他的身上。   看的他遍体生凉,浑身发抖。   ‘是谁,是谁,多出来的是谁?’   ‘我要怎么办?趁着现在就跑?’   ‘可是这伙兄弟怎么办?’   ‘但我也只是个人,那玩意可是个不知道深浅的妖魔,我能有什么办法?’   在老三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个比他年轻一点的汉子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三哥,咋了你这是?”   这一拍子吓得他打了一个寒颤,可这一声三哥也让他下了决心。   这都是他的同宗兄弟。他要是跑了,他回去怎么有脸见他们的妻儿?   刚刚大乱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定下。   本来毫无头绪的思路更是当即打开。   一个清晰可行的法子直接在他脑中成形之余,脚下也是不停。   镇定下来的老三笑笑推开了汉子道:   “没事,没事,就是天太黑了,我又老眼昏花。看错了。”   人群顿时松了一口气的纷纷笑骂:   “你这老混蛋,吓死我了!”   “三哥啊,回去让嫂嫂给你多弄几个鸡子补补。”   老三一边回应一边摆手走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驮马身旁。   “我要拿个东西,这货你们帮我卸一下。”   刚才的汉子当即上前,同时另外一个人也是跟着过来。   “三哥大晚上的还找啥啊。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往前吧。”   “挺要紧的,挺要紧的。”   老三一边解释,一边略显急促的想要把货物卸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们只是一群凡夫俗子,他们斗不过那个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但是,他知道谁能!   那就是那位说书先生!   毫无疑问,那位先生看出了他们中混了一个东西进来,故而特意提点了他们几句。   可惜,他们完全没有当回事。   不过好在那位先生最后还说了。   说他这几天就在原地。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位先生还是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那就是让他们去找他!   不然为何特意说自己接下来都在这儿? 第3章 大胆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只要自己卸了货,虽然是驮马,可也是良马,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到那位先生所在。   届时自然会有法子对付这个东西!   想到此处,他手里动作不由得越发快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旁处伸出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   老三抬头看去,只见一张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脸正笑看着自己。   “怎么,你是想要回去找那个说书的?”   这句话吓得老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可他还是强装镇定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要找那个胡说八道的!”   只是强装的镇定本就破绽百出不说,对方更是看出了全部:   “哦,不是回去找那个说书的?你卸货干什么?不就是想要骑着马跑快点吗?”   此话一出,老三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   他能想到的,那玩意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而且抓着他手腕的那个东西的脸更是越发陌生了起来。   如此变故周围的人自然看了出来。   这让他们从起初的茫然,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惊悚。   “你,你是谁?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听到这话,脸皮已然彻底陌生的那玩意抓着老三的手,将自己的脑袋一百八十度转到了身后,以一个在常人看来极为恐怖的样子对着问话之人笑道:   “六哥你忘了我了吗?你不是还给我分肉干吗?啧啧,那滋味可比生冷的马肉好吃多了!”   “啊?!”   被它喊作六哥的人当即被它吓得连连后退。   最后更是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摔了一个狼狈不堪,惊恐之下竟是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是死死指着它喊道:   “你,你,你跟了我们一路?!”   越发陌生的脸皮逐渐拉长成了一个绝对不是人脸的怪异摸样。   莫说是深更半夜的山林中了,就算是白天遇到了怕是也得被吓的魂都去了一半。   “对啊,跟了你们一路了,要不是那个碍事的多嘴,怕是你们被我吃光了,才会反应过来吧?”   长脸怪物将自己扭转到后背的脑袋重新转回了原位,阴森狠辣的盯着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赵老三。   如此一幕,几乎将赵老三吓的快要背过气去。   周围马帮众人看得又急又怕,想要上前,却又脚下生根,两腿颤颤。   想要逃跑,可又不忍同伴就此西去。   进退不得,两难不已。   好在这个时候,先前喊赵老三为三哥的汉子,突然生出了一辈子都没有过的血勇。   抓住一个不知何时拿起的麻袋就跳向了那长脸怪物。   一跳,一套,一踹,不仅将麻袋套在了那怪物头上,还将它踹离了赵老三身边。   汉子见赵老三脱困,更是大喝一声后直接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那长脸怪物的双臂。   试图就此困住对方再招呼同伴上前劈砍弄死这个妖魔。   可不等他近身,那长脸怪物就爆出一股怪力,将麻袋撕碎之余还一脚把近身的汉子踢飞了出去。   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后,知道这绝非人力可敌的汉子吐出一口老血喊道:   “跑啊,三哥,跑啊!”   这一声嘶喊击碎了众人所有的杂乱想法。   他们此时此刻全都是一股脑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什么货物,马匹,在小命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万分惊惧之下,马帮一行人可谓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扶着汉子夺路而逃的赵老三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东西还没有追来。   他急忙喊道:   “快,快跑,那东西肯定是在吃我们的驮马。等到它吃完了,它就要来吃我们了!”   “快,一定要快些跑到那位先生那里去!”   荒山野岭,他们此时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说书先生。   不过跑着跑着,一个人突然急中生智的说道:   “三哥,我记得附近就是那些人歇脚的茶棚,要不?”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   但他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因为慌不择路,所以他们现在是在野林子里不是在官道上。   但常年在外的他们也能靠着经验和记忆对自己所在把控个大概。   他们都清楚附近就是官道,而官道上就有一个住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茶棚。   只要他们靠了过去,想来那个东西就可能放弃他们,转而去有更多人可吃的茶棚。   再不济,那么多人怎么也能拖延一二。   可谓是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好办法。   就是这话一出口,便被赵老三一瞪眼给骂了回去:   “直娘贼的,老子们招惹上的祸事,你哪里来的脸皮泼到别人身上!”   那人瞬间萎了下去,可还是忍不住说道:   “实在是家中老娘”   不等说完,又是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直接上前给了他一巴掌骂道:   “别给老子放屁了,你有爹娘,别人就没了吗?我赵村的男人祖上十八代就没出过不要脸的狗崽子!”   “你难不成要砸了祖宗的祠堂不成?我告诉你,想都别想,狗日的!”   祖宗的祠堂一出,那人就没了任何想法。   他们是乡下的糙汉子,不读书,不懂礼法,毛病多多,但是呢,他们知道一个天地良心。   不然,先前那东西一露面他们就早该四散而逃了,又哪里会去在乎同伴死活呢?   不过还是有人说道:   “那万一那东西没跟着我们,反而去了他们哪里呢?”   赵老三和先前年纪稍长的两个人闻言,双双一顿。   左右看了一圈后,两个人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各自的想法。   不用多言,赵老三就指着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小六子说道:   “小六子,你摸过去知会一声,好歹让他们有个准备,至于信不信,那就不干我们的事了。”   小六子嚅嗫了两声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来朝着一众长辈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就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林子里。   谁都知道,这是在让他这个最小的活命去。   至少,比跟着他们更有机会。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跑到那位先生哪儿去。   更不知道,那位先生是否真的就有办法救他们一条小命。   短暂耽误后,马帮余下众人继续摸黑狂奔。   只是这一遭才跑了不久,就听见身后传来劲风,接着腥风卷地,林木狂啸。   见到这般动静,众人简直怕的肝胆欲裂。   虽说先前就知道了这绝非人力所能敌,可如今见到了这般闻所未闻的阵势,那真的是恐怖到了极致。   好在,许是祖宗荫蔽,也许是他们太过惊慌,估错了脚程。   就在身后妖风大作之时,他们还听见了一声怒吼从身前不远炸响。   “大胆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马帮众人惊喜喊道:   “是那位先生的声音!”   更让他们惊喜的还是,那位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且一句比一句更加能够在如此时节振奋人心。   身后妖风并未在这一声怒吼面前停息,反而是越发做大。   所以,那声音也给出了回应。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声音气色雄浑无比,内里那股子傲视诸般物的气势更是让人直呼稳了。   就连那越发做大的妖风都是在这股子气势面前为止一窒。   “太好了,先生真的来救我们了!”   见有了主心骨,马帮众人大乱的心神不仅跟着稳下,甚至还有了一股子想看看那东西下场的冲动。   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凡夫俗子,比不得那先生,也比不得身后的那个东西。   所以他们不敢放缓脚步,只是心中已然大定,不在慌乱如初。   更期待着这位先生要如何降伏那个不知根底的东西!   那被雷音凭空压了一头的妖风,在短暂的萎靡后,又被催动妖风的主人给强行提了上去,誓要把丢下的风头给压回来。   “哼,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在这儿,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准备捉妖!”   此话一出之后,马帮众人,妖风主人,都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要来真的了!   他们纷纷向前张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而那声音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准备捉妖一句之后,便是雷音大唱。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世尊地藏,般若诸佛。”   “般若巴嘛空,般若巴嘛空,般若巴嘛空!”   来了,来了!   在众人的万般期待之下,一道金色佛光在他们身前于深夜时分轰然大放。   且随之还有一句:   “大胆妖孽,我要你原形毕露!”   大放佛光猛然向前,宛如利剑一般轻易劈开妖风,继而直直打在了那藏于灌木之中的身影之上。   马帮众人只听见一声惨叫过后,就是一个巨物从灌木中向后倒飞而去。   再往前一看。   只见在被佛光分开的林木之前,头发寸短的说书先生正满脸肃然,捏指作剑,直勾勾的指着他们这里。   顺着先生剑指继续往前,可不就是那个被击飞的妖魔吗?   如此荒野,如此时节,如此雷音,如此佛光,如此人物,真真是一个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马帮众人哪里还敢耽误,纷纷跪地高呼:   “多谢大师救命!”   “多谢大师降伏妖魔!”   “得见大师威风,实在是三生有幸!”   ....   而在众人身前,空地之上的杜鸢。则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陷入了深深的不解。   咋了,这是? 第4章 大师饶命   空旷的土地上除开杜鸢窝棚边缓缓燃烧的篝火外,就是一群正对着他不断磕头的马帮。   如此一幕,对于杜鸢来说有点不能理解。   凝视他们许久后,杜鸢开始试着回忆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就是记得自己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虽然已经住了几天了,但大晚上的还是挺怕。   毕竟莫名其妙穿越这件事都撞上了,那么在撞上点别的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所以为了壮胆,也为了演练一下之后要讲的故事。   他就来了一段经典的‘法海’。   兴致上来了,不仅不怕了,还来了一个动作表演。   在往后,他就看见了这群人突然冒出来,又突然跪在了地上对着他喊大师。   等等,不对,刚刚好像还有一阵金光?!   想到这儿,杜鸢直接瞪大了双眼。   不过更加让杜鸢错愕的还是,更远处的林子里一个接近两人高的庞然大物在月光的朦胧照耀下悍然起身。   见此情景,刚刚还跪在地上不断朝着杜鸢喊大师的马帮们,顿时一个激灵的从地上爬起。   一溜烟儿的滚到了杜鸢身后。   “大师,那妖孽还在!还在啊!”   “求大师做法降伏妖孽!”   “还请大师快快降妖为民除害!”   马帮之中有求杜鸢出手降妖的,还有仗着杜鸢在旁直接对着那东西叫嚣的:   “孽畜,你吃了我们的驮马不够,还想要吃我们,嘿,现在怕了吧!大师就在这儿呢!”   “孽障,你爷爷我就在这儿,你敢过来吗!”   虽然没人出事,但那足足八匹驮马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一下子全没了,自己一干人等还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年纪大一点的还好,年纪轻轻的几个有了依仗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不过他们倒是爽了,杜鸢可就真的惊了。   卧槽,我都搞不清怎么回事,你们不要乱来啊!   所以杜鸢直接沉声呵斥道:   “快快住嘴!”   大师开口,他们自然不敢在多舌。   纷纷闭嘴往杜鸢身后继续躲。   人群中的赵老三则是壮着胆子对杜鸢说道:   “大师,先前是我等有眼无珠,冲撞大师,但也请大师知道,这孽障可是断了我们一行全家老小的大半辈子啊!”   “这让我等着实是忍不住的多嘴了两句,还请大师海涵。”   说到此处,马帮众人无不是心有戚戚。   诚然保住了小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可没了那么多驮马和货物,今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活?   杜鸢还是不太清楚来龙去脉。   但大概猜到了,那个林子里的巨物应该吃光了他们的驮马。而且自己白天说的那番话多半因为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以至于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有本事的高人。   但问题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就是个说书的!   不,不一定,刚刚的金光的确出现了,而且看样子的确和自己有关。   所以...   大危机,大生死之间。   强行稳住心神的杜鸢短暂思索后便是做出了选择。   那玩意没有冲过来,应该是怕了刚刚的金光。   自己现在可以试着重复之前的流程,继续唤出金光,如此说不得可以乘胜追击驱离妖魔。   但这样有一个坏处,那就是,万一之前是个意外,或者自己忽略了别的什么关键,那么可能就弄巧成拙,让妖魔不在畏惧而害死自己。   所以...   心思百转全部沉下的杜鸢,放下剑指,负手在后的看向了那林中巨物。   稍稍思索一二之后,杜鸢便是讶然的发现了一个可能。   不过为了稳妥,他还是朝着身后问道:   “你们离开后,走出去多远?”   赵老三虽然不解,但还是急忙说道:   “大师,我们约莫走了十几里出去。毕竟是夜路,不好走。”   杜鸢为了增添人设的笑道:   “嗯,果然如此。与我所算不差。”   如此言语自然让众人一阵惊呼。   也让那林中巨物在阴影中不可察觉的胆颤至极。   杜鸢又扫了一圈身后人头道:   “就是怎么少了一人?”   另一个汉子赶紧说道:   “是小六子,我们让小六子离了我们去茶肆提醒别的人,出了,出了这个东西!”   说完,他还畏惧的看了那个巨物一眼。   本就两人高的巨物在夜色中更是慑人。   若非杜鸢在此,他怕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就要夺路而逃了。   听到这里,杜鸢则是越发确定。   转而对着那林中巨物说道:   “既然不愿意真的打杀了他们,又为何咄咄逼人?”   此话一出,马帮众人无不愕然,什么叫不愿意真的打杀了我们?   可仔细一想,又好像真是如此,不然,为何这么一个巨物迟迟追不上他们?   可是,这是为何?   林中的巨物则是沉默以对。   这让杜鸢倍感紧张,他怕自己猜错,以至于必须奋力一搏。   杜鸢不喜欢那种感觉,他喜欢永远都有冗余容错。   而在这种关乎性命的事情上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自己绝对不能露怯。   所以杜鸢直接沉声说道:   “再不回话,我就当你真是个愚笨无救的山野恶妖当场打杀!”   这么说有三个好处,一是安抚身后众人,免得他们因为过于畏惧而犯蠢。比如想要反水给自己一刀好投诚什么的。   二是逼迫那个玩意做出选择。   三则是告诉那个东西自己和它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后两者,特别是最后一者,尤其重要!   杜鸢是真怕对方因为过于忌惮,而和自己这个都没搞清楚到底怎么了的倒霉蛋玩命。   好在,杜鸢赌对了。   或者说,在那佛光一击之下,对面那玩意是真的怂了。   所以,杜鸢才开口,众人就明显看见藏在阴影中的那个巨物身形动摇了几下后。就主动在月色中略显瑟缩的走了出来。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   急忙开口的它见杜鸢没有动手的意图后,如先前见了杜鸢的马帮众人那样狠狠松了一口气道:   “好叫大师知晓,小马我确乎没想害他们性命,毕竟路上,我的确吃了他们不少精粮。但也实在不想看他们继续欺压我的族类,只是,小马着实没想到您会让他们破了我的障眼法。”   直到此刻,众人才是看清了这玩意的真身。   那赫然是一头直立而起的高头大马!   怪不得一身蛮力还足足两人重叠一般的高。   只是,这马怎么看着眼熟? 第5章 送你们一场机缘!   赵老三等人在想这马妖为何会觉得眼熟。   人立而起的马妖则是学着人类跪在地上,举起双蹄对着杜鸢连连拱手道:   “大师,您就发发慈悲,放了小马一回吧,小马着实没有伤人性命啊!”   这话让一个马帮的年轻人觉得没法接受的喊道:   “大师别它胡言乱语,这厮要是真没想杀了我们,它为何要追上来!”   这话一出,那马妖更加委屈的低头说道:   “还不是我怕你们回来找大师真的把我降了。我最开始是真的只想把我的同族们悄悄放走后,就自己离开。”   杜鸢在人群之中一口点出问题所在,它自然知道,也自然害怕遇到一个真有本事的。   “只是我也犹豫到底要不要追上来,这一是我想就此结束,二是,二是...”   说着,马妖就像是人一样的小心看了一眼杜鸢。   这让杜鸢一阵好笑。   很显然,自己怕它,它更怕自己。   杜鸢在心中感慨,而杜鸢身后几个年轻人则有人愤愤道:   “这不还是你想要追上来杀了我们吗?”   马妖急忙摆着蹄子道:   “没有,没有,我要真想杀了你们,我随便抓一把石子甩过来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你追上来作甚?”   马妖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它低着头嘀咕道:   “就,就是,想要吓跑你们,让你们在林子里四散而逃不敢来这儿,免得多生是非,结果没想到我犹豫太久,你们跑的又太快,以至于你们都跑到这儿来了...”   到这儿,杜鸢也看明白了,这马妖真的智商不高,既不想真的害人,又不能真的放下,更没有真的豁出去的底气,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结果就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可真是...   杜鸢看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一遭,自己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或许自己藏有不凡。   这么一算,这居然是好事?   杜鸢一阵哑然。   而那马妖则是试探性的说道:   “大师,小马我是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所以,您能放我走了吧?”   一听这话,马帮的人顿时急了。   因为他们的驮马还没回来呢!   货物丢了他们能认,勒紧裤腰带还能熬一熬。   要是驮马没了,他们可就真的不知道怎么熬了。   所以赵老三和先前的汉子急忙说道:   “大师,不,”   话到嘴边,他们又忍不住看了那还是跪着的马妖一眼。   这是妖怪,没了大师,他们可惹不起。   而且大师似乎也不想打杀这个没打算杀人的妖怪。   故而他们又急忙改口道:   “大师,让它走我们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只是您可千万不要让这妖怪带走我们的驮马啊!”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反应过来的急忙跪下说道:   “是啊,大师,那些驮马可是拿出了我一家老小大半辈子的积蓄啊!”   “大师,要是驮马没了,我们这些人不说死了,但也和死了差不多的!”   “大师,大师,我给您磕头了,您可一定要让它把驮马还给我们,哪怕只剩下六匹都可以啊!”   ....   别说是他们这种靠着村人邻居凑钱凑出来的马帮了,就算是正儿八经的马帮,一下子没了全部的驮马,那也是要命的事情。   甚至不说驮马,就说那些货物,对他们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要知道押货契约还揣在赵老三贴身的油布袋里,立秋前送不到货,押金是要翻五倍赔付的。   更何况没了驮马,他们不仅没脸回去见父老乡亲,更是彻底没了生计,接下来的徭役,兵役,赋税,他们就完全没办法应付了。   这不是爱财,这是真的要命!   靠着和来往路人交谈,杜鸢也知道驮马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见这些人又是磕头又是跪地,还在叫苦。   马妖就知道它带不走那些同族了。   所以它只能低头小声叹气,安慰自己说它算尽力了,如今能保住自己小命算不错了。   别的马儿,它真没办法了。   可不曾想,杜鸢却是说了一句:   “不是六匹,是全部的马儿都会回来!”   一听这话,马帮众人自然喜出望外,而马妖则是脸色大变。   “大师,您,您,您不能这样啊!”   马帮可能还不明白,可被打的原形毕露的它哪里不明白杜鸢说的啥?   这是让它也回去啊!   但这话马帮的人可不爱听了。   他们当即呵斥道:   “你这妖孽,大师饶你性命已然是开恩了,你怎么连我们的马都不让回来,那可是我们真金白银买来的命根子,不偷不抢,天地良心!”   可说着说着,还是那个最先醒悟的赵老三又猛然醒转道:   “等等,你,你难道是红石头?!”   他们有八匹驮马,每一匹都是他们的心肝宝贝,自然每一匹都有自己的名字。   而红石头则是赵老三经常照顾的那一匹马的名字。   因为马鬃绯红,又因为乡下人没读过书,所以叫红石头。   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遇见妖怪着实害怕加之马妖是站着的,所以赵老三愣是直到此刻才靠着那醒目红鬃认出那是他们的马!   在就是,谁能想到自己的马会是妖怪?   马妖没有反驳,只是轱辘着说道:   “对,我是你们喊的那个红石头。”   一听真是,几个马帮的人顿时爆炸了:   “你是我们的马,你居然还要害我们?!”   这话也让马妖炸了:   “什么是你们的马?人是人他妈生的,马就不是马它妈生的了?老子我有爹娘,老子啥时候是你们的了?!”   别说,还挺有点道理,所以一时间竟让几个马帮的汉子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赵老三就骂道:   “那我们给你的那么多粮食呢?我孩他娘省吃俭用还自己织了半年布才给我换来的半袋子白面饼,四五十个鸡子,我可是都给你吃了!”   这话把马妖给呛了回去。   它只能低头说道:   “所以,所以我才没有想害你们性命,不然我早就一蹄子踹死你们了...”   这话它自己显然也没啥底气,所以声音不大。   “我踹你大爷的头!”   ...   自己好生喂养的马叛变了马帮的是真忍不了,纷纷破口大骂,而马妖自然跟着骂了回去。   不得不说,不愧是走山跑水的,脏话就是多。   多的杜鸢都叹为观止。   听了一下后,知道该制止了的杜鸢插入道:   “你们都不要急。”   因为杜鸢是大师,所以马妖和马帮都愿意听杜鸢说话。   刚刚还在对骂的两方瞬间停火,齐齐看向了杜鸢,希望他能主持公道。   杜鸢先是指了指马妖道:   “红石头,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了,我问你,马帮众人可有虐待打骂于你,以至于你忍无可忍?”   红石头嚅嗫几声后说道:   “没有。”   说着又是补充道:   “而且他们对我的确不错,各种吃食都明显比别的马帮的马要好。驮的东西也不会死沉,遇到难走的路,他们还会主动卸货扛着走...”   要是真的不好,它通灵得智时想的就不是偷偷放走自己的同族,而是立即打杀这群家伙了。   杜鸢颔首,继续问道:   “那么你可见过别的野马如何生存?”   红石头沉默。   最后转头说道:   “怎么都比被人当工具好?”   杜鸢摇头道:   “野马没有房屋抵御风吹雨打,日晒雪伤。野马更没有主动打来的马草和混在其中的精粮。也不能在患病时有专门的大夫治病。”   “野马遇到野兽侵袭时,更不会有人来驱离野兽。所以野马一般活不过二十年。而家马却能有三十年左右的寿数。”   见马妖想要说话,杜鸢又是打断它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野马至少活得自由自在是吧?这是自然,家马肯定见不到野马看过的风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这开了慧的灵马才会这么想?”   灵,灵马?   马妖和马帮的人都为这一个称呼有些失神。   不是妖怪的吗?   见他们眼神,知道自己意图已经达到的杜鸢继续说道:   “万事万物,有所得往往就有所失,岂能有万全之理?”   “所以,我给你们说一个出路,你们先听一听,愿意自然是好,不愿意,你们各自散去,我也不拦。”   大概意识到了什么的马帮众人自然是拱手说道:   “还请大师明言。”   马妖想要开口,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杜鸢点点头道:   “那就是,你,红石头,你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不过,我不是让你真的回去当一匹普普通通的驮马。”   “你是开了慧,有法力的灵马!”   “我要你回去的是与他们互相扶持。”   “这样,你可以得到他们的供养,他们也可以得到你的庇佑。”   “你跟着他们安然走过无数山水,可见万事万物,或许能因此窥见大道。再不济,你也可以安然立命于此。不用担心某天突然被不讲道理的高人打杀了去。”   听到那个说不得能窥见大道,马妖是真的有点心动。   且杜鸢还在往下说:   “而且,你不是担心你的同族吗?跟着他们,你不就可以监督他们有没有迫害你的同族吗?”   马妖在认真的思索后,继续学着人类拱着蹄子道:   “如此的话,我愿意!”   杜鸢再度颔首,转而看向马帮众人道:   “那你们呢?”   马帮的人哪里会说不呢?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师自降身份为他们牵线搭来的机缘啊!   “愿意,愿意!”   见事情圆满落幕,一直高人风范的杜鸢则是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可算是对付过去了!   马帮和马妖也在这个时候异口同声的对着杜鸢拜道:   “多谢大师成全!” 第6章 不愧是高人!   对此,杜鸢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他办这件事,除了好心,也有自保。   毕竟他真的还是摸不准自己到底能够做到什么。   担心马妖发疯,也担心路人遭殃。   想到此处,杜鸢对着马妖说道:   “红石头。”   马妖听的一个激灵,急忙跪着上前几步说道:   “大师您说。”   “不必紧张,我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啊?问问题?不会是问我之前有没有干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红石头觉得自己应该没干过,也知道按照常理大师不会再动手了,但心里还是发慌。   毕竟这位大师可是人都没见到就把他打的原形毕露。   虽然他此前也没见过一个真正的高人,可也能猜到这绝对是非常厉害的手段。   就好似,哪怕人没有踩死蚂蚁的打算,甚至还想给蚂蚁几块糖果玩玩,可在那么一个随便就会踩死自己的庞然大物面前,蚂蚁能不害怕吗?   见它这么怕,杜鸢也有点无奈,心道不是你才是妖怪吗。   不过这样也好,它怕就代表会不敢欺瞒。   “放宽心,就是一些小问题。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慧的?”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妖怪们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杜鸢目前最关注的问题。   玄奇神鬼,可不只是那些听他说书的路人们喜欢上心。   杜鸢自然也是如此。   因为这既是一条全新的充满希望的道路,也是杜鸢回家的可能!   离家的游子,不可能不思乡的。   “额,大师,这个问题,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约莫就在这一个月之内?”   “具体是二十几天,那就真不知道了。”   马妖有点笨,加上它开慧时认知朦胧,所以具体的它还真不清楚。   “无妨,把你知道的说来就是。”   见杜鸢还是很和善的样子,马妖红石头才是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大师,小马我就记得,我在二十来天前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我开始能够理解他们说的话了,能够想更多的东西了。”   “甚至我还慢慢悟出了几手粗浅法术。比如之前我混在人群中都没被您之外的人发现的障眼法!”   “可具体是怎么个样子,小马我真的说不上来。就是,就是突然就会了,突然就变了。”   马妖显得很愁苦。   看它这样子,杜鸢知道自己应该是没法学它的法术,且多的估计也问不出来了,所以转而问道:   “那你觉得自己为何开慧呢?”   马妖老老实实答道:   “不知道,我开始还想过是不是吃了什么,但怎么想都没有印象。”   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就应该不是误食天材地宝。   “那么可有见过什么不一样的人?”   马妖和杜鸢身后马帮都是急忙回忆,然后齐齐说道:   “没有,真要说的话,就您一个。”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妖怪,也是第一次看到真能降妖的高人。   那应该也不是高人点化。   杜鸢心里默默思索一二后继续说道:   “那么可有拜过神像佛寺?”   这一次,马帮和马妖想都不想的就说道:   “没有,没有,我们这条路连土地庙都没有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难道是这匹马真的天资非凡,以至于自己悟道了?   但杜鸢看了那张哪怕是马脸都透露着一股子,额,嗯,啊!   透露着一股子‘圣质如初’的脸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估计就是这匹小马运气好,突然自己悟了。   杜鸢在问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但在马帮和马妖他们听来,就觉得十分忐忑了。   因为杜鸢虽然说这是灵马,但为啥总感觉大师的问话透露着不对呢?   莫不是,灵马什么的是安慰他们的,实际上马妖的来路跟脚很有问题?!   所以赵老三急忙问道:   “大师,您问这些是?”   杜鸢回过神看了对方一眼后,大笑道:   “我问这些,就是要告诉你们说,它的确是灵马。”   话锋一转,杜鸢又对着他们说道:   “你们可知,红石头既没有得高人点化,又没有食世间灵宝,更无神仙造化,可却为何悟道开慧吗?”   众人和马妖齐齐摇头。   杜鸢负手在后意味深长的对着他们说道:   “因为这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啊!”   马妖和马帮齐齐惊呼。   杜鸢趁热打铁的指着他们道:   “你们上辈子和它有缘,所以注定你们这辈子遇上,又因为你们上辈子积攒了德行,故而它能开慧,你们也会遇到我!”   “所以,你们互相之间可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法啊!”   反正各种影视剧和小说里佛家一直爱用这套说辞,今天正好拿来用用。   而且自己不也是为了让他们之间能够更好相处吗?   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   众人和马妖听的是嘴巴都合不拢了。   一些年轻的忍不住问道:   “大师,那么到底是什么缘法啊?”   啊?这我怎么知道?我胡编的啊!   不过这话显然不能说出来,所以杜鸢一脸高深的摆手说道:   “哎,佛曰不可说!”   见杜鸢都说道佛了,众人自然在敬畏中不敢再问。   只是由赵老三满脸敬佩的问道:   “大师,您还能看到我们前世啊?”   杜鸢摆手笑道:   “阿罗汉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上下五百世!我不过是看到了你们前世的缘法而已!”   杜鸢想说自己本事不过如此。   可他们却觉得这是杜鸢自谦。毕竟杜鸢是他们这一生中唯一见到的真有本事的!   甚至马妖都是这么想的。   因为它路上没见过神像佛寺,但见过和尚道士,每一个它都觉得自己一蹄子就能随便踹死。   可杜鸢却是让它觉得对方一个喷嚏就能把自己喷墙上刮都刮不下来。   不说佛光都冒出来了,就是先前那套杀气十足的说辞,都是让马儿心惊胆颤。   它是真的第一次见到杀性这么足的佛家人。   感觉是那种看到妖怪就会冲上去三两下打死的狠角色。   赵老三和马妖越发敬畏的对着杜鸢问道:   “那不知大师法号以及大师在何处修行?我等日后也好前去膜拜宝刹!”   杜鸢笑着摇头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和尚。”   众人不解道:   “那您这一身本事?”   杜鸢想了一下道:   “嗯,我只是比常人多知道一点佛法罢了。真要说跟脚的话,我在金山寺和灵隐寺待的时间还挺久。”   “哦,雷音寺也算跟着去过。不过这就太久了。倒是小雷音寺前不久去闹过一遭。”   杜鸢兴致上来了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起来。   再说了,谁规定过跟着摄像机去过就不是去过了?   杜鸢说的是兴起了,而马帮他们就是越发懵逼和骇然了。   金山寺是什么?灵隐寺又是什么?   而且雷音寺是啥?小雷音寺又为何要说去闹过一遭?   在就是,您老人家这都只是略懂佛法?   那各地都有的那群骗吃骗喝的秃驴又是啥?   总之就是听不懂但越发叹为观止。   心道不愧是高人,说的话他们都听不懂。 第7章 吓跑的僧道们   一夜侃侃,早上起来后,杜鸢发现马帮众人看他的表情似乎越发敬畏。   这让杜鸢有点不解。   心道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要睡觉要吃喝,不应该觉得自己不在是虚无缥缈的天上神仙,只是一个略有本事的人吗?   不理解,但也不好问。   不过很快,杜鸢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他洗漱的时候听见旁边的赵老三对着几个年轻后生小声说:   “你们是不懂,我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说大师这不是还没有脱离凡俗,而是大师已经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大境界。”   啊?   你们就这么想的?   我说你们怎么怪怪的!   不过,你们村子里老人懂的还挺多啊,看山是山,看水还是水都知道。   在他们的一生中,他们见过无数神像佛寺,见过诸多道士和尚,走过不知道多少山水。   但却从未见过真的妖魔,更没有见过真的高人。   所以神话一旦出现,就会在他们心里越发拔高。   昨晚聊了许久后,杜鸢也了解了不少。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从马帮哪里得到了一个可能能为他弄到路引的地方。   那就是附近不远的桥水镇。   桥水镇首富是当地有名的乡绅。   虽然还够不上世家,但距离望族倒是大差不差,且在这青县颇有能量。   问清了方向后,杜鸢就准备过去了。   分别前。   杜鸢对着马帮和马妖认真告诫道:   “你们须知,你们遇到一起是因为前世的缘法。所以,你们之间是互相扶持,而不是依附。”   “人不可以此凌马,马也不可因此凌人。”   “个中尺寸,你们要自己好生斟酌把握,如此,方可兴百世之家,积余庆之年。”   众人和马妖都深深拜服受教。   “敬遵大师法口!”   末了,杜鸢还是不放心的说道:   “不是要嘴上记着,是要心里记着,还要让你们之后的人记着,否则,这桩好事可就成了祸患了!”   众人纷纷表示一定不敢。   至此杜鸢才拱手说道:   “那就告辞了。”   马帮和混在马帮中的马妖纷纷拱手道:   “恭送大师!”   -----------------   虽然按照马帮众人指明的方向,杜鸢很快就找到了他们说的那条小路。   不过这条小路真的就勉强能走而已。   和杜鸢认知中的路那可是天差地远。   故而走了半天,杜鸢都没找到那个所谓的桥水镇。   要不是他找见了马帮说的那条水渠,杜鸢都要怀疑自己迷路了。   好在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后,杜鸢就远远瞧见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看见了活人的杜鸢连忙上前问道:   “老乡,老乡,不知请问桥水镇是在前面吗?”   被杜鸢拦住的几个人一听这话都是脸色不太好,但还是问道:   “前面约莫二三百步就是,你这是?”   见找对了地方,杜鸢拱手道:   “我要去桥水镇一趟。”   一听杜鸢真是去桥水镇的,几个人无不色变道:   “哎呀,后生,那可去不得啊!”   “对对对,去不得,去不得啊!”   “为何去不得?难道是遭了匪灾?”   杜鸢也是脸色一变,听说古代村镇最怕山匪强人。   因为这帮人抢了就往山里一钻,县衙不仅鞭长莫及还根本没办法追击。   “那不是,只是,哎呀,反正去不得就是了!”   具体是何,他们也不愿意说,就是一个劲的劝杜鸢别去。   劝了一会儿,杜鸢和他们都是放弃了。   因为一个怎么都不愿意说,一个不知道就不想不去。   双方就此分开。他们带着包袱匆匆离去,杜鸢摸不着头脑继续前行。   等到终于瞧见了那个桥水镇后。   杜鸢才知道,这与其说是一个镇子,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子。   被一条小溪分成两半,小溪北边的村子大一点,但普遍都是茅草屋,溪水南边的村子小一些,不过能够看到砖瓦房以及一栋至少在这儿十分显眼的大宅。   杜鸢想,那栋大宅应该就是马帮说的桥水镇首富的家了。   正想着如何上门时,杜鸢又看见从村头急匆匆的跑了几个和尚道士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妇人,拖拖拽拽不愿放这些人离开。   而在老妇人身后,则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比较体面的男人。   不过让杜鸢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有不少看热闹的村人出来才是。   怎么如今没有?   再想到之前那几个人的怪异。   杜鸢微微皱眉的走上前想要询问。   还没靠近,就听见那些和尚和道士骂道:   “不行,真不行,我们可不想丢了性命!”   “松手啊,你这老东西,快些松手!大不了,我们把钱退你就是了。”   说着还一把挣脱了老妇人,并把一大串铜钱扔在了地上。   旋即,这几个和尚跟道士就是见了鬼一样的跑掉了。   被猛然挣脱的老妇人不由得摔倒在地,哪怕摔的厉害,她也还是想要去拉住那些僧人道士。   “大师,几位大师,求求你们了,你们不能这么走了啊!”   可她越是如此,那些人就跑的越快。   一溜烟儿的,就连杜鸢都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杜鸢越发摸不着头脑,可看着那因为那些人离开而抱着小孩嚎啕大哭的老妇人。   杜鸢还是于心不忍的上前捡起了僧人们洒落的铜钱,递到了老妇人手中后,又将她扶起道: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仿若没有听到杜鸢说的话,只是死死盯住了杜鸢寸短的头发。   然后一把抓住了杜鸢的手腕,就又跪了下去喊道:   “您也是僧人是吧?您也是听了这边的事情专门过来的吧?老身求求您了,求求您帮帮老身吧!”   “哎?老人家,您这是!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老妇人不听,只是不断的在杜鸢身前磕头求杜鸢答应。   同时,杜鸢也看见四周的茅草屋里隐约露出了不少目光。   原来村子里的人不是走光了,而是多数都藏在家里。   再联想到之前的状况,杜鸢心头微感不妙。   下意识的想走,可看到那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老妇人。   想起了自己奶奶的杜鸢却是怎么都拔不动腿。   作为家里唯一的孙辈,自己不见了,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奶奶会是怎么样的?   杜鸢不敢想,也没办法走了。   长叹一口气后,杜鸢扶起了老妇人道:   “老人家,您给我好好说说到底怎么了吧?” 第8章 死而不腐是为僵!   “您,您这是答应了?”   老妇人简直不敢相信,她其实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刚刚不过是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因为他们已经请了好几拨人了,可无一例外,全都是来了没多久就脚下生烟的逃了。   老妇人不怪他们,只是,她也真的放不下。   因为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您先说说是怎么了吧!”   杜鸢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老妇人,而是站在老妇人身后的那个衣着颇为体面的中年人。   对方朝着杜鸢苦笑道:   “后生,我劝你还是别管了,先前来了那么多大师都不行,你就别凑热闹了。”   他们家老太爷专门让他来管这件事。   他也是尽心尽力,周边有名的道观寺庙,全都跑了个遍。   可不行啊,来之前都说的好好的。   个个都好像自己是那菩萨下凡,真君附体。   神气的不得了。   甚至还有一个号紫云真人的,气派的不行!又是道童,又是法坛,还说要借什么什么天地正气,布下十八金刚大阵,保证能够降伏一切。   结果呢?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就全都跑了不说,那个劳森子的紫云真人更是吓的尿了一裤子!   先前跑走的僧道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批人了。   现在他是对这些僧道彻底去魅了。   都是骗吃骗喝骗财骗色的混蛋。   一点本事都没有,除了那张嘴!   杜鸢也是无奈道:   “这位大哥,你好歹让我知道一下到底怎么了啊!”   这话让那人奇怪道:   “你不是听了消息来的?”   “不是。”   杜鸢微微摇头。   那人也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   “那你来的可不巧,不过你要问为什么的话。”   那人说到这儿,脸色十分难看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村子,接着对杜鸢说道:   “说着也是可怜,喏,就是他们家的汉子,周大。本来好生生的一条汉子,不过是淋了一场雨就得了急症,几副药石下去都不管用就算了。”   “最关键的还是,周大他明明都泛着尸斑了,却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啊!”   说到此处,衣着体面的男人声音都不由得压低了,彷佛高一点就会引来什么东西一样。   而听到这里杜鸢也终于明白了。   他皱着眉头道:   “僵尸?”   可这一句话出来,却是吓的那人急忙摆手示意杜鸢住嘴。   “呸呸呸,说不得,说不得,这哪里会是那个啊,就,就是周大始终吊着一口气强撑而已。”   那是不是僵尸,其实这里的人比杜鸢都清楚。   只是呢,不能说,说了今后谁还敢住这儿?   这个村子还要不要了?   那些他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田亩难不成还能扔了?   所以,哪怕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只能是周大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咽下。   而不是周大变作了传说中的僵尸。   这是自欺欺人,也是无可奈何。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目前周大没有出家门。   一直在他们屋子里。   不然啊,怕是这个村子真就没什么人剩下了。   杜鸢大概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   也就顺着点头道:   “原来如此,是我失言。”   见杜鸢识趣,那人也满意点头,并说了句:   “后生,既然知道了,就快些走吧,你来的真的不是时候!”   那位老妇人,也就是周大的娘,则是抱着自己的孙女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   她已经看清楚了,新来的这位,不是闻讯而来的法师,只是一个路人罢了。   所以她没有再求杜鸢,她是放不下自己的儿子,可也不能因此害人啊。   只能是一个劲的抱着孙女抹眼泪。   觉得前路无望,自己的儿子怕是死都不能安生了。   那之后要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连人带着屋子全都烧掉吗?   早年丧父,现在这个年纪又没了儿子,这本就要了她半条命,要不是还剩了个小孙女,她怕是后脚就跟着去了。   但若是房子都没了,那么田地都抵出去了的当下,她还要怎么拉扯小孙女长大?   老妇人十分迷茫,可又毫无办法。   可出乎了他们预料的却是杜鸢对着他们说道:   “我算是有点本事,虽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但我可以去看看。”   说这话时,杜鸢负手在后,周身衣角随风轻摇。他垂眸浅笑,眼角眉梢尽是从容,仿若早已将前尘因果看穿,周身萦绕的淡然气息,让人不禁生出只要有他在,万事皆可迎刃而解的笃定。   这让老妇人和小女孩生出了万般惊喜,也让那男人惊疑不定。   迟疑许久后,男人才是说道:   “后生,你来时也看见了,刚刚跑掉的可都是周边有名的大师,他们都不行,你真的不怕?”   杜鸢看了一眼老妇人和她怀中的小女孩道:   “让我一试便知。”   他稀里糊涂的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管是为了心安攒点功德还是什么,他都希望尽可能的帮助别人。   也是希望如果可以,别人若能如他这样帮助自己的奶奶就好了。   当然了,他不是一上头的就说了。   先前说过,杜鸢喜欢凡事都留有充足的余地。   这一次也是如此。   他知道周大不会出家门,也知道周大没有伤人。   这代表他有了基础的安全。   最重要的还是,他在找桥水镇的路上借着四下没人时,也试过重复当晚的流程。   确认了他的确能够招来佛光。   就是有个吟唱的前摇。   虽然有些羞耻,但只要管用,压箱底的东西谁还在乎那些?   男人不再犹豫,直接侧身抬手道:   “那请?”   杜鸢点头向前。   边走边对着老妇人问道:   “令郎多久出的事?”   老妇人略显不解,男人代替说道:   “乡下人家,听不懂这么文雅的说法。周大是三天前倒下的,一直吊着那口气不散,不分昼夜的在屋子里撞门。”   男人本来以为自己是习惯了,不会怕了。   可真的又领人回去看时才发现,他还是止不住的两腿颤颤。   毕竟周大先前没出家门,也没有害人,那现在呢?   不是说,人死的越久就越记不得前尘旧世?所以哪怕前一刻还记着人情冷暖不去害人,那后一刻可就说不准了!   三天了?   而且白天也能出来吗?   杜鸢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明媚的太阳。   这和他认知的僵尸不同,但他对僵尸的认知全是别人构想的,所以和实际不符也很正常。   只是,他的确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9章 伏僵!   就是希望最好还是不要发展成最坏的那一步。   人家找了那么多僧道肯定是希望能够好好超度周大,让他可以入土为安。   自己上去就是一手大威天龙算是啥?   自己又不是真的法海,以至于杀性过重。   再说了,法海也不是见人就杀啊,人家好歹是把妖怪收服了再压在塔下啊,亭子下啊。   哪有直接佛光前出,大杀四方的。   但仔细一想,是法海这种也还好,杀性太重也就重了,毕竟要是三藏大师那种,那自己可就没有悟空来救了...   因为杜鸢也是第一次面对僵尸这种,被英叔用来将他从小吓到大的阴邪之物。   所以杜鸢哪怕有个压箱底的招数,也还是忍不住靠着想东想西来平缓心情。   这既是调整自己的情绪免得还没进门就露怯,也是以此让周围人安心。   自己多半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自己这个真有点东西的都怂了,这些离不开村子的村民们又该如何?   因此,杜鸢哪怕心中没底,也还是在面上显得自若如常。   下意识抬起的指尖触到了鬓角的冷汗,这让杜鸢指尖微微一顿,可却在收回手时顺势理了理衣襟。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副闲庭信步之感让人倍感可靠。   纷纷在私下嘀咕着:   “这位小师傅看着分外不俗。或许真的可以?”   “我也感觉是这样,和之前那些歪瓜裂枣完全不同,兴许真是有本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折腾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   杜鸢脚下踩着满地枯叶走到那间靠近村子东边的茅屋前,斑驳的日光透过门前槐树给青石板镀了层金辉,倒像是给这场大剧早早铺好了戏台。   身后的阳光将杜鸢的影子拉长投在屋门剥落的朱漆上,让人觉得恍惚间竟比门神像还要高大几分。   周围还能看见倒塌的法坛,散落的白绫,纸钱等等。   甚至还有几只明显不对称的鞋子。   看得出,先前的那些所谓大师们,应该是被吓个够呛。   鞋子掉了都顾不得了。   领着杜鸢过来的男人,不由得擦了擦冷汗后,指了指屋门道:   “先生,就是这儿了。我,我就?”   杜鸢一路的卖相显然起了作用,男人的称呼已经从后生变成了先生。   知道他怕的杜鸢轻笑点头道:   “放心,你们出去就行,这儿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男人松了一口气,当即就要拉着想留又不敢带着孩子留在这儿的老妇人离去。   不过走前,他还是交代道:   “先生啊,您进去前,最好是在窗户上看一眼。要是看了还有底,那么您就当我放了个屁。”   说完,便是直接拽着老妇人离去:   “我的老嫂子啊,您就放心吧,这位小先生显然是个有本事的。您还是赶紧和我去别的地方等着吧。”   老妇人一直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她觉得杜鸢没本事,恰恰相反,她是真的觉得杜鸢是个有本事的。   那份从容和气质,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所以她才没有说话。   因为她担心杜鸢不是来超度她儿子的,而是来降妖伏魔的!   可那又能怎样呢?   她的儿子不知为何染了邪风,成了僵尸。   丢着不管,就算不害人,也会让村里的父老不得安生。   思来想去,老妇人只得是压下一切想法,化作一声愁苦无比的长叹就拉着自己的小孙女跟着离开了这间屋子。   等到一步三回头的老妇人离开后。   不过末了,老妇人在彻底进屋之前,还是对着杜鸢喊了一句:   “还请先生能够超度我那可怜孩儿!”   杜鸢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后,才看向了这间到处都是纸钱的房子。   的确是有一股莫名的阴森感。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在杜鸢思考着怎么进行下一步时,周围的邻居们已经有不少大着胆子走出了家门,朝着这边张望。   杜鸢路上的表现和那种他们谁也说不出的气质,深深的吸引了这些村民。   让他们下意识都是觉得这个年轻先生应该真的有本事。   故而都想出来看看情况。   不过随着一道沉闷声响从屋内传出。   这些才是大着胆子出来的村民就齐齐惊呼一声忙不迭的躲进了屋子。   不少还将屋里早就备着的糯米啊,纸钱啊,灵符啊,又给撒了不少出来。   将本就快要铺满的门前给铺的越发高了。   这沉闷的声响也让杜鸢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在撞门?   不对,是撞墙!   强压下了唤出佛光的想法的杜鸢缓步上前。   透过先前那些大师在门窗上弄出的空洞。   杜鸢看清了屋内。   一名身形瘦削的汉子,正呆呆的立在一堵墙前。时不时的就会撞上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杜鸢心头才是升起一丝疑惑。   他就看见那汉子突然脑袋一扭,直勾勾的隔着门窗看向了自己!   原本憨厚的面容在无丝毫血色残留,面上的苍白异常到了极致。嘴唇青紫开裂,露出森白牙齿,涎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双眼浑浊灰白,却死死盯着人。   且他虽然肢体僵硬如木,指尖却长出半寸长的青黑指甲,随着细微晃动在空中划出渗人的弧度。   难怪之前那么多所谓大师几乎都是看了就被吓跑。   这的确是骇人的紧!   心头一凛的杜鸢依旧没有唤出佛光。   因为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思索片刻后,杜鸢对着屋门问道:   “周大,可有遗愿未了?”   不曾想,不说还好,一说,那屋内的周大就急急朝着杜鸢撞来。   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屑如雪花般簌簌掉落。   周大整个人几乎将门板撞出深深凹陷,门框与墙体的接缝处不断迸开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蛮力彻底撕裂。   连带着门框上方的墙皮都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夯土,扬起呛人的尘土。   若非早就封死了门窗,怕是这一下子就能让周大冲出来。   见状,杜鸢也不在留手,直接就是对着周大撞击的大门捏指喊道: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世尊地藏,般若诸佛。”   “般若巴嘛空!”   先前将马妖打的原形毕露的佛光再一次迸发。   哪怕是在艳阳天下,这金色佛光都是无比显眼。   让周围躲在屋门瞧着的村民无不惊呼活佛下凡,纷纷倒头就拜。   在杜鸢身前,被封死的门户已经被佛光破开。   而那周大化作的僵尸并没有如马妖一般被彻底击飞,反倒是被佛光死死压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杜鸢的声音再度响起:“周大,我再问你一次,可是有遗愿未了!?”   雷音炸唱,佛光赫赫! 第10章 我悟了!   雷音炸响天地,整个小镇都回荡着杜鸢的问话。   那被金色佛光压制在地的周大,却是挣扎不断,似乎想要起身继续朝着杜鸢扑来。   这让杜鸢眉头微皱。   也让四周的村人们壮着胆子走出了屋门。   瞧见了周大真的被金光压制在地。   村人们无不是急忙朝着杜鸢连连磕头道:   “活神仙啊!”   “求神仙老爷施法超度周家大郎吧!”   “求求神仙老爷了!”   “活佛老爷发发慈悲啊!”   ...   山野小民,虽然算不得处处受制的蛮人,但日子也过的艰难。   他们的脊梁骨里压着世代磨就的粗粝艰辛,所以邻里之间,多有抱团。   以至整座村落便成了拴在同一根草绳上的蚂蚱,风雨来时,连咳嗽声都能拧成一股绳。   不如此,就难以在这世道生存。   所以,面对化作僵尸几乎快把整个村子逼向衰破的周大。   他们还是能够等着周家大娘想办法找来法师为其超度,而非是要直接将其带着房子烧毁。   如今见了杜鸢这般高人,所求的也依旧是一个希望对方能够超度周大。   到处都是纸钱,糯米的青石板上,老妇人将孙女紧紧箍在怀里,枯枝般的手掌不住颤抖。   浑浊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水痕,不停的叩首更是将身前的青石和纸钱染上了一抹殷红。   “老婆子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供奉您,但哪怕是要老婆子这条性命去换,老婆子也愿意求佛爷能够超度我这可怜的孩儿!”   蜷缩在祖母臂弯里的小女孩忽然挣出身子。她眼眶发红,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   “菩萨爷爷,我、我能每天帮您捡十捆柴火!还能把过年留的饴糖都供上给您!”   说着,她也学着自己祖母,直接在地上磕起了头。   “一定请菩萨爷爷超度我的爹爹!”   怎么佛爷跟菩萨爷爷都出来了?!   而且怎么说的我好像是什么吃人恶鬼一样?   我不仅不是和尚,我更不是藏传密宗的那帮喇嘛啊!   杜鸢差点被他们这一出给当场破功。   可回头瞥见了那对祖孙已经磕破了的额头后,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不过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的可怜人罢了。   在看了一眼四周跟着跪拜的村人。   杜鸢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   “放心,有我。”   村人无比大喜:   “多谢活神仙!”   最开始还好,可随着老妇人开口,就慢慢都变成了:   “多谢佛爷!”   “多谢佛爷啊!”   这一次,哪怕是杜鸢都忍不住回头道了一句:   “我不是和尚,更不是佛爷!所以,别这么叫了!”   “啊,那多谢活佛!”   都说了我不是和尚...   杜鸢心头百感交集,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而是...杜鸢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在了化作僵尸的周大身上。   先前对敌马妖,佛光是直接将它击飞以及打的原形毕露。   为什么这一次,却是将周大给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个中为何有此差异?   明明前后两次我都是念叨的同一段话。   若说是有什么不同...   那难道是我所想的不同?   我先前在荒野之上,只是喊了让妖孽原形毕露,所以马妖就原形毕露了?   而现在,则是不想要直接打杀了周大,故而只是压制?   不对,还是感觉什么地方不对!   因为杜鸢觉得,按照他想的,至少周大这儿不应该是简单的压制。   思索间,杜鸢猛然看向了周围的村民和依旧在不停叩首的周家祖孙。   前后两次,要说什么显著不同,那自然是所处的地方和周围的人不同。   所以,问题是在这儿?   因为人群不同而导致能力的表现不同?   不对,应该不是人不同,人是一样的,没道理这么点距离就让马帮和村民产生了什么迥然不同的地方。   等等!   有!   杜鸢豁然顿悟——那就是我!   我让他们想的不同了!   先前对敌马妖我喊的是让它原形毕露,用的佛家语,所以显的是佛光,马妖也被打的原形毕露。   而现在,我还是用的佛家语,但我让村民们所想的却是,说不得我这个先生真的可以超度周大!   是了,这应该就是导致表现不同的地方。   所以是我说的话只要周围人信了,就会有对应的表现?   不过,这还需要验证。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杜鸢就想到了一个非常可能的关键。   而为了验证,也为了全众人心愿。   杜鸢回头对着小女孩说道:   “小丫头,你可是求你父亲能够超度往生?”   老妇人一听这话急忙抱住了小女孩说道:   “活佛,有什么您对老婆子我说就行了,孩子真的太小了,我怕她做不好!”   这既是怕小家伙做不好,以至于超度失败。   也是怕这件事太危险,会让小家伙都不安全。   此外还有一层因素则是她先前见过的和尚也好,道士也罢。   这些人全都是群混球。   故而哪怕见了杜鸢能耐,下意识的也还是担心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三者相加,自然开口。   杜鸢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道:   “你和周大是母子,小家伙和他是父女,这都是血亲之中的血亲,嗯,你们二人若是能够都上前来自会更好!”   “所以,老人家,你看是怎么来啊?”   老妇人当即开口道:   “让老婆子我来就是!”   “小五我也要!”   老妇人急忙打断了自己的孙女:   “小五听话,让奶奶我去就可以了。”   不等她们说完,杜鸢先打断了她们道: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们都来便是。”   杜鸢开口,老妇人在不能说什么。   只是略显紧张的带着小五走到了杜鸢身前。   “活佛您看我们要做什么?”   “很简单。”   杜鸢弯腰从身下捡起了两枚纸钱。   又看了一圈周围的村人。   杜鸢特意举起那两枚纸钱对着他们说道:   “我还需要一碗公鸡血!”   “活佛稍后!”   杜鸢才是说完,就有村人毫不犹豫的送走了一只足足养了两年半的大红公鸡。   不多时,一碗新鲜鸡血便是被端着送来了杜鸢身前。   “活佛,您看接着是?”   端着鸡血的村人因为自己是帮了活佛,又是在周围诸多村邻跟前露了大面。   所以下意识的就想要挺直腰杆,可因为活佛在前,又努力的压低自己的头颈。   所以弄得他的姿势有点不伦不类的怪异。   杜鸢看了轻笑一声后接过鸡血道:   “我要帮周大了却遗愿,散去那口堵在他心头的阴郁之气。” 第11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要帮周大了却遗愿,好散去他堵在喉头的那口阴郁之气?   “活佛您是说周大他是因为遗愿未了?”   一手捏着纸钱,一手端着鸡血的杜鸢朗声点头道:   “正是,周大是患急症而亡,草草之下以至有一桩心事始终盘桓心头,让他不愿离去,生不去,死不得。”   “正所谓尸变源于未断之气,这口气可以是怨气、闷气、赌气等。而周大的这口气,则是十分少见的执气!”   “我断定,他是有遗愿未了,故而执念成气。因此,了却遗愿,自然可以让周大散了这口喉头执气。”   杜鸢挑挑拣拣,化用了一下英叔的说法。   以此来增大自己对周围村人的可信度。   虽然可能并不需要是他们相信自己,但反正是实验,肯定是要以预估的答案来验证。   再就是,其实杜鸢都不用说出这套已经被英叔打磨成了一个完整东方超自然世界观的话。   因为,他这一手佛光乍现,就已经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了。   毕竟当事实摆在人的面前时,再离谱的事情那也是真理!   不过,有了杜鸢这么系统的回答。   周围的村人自然是越发的深信不疑。   “那活佛我要怎么办?”   村人急忙发话,有了活佛在此,他们已经不认为周大的事情会解决不了了,他们现在只求周大能够尽快入土为安。   这个活佛让杜鸢有点不自在的说道:   “我说了,我不是和尚。”   村人深以为然道:   “活佛您当然不是和尚能比的!”   那群只会骗吃骗喝骗财骗色的玩意哪能和活佛比啊!   ...   杜鸢有点无奈,但也没挣扎了。   只是打算等到验证成功了,回头就想办法把自己包装成道士或者儒生。   眼下,自己这体穿带来的短头发还真就只能先用佛家的身份对付对付。   不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里你一个道士(儒生)怎么没头发?   “总之,我有大法,可助周大散去这口执气。而这,就需要你们二位帮衬了。”   见杜鸢看向自己祖孙二人。   老妇人再无多余想法的带着孙女跪地道:   “活佛您就说我们怎么办吧。”   “放心,放心,不难。”   杜鸢端起鸡血对着碗口就是抬起手指念了一句:   “唵嘛呢叭咪吽!”   还好我虽然不读佛法,但我不仅关注金山寺法海大师,还经常关注灵隐寺济公活佛。   就是不知道黄眉的那句‘既见未来,为何不拜’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不对啊,我之后是想要混成儒生或者道士的,要喊也该是横渠四句或者急急如律令啊。   想这个干啥?   心中摇了摇头的说完了这句话后,杜鸢端起鸡血对着村人们说道:   “诸位请看,我已将其度法。接下来,我便要以此画咒。”   先前就伸长了脖子聆听活佛讲法的村人们,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砍下来端过去查看,那被活佛度了大法力的瓷碗。   杜鸢此举也是存着验证的心思。   果不其然,他刚刚开口,就见了碗中鸡血从微微凝固变成了凝而不散。   如今被村人争相观摩之后,本该浓稠无比的鸡血竟漾开一汪澄澈的朱红水光在粗陶纹路间盈盈流转。   这一次莫说是村人们止不住的惊呼出声了。   就连杜鸢都是微微挑起了眉头。   果然,自己没有想错。   自己说了,他们信了,就会成真!   至此,杜鸢不在耽误。   伸手在碗中蘸取了一点鸡血后,便在纸钱上随意画了起来。   “红莲照影,血露成舟,十二因缘皆倒悬。”   不再是来自金山寺或是灵隐寺的知名语录。   而是杜鸢随口自创。   反正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能力。   只要让众人觉得玄而又玄,高高在上就是。   而那符文也不用深究什么典故,随手所画罢了。   反正释经权在他手里!   谁敢说不对,那你有本事也来个佛光普照,度血为清啊!   不过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因为是随手画的,所以这两枚纸钱画完之后不太一样。   眉头微微挑起的杜鸢马上就对着祖孙二人说道:   “老人家,还有小五小姑娘。这是我画好的符咒。这一枚是你的,这一枚是你的,可不能搞混,因为这对了你们二人的因果,各不相同,切不可混!”   这解释吓的祖孙二人连连点头,甚至还各自离了几步,以免弄混符咒。   这让杜鸢有点好笑,心道这不过是自己随口所...   不对,我说了就能成真!   小小的插曲让杜鸢心中瞬间警醒。   他这能力太大,必须慎用。   “好,你们将符咒贴在额头,向上天诚心祷告你们的祈求。心中重复三次后。将符咒倒转,写上周大的名字便可。”   祖孙二人当即照做。   不过当祷告结束后,祖孙两人却是看着翻面的符咒犯了难。   见状,杜鸢当即恍然。   在这样的社会,知识是不折不扣的财富和权力,穷苦人家还是女子,怎么可能识字呢?   所以杜鸢当即在地上写下了周大二字。   “来,这就是周大的名字,你们照样画下就可。”   说完,杜鸢还将瓷碗递给了祖孙二人。   待到祖孙二人无比认真的写下了略显歪曲的周大二字后。   杜鸢接过两枚纸钱走到了始终被佛光压制在地的周大跟前。   蹲下身看着他那狰狞面容,叹了一口气后便将纸钱放在了他的身上道:   “周大,你家中老母和亲女唤你来了!”   雷音清颂,僵尸微颤。   无神双眼更是在这一刻微微恢复了一缕神光。   那双眼睛先是在杜鸢身上顿足片刻,随后就直直落在了自己老母和亲女身上。   这一眼过去,老妇人和小女孩都是当场大哭道:   “我的儿!”   “爹!”   但她们没能过来,而是被周围的邻里给拉住了,以免她们不小心冲撞了活佛的法事。   周大已死,他自然不能死而复生。   可此时此刻,也还是喉咙不停作响,僵硬的双手更是努力伸向了二人。   这让杜鸢看的长叹一声道:   “周大,人死不能复生,该放下了!”   周大的身子都是一颤,片刻不舍后,他艰难的将自己的左手指向了身后。   哪儿正是他此前一直撞着的墙壁。   顺着周大手指方向走去。   杜鸢看见了一块微微松动的石头。上手一试就非常轻松的将其给取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的暗格。   是有遗留的家产没有交给老母和幼女吗?   杜鸢恍然。   可等他取出了里面东西后,却是整个人都为止一愣。   因为里面没有钱财,只有一个十分精致的拨浪鼓。   ‘这是?’   杜鸢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当他将拨浪鼓拿出后。   却是听见了小女孩一声撕心裂肺的:“爹!”   顺着声音看去。   小女孩早已泣不成声,而周大却心满意足的闭上了双眼。   旋即,一口乌黑之气从他口鼻之中冒出消散。   而那两枚落在他身上的纸钱更是随之燃起,将那团阴郁执气烧的干干净净。   不伤衣物,不伤肉体,只是烧干净了那团执气。   如此一幕,更是让周围村人惊呼神仙手段当真了得。   不过周围人只见了执气被纸钱烧净。   而杜鸢却从那口执气中看见了,更小的小五在一个货郎面前缠着憨厚的周大,要买一个十分好看的拨浪鼓。   那拨浪鼓无论是在周大的执念之中,还是在杜鸢如今的手里。   都是那么的华美又不似价廉之物...   最终,小五只能哭着被周大抱走,整整一天都吃不下饭。   执气消散,杜鸢再度忍不住的长长一叹。   很显然,周大家贫,他不能给自己的女儿买下如此昂贵又无用之物。   但是,周大深爱着自己的女儿,所以他还是偷偷的将其买了回来。   拒绝是因为他是父亲,买下也是因为他是父亲,藏起来还是因为他是父亲,因此成了自己的执念将其困成了僵尸依旧是因为他是父亲!   将拨浪鼓交到了嚎啕大哭的小五手中后。   勉强笑着揉了揉小五头顶的杜鸢仰天道了一句: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第12章 坐,上座。茶,上茶!   周围的村人没有说话,只是从原先见了高人的兴奋慢慢变成了不住的叹气。   周家大郎死了,周家就已经垮了一半。后面为了送走周家大郎又折腾了最后一点家底。   他们真的不知道周家大娘要怎么拉扯小五长大。   他们也有心帮忙,可说到底,他们自己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人。   帮又能帮多少呢?   所以在沉默之中,村人们全都默默做着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收拾凌乱的房子,打理周大的遗骸,张罗下葬等等。   对于这些,杜鸢都看在眼里。   不过看了一圈,杜鸢又有点奇怪。   那就是最开始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呢?   -----------------   时间稍微往前一点点,杜鸢才是唤出佛光压制了周大时。   那男人就被惊的张大了嘴巴。   旁边的小孩看了,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的嘴巴现在怕是能塞下两三个鹅蛋进去。   而那人则是大张着嘴巴指着杜鸢激动的语无伦次。   片刻之后,急忙给了自己一巴掌的男人,在勉强镇定下来后,就急匆匆的朝着村子南边去了。   桥水镇被一条小河分成了南北两部分。   北边就是杜鸢现在所处的地方,这边都是一些穷苦人家,人最多,但钱和地都最少。   南边则是杜鸢此行的目的地,那边都是一些富户,特别是桥水镇首富庄家,更是整个青县有名的乡绅。   几乎可以算是望族。   而且庄老爷子膝下有三子,个个都被名师称为科举有望。   故而庄老爷子是卯足了力气的在三个儿子身上下功夫,为的就是他们能够出仕,从而真正跻身望族之列。   哪怕只是个小望,那也是望族啊!   门第姓氏之别,高低贵贱之分,都在这个望字之上!   庄家宅邸之内。   庄老爷子正背手在四四方方的院落之中略显愁苦的望着青天。   自己的长子和次子已经赴京准备春闱。   自己的幼子也是快要参加乡试。   虽然很多人都说皇上大开科举是徒劳无功,九品中正才是真正的国策。可这话十几年前在说,如今还在说。   显然世家大族,流言蜚语挡不住皇上的决心。   而科举之路,也是自己这等人唯一跻身上流的路子。   否则如今这太平天下,哪里有他们上去的法子?   但上下打点也是不能少的。   所以,最开始知道周家出事时,他是很开心的,因为这代表着,都不用等到天灾,他就能收下周家的田亩。   这一点一直到他知道了周家大郎真的变作了僵尸时,都是没变的。   因为他认识紫云真人!   那可是有名的高人,一个连房门都出不去的僵尸算什么?   可等到他听说找去的各路大师,连带着紫云真人都屁滚尿流的逃跑了后。   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那群所谓的高人,都特么是骗吃骗喝骗财骗色的混球玩意!   曾经,他亲眼见过紫云真人隔山打牛的一掌吹动了竹林。   可现在想来,定是那家伙事先在竹林里藏了什么东西。所以才糊弄了自己,而如今遇到了真的僵尸,自然是原形毕露,贻笑大方。   想清了原委后,庄家老爷子简直要气的鼻孔生烟。   因为这些年他在紫云真人身上花了好几百两银子!   但如今想这些也没用,真正麻烦的是,那个僵尸要怎么处理?   而且自己的两个孩儿马上春闱。可老家却出了僵尸,这是不是某种不吉之兆?   他庄家会不会因此遭灾?   问题一堆接着一堆。   快要把他逼疯。   就在这时,下人突然来报道:   “老爷,新找来的那群废物又被吓跑了!”   一听这话,庄老爷子直接破口大骂道:   “一群畜生!这等本事没有,还敢收受我们的供奉,混账,简直是混账啊!”   不过很快,又一个下人小跑着说:   “老爷,老爷,我刚刚听说,镇子前面又来了一个年轻先生接了这件事。要去周家降伏周大呢!”   “又来,他管个屁用!”   庄老爷子简直气的不行,一个个的,本事没有,还赶趟来!   可又听那下人说:   “老爷,这回这个可能真不一样,我远远看了一眼,发现这位年轻先生十分自若,可能真有本事?”   一听这话,庄老爷子半信半疑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先叫他过来。对了,不用备茶,椅子也不用,我就在这儿问他。”   下人们当即准备。   但不等他们下去,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就擦着汗的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一听不好了,庄老爷子脸色大变道:   “莫不是那周大跑出来了?光天化日都敢出来?快快,快关大门,再把糯米火油拿出来!”   “啊?不,不是这个,周大没出来。”   见不是周大跑出来了,庄老爷子脸色不善道:   “那是什么事?”   男人上前指着身后道:   “是新来了一位年轻先生说可以降伏周大。”   “这我知道。”   庄老爷子十分不耐。   但马上就听见男人激动说道:   “可这位真有本事!他一出手就金光大放,把周大制住了!”   “啊?!真有本事啊!”   庄老爷子大惊,旋即对着还没走的,同样面露惊色的两个下人说道:   “快,打扫正堂,备茶,备上茶!我要在祖宗牌位面前招待这位先生!”   下人们急忙去做。   男人则是想要喝口水都不行的,马上被庄老爷子踢了一脚道:   “你快去账房支取,额,支取五十两银子,我要孝敬给这位先生。”   最近到处都要打点用钱,富贵人家也没有多少余财啊。   男人只得点头要走。   可前脚才迈开,后脚就见了又一个他们家的佃户神色兴奋的冲了进来。   “老爷子,老爷子,活佛,活佛来了啊!”   “活佛?!”   庄老爷不解的看向了他,怎么活佛又来了?   佃户看了一眼衣着体面的男人后,顿时知道他说了杜鸢的事情。   所以补充道:   “老爷子您不知道啊,那位小活佛法力无边,神通惊人,不仅制住了周大化作的僵尸,还略施小术就从鬼门关唤回了周大的魂儿。”   “如今更是帮周大了了遗愿,让他可以安生上路了啊!”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庄老爷子一听这话,顿时又是一脚踢向了男人道:   “你愣着干啥啊,还不快去!”   男人急忙道:   “好好,我这就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   一听这话,庄老爷子勃然大怒道:   “五十两你也敢说?两百两!给我支两百两银子,再给我把那株灵芝取来,我要去孝敬活佛!”   说着,庄老爷子更是对着周围的几个下人佃户说道:   “还有,你们快快打扫房间,说不得我就有幸请活佛来我庄家小坐一二,这可是沾佛气的大事。”   “要是出了岔子,我可不留情面!”   庄老爷不怒自威,周围人等全都惶然点头。 第13章 求活佛赐教!   庄家在庄老爷子的指挥下一阵鸡飞狗跳。   不过最终还是颇为迅速的带着孝敬朝着杜鸢这儿出发了。   远远的,杜鸢就瞧见了庄老爷子一行。   庄老爷子今日特意换了件银鼠灰的杭绸直裰,领口浆得硬挺。身后跟着好几个下人,先前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也在庄老爷身后。   想来他应该是庄家的管家之类的人物。   杜鸢还注意到那些下人都捧着一个红布裹着的托盘。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是瞧了几眼,杜鸢就猜到了这应该是他要找的桥水镇首富。   还没等庄老爷子走近。   杜鸢就远远听见他朝着自己高呼:   “活佛大驾光临小镇,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等到他喜气洋洋的走进了杜鸢身前,庄老爷子先是悄悄看了一眼那已经被抬回堂屋准备换上寿衣的周大。   随后才是越发灿烂的对着杜鸢拱手说道:   “鄙人庄大财,算是这镇子的话事人,听闻活佛慈悲,超度了周家大郎,特意略备心意,想要孝敬活佛。”   说着,他身后的下人们便是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露出了二十枚雪花银。   每一锭都是足额的十两纹银!   其实庄老爷子还想要拿更多出来表示心意,但一时之间,能够成套拿出的,品相也不错的,就这么一点了。   所以在亮出了银子后,庄老爷又急忙自己掀开了最后一个托盘,露出了里面的灵芝。   漆盘里躺着株巴掌大的灵芝,通体朱红,最奇的是伞面光滑完整,不见寻常灵芝的皲裂纹路,倒像匠人用整块血玉雕琢的摆件。   这品相纵是送入宫闱也当得起贡品之名,更遑论此刻出现在这样的小地方。   这本来是庄老爷子费尽心力搞到,想要留着打点关系用的。   当时几乎去了他小半家财。   那劳森子紫云真人也眼馋了许久,但庄老爷子一直不肯出让。   如今,见了杜鸢,倒是毫不犹豫的拿了出来。   不得不说,能当上乡绅的总归是有眼力和果决的。   他笃定,今天就是这株灵芝拿出来的时候!   只是说,杜鸢却是兴趣不大。   抬手把玩了一下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的灵芝后,杜鸢便将其在庄老爷子错愕的眼神中,放回了原位道:   “不错的品相,庄老爷算是得了宝贝。”   “额,活佛可是不满意?”   杜鸢摇摇头道:   “不是,不是,非我之物,不可取也!”   庄老爷急道:   “活佛,这就是我给您的孝敬,不,这是我给佛祖的孝敬!”   杜鸢已经不想说自己不是和尚了。   只是摆了摆手道:   “我有件事情想要问问庄老爷。”   庄老爷急忙点头道:   “活佛您说。”   杜鸢指了指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道:   “这位先生就是庄老爷派来帮衬周家大娘的?”   庄老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管家,随后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说道:   “正是,活佛您是问?”   杜鸢看了一眼抱着小五不说话的老妇人笑道:   “庄老爷为了这件事花费了不少钱货吧?”   一听这话,庄老爷马上一惊,他猜到了杜鸢可能是在点自己。   毕竟他是乡绅,周大一家只是农户,虽是一个镇子的,但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互相拧成一股绳的是桥北边的这些人,不是他们南边的富户。   故而他会派出自己的管家帮忙,便是因为周大娘愿意把周家的地契转让给他。   所以,他大手包办了一切。   否则周家大娘可没办法找来这么多僧道。   这一点,杜鸢来了周大的家后,就差不多猜了出来。   这种时代,乡绅肯定是要想尽办法兼并土地的。   就看谁心善一点,谁手黑一点了。   所以庄老爷急忙说道:   “哎呀,活佛啊,这个,这个,小老儿我总归还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   杜鸢点点头道:   “我知道,不然,周大就不是在屋子里撞墙了。”   “啊?!”   庄老爷和他身后的下人都是一惊。   旋即纷纷看向了周大的遗骸。   杜鸢的声音适时响起道:   “若非如此,周大怕是早就去你家了。”   “活佛,这这这!我,我,我!”   庄老爷是真的又惊又怕,自己是差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杜鸢拍了拍庄老爷的肩膀道:   “我知道你做的事情算不得什么罪过,只是,无错便是对了吗?”   杜鸢每拍一次庄老爷的肩膀,庄老爷就会不自觉的矮上一分。   也在此刻,一直不说话的周大娘突然带着小五过来对杜鸢低头说道:   “活佛,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但我们老周家也是有一口气的,庄老爷子这件事,真是我们自愿,庄老爷收购田亩也是按着市价走的。”   她先前沉默,就是不想以活佛的威风去裹挟逼迫庄老爷让出地契。   只是没想到活佛的确是活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庄老爷子简直快要喜极而泣。   他算不得为富不仁,但也够不上乐善好施。   不过他知道杜鸢定然是真菩萨,多半是不满他借机兼并周家土地,夺了周家立身根本。   这件事上,他是没错,可他也的确让周家祖孙没了最后一点依靠。今后不是为奴为婢,就是饿死街头。   此时此刻周家的人能够说上一句好话,那想来他在活佛那边定然是能讨个好的。   杜鸢摆手道:   “我知道,知道,所以我才说,这算不得什么罪过。毕竟没有道理要求庄老爷一定要自己掏腰包去帮别人。”   庄老爷听的汗如雨下。   “活佛您教训的是,今后,我一定痛改前非。额,诸位乡亲,这些银两我庄某人就分给大家了!”   活佛的确没说他要怎么怎么样,但这种时候。   活佛说不说,那是活佛的事情,他做不做,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说着,庄老爷子就想要捧着银子去分给诸多村人。   可托盘才到了他手上,杜鸢就抬手按住了他道:   “不是这样。”   “啊,那,那活佛放心,小老儿我回去,就就把田亩地契送回各家!”   杜鸢继续摇头道:   “也不是。”   庄老爷差点晕死过去。   他放下托盘就要跪下,但却被杜鸢抬手拦下。   只得是想跪又跪不成的哭丧着连连拱手道:   “活佛,您给小老儿个准话吧,小老儿究竟要如何才好?”   杜鸢看着他笑道:   “这些年,你靠着类似的事情,攒下了多少田亩?”   庄老爷子有心细数,可杜鸢却突然打断他道:   “哎,不必说出来,这件事,你自己心中有一杆秤便可。”   “你虽是卡着要害占地,但终归是借力,而非自己强卖强买。所以是个无错又有错。”   “因为你终究为此沾了因果。”   庄老爷的行为很难说是错的,也不好说是对的。毕竟受限时代,受限人心。   杜鸢只能折中处理,尽量让大家都可以其乐融融。   “长此以往,你庄家自然可以富贵有余,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听到这里,刚刚还哭丧着的庄老爷突然一怔。   因为他听出了一点味道。急忙问道:   “活佛,您莫不是说,我那三个孩儿会因为我而科举不成?只能落第!”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而庄老爷则是如坠冰窖,三个孩子的未来是他最大的盼头,他努力积攒家业,不就是为了三个孩儿可以闯的更高,走的更远吗?   好在管家是不在此山中,自然不被迷。   所以他急忙扯了扯庄老爷的衣角,还耳语了一句:   “老爷,活佛说不得有解脱之法!”   庄老爷顿时一个激灵。   “求活佛赐教!我不能害了我那三个孩儿啊!” 第14章 小西天,雷音寺   杜鸢笑着点了点他的心口道:   “你此前行事,对错难分,故而我今日不再作评。可你又问我求解脱之法。”   说到此处,杜鸢转身看着远方田亩说道:   “比如那些田亩,既然是你花钱买来的,那自然不能平白施舍出去,你可以允许他们继续为你耕作,定一个标准。让他们可以重新拿回自己的田亩地契。”   这让庄老爷听的难受,乡绅的地那真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哪怕是让人原价买回去,也还是心头滴血。   但活佛开口,且是自己求的,庄老爷依旧准备照做。   “又比如。”   杜鸢拉长尾音走到了院落之外,踩了踩那黄泥路道:   “世人烧香拜佛,求的就是一个仙佛庇佑,可往往是大把银钱花出去了,反而什么好处都没落得。”   “毕竟人心浑浊,所求之事大多为利为名为己,真真是个不堪入目。所以仙佛闭目,不见污秽。”   “庄老爷若肯捐些石料修缮巷路,往来邻里踩在实处,心里头的念诵可比庙里的香火更暖人。”   末了,杜鸢看着庄老爷深深一笑道:   “所谓积德行善,余庆之家,不外如此。”   庄老爷惊喜道:   “所以,所以我那三个孩儿就?”   杜鸢摇头又点头道:   “我先前说过,这些事情,你心中有一杆秤,天地亦有一杆秤,能成不能成,不是问我,而是问你,问他们,问天地良心!”   庄老爷听的双眼大亮,赶紧一一记下,修桥铺路,他其实想过,只是觉得没好处就马上熄了心思。   不曾想,真正的好处竟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处处紧要的东西。   引人向善,不如引人向利。   很现实,但也很好用。   整个人都红光满面的庄老爷心悦诚服的对着杜鸢拜道:   “往昔,小老儿我贪嗔痴愚钝,只知积攒钱货,不管亏不亏心,有无德行,今日得活佛点化,实在是倍感庆幸。”   “否则小老儿我怕是到死都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届时定然连累乡里,又无颜面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庄老爷再度捧起灵芝道:   “活佛,这一次,还请您万万收下此物,因为小老儿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感谢活佛点化。”   杜鸢却依旧摇头。   桥水镇一行他已经拿了最好的回报了!   且今日之后,庄老爷肯定多多破费,杜鸢不愿意再拿他的东西了。   庄老爷大急道:   “活佛,弟子得活佛点化,怎能没有表示?”   周围的下人和村民们也是纷纷出声求道:   “请活佛收下吧!”   杜鸢再度摆手,但为了堵他们的口,也为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杜鸢对着庄老爷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拜托庄老爷你一件事可好?”   庄老爷当即信誓旦旦的表示:   “莫说一件,十件,百件都没有问题啊!”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的路引找不见了,庄老爷可能帮衬一二?”   听到这话,庄老爷和周围村人都是深感活佛慈悲。   因为这明摆着是活佛不愿收受他们的供奉,又不愿他们对此念念不忘。   只是庄老爷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苦道:   “活佛,我府上的确有一个现成的路引可以给您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是先前一个叫紫云真人的骗子让我为他准备的,他想要以此前往京师参加天下水路法会。那是西南大旱皇上想要为天下祈福筹备的一等一的盛事。”   杜鸢恍然道:   “所以这个路引上的名字是他的?”   “那倒不是,这是小老儿靠着我那长子的同窗之情,从州府那边求来的。是专门给各路法师准备的。”   “和寻常路引相比,没有籍贯姓名,却不局限一州一道,可通天下各路。但唯一的问题是,那是给道士准备的,而活佛您...”   给道士用的路引?!   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摆脱和尚的身份了?!   这不是正好!   杜鸢当即说道:   “无妨!”   “既然如此,那小老儿马上差人去取!”   “嗯,我在这儿等着便是。”   待到管家匆匆而去。   觉得时间还早的杜鸢问道:   “西南大旱是怎么回事?”   “活佛您不知道?”   庄老爷有点惊讶。这事最开始就是一等一的大事,且随着旱情加剧,朝廷镇灾不力。   那边听说更是出了民变,有无数流民都裹着黄巾在造反呢!   杜鸢则自嘲一笑道:   “久在深山里,不知天下事啊。”   庄老爷恍然道:   “原来如此,活佛,那西南两州已经旱了整整三年,逼得皇上都要大开水路法会以祈福万民。您的那路引也是因此才有的。”   “就是前不久听说朝廷的钦差办事不力,激起民变。弄出了颇大祸事,惹得皇上震怒之下又停了水路法会。嘿嘿,也是因此,这路引才一直留在小老儿手里!”   杜鸢听的微微皱眉道:   “那这路引可还能用?”   “自然是能用的,朝廷那边并没有停用这类路引的公文。”   那就好。   杜鸢微微颔首,不过旱了整整三年吗?   想到了周大化作的僵尸,还有那马妖的杜鸢又是稍稍挑眉。   这究竟只是天灾还是...   在杜鸢思索之时,管家已经带着路引跑了回来。   “活佛,您的路引!”   接过路引之后,看了一眼天色的杜鸢没有答应继续留下来,而是准备前往青县。   杜鸢就此拜别了桥水镇依依不舍的百姓们。   艳阳高照,杜鸢衣衫飘然而行。   诸多桥水镇百姓都在杜鸢身后,伏地大拜道:   “恭送活佛!”   杜鸢没有回头,只是挥手示意。   等到活佛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后。   起身的庄老爷先是不舍的看了一眼杜鸢消失的方向。随后才是拿起了灵芝,端详片刻后。   洒脱一笑的庄老爷将其交给了管家道:   “老刘,张佃户的药引子,不是一直缺一株上了年份的灵芝吗?”   “老爷?”   管家大惊。   佃户的贱命哪能和能当贡品的灵芝比啊!   庄老爷却是摇头笑道:   “我要是早些遇到活佛,兴许周大就不会病死了,既然如今我已经遇到了活佛,那我岂能再坐视一条性命从我眼前西去?”   “否则,我岂非辜负了活佛点化?”   管家怔立原地,彷佛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老爷。   在庄老爷的轻笑之中。   整个桥水镇的上空突然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天地听不到,桥水镇的百姓也听不到。   唯独已经走远的杜鸢听得到!   回头望去。   只见桥水镇上空,一颗凭空出现的珠子正龟裂碎落,马上就会彻底消失。   这是?!   不等杜鸢细想。   他就听见了一声怒喝:   “是谁!!!”   暴喝劈裂虚空!   其声如玄铁崩山自九幽深渊冲天而起,又似青铜裂鼎自九霄云外倾轧而下,裹挟着亘古未散的雷霆之威,轰然碾过现世。   真可谓是煌煌天威!   奇怪的是整个天地却又分外寂渺,彷佛从无此声。   杜鸢笃定,这声音是在冲着自己来的。   故而在片刻的凝视后。   天威之下,衣衫烈烈的杜鸢朗声笑道:   “小西天,雷音寺!”   “秃驴好胆!!!”   灵珠彻底消散之前,杜鸢只听见了这么一声喝骂传来。   于此同时,某座上古大墓之中,一樽居于侧宫的棺椁剧烈抖动。   已经浓郁成了液体的灵气从抖动的棺椁之中疯狂逸散。   似乎下一刻,棺椁主人就会破棺而出。   只是就在这么一个紧要时刻,一个无悲无喜的声音从主殿传来:   “莫要自误。”   棺椁之中传出了无比的愤怒:   “时候未到,我也不惧,大不了两败俱亡!”   可出乎了祂预料的却是那声音道了一句:   “不惧天宪,自封西天,岂你能敌?”   剧烈颤抖的棺椁瞬间平静,疯狂外溢的灵液至此隔绝。   整座大墓也归为平静。   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那外溢的灵气,却是在透过了层层大阵之后,都还能够引来无数水兽。   它们不知此为何物,只知此地大妙! 第15章 妖道!   丘壑之上,杜鸢衣衫猎猎作响。   与那高天遥相对视。   许久之后,确认了再无它事的杜鸢默然转身。   然后提起裤腿就朝着深山老林里疯狂跑路。   刚刚那一幕,显然是自己撞破了某某存在的布局。   也难怪自己会这么蹊跷的先后遇到马妖和僵尸。   感情这些都应该是这个存在布局的一环!   所以在那玩意朝着杜鸢质问何人时。   杜鸢想也没想的喊了一句‘小西天,雷音寺。’   为的,就是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边跑,杜鸢还边回头看着身后。   见没什么东西追来。   杜鸢自得一笑道:   “找吧,找吧,惹你的是小西天雷音寺的和尚,可不是我这个道士!”   说着,杜鸢还取出了那块路引。   不愧是给水陆法会特备的,连材质都是上好的檀木。   上面还印着州府的官印。   杜鸢觉得有了这个,他总算是可以摆脱这个和尚身份了。   至于他们能不能找到小西天雷音寺。   呵呵,从马帮那里,杜鸢就知道了这边的人根本不知道雷音寺是啥。   要是这都能找到,那,那就替他向黄眉问好。   不过为何这么小的地方,都有这么明显的比较了得的存在落子布局?   是我未知全貌,故而看不清此中关键。   还是我自以为这个家伙很厉害,其实他是那种根本排不上号的末流角色?   杜鸢觉得,按照他目前所见,应该不会是后者。   至于前者的话,他现在也深究不了。   而且杜鸢的终极目的是回家,不是这些。   先前他是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手。   现在的话,杜鸢已经有了破局的方法。   那就是——利用他的能力。   只要让人们相信了,他能回家,那他一定能够回家!   一定!   而目前杜鸢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相信他会成功回家。   只是如何设计这一点,还需要好好琢磨。   比如,如何让人们自然而然的深信这一点。   思索到这儿,杜鸢脑中隐约浮现了一个想法——我代天而来,教化四方,功成方可身退归乡?   理论上可行,但还需要好好规划。   比如要努力的搞明白这边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要是这边武德太过充沛,那显然不能这么玩。   不然,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算老几?你怎么敢说自己代天而来?   还有就是,自己也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能力。   而怎么研究呢?   在林野之中思索着的杜鸢,看见了前方不远的官道,以及官道上的数名行人。   片刻之后,看着那几个路人的杜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施主,道爷我来了!   -----------------   青县之中,青县县令房正正在衙门后堂处理公文。   西南大旱虽然没有波及青县。   但那只是地理上的没有波及,朝堂之上的风波可是早就从西南刮了过来!   加征的兵税,徭役,钱粮,每一个都把他弄的一个头两个大。   恨不得能够把自己掰成两个人使。   才是处理完了一纸公文,房县令就看见主簿快步走入。   瞧见了主簿手中的红色袋子后,房县令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朝廷之中,各级公文的传递和封装都有礼制。   他们县级基本都是青色袋子封装,州府一级也不过是紫色,而红色,只能是内阁的条子下来了!   起身道:   “什么事情?”   主簿苦笑道:   “县令大人,诸位阁老下令各级衙门增加一条平南税。”   “啊?可是不才加征了各色关税吗?就连新征的兵丁我都才送走没多久啊!”   主簿也是无奈的朝着京都方向拱手道:   “大人,这不是我们能定的,这是内阁的批红,皇上的首肯!”   “哎呀,层层税赋百姓如何能好?”   房县令十分烦躁,在原位踱步许久后,又问道:   “这一次,我们县大概要多征多少?”   主簿伸手比了个数字道:   “折合银子足足三千两之多!”   “三千两?!”   房县令简直惊呼出声。   “这岂不是要刮了百姓的一层皮?”   主簿无奈道:   “至少算不上大伤元气,或许平定西南后,朝廷会减免赋税呢?”   “那都什么时候了?”   房县令十分恼怒,但主簿却急忙示意县令住嘴:   “县令大人,这话可说不得啊,御史们天天盯着咱们呢!”   县令一时气结。   只能转而说道:   “不行,百姓的税赋已经很重了,我去找诸位乡绅联络一二,看看能不能暂时把这个钱凑出来。”   就在县令准备出门联络各级乡绅时。   突然瞧见县丞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道士。   看见县丞,县令脸色有点无奈。   他是一县之主,县丞则是他的副手,他来之前,地方豪族推举,朝廷委派的县丞才是青县的天。   他来之后,在青县根深蒂固的县丞自然对他这个流官多有微词。   最关键的还是,他是科举上来的寒门。而县丞则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胄。虽然不是那几个有名的大姓就是了。   双方之间,天然不和。   而对于那个道士,县令则是直接没了好脸。   西南本来只是大旱受灾,要不是一个该死的道士妖言惑众,岂能激起民变致使他青县平白遭难?   这些个天天把怪力乱神放在嘴边的混账玩意,他早就恨的牙痒痒了。   如今对方还送上门来,他岂能有个好脸?   双方远远一见,县丞就对着房县令说道:   “县尊大人,这位是紫云真人,道行极高,且有要事禀告!”   因为是县丞带来的。   所以房县令还是压住了火气,心平气和的说道:   “哦,紫云道长有何事情啊?本县公事极多,还请不要太过耽误。”   紫云真人能混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眼力和口舌。   所以他当然看出了此间微妙。   心中腹稿瞬间打好,马上就对着房县令沉声说道:   “县尊大人可知道您这青县出了僵尸这等阴邪之物?!”   此话一出,刚刚还有个好脸的房县令瞬间变色。   同时,他也喊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错愕不及的话:   “来人,将这妖道拿下,先打他三十大板,再收押死牢听后发落!”   一听这话,刚刚自信满满觉得已经先声夺人的紫云道人瞬间懵逼。   县丞则是指着县令大骂道:   “姓房的你敢!”   房县令则是向京都方向拱手喊道:   “哼,此乃皇令,你张家拦我是要造反吗?” 第16章 《好了歌》   ‘皇令’二字掷地有声,檐角铜铃都似凝在半空。张县丞被惊的耳畔嗡嗡作响。紫云真人更是差点晕死过去。   他不过是想要乘机捞点好处,怎么就要进死牢了?!   只能是求助一般的看向张县丞。   对方没有看他,而是快速回神对着房县令问道:   “你我同住府衙,为何我不知道?”   不是怀疑,而是疑问。   虽然张县丞对这个出身寒门的流官上司没有什么好感,但他还是知道对方为人的。   莫说是这种大事,就算是玩笑话,他都不会开的。   房县令弹了弹官袍,上面绣着的鸂鶒跟着抖了一抖,彷佛作势要出。   在张县丞的不解之中,他从官袍下取出了一份红漆公文。   就这个颜色,张县丞便知道是内阁下来的。   “这是清晨才送到的,当时张县丞你还不在衙门之内自然不知。我本来还等着你们回来后,好一并告知,现在到也合适。”   “给,这可是批了红的内阁票拟。”   张县丞急忙将票拟接来。   一经查看,果不其然。   “西南大旱,妖道煽动百姓谋逆,一时之间从者甚巨。如此时局,皇上自然会下令地方严防此类愚事再生。”   “张县丞先前不知,自然是个不知者不怪,但现在,你知道了吧?”   看着手中实打实的票拟。   张县丞喉头耸动了几下后,就败下了阵:   “是下官愚钝!”   见状,听到声音进来的衙役们才在县令微微不满的眼神中,拿下了神色大变的紫云真人。   后者自然不甘就此入了死牢。他极力挣扎道:   “那在西南作乱的是妖道,可我不是啊,县令大人,僵尸,青县真的出了僵尸,就在桥水镇!”   他不说还好,一说,房县令就直接炸了。   “僵尸,僵尸,西南的妖道还说他会撒豆成兵呢!左右,给我再加三十大板!”   那岂不是六十大板?!   这我还能活命?!   紫云真人越发惊恐的喊道: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去桥水镇一看便知啊!”   “还敢妖言惑众,给我拉下去!打,往死里打!”   就这样,在紫云真人的哭天喊地之中。   房县令愤懑无比的对着张县丞说道:   “你啊,你啊,平时也就算了,怎么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把这么一个货色带到衙门里来?”   “你是嫌御史台太无聊了,没有参我们的机会吗?”   正常情况下,御史台对县一级只是定期巡查和不定期抽检。   不过现在不同,西南大乱,朝廷直接增设出了一个御史吏的职位专门下放各县。   为的就是监管地方。   以免有人想要借着灾年效仿西南。   要知道,当今朝廷昔年就是这么换了前朝的。   张县丞惭愧拱手道:   “此人在我青县颇为有名,且与我也算略有来往,加之他事先言之凿凿,我,我不还是担忧我青县百姓吗?”   房县令听的连连摇头:   “所以就连僵尸这么胡扯的事情你都能信?”   房县令开始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张县丞想要借机做点什么。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正常的人都应该知道,西南有妖道作乱的节骨眼上,搞这种怪力乱神,那绝对是茅坑里提灯——找死。   张县丞越发汗颜,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桥水镇那边?”   “还怎么?真带着一群衙役去查僵尸?我的天啊,能不能不要没事找事了!”   “这个,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房县令简直叹为观止,他此前和对方斗的法,怕是多数都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最终,房县令也只能怜悯的看着自己这个似乎脑子不太好的同僚道:   “你相信西南的妖道真的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吗?”   “那肯定不能!”   这要真能撒豆成兵,朝廷的税赋肯定早就收到一百年后了!   至于呼风唤雨就更扯淡了,真这么厉害,西南还能旱三年?   “既然如此,你还信僵尸?咋,它跑出来咬人了啊?”   张县丞面红耳赤的拱手道:   “下官告辞!”   “先别走,你是本地出身,你帮我联系联系县内的士绅们,朝廷又加了一笔赋税,我想让他们把这个钱先凑出来,不然今年年末可就真的是我青县百姓的年关了!”   说完,房县令就要拉着张县丞出去,不过走前,他不忘对着主簿交代道:   “对了,张主簿,你草拟几份告示贴出去,就说,再有什么淫僧妖道敢冒出来,不问缘由,立刻捉来县衙问罪!”   -----------------   青县官道之上。   一群汉子正在树荫下乘凉。   他们不是马帮那种的行脚商,就是一群赶路的普通农户。   此时此刻都在树荫下天南海北的胡乱交谈。   一会儿说今天背进县城的菜卖出去多少,一会儿又说看见那家的娘们偷了汉子。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其乐融融的时候。   他们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直白却又味道十足。   且因为是白话,不讲究什么结构韵律,没有了文雅壁垒。   属于是那种没读过书的糙汉子都能听出味道的东西。   所以,汉子们一听这话就纷纷静声看去。   想要知道是谁在唱这个。   循声望去,只见道旁老槐树下立着个短髪青年,简朴衣衫随山风轻晃,正负手吟哦: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半阙唱罢,汉子们见那青年朝他们歪头一笑。天边残阳正巧漏过枝桠,将这人周身镀成赤金,倒似从云头跌落的散仙。   杜鸢精心设计的一幕,自然让汉子们一时之间颇为惊异。   纷纷觉得此人肯定不俗。至少比他们这些糙汉子懂得多。   不多时,便有汉子招呼道:   “小哥,天色尚早,不妨过来一叙?”   杜鸢拱手回应:   “好说好说。”   曹雪芹老先生的《好了歌》还是好用啊。既有神仙向往,又有小民雅致。还通透直白十分贴合这个时代的背景。 第17章 钱家老宅   杜鸢走入了人群之后,就有汉子问道:   “小哥是个读过书的?”   杜鸢微微点头:   “算是读过几本书。”   “哦,那小哥你这头发?是刚还俗?”   也有汉子好奇的看着杜鸢寸短的头发。   杜鸢忍不住心底一喜,这一次终于有机会摆脱和尚的身份了。   所以杜鸢当即摇头道:   “不是,不是,我是个道士的!”   “道士?!”   汉子们纷纷惊呼出声。   “没错,你们看,我有路引为证!”   杜鸢拿出了自己从庄老爷那里得到的路引。但让杜鸢有点无语的却是汉子们纷纷摇头道:   “您给我们看这个可没用,我们不识字的!不过,路引您都拿出来了,那看来您还真是个道士,就是,您这头发怎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在这样的时代,没头发的确是非常奇怪的事情,虽然杜鸢只是头发短...   不过对此,杜鸢早有准备。他对着汉子们摆手笑道:   “前尘旧事,不值一提。”   如此一来,既回答了汉子们的问题,又给自己塑造了一个颇有经历的伪装。   可能仅此一点没什么作用,但这些东西,都是相互叠加的。   我是有路引为证的道士,我唱了一首通透直白味道十足的《好了歌》,我有一个似乎十分神秘的过往。   这些加在一起。   就足以在汉子们心里慢慢建立起一个这人怕是颇为不俗的潜意识形象。   而这一点做好了,再往后就轻松了。   自然上来就是佛光普照最为简单。   但杜鸢一是不想继续当活佛,二是和尚的自己还被那个不知名存在惦记着呢,三的话那就是杜鸢也想要继续试验一下自己的能力。   比如,自己已经获得的能力,是否会被身份的改变所影响。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汉子们看杜鸢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畏。   纷纷心道这位道长多半走过见过不少事情。   又因为杜鸢是道士,且唱了一首《好了歌》。   那开头的世人都晓神仙好,勾起了汉子们的话匣子。   不用说这样一个时代,就是在杜鸢家乡,神仙鬼怪也是一等一的话题。   “小道长,您刚刚唱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您说世上真有神仙吗?”   一听这话,周围的汉子都不自觉的围拢了上来。   这些事情他们都想过,也谈过,但还从没有在道士嘴里听过。   “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神仙神仙,自然是有的!”   杜鸢抬手指天。   众人脸上神色越发火热,正欲就此细细追问。   却是听见人群之中有一个汉子插嘴道:   “那既然真有神仙,岂不是妖魔鬼怪也是同样有的?”   人群的热络为之一顿。   有人想要责怪为何说这个。   但更多的人却是真想听听这个。毕竟神仙有点远,鬼怪却似乎很近。   他们纷纷看向杜鸢,希望得一个说法,杜鸢也如他们所愿的说道:   “自然也是有的,而且不少呢!比如”   拉长了尾音的杜鸢突然停下,扫视了一圈众人后,直到越发勾起了他们的兴趣,才继续说道:   “比如青县之内的桥水镇!”   “我知道,我三叔家的女儿就嫁到了桥水镇,桥水镇里,还有个为人十分不错的庄老爷呢!”   杜鸢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个,也没想到,在他认知中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的庄老爷,居然在人们心中已经是十分不错...   所以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吗?   “桥水镇我也去过,小道长,桥水镇怎么了?”   杜鸢指了指桥水镇的方向道:   “桥水镇出了僵尸啊!”   “哎呀!”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怎么可能,我前几天才去过桥水镇,那儿不是好好的吗?”   “对啊,当时我们结伴去的,小道长可是在寻我们开心?”   就在人群七嘴八舌的否定时,却有人踌躇说道:   “但我昨天的确听说桥水镇找来了不少法师来着。”   “还有这事?”   众人惊异的看向了说话之人,那人却是急忙摇头:   “我也只是听说。”   杜鸢适时插入道:   “的确如此,桥水镇周家周大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女儿,故而执念化气堵在喉头,生不得,死不去。”   “以至于化作僵尸,不入轮回。桥水镇这三天来到处找寻僧侣道士,为的就是想要超度周大。”   “只可惜,这世间大部分所谓修士法师,都只是坑蒙拐骗之辈。”   “不仅没能超度周大,反而被吓了个屁滚尿流。”   众人听到此处,几乎半数都信了,剩下一半也是将信将疑。   因为桥水镇不是京都,他们随时可以过去看看。   撒谎,是不能撒这种容易戳破的谎的。   “那桥水镇如今岂不是龙潭虎穴?”   杜鸢再度摆手道:   “这倒不是,因为日前已经有一位高僧途经桥水镇,并超度了周大!”   杜鸢终究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活佛。   最开始把话题引入了鬼怪的那个汉子,突然朝着杜鸢问道:   “小道长您既然知道这件事,那您知道那位高僧去向吗?可是还在桥水镇?”   这么关心这个,事先又主动开口把话题引向了妖鬼。   视线扫向那个汉子的杜鸢顿时了然道:   “那位高僧已经云游而去,我也不知去向,但是居士可是有所求?”   我本来是想要循序渐进,你若真的有事,那正好互惠互利!   众人循声看去,那汉子却是摸着脑袋略显愁苦。   杜鸢宽慰道:   “居士不用多想,有什么事情直言开口便是。”   汉子旁边的同伴也是说道:   “对了,你今天不是说你要去紫云观吗?难不成是家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至此,汉子才是不再犹豫的对着杜鸢拱手道:   “小道长,其实不是我,是我东家。”   “居士可否详细说来?”   汉子挠着头道:   “小道长应该不知道,我的东家是青县有名的富户钱家。家里的布匹生意在整个州府都算红火。”   “不过,钱家已经没人在这儿了,只是因为这儿是钱家祖宅所在。我才被雇了去打扫宅院,日常跑腿。”   杜鸢只是听着,也不开口,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汉子,彷佛什么都被杜鸢看透了一般。   这样的神态也让汉子越发顺口的说了下去。   “原本我也觉得自己只是多想,去紫云观不过是想拜拜神像图个安心。”   “但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   说到最后,汉子哪怕是在白天,都是忍不住抱住了自己双臂上下摩挲,彷佛他此刻不是在人群之中,而是在冰窖之内。   “毕竟,每逢深夜,我总能听到钱家老宅大堂里传来叹息声。”   汉子们一阵骇然之下,正欲追问,却是听见旁边不远传来一声怒喝:   “住嘴,我钱家积德积福,百善之家。哪里会有如此诡谲,我看分明是你这糙汉胡乱嚼舌,意图毁我钱家清誉!”   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公子,正带着几个同样骑在马上身着短打的武夫气势汹汹的看着他们。 第18章 定是你这牛鼻子招摇撞骗!   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公子汉子们无人认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钱家的人。   但那几个穿着短打的精悍武夫,可着实不是作假的。   所以一群在土里刨食的乡汉瞬间就退缩了。   不和官斗,不和权斗,不和势斗,古来如此。   只有那个开口的汉子急忙摆手说道:   “公子莫要如此,我是真的没有说谎,不然我去紫云观干什么?”   年轻公子已经从马上下来。随行的武夫自然跟在身后。   直到此刻汉子们才惊讶发现,这些武夫人人都带着兵器,而且不是钻朝廷空子的朴刀。   是正儿八经的腰刀!   看着做工比衙役们用的都要精良。   如此一来,汉子们自然是更加畏惧,也不敢开口给同伴撑腰了。   年轻公子本人没有武器,可一出手就轻易把汉子抓着衣领拽到了跟前。   显然平日里没少习武炼体。   “不是胡乱嚼舌,那你这糙汉告诉我,朗朗乾坤之下,我钱家哪里会有怪力乱神之说,还是我家大堂?!”   年轻公子是真的气炸了。   这个时代里,很多人家都会将祖宗牌位专门供奉在大堂。虽然也有一些人会选择修建专门的祠堂。   不过那终究是大富大贵之家才会有的奢侈。   钱家自然不差,只是钱家老宅修建时,钱家还算不得大富大贵。   所以汉子说他在深夜听见钱家大堂传来叹息声,那不就等于是在骂他们钱家子孙不孝,惹来了祖宗哀怨吗?   看着年轻公子身后那群魁梧凶悍的武夫,汉子浑身发抖,后颈汗珠止不住的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哆嗦中带着哭腔哀求道:“公子明鉴,小人真没扯谎!前夜子时小人起夜之时,当真听见里头有幽叹传出啊!”   “你这厮居然还敢扯谎!”   锦衣公子勃然大怒,厉声喝断:“那儿供着我钱家高祖在内的十二位祖宗牌位,岂容你这腌臜泼才诋毁?你当真该打!”   汉子被年轻公子一把推翻在地。   “来人!”   话音未落,年轻公子身后当即窜出两名熊罴般的武夫向着倒在地上的汉子扑去。   虽然没有动刀的意思,但就他们那魁梧的样子,怕是几顿老拳下去都能给汉子打个吐血。   更何况,如今这样子怕是绝非打几拳就会了事。   且汉子这顿打多半要白挨一回,不说钱家势大,就说是单拿这件事送上公堂。   怕是县太爷都会觉得汉子活该。   孝悌之事,古来之大!   说人家供奉祖宗的大堂闹鬼,那不是骂人家不孝吗?   真要不孝顺,县太爷这么明事理的人肯定会有维护,可问题是,钱家能不孝顺吗?   人上一代就都去州府日进斗金了,也不忘留下祖宗老宅,还专门找人小心看护。   所以众人纷纷躲闪,生怕被年轻公子迁怒,从而白白挨了一顿毒打。   就在武夫们的拳脚马上落下时,众人却是听见一声:   “慢!”   两个武夫当即停手,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似乎是和尚的青年人。旋即纷纷看向了自己的东家。   僧道之流,正常是没有人愿意招惹的。   年轻公子转头看向杜鸢道:   “和尚,你要作甚?”   得了,又是和尚...   杜鸢心头忍不住一扯后说道:   “不是和尚,是道士,有路引为证!”   杜鸢再一次亮出了路引,年轻公子一见,顿时乐了:   “嘿,还真是个道士,怎么,道士不在道观里待着,你跑出来管这闲事干甚?”   说着,年轻公子忽得沉声道:   “莫不是你和这天杀的糙汉合伙,想要故弄玄虚,欺瞒乡里?若是如此,那你个牛鼻子可是找错人了,因为我钱家不好惹!”   年轻公子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彷佛杜鸢真的和糙汉合伙搞了这么一出。   不过周围的汉子们并没有相信,一是他们真的认识那汉子,二是杜鸢在他们眼里的确不似俗人。   杜鸢听的也是哑然失笑。   摇摇头后,杜鸢朝着年轻公子说道:   “钱公子,这个称呼没错吧?”   “自然没错!某不才,钱家二子。钱有才!”   名字有点怪,不像是大户人家会取的名字。但他很自豪,因为这是他爹想了三天三夜想出来的名字。   杜鸢不知道这些,也不必知道,杜鸢只是看着钱有才说道:   “钱公子,如果不是贵府老宅出了岔子,那么您为何专程回来,还如此兴师动众?”   就杜鸢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   这个天下,的确西南出了乱子,但也只是西南。   其余地方依旧是天下太平,故而一个普通的贵公子,若非为了某些重要之事,怎么会带着几个持刀武夫在这样一个节骨眼回来?   钱有才面色微微一滞道:   “我的确听到管事送来消息,不过不是什么糙汉胡编的诡谲之事,而是有人想诋毁我钱家清誉!”   具体的没多说,但显然是钱家老宅的管事也发现了汉子所言之事。   故而急忙上报,以至于钱家的二公子都赶了回来。   不过也显然钱家那边真的没觉得是鬼怪妖魔,不然不会是一个公子带着几个持刀武夫。   说着,钱公子突然一把抓住了杜鸢的手,死死的盯着他道:   “先前我还在想我钱家处处与人为善,为何会有人在我钱家老宅生事,现在我明白了,就是你这牛鼻子想要敛财,故而盯上了我钱家是吧?”   “是你买通了这个糙汉,让他故弄玄虚,扩大事非,从而引我钱家来人,届时,你在出现降妖除魔,拿取供奉是也不是?”   一时间,杜鸢都有点叹为观止的看着这个钱有才。   别说,名字没取错,还真挺有才。   甚至正常情况下,搞不好真的是这样。   不过现在明显不正常啊。   又是马妖,又是僵尸,在来个鬼怪,真不奇怪了。   所以为了自己的试验和强化,也为了这倒霉蛋好。   杜鸢轻笑着把手放在了钱有才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上道:   “钱公子既然如此肯定,那不妨邀贫道入您老宅一探究竟?反正,天色渐晚,真相也会马上水落石出。”   钱有才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你这牛鼻子真是不知死活,行,我就让你死个透彻,看个明白!” 第19章 公子可信了?   那群汉子也被钱有才叫住,让他们一起跟着自己去老宅一探究竟。   好让人知道不是他钱家风水坏了,以至于子孙不孝,祖宗哀叹。   事先,汉子们自然不愿意参和这种事情。   对此,钱有才先是冷冷一笑,然后一挥手。   七八个凶悍武夫就齐齐前出。   就当众人以为钱有才要仗势欺人时,那几个武夫却同时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朝前一抛。   大把的铜钱混杂着碎银子洒落四方。   钱有才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公子我有的是钱,来不来?”   如此一来,谁还不去?   “来来来!”   “公子我们都来!”   ....   就这样,钱有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他家老宅。   管事的一见二公子来了,急忙上前来迎。   却是见钱有才大手一挥道:   “把桌椅都给我搬来大堂前面。在准备好一晚上用的火把灯笼。好酒好肉也给我伺候上。”   “公子这是?”   钱有才回头指了指杜鸢和汉子们说道:   “哼,我要让这牛鼻子死的心服口服。更要让这群糙汉知道,我钱家才没有什么诡谲之事,有的只是一个想钱想到了我钱家头上的牛鼻子!”   管事不明所以,但钱有才是主家,主家发话,他自然照办。   大堂前的院落很快摆满了七八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提神用的烈酒,和下酒的熟肉。   多为地方做法的鸡鸭之肉,至于小说里常见的牛肉,那是真没有。   毕竟耕牛贵重!   但即使如此,也让汉子们一阵心神大动。   能吃肉,还吃的这么好,对于他们而言真的是少之又少。   所以一时之间,酒肉甚欢。   杜鸢没有喝酒,他不喜欢喝酒,因为他觉得酒能乱性。   只是在旁边吃着不知道是什么做法的鸭肉。   味道鲜美又肥而不腻。   可谓是把鸭肉的醇美发挥到了妙处。   一旁的钱有才喝了一口烫好的温酒道:   “牛鼻子,不喝酒壮壮胆?”   杜鸢精神一振道:   “我身有神通,心有正气,何须壮胆?”   钱有才讥讽笑道:   “嚯,我说的是等到一会儿真相大白,准备送你见官时,你可别吓的昏死过去!”   杜鸢连连摆手道:   “天色尚早,莫要大话。”   和武夫们坐在一起的钱有才越发笑道:   “你个牛鼻子可能不知,但我可是知道,朝廷最近对你们这些坑蒙拐骗的家伙,甚为不满啊!”   杜鸢洒脱笑道:   “哦,那可和我无关,毕竟我与旁人不同!”   “哼,等着瞧,牛鼻子!”   “贫道拭目以待,钱公子。”   杜鸢也不怕汉子真的搞错了,因为就算这件事是假的也没关系,毕竟他是实打实的‘真’!   这件事从一开始对于杜鸢而言就是标准的旱涝保收。   是真,皆大欢喜,是假,他继续顶上就是。   只不过是按照情况不同,选择不同的说法罢了。   且杜鸢不觉得汉子说的是假话,因为那种藏满了畏惧的眼神,杜鸢在桥水镇见过。   所以这儿多半是真有事情。   随着明月高悬。   众人都纷纷打起精神看向了屋门洞开的大堂。   只是自从天黑一连二三个时辰都是无事发生。   所以酒兴都散了又来,来了又散好几回的众人,纷纷狐疑的看向了最开始说话的汉子和杜鸢。   而那坐在最前面的钱有才更是冷笑不止的盯着杜鸢二人。   汉子本人也很奇怪,因为这都快五更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了,怎么大堂一点动静没有?   看着众人乃至同伴狐疑的眼神,汉子简直汗如雨下。   钱有才也在这个时候,突然说道:   “糙汉,五更天都快了,怎么还没见你说的那些神神鬼鬼啊?”   看着钱有才身后摩拳擦掌的武夫们,汉子简直快给人跪下了。   他只能对着大堂左看右看,抓耳挠腮。   最后来了一句:   “二公子,小人真的没有撒谎啊!”   “哼,还没撒谎。”   钱有才冷哼一声吓跪了汉子后,不在去看他,只是看向杜鸢道:   “牛鼻子,你呢?”   杜鸢笑道:   “这儿乌泱泱的二十多条壮汉,阳气本来就盛。更何况”   杜鸢的视线又扫向了这灯火通明的堂屋和院落道:   “曾有山中猎户夜归撞见过‘鬼打墙’!兜兜转转,竟是在原地约莫十来丈的地方走了二三个时辰都出不去!”   “幸好,这猎户虽然从没孝敬过山神老爷。但遇到带崽子的禽兽还是会特意放过,没长好的山货也会留着,算是做到了礼敬山野众生。”   “故而山神老爷虽没有亲自搭救,但还是送了一缕清风拂过,吹散了他灵台瘴气。”   “让他记起了自己偏巧还揣着未灭的火折子。待到那团黄豆大的光焰才是飘起,前路竟是浮现身前,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是鬼怪怕见人间烟火!”   这么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说的汉子们纷纷凑上前去,想要听一听这从没听过的故事。   就连那几个武夫都是不自觉的伸长了脖子。   毕竟他们平日里听的都是说书先生们说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玩意。   这么新鲜的可是头一回见!   武夫们的表现让钱有才觉得丢了面子。   旋即猛的一拍桌子道:   “还敢胡言,行,我就在顺你一回,你们两个出去封死院门,不能让这牛鼻子摸黑跑了!”   “还有你们,熄灯,灭火!”   主家再度发话,武夫们马上动手。   最开始脖子伸的最长,也因此被点出去的两个武夫更是为了表现而在路过杜鸢身边时,特意亮了亮没有出鞘的腰刀。   看得杜鸢一阵好笑摇头。   等到大门紧闭,所有的灯火都是熄灭。   四周只剩下了皎洁月色照亮人间。   左右看了一圈后,还是没等到幽叹传出的钱有才怒斥道:   “牛鼻子,这下子你可有话要说?”   “唉!”   “嘿,牛鼻子,你还好意思叹气?”   钱有才正要发作,却见身后武夫不停的扯着他的衣袖。   这让他不耐烦的回头道:   “扯我袖口作甚?”   白天还跟熊罴一般悍勇的武夫此刻已经抖成了筛糠子,他喉结剧烈滚动,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堂屋深处,络腮胡上还沾着未擦的冷汗:   “公子,是后、后面有东西在叹气......!”   “嗯?!”   钱有才瞬间瞪大了双眼。   回头看向供奉了他家列祖列宗的大堂时,他也听见从空无一人的堂屋中传出了一声:   “唉——!”   愕然片刻之后,钱有才还是强装镇定道:   “点火,举灯!”   武夫们已经哭了出来:   “公子啊,早就试过了,点不燃火了!”   钱有才愕然看向身旁,只见两个武夫死命的打着火石,哪怕火花都打的四溅了,也还是还没能点燃裹着火油理应一着就透的火把!   更在此刻,钱有才只觉后颈窜起无数细针般的麻痒。因为他清晰无比的从堂屋中听见:   “你啊——!”   哐啷一声,钱有才猛然跌倒在地。   在这惊悚无比之时。一盏燃灯从钱有才身后递出,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天地。   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钱有才大喜过望道:   “谁,谁点燃了灯笼?公子我大大有赏!”   杜鸢所言的鬼怪也惧人间烟火,此时此刻真的是根植进了他们的心底,成了最后一丝希望。   当视线顺着灯火向上看去。   钱有才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方才还说着“鬼怪惧火”的年轻道士,此刻正用两指随意勾着灯笼提梁。   似笑非笑,又俯瞰众生一般的对着他说道:   “公子可信了?” 第20章 道破   震撼人心?羞愤难言?   钱有才此时此刻,只感觉心头无数念头疯狂掠过,可却每一个都不太对劲。   一直到身后的汉子们终于因为恐惧而爆发出了惊呼后。   从杜鸢提灯走来就死死盯着他的钱有才这才下意识回神,向着身后看去。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本来只是吓得腿软的他,现在真的是快要尿裤子了。   因为最开始,他想的还是这总归是他钱家的祖宗,而他怎么说都是根正苗红的钱家子孙。   想来祖宗怎么都不至于害他性命。   可现在,他分明见到身后十几条汉子明明院门就在前边不远。   但他们就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在身前一个小圈里四处乱窜。   互相之间屡屡擦身而过,却浑然不知!   鬼打墙,钱有才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刚刚才听过的鬼打墙。   而鬼打墙都出来了,这岂不是说祖宗真的气的不行了,没打算放过他们了?   一想到这儿,钱有才顿时一个激灵的抓住杜鸢裤腿喊道:   “道长,实在是我先前有眼无珠,还望道长不计前嫌救我性命。”   “如若得救,我定然百般报答道长,金银珠宝,田亩地契,随您开口啊!”   钱有才带来的武夫们,此刻也放弃了点燃火把的想法,转而跟着钱有才一起跪在地上求道:   “道长救命!”   “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望道长发发慈悲!”   ...   他们是钱家专门养的护院,从小就开始修习武艺,锻打体魄。别看他们只有几个人,还没有甲胄强弩。   真要对上了,莫说是同样的人头,就算是二三十个草匪,那都是浑然不惧。   这也是钱有才此行最大的依仗,作为州府里都排得上号的望族。他家从小培养的护院他是信心十足。   但现在真不行了,他们对付人是厉害,可问题是现在他们遇上的是连个影子都没有的鬼怪啊!   甚至这还是钱家的祖宗。   杜鸢笑着继续问了一句:   “那钱公子是信了?”   钱有才急忙点头道:   “信信信,我信了,道长,道长您快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钱有才觉得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快的点头速度了,跟捣蒜一样的快!   可杜鸢却将灯笼移开,转而在钱有才惊恐的目光中说道:   “既然信了,那你就进去吧!”   “好好好,我进去,哎?!道长?!”   钱有才大惊失色,让我进去?!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杜鸢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灯笼中取出火烛,点燃了一只火把后将其交给了旁边的武夫。   对方看到火把当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丝毫不敢松手也就罢了,甚至还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而旁边的武夫们更是急忙向着他这儿凑过去。   “让我靠近点儿!”   “我也是,我也是。”   ...   看着像是鹌鹑一样努力的挤在一起的武夫们,杜鸢好笑道:   “不用如此恐惧,你,算了,你们都一起打着火把过去,把那些人叫醒吧。”   “这么胡乱跑下去,怕是早晚要大病一场。”   他们不愿意离开杜鸢身边,但更不敢违背杜鸢的意思。   所以武夫们赶紧举着火把凑在一起朝那些还在一个小圈里胡乱跑着的汉子们走去。   期间,还有武夫灵机一动的想要借火点燃更多火把。   可不管他怎么把火把凑上去,那火就是不能顺着他们高高举起的火把燃过去。   杜鸢在他们身后笑着道了一句:   “没用的,你们没我的道行!”   武夫们大惊之余又是深深敬畏于杜鸢的高深莫测。   只能是越发凑在一起,向着那些汉子走去。   看上去,颇为好笑又十分可怜。   说来也怪,刚刚还彷佛什么都看不见只顾着胡乱逃窜的汉子们,一被火光照上。   就瞬间清醒的看着武夫们一声惊呼:   “你们怎么来的?”   见真的有用,武夫们不由得挺直了腰杆道:   “我们奉道长的命来搭救你们了!”   “小道长真的有本事?!”   在摇曳的火光中,汉子们齐刷刷转向杜鸢,眼中跳动着比火苗更炽热的崇敬——这位看似文弱的小道长,竟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杜鸢那边,钱有才却是支支吾吾的看着大堂丝毫不敢进去。   杜鸢提着灯笼在一旁问道:   “怎么,你钱家的祖宗,你都不敢拜见?”   钱有才腿肚子都抽筋了的说道:   “道长,我,我真的怕。”   杜鸢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就是因此,你钱家的祖宗才不愿放你离开。”   “啊?!”   钱有才大惊,杜鸢则看着他道:   “我问你,你钱家是何时来的青县?”   作为望族子弟,族谱家系这些那是从小就要背诵的。   所以钱有才不假思索的说道:   “我钱家自高祖一辈起就在青县落户,以耕读立家,仁义为训,先后历经十二代。”   “那你钱家是何时离的青县?”   “是我父亲那一代。”   杜鸢继续悠悠问道:   “离了多少年了?”   “额,约莫三四十年?”   杜鸢低头看向他道:   “这么多年,可有回来祭拜祖宗?”   钱有才瞬间瞠住。   杜鸢打着灯笼走到了大堂前,指了指那立在大堂中的十二座牌位说道:   “你们钱家不是落寞了,回不来了。甚至恰恰相反,你钱家是越发做大,且人丁兴旺。可这么多年了,却没一个回来祭拜祖宗的,你说,你们祖宗怎么不会夜夜叹惋?”   杜鸢说着又是看着他摇头道:   “本来到这儿都还好,关键是,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你,结果呢,结果你不仅没有祭拜你家祖宗,你还在这儿摆了酒宴,说是我这个牛鼻子在故弄玄虚。不是你家祖宗被你怠慢了,你说你家祖宗能不生气吗?”   钱有才喉结滚动,望着牌位上高祖‘钱守业’三个鎏金小字,一时之间他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最终还是杜鸢道了一句:   “还不快些进去向你钱家的列祖列宗磕头谢罪?”   钱有才此刻才是恍然惊醒,急忙从地上挣扎爬起,踉踉跄跄的跑进了大堂后。   都顾不得去到牌位前,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的朝着自家祖宗牌位连连磕头道:   “列祖列宗在上,是晚辈子孙不孝,还望列祖列宗海涵,日后我一定告知父亲痛改前非!”   “求祖宗们宽恕孩儿一遭啊!”   钱有才磕着磕着,就感觉背上传来一股剧痛,仿佛有什么人拿着拐杖猛然砸了上去一样。   “唉呀!”   钱有才吃痛之中下意识的就想要起身。   可身后杜鸢的声音却肃然传来:   “这是你钱家的祖宗在罚你,想要求得你家祖宗的原谅,你就必须好生受着!” 第21章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钱有才一听这话,急忙强忍下了一切,又给跪了下去。   一下,两下...   钱家列祖列宗对着自家的不肖子孙一连打了十一下。   钱有才期间也是一声不吭。   不是硬气,是第二下就给打的出不了声了。   第六下更是直接打趴在了地上。   也正如杜鸢说的那样,本来都还好,但好不容易回来一个钱有才,他不赶忙祭拜祖宗告罪,他还就在门口摆了酒宴。   这是真的给他家祖宗气到了。   等到了第十二下,钱有才更是感觉自己三魂去了两,七魄剩了一。   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快要升仙了。   见好半晌都没有动静,钱有才心道应该是结束了吧?   而且刚刚他挨了十二下,正好十二个祖宗牌位一人一棍子。   再来,他怕是就要被打死了。   想到此处,钱有才就想要起身。   别说,虽然刚刚打的他痛不欲生,但等到结束,他又感觉身上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看来祖宗还是留手了,不想真的把自己打死。   心头庆幸无比的钱有才准备天一亮就赶紧知会人回去通知父兄。   同时他也的好好请教一下杜鸢怎么祭拜祖宗才能让祖宗们高兴。   可这想着想着,钱有才就听见了一道破空声从身前牌位处响起。   这惊的钱有才大骇。   ‘还没完啊?!’   正欲赶紧低头受着。   却听见了硬物打在竹梁上的声音。   随之响起的还有杜鸢的冷哼声:   “钱家的祖宗罚他这个不肖子孙,我管不着,也觉得打得好。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的面前妄图鱼目混珠,偷梁换柱?”   啊,刚刚不是我家祖宗打的?   钱有才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杜鸢握着的灯笼提梁正死死的悬在他头顶。   而一根铁棍更是敲在了那竹木做的提梁上。   毫无疑问,那根铁棍是奔着他脑袋来的,这一下子下去,怕是当场就得被打死!   “啊?”   钱有才吓了一跳,身上的痛都顾不得了,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滚到了杜鸢身后躲着道:   “道长,这是怎么了?”   就在他躲过来的瞬间,他还看见那根敲在灯笼提梁上的铁棍竟然凭空消失!   “这,这,这,难道还有阴物在我家里?”   “不是阴物,是邪物。”   杜鸢收回灯笼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将灯笼斜斜垂在身侧,暖黄光晕映得青砖地面浮起一层薄金,却在触及东墙时骤然凝成冷青。   见状,杜鸢突然朝着东墙跺了跺脚道:   “孽畜,还不现形?”   东窗纸豁然洞开。   钱有才眼睁睁看着那根消失的铁棍正悬在窗外三尺处作势欲跑,棍身裹着层黏腻黑雾,像条蜕了一半皮的蛇。   且那黑雾顺着窗棂爬出时竟还还出咯咯笑声。   震得他天灵盖发麻,骇的远处众人纷纷挤作一团。   “道,道长,那是什么东西?!”   “莫急,刀来!”   杜鸢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凭空一抓,最靠近杜鸢的一个武夫腰间佩刀瞬间出鞘。   先是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在那高举的火把之上用刀刃过了一轮火后。   就带着火气隔空飞向了杜鸢手中。   再随着杜鸢抬手一指。   “去!”   带着熊熊火气的腰刀瞬间刺向了那黑雾,赶在它的最后一点尾巴尖都要逃出去前。   正正好的钉了上去!   片刻之后,火气自刀身漫延而去。   须弥之间就烧遍了整个黑雾。   凄厉的惨叫声也随之响起,真真是个分外瘆人!   待到烈焰烧过。   众人只见一条漆黑蛇皮正被腰刀钉在墙上的挂在了窗柩上。   “这,这是?!”   众人无不是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话。   而杜鸢则是长出了一口气后,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气道了一句:   “妖不妖,鬼不鬼,可笑,可笑!”   这和本就没想杀人的马妖,周大不同。   这儿这个可是杜鸢第一次遇见的,奔着害人来的妖邪之物!   起初,在堂屋外提着灯笼的杜鸢,正啧啧称奇的看着钱家的列祖列宗从牌位上依次走下来,一人一棍的用钱家高祖钱守业的拐杖痛打钱有才。   每人打过一棍之后,就会将高祖的拐杖交给下一人,并向着杜鸢郑重一拜。   不是杜鸢,怕是这不孝的会一直反应不过来,以至于把他们给气的牌位不保。   杜鸢对此受的心安理得,也看的越发上劲。   且杜鸢还看见,他们拜过自己之后,就会消失在原地。   想来是心愿已了,所以离去了。   但随着最后一位老人离开,正欲上前扶起钱有才的杜鸢,就瞧见了一根蛇尾化作的铁棍朝着钱有才头顶打去。   心道不对的杜鸢当即上前用提梁将其拦下。   随后就发生了刚才一幕。   对于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杜鸢拿不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降伏它。   但杜鸢知道自己要想要最大化发挥自己的能力,他就要在众人面前云淡风轻,深不可测。   好在这玩意的确比不过他的高人风范。   直接就被烧了个干净。   就是这烧的也太干净了。   走到了窗户前的杜鸢,无奈的看见那最后剩下的蛇皮都被余焰烧了个一点也无。   杜鸢本来还想问问这玩意是什么来着...   但考虑到在桥水镇的遭遇。   杜鸢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这玩意也是和那颗灵珠类似的东西。   所以,自己又不知不觉的惹到了一个不知根底的家伙?   想到了这一层的杜鸢有点欲哭无泪。   这青县到底有啥,值得你们一茬一茬的往这儿跑?   还是说,其实我惹到是一波人?   但杜鸢觉得,如果还是上次那个家伙的话,他肯定会喊几嗓子是谁干的。   该死,要是再来一个问我是谁的。   我就说我是兜率宫的!   要找,去找老君的炼丹炉说去吧!   不过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呢?   是巧合,还是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俗?   难道是这个祠堂?!   反应过来的杜鸢抬头看向了这间祠堂。开始时没能看出到底哪里不同,不过随着凝视的时间加长,杜鸢看见了钱家牌位前的香炉上,有一缕青烟附到了钱有才身上。   祖宗荫蔽,福缘深厚!   难道,那玩意真是奔着这个祠堂来的?   杜鸢想了一下后,对着钱有才说道:   “你钱家虽然不孝,但总归是积攒了不少福德。”   一听这话,钱有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那都是祖宗们攒下的,因为我钱家虽然有祖训是灾年捐粮,但,但我父亲那一辈起,就...嘿嘿,道长见谅!” 第22章 真高人也!   听到这里,杜鸢都忍不住对钱有才道了一句:   “你家祖宗世代积攒福缘阴德,一连十二代不敢忘,结果到了你们这儿,先是祖宗忘了,然后祖训也忘了。”   “这都没把你打死,看来你说的的确是真话,你家祖宗是真的心善。”   钱有才听的汗颜无比,只能连连点头道:   “道长放心,今夜之后,我肯定痛改前非,对了,我还要回去知会父兄,让我钱家重拾祖训,积德行善,与人结乐!”   不过说完,钱有才十分不放心的问道:   “还有就是,道长,我斗胆问问,适才您出手降伏的那个脏东西,究竟是什么啊?我瞅着,像是蛇妖?”   钱有才后半段十分笃定,觉得自己肯定没有想错,那玩意一定是蛇妖。   但杜鸢却摇头道:   “我不是说了吗,一个非妖非鬼,不上不下,徒惹笑话的玩意罢了。”   杜鸢其实也不知道那玩意究竟是啥,只是自己刚才都那么说了,现在怎么能改口?   而且那东西给杜鸢的感觉,的确和马妖红石头,还有适才的钱家人不一样。   或者说,卡在了中间。   “道长,这个,您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   “你非修行中人,说的再透彻,也只是一个似懂非懂,徒惹烦恼,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啊,这,这样啊。”   钱有才大为惊叹,心道本以为自己这个少时就独自走遍江南的人已经是见多识广。   没想到在真正的高人面前,居然连井底之蛙怕是都欠俸。   但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毕竟在今天之前,他别说这么邪门的玩意了,连自己祖宗托梦都没有过。   这么一看,还真是井底之蛙都不如。   “道长实乃高人也,非我等凡俗所能及!”   杜鸢奇怪的看了一眼钱有才,心道这家伙怎么自己就吹捧上了。   摇摇头后,杜鸢又对着他说道:   “你也不用担心那玩意会回来,毕竟打死它的是我。之后要来,也只会冲着我来。”   钱有才不解道:   “道长,您不是打死了它吗?怎么还会再来?”   说着说着,钱有才顿时瞪大了双眼道:   “莫不是这只是个小的,背后还有个老的?”   杜鸢看着他斜眼道了一句:   “嗯,还算机灵。”   钱有才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这个就差点把他打死了,那再来一个更厉害的还得了?   道长说是今后只会冲着他去,但万一呢?   想到此处,钱有才赶紧跪在地上求道:   “啊,道长,您是世外高人,有真本事在身,我不是啊,您,您给我支个法子,或者给我一道符篆傍身吧!”   钱有才是看明白了,在这些妖邪面前,什么金银财宝,江湖好手都是虚的。   只有道长这般的高人才是真的!   杜鸢点了点他家的祖宗牌位道:   “你可知道,为何这个东西想要害你?”   钱有才迷茫摇头,他这一代的确没做过什么善事,但也自问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至少是没干过能被人记恨到想要杀了他的地步。   “那就是因为你钱家的祖宗积攒了一笔不小福缘,这些福缘本来该落在你们这些子孙后辈的身上。”   “常理而言,是谁也夺不走的。”   “毕竟自家祖宗积攒的福德和旁人有什么干系呢?”   “可问题是,你们啊,不说是数典忘祖,也是大差不差。所以就让这些妖邪抓住了机会。”   还是因为这个?!   钱有才一下子冷汗就出来了。   其余旁听的人则因为事不关己,所以纷纷伸长脖子想要听个真切。   一是恶补一下自己不知道的知识,日后好防备着不要出错。   二的话,那自然是人都喜欢看热闹,这种子孙不孝遭了报应的事情,更是缺乏娱乐的他们最喜欢听的事情之一。   “还请道长明示!”   钱有才声线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声响。   站在他面前的杜鸢提着灯笼道:   “正常来说,你们有祖宗荫蔽,还有祖宗攒下的福缘傍身,寻常妖邪见了都要绕路,这般情况下,就更别说上来意图加害了。”   “可你们却忘了自家祖宗和祖训,以至于你钱家的祖宗和我们这头上的天理那一边都不站你们,如此情况下,打杀了你们,你说那份福德是不是就该落在‘替天行道’的它们身上了?”   钱有才大吃一惊道:   “这岂不是没天理吗?怎么能让我钱家断子绝孙还能拿了我钱家的福德?”   杜鸢笑着反问道:   “当真是没天理吗?”   钱有才低下头支支吾吾半天,道了个:   “我,我们也不至于到了那般地步...”   他自认自家还没有到天怒人怨,杀之而后快的地步。   杜鸢也是轻笑道:   “所以我才来了啊!”   钱有才愕然抬头,怔怔看向杜鸢。   许久之后,他再度轰然一拜道:   “道长,自若知错了!”   自若是钱有才的字,杜鸢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风俗,不知道突然用自己的字意味着什么。   但杜鸢却看出了别的。   那就是,钱家牌位前的香炉里飘出的紫烟,不再是附着了若有若无的一缕在钱有才的身上,而是清晰可见。   若说钱有才先前只是迫于形势和怕了才要改。   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悟了!   所以,他钱家十二代先祖积攒下的福缘也就真的可以落在他的身上了。   这让杜鸢都忍不住反手拿住灯笼,用提梁点了点他的肩膀道:   “孺子可教,为时不晚啊!”   “自若今日所得,全为道长所教!”   钱有才没有起来,只是再度郑重一拜道:   “自若拜谢道长!”   杜鸢点点头的收回了自己的提梁。   也在这一刻,杜鸢突然看见又有几缕紫烟附着在了钱有才的身上。   首是清晰可见,随后更是足足三缕。   正正好的对上了,杜鸢点了他的肩头三下!   且这一次,不只是杜鸢看见了,杜鸢身前,钱有才身后的汉子里,都有几个福德不错的,远远瞧见了这一幕。   这让他们纷纷不敢置信的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片刻之后,无不拜服。   此真高人也! 第23章 还有妖道?!   那些看不见紫烟的汉子则是奇怪的看向同伴问道:   “怎么了?”   “你们没看见?”   “看见啥?”   “我看见了,好几缕紫色的烟气儿飞到了钱二公子身上呢!”   “看来钱二公子是真的有福了。”   “你们啊,还是看的少了,你们注意到有几缕烟火气儿在钱二公子身上吗?”   原本还在争相询问到底看见了什么的汉子们顿时朝着那个说话的人看去问道:   “什么意思?”   那人自信笑道:   “我瞪着眼睛数了,足足三缕!”   另外一个一听顿时惊讶道:   “那岂不是正好对上道长点了钱二公子肩头的三下?”   他们开始还以为是道长点拨了钱有才,所以应该是代表了钱家福德的紫烟才会附着在钱二公子身上。   没想到现在看来,居然是道长做的神通!   说到此处,好几个汉子都是小声说道:   “看来道长是见钱二公子真的悔过了,所以抬了他一手,这一回啊,那妖邪应该是真不可能找钱家麻烦了!”   “那可不,我可是听老一辈说过,说钱家以前,那是真的乐善好施,每次闹灾,不知道多少人靠着钱家免费的米粮活了性命呢!”   “哎呀,真不得了啊。”   ...   虽然是小声,但在这寂静的深夜,杜鸢和钱有才都是听见了。   本来杜鸢自己都没把那数字对上了的福德紫烟当一回事,只道是凑巧。   而现在,杜鸢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和自己有关了。   杜鸢本人都这样了,钱有才这个已经入脑的更是热泪盈眶的朝着杜鸢疯狂磕头道:   “道长大恩大德,自若没齿难忘!”   卧槽,你这么激动啊。   “勿要如此,理应这般罢了。”   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杜鸢抬手扶起了钱有才道:   “天色不早了,诸位还是早些休息吧!”   恰巧屋外的更夫也在此刻真正敲响了五更天的铜锣。   被杜鸢扶起的钱有才急忙说道:   “还请道长暂且在我钱家住下容我回敬,且我还得叫来父兄拜谢道长对我钱家再造之恩啊!”   说完,钱有才也没忘记对汉子们拱手说道:   “今夜是我钱有才的不对,连累大家至此都没有好生休息,我钱家老宅地小,安置不了诸位这么多人。还请离家近的,先行回家,等明日再来我钱家领取善财。”   “若是离家远的,也请开口直言,我钱家尽力安排!”   “钱公子言重了!”   众人纷纷道谢。   杜鸢则是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也可,我也该睡上一场好觉了!”   钱有才赶紧上前说道:   “那我定然为您备上一个僻静小院。让您好好休息。”   随后,钱有才又转身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也听到了,道长想要好好休息一二,所以明早还请诸位安静些来。”   “定然如此。”   就这样,今夜就算到此画上了句号。   众人熙熙攘攘的离去。   小部分跟着留在了钱家,而杜鸢也被钱有才安排到了最里面的小院之中。   看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被褥。   杜鸢感叹穿越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睡在正儿八经的屋子里。   前面那些天都是在窝棚里打地铺凑合...   感叹过后杜鸢就看着床铺开心了起来。   心道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那种!   -----------------   这一晚,杜鸢是睡好了,但某些人却是睡不好了。   比如,青县郊外,一处乱葬岗中。   残月被浓云啃噬殆尽,磷火于乱草之中摇曳不停。   一条黑色大蟒望着青县来来回回的吐着信子,它嶙峋的脊背反复擦过残破墓碑,青黑鳞片与花岗岩竟是轻易擦出点点火星   虽无人形,可却看得出那份焦急羞怒。   它很想要冲去和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牛鼻子分个高下。   但对方那气定神闲的飞刀术却是让它颇为忌惮。   恍惚间,它甚至感觉拖着尾焰的刀光竟在自己颅内炸开。   猛然甩了甩身子,砸碎了好几块墓碑后。   它才压下了那份忌惮。   转而小心翼翼的看着一尊被它放置在无数颅骨之上的青铜小鼎。   鼎身爬满铜锈,却在漆黑深夜之中渗出饕餮纹特有的青黑油光。   鼎耳铸着两尊三目鬼王浮雕,獠牙间衔着锈蚀的符文锁链。鼎腹九孔吞吐着暗紫雾气,每道孔窍边缘都凝结着人面状铜绿。   且整座小鼎都透露着一股子难以言明的神韵。   与这古怪神韵相比,那些狰狞颅骨和贴在上面的血色符箓都显得十分渺小而可笑。   见供上许久的香燃尽都没有回复。   黑色大蟒咬咬牙又是从口腹中吐出了一根被鲜血浸透了的香烛。   比起那个牛鼻子,它更怕这尊鼎。   因为它的一切都来自这尊鼎,且它还不止一次的领教过这尊鼎的厉害。   “小妖拜请上仙回命!”   血香瞬间燃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更是越发浓重。   但直到这根香也同样快要燃尽,都还是没有丝毫回应传来。   这让大蟒完全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一座深藏地下的古拙大殿之中,一道声音从大殿深处的青铜巨门后昏沉响起:   “犹豫什么,一颗闲子,弃了就弃了。”   “遵法旨!”   声音落下,小鼎前苦苦等待的黑色大蟒则是终于等来了回应。   “山野小修,何足来道?若无要事,莫来烦扰!”   天威一般的声音直接砸进了大蟒的神魂之中。   砸的它躯体乱甩,崩碎了无数墓碑。   待到炸痛平息,它也渐渐平静,惊恐的看了一眼小鼎后,它才是急忙爬伏身躯说道:   “小妖知错,小妖知错,今后再也不敢了!”   说完就从口舌之中吐出了一道鲜红符箓,那是鼎后上仙教它画的,只需要寻常黄纸和武夫鲜血就能造就一张可避凡人耳目的神符。   恭恭敬敬的贴上了一个空着的颅骨之后,心头落定的大蟒便是无比怨毒的看向了那青县之中。   尾巴一甩就钻进了密林之中,奔着青县急袭而去。   但等到入了青县之后,却又化作一团黑烟直奔县衙后院而去。   黑烟散去,大蟒化作二八妙龄少女,轻轻敲响了房县令的屋门。   “老爷,是奴!”   正在挑灯处理公文的房县令头也不抬的说道: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明天再说?”   “奴也知道不该,但奴听说,有妖道来了我青县!”   房县令好笑道:   “那人我已经拿了。”   “是另一个!”   吱呀一声,屋门瞬间被人从里面打开。   妙龄女子本想先声夺人,但见了那青色官袍和上面的鸂鶒之后,却又急忙低头。   “还有一个?”   “是,奴听到侍女说白天早些时候,望族钱家带来了一个自称十分了得的道人。”   望族钱家和道人两处,它咬的很重。 第24章 争渡   “这话可是真的?”   夜色浓稠如墨,檐间铁马却在朔风中争鸣不停。   冷意袭人,但袭不过房县令口中的寒霜。皇恩浩荡这四个字可是在他骨血里烧着的!   因为他这身青色官袍下面,罩着的是来自陇西黄沙的苦腥气,他是寒门子弟,是末流中的末流。   当年的皇榜就是撕碎他一生阴郁的天雷,将跪在贡院外的他劈出了个脱胎换骨。   没有皇上,就没有如今的他!   这会儿一开口,自然是字字侵寒,森然逼人   大蟒化作的少女嘴角微微扬起,但额头却是低的更深了。   “奴,不敢欺瞒。”   她不想和那个牛鼻子正面交锋,她想要借刀杀人!   她借的刀自然不是一个县衙里的几个持刀捕快。   而是这个天下的大势!   是朝廷的龙脉气运!   鼎后真仙没有给她说过多少东西,但她不笨,她旁敲侧击,自行摸索,琢磨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气数真的存在,而且极为压人。   至少,她这个县令小妾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吞了房县令,那后果绝对和吞掉的那些武夫走贩不同。   至于到底如何,她不知道,因为她聪明。   可不好惹不代表不能用,她自己不就靠着吸食房县令身上那些看不清摸不着的气数,日渐壮大修为吗?   而且真的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原位,继续和那个牛鼻子真刀真枪的斗上一场罢了。   “我明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夜色寒凉,你又是女子,染了风寒,可不好。”   微微点头的房县令将自己披在官袍上的单衣又披在了它的身上。   它也是低垂眉眼的欠身说道:   “奴没什么,奴只是想知道,奴说的这些对您可有用?”   房县令背手在后,双眼之中满是肃杀。   “钱家是望族,且自我到任以来就从未归乡,扯谎,扯不了这么容易败露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到底是他钱家疯了,还是那个牛鼻子找死!”   在他身后,那妖孽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但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越发恭敬的低头说道:   “天快亮了,奴去为母亲熬制一些养生的汤药。”   房县令被深深触动,转身看着它道:   “这些年,苦了你了。”   “奴的命是您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没有您就没有奴的今天,奴不苦!”   “去吧,给母亲请安后,你也早些休息。这些天公事繁忙,我陪不了你。”   妖孽躬身离开了此间。   只留下房县令一个人略显愧疚的看着它离去,待到此间重归安静后。   房县令便是冷哼一声的叫来了当值衙役,准备着手处理此事。   告别了房县令,来到了厨房的它也没有真的煮药,它只是随手一点,火炉便是燃起,再张口一吐,一小块吃剩的心扉便是掉进了汤罐之中。   做完这些之后,它志得意满的看向了钱家老宅的方向。   “牛鼻子这回看你怎么和我斗!”   对此事,它自认已经处于无敌之境。   一是它有朝廷的大势可借。   二的话,那就是鼎后上仙亲口说了,这个它第一次遇见的真道士,不过是一个山野小修。   既然是山野小修,那真的斗起法来,它有何惧?   只是它不知道的是,随着它离了那乱葬岗后。   被供奉在无数颅骨之上,有血色符箓遮掩的青铜小鼎却是轰然炸裂,碎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那深埋地下的大殿之中,青铜巨门之后的昏沉声音也再度响起:   “弃子前犹豫,弃子后还是犹豫,你这么多年下来,怎么心性越发回头了?”   此话一出,大殿之外竟是传出了几声不同的嗤笑。   显然这样的大殿不止一处。   那被问话之人则是踌躇说道:   “因为至今不知何人毁我落子!”   “在意这个作甚?天宪仍在,时候未至,如此时节,大家都在争那个先,争那个命!佛也争,魔也争。谁又分得清谁呢?”   “一枚闲子,让了就让了,专注大局便可,你啊,就是瞻前顾后,才始终不上不下,寸步难前!”   “君上,我忧虑的是他们或许就是奔着您的大局而来啊!”   熬过大劫,扛过天宪,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了。   怎么能不处处小心呢?   可这话却是引起青铜巨门后的声音发出畅快大笑:   “哈哈哈,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早就在争,早就在斗了吗?”   “更何况天宪不解,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看都看不清是谁的日子里,纠结这些又有何用?”   “倒不如早早弃子,省下多余的耗费,用在真正紧要之处。不然,那小蛇唤你一次,你就折损一分。”   “若是为了这个和人缠斗,赢了倒还好说,至少争了一口气来。但要输了,你真的甘心?”   那声音不再说话,青铜大殿也重新回归平静。   争,争,争。   出不去的祂们都在争先恐后的争来争去。   怕的就是大势来时落人一步,以至满盘皆输。   -----------------   天色刚刚蒙蒙亮,已经确认了真有此事的房县令。   早已召集了衙役,人人带刀,约莫二十余!   同时,房县令还早早备好了公文,打好了招呼,只要钱家敢把事情闹大,妄图引来愚民对抗官府。   那么青县周边的几个卫所就会立刻响应!   不过房县令也觉得事情没可能闹道那般模样。   因为他自认在青县还是深得民心。不至于让百姓们宁愿相信钱家的妖道,也不相信他。   所以,人员齐备之后,为首的捕头直接大手一挥。   衙役们就撞开了紧闭的钱家大门。   惊的钱家老宅内兴奋的一晚睡不着觉的武夫们齐刷刷从位子上蹦了起来。   定睛一看,竟是官府来人。   他们不敢动武,只能是上前阻拦之余并赶紧叫来了钱二公子。   好在钱二公子也后背疼的睡不着,一听到动静,就急忙跑来了。   双方人马一经接触,钱有才率先开口呵斥道:   “大胆,此乃我钱家私宅,安敢擅闯!你们难道不知道擅闯望族家宅,是要吃三十记鞭子吗?”   和庄老爷家不同,庄家只是勉强够上了望族的门槛。   而钱家则是正儿八经的望族,有势力,有关系,甚至朝廷律令都在他们这边。   所以他一开口,衙役们就齐齐止步。   转而看向身后,钱有才的视线也顺着看去。   只见在他钱家老宅敞开的大门台阶下,慢慢走上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高大男人。 第25章 真是倒反天罡!   看了眼对方袍子绣的鸂鶒后,钱有才挑眉道:   “来者可是房县令,房大人?”   他还真不认识房县令,因为他钱家自他父亲那一代起就在州府混了。   老宅这边的县令,他就知道名字,但什么样子,那是真不知道。   “本官正是,还请问您可是钱二公子?”   钱有才在几个护院武夫的跟随下,快步走到了房县令身前。   狐疑的看了一眼四周的衙役们后拱手说道:   “县令大人,鄙人不才,正是钱家二子,钱有才。敢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县令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我钱家私宅,想来也得给个说法吧!”   房县令不卑不亢的说道:   “捉拿妖道!”   此话一出,钱有才和武夫们的瞳孔都是猛然一缩。   片刻之后,钱有才失声喊道:   “你要捉拿道长?”   那声音没了之前的争锋相对,有的只是讶然和不解。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说要捉拿皇上,理由是皇上造反了一样让人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意味。   “道长?那是妖道!”   最开始房县令甚至想过会不会是误会,但是查着查着,房县令就整个人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找到的几个汉子,异口同声的说——那是真高人,真有本事,还能降伏妖鬼!   甚至这还不止,最关键的还是,这几个汉子不过一晚的功夫,就带动了自己的邻居。   这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是反应再慢点,这个该死的妖道搞不好就能在短短几天内,重现西南之事!   这要是在他的青县真的出了这般事情。   他一是愧对皇恩,竟让谋逆之事出在了自己治下。   二是愧对百姓,竟让坑蒙拐骗之辈登了大雅之堂。   所以他急忙做好部署,就要闯入钱家抓人。   只要大狱一下,镣铐一戴,百姓自然会知道那是一个什么玩意。   “钱二公子,你现在让开,本官还能当你是被妖道的把戏蒙蔽,否则,别怪本官参你钱家意图谋反!”   钱有才真的是气笑了。   说我谋反也就算了,你还敢说道长是妖道?   这姓房的真是倒反天罡了!   所以钱有才当即冷笑道:   “道长是真高人,你若想拜见道长,我自然乐意引见。但你要是血口喷人,我钱家也不好惹!”   房县令眯起了眼睛道:   “这么说,不是那个妖道,而是你钱家?”   他本来还以为钱家不过一个普通望族,应该是没胆子干这么大的事情。   直以为是和县丞一样被所谓的紫云真人蒙蔽了。   现在看来,还真是他们这些望族想要借着西南不稳弄些鬼蜮把戏!   就是不知道钱家背后站着的又是谁。   钱有才再一次的严肃说道:   “姓房的,我再重申一遍,道长是真高人,别把你那些东西拿来污了道长名声!”   房县令本想不再多话直接让衙役们拿人。   但他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身后的钱家院门外聚集了大量百姓。   原来昨晚离去的汉子们也是激动的一晚都睡不着觉,故而敲响了左邻右舍的大门,挨个讲述了道长的本事。   在等到早上,更多的人起来后,就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朝着钱家而去。   这么一来,哪怕是不知道的都会好奇跟来。   因此就聚出了一大群人。   恰在此刻,钱有才也是指着门后的汉子们说道:   “房县令若是不信,可以问问那几位兄弟,他们昨晚跟我钱有才一起在我钱家的祖宗牌位面前,见了道长的本事!”   而门外的几个汉子也是响应道:   “是啊,道长昨晚就在这儿破了我们遇到的鬼打墙,还降伏了一个妖怪呢!”   “没错,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   一听这话,房县令就暗道不好,这厮是要煽动百姓?   所以,他急忙转身对着百姓们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还请听我一言!”   房县令的确是个好官,所以他一开口,百姓们就马上停了下来。   见自己的威信有用,房县令先是松气,又是自得,看来他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百姓是看在眼里的!   如此今日也就能够安生不少了。   在少许自得和更多的庆幸中。房县令转身看着钱有才说道:   “既然是真高人,那敢不敢让他出来亮亮本事?”   钱有才真的气笑了,他都拿祖宗出来说事了,这姓房居然的还不信!   甚至他还敢让道长出来给他亮亮本事?   道长那是千金的体,哪里是你一介狗官能够呼来喝去的?   所以钱有才直接后退一步,让身后武夫们上前说道:   “道长说了,他要好生休息,所以,别想扰了道长清修!”   杜鸢昨晚的话,钱有才可是牢牢记着呢。   看着上前的武夫们,房县令也是快要气炸。   “钱有才,你钱家当真要造反不成?!”   “姓房的,别在那里血口喷人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敢上京都在陛下面前告御状,你敢吗?!”   “好好好,你连让那个妖道出来和本官当面对质都不敢,你还敢说你敢上京都告御状?”   房县令压下火气对着身后百姓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也看到了,是他钱家理屈不敢见人。所以,本官要秉公执法!来人!”   衙役们齐齐上前。   钱有才也跟着怒喝道:   “拦住他们!”   本就挡在前面的武夫们更是立即抽出了腰刀。   虽然只有几个人,但面对二十来个衙役,他们是丝毫不惧,甚至跃跃欲试!   “好胆!”   在房县令的怒喝下,衙役们也纷纷拔出腰刀。   但气势上,子替父班,世代如此的衙役们,真的比不过从小训练的望族护院。   毕竟,前者只是一群吃皇粮的体魄壮点的百姓,而后者本质上那可是望族的私兵!   院子外的百姓们则是急了,他们纷纷推搡着面前试图拦住他们的衙役喊道:   “县令大人,不是,真不是,道长可是真有本事的!”   “对啊,县令大人这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   但百姓们不说还好,越说房县令就越发坚定了要捉拿妖道的决心。   毕竟这事在他看来,横看竖看都是在效仿西南!   也是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钱家大堂后面传出: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贫道就在这儿呢!” 第26章 我可是要斩你哎!   杜鸢一出来,院内院外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百姓们想要见见到底是何方高人,竟然在他们青县引起了这么大的事情。   衙役们则是三分好奇,七分不信中小心打量着今日的事主。   至于钱有才,他则是急忙上前请罪道:   “自若无能,竟然让这狗官打扰了道长清修!”   “钱有才,本官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自开的恩科,点的进士!你嘴巴给本官放干净点!”   房县令纵然脾气再好,也忍不得一个望族子弟对着自己这般侮辱。   但钱有才却是回头骂道:   “那你真是枉费皇上点兵,道长这般高人,你不礼遇有加,上报朝廷,请许国师之位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敢污蔑道长是那劳森子的妖道,你不是狗官,谁是狗官?”   在钱有才的眼里,杜鸢的形象已经无限拔高。   现在,杜鸢自己都怀疑,只要他说了一句,你最好去死,钱有才都会咬咬牙自行上吊。   好笑着摇摇头后,杜鸢拍了拍钱有才的肩膀道:   “此事无需如此,县令大人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   在杜鸢说书讨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就有人给他说过,说房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年前还从乱葬岗救了一个染了恶疾而被遗弃的女子回来。   再往前,也是深得民心,大小案子全都亲力亲为,还增修水渠改善田亩。   做了不少好事。   对于这样一个好官,杜鸢还是心有好感的。   “道长,这狗官有眼无珠,您还说这些干啥啊!要我说,您和我去州府,我想法子,让您见到刺史大人!”   “刺史大人和我钱家还是有点交情的,定然不会和这有眼无珠的东西一样,以至泰山在前而不识。”   “哎,不必如此。”   就现在这个走几步就一个妖邪的情况,杜鸢可不想贸然跟着钱有才跑去州府这样的大地方。   当然,房县令这里也要好好解决一下。   挥退了还想说些什么的钱有才后,杜鸢背手走到了房县令面前。   对方则是一直打量着自己。   双方各自站定后,杜鸢拱手道:   “房县令,贫道久闻您的大名了!”   自从前院闹闹哄哄的把杜鸢吵醒后,过来的杜鸢也一直观察着房县令。   青绸官袍套在山岩般的骨架上,浆洗发白的袖口磨出毛边。仪容称不得俊朗,但也不失周正。   尤其是那双手——虎口刀茧叠着笔茧,指节粗大如古槐根,分明是握惯犁耙又攥紧圣贤书的。   看来路上听闻没有出错。   房县令出身寒门,所以对百姓格外体贴。   因为他吃过百姓的苦,说不定还吃过官吏的苦。   一个这样的官员,谁会没有好感呢?   至少杜鸢不是例外。   “妖道,既然听过本县清名,那为何还要来我青县做这愚弄百姓的恶行?”   “你背后是何许人也?”   “此刻招来,本官还能给你争取一二,免了死罪。”   房县令已经笃定杜鸢是要效仿西南,在他青县激起民变,反抗朝廷。   杜鸢也不生气,因为这就是个误会。   可就在杜鸢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时候,杜鸢却是抬头看见了房县令身上染着几丝黑气。   从身到头,都有环绕,不详而恶臭。   尤其是头,藏于脑后,杜鸢都差点未见。   且这东西杜鸢见过,就在昨晚的钱家大堂!   嗯?!   杜鸢微微挑起了眉头。   是另有隐情,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杜鸢心中思绪闪过不停,但准备证明自己的动作也是停了下来。   这事明显不对,他昨晚才打杀了那个东西,今天房县令就来拿他。   先前还能说是巧合,但现在怕是就不能了。   所以,要改变方针!   若是发现不对,就直接释明,杜鸢担心对方狗急跳墙,直接和自己斗法。   届时,依旧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水平的杜鸢,对此是真心希望能避则避。   至少杜鸢觉得,他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赶在真的对上前,找来更多百姓,强化自己。   无数思绪纷扰而过,一个应该可行的计划,在杜鸢心头敲定。   “贫道若说身后无人,那房县令要拿贫道如何?”   房县令微微眯起了眼睛道:   “有人无人,公堂之上,自有论断!”   “您要押我去往公堂,是否还要招来诸多百姓旁观?”   杜鸢记得县衙办案是要把百姓叫来旁观,以示公正的。   “不让百姓看到你究竟是何等面目,本官如何让百姓相信你是个满嘴胡言的妖道?”   居然是真的啊,那太好了!   我正想着怎么扩大影响力,拥有更多足以看清云雾后,还可拨乱反正的底气呢!   杜鸢瞬间眼前一亮的说道:   “那快快请往!”   我啊,最喜欢人多的地方了!   嗯?!   房县令听的一愣,这妖道怎么好像就等着去往公堂?   他难道有信心和自己对峙?   真是荒唐!   房县令正欲开口将杜鸢押往公堂。   却又见那额后黑气萦绕于前。   刹那之间,心思顿变!   难道他就不怕我几个板子下去,他瞬间破功?   不对,肯定不对,常人这个时候只会害怕。   他却不怕,难道是在诈我?   等等!   房县令突然心头一骇的看向了自己身旁的衙役们。   他是流官,在青县虽然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但实际上,论及根基他远不如县丞等人。   事先的紫云真人就向他证明了这一点,若非他搬出皇命让县丞低头,怕是那几个衙役根本就不会上前抓走劳森子的紫云真人。   所以,这妖道不怕去往公堂,莫不是他背后之人已经把手伸向了县衙,买通了衙役。   就等着让我给他‘添砖加瓦?!   房县令其实觉得自己对青县是有掌控力的,但昨天紫云真人那件事上衙役们的表现,让他对这个产生了怀疑。   而此刻杜鸢的不合常理,也是让他生出了诸多疑虑。   狐疑的视线扫过了身旁的诸多衙役后。   房县令突然沉声说道:   “妖道,本官得陛下旨意,要杜绝地方有谋逆之辈,意图借怪力乱神之说效仿西南。”   “所以?”   房县令眉前黑气萦绕加深,心中思绪亦是偏执。   想要效仿西南绝对不是一个钱家敢干且能干的事情。   他们的表现的也不像是这个妖道自己愚昧找死。   那么只能是地方门阀对朝廷不满了。   今天这事,必须以最有力的手段扼杀在萌芽之中!   在房县令三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见过任何神神鬼鬼,所以杜鸢可能真的有本事这个认知在他脑子里从没出现过!   在他眼里,这件事只会是地方门阀意图效仿西南。   “所以本官有事急从权之能,本官决定,立刻将你押付刑场,斩立决!”   只要人头落地,百姓就不会相信这是个所谓的高人。   而送往县衙拷打,房县令现在不太敢了。   他可是知道那些负责行刑的衙役们,平日里是怎么收取灰色收入,又是怎么鱼目混珠。   保不齐到时候就是什么板子加身瞬间断裂的把戏!   届时,百姓一见,谁能控制?   而刑场不同,侩子手吴大刀的发妻难产时,是他找来大夫拿出钱财救回了母子二人性命。   那是绝对的自己人!   “什么?你这狗官!”   钱有才当即炸了,这厮居然连上报朝廷都不愿意,就要斩了道长?   法度何在,天理何在?   可杜鸢却是猛然抬手制住了想要上前的钱家众人。   转而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是说,你要把我送往刑场,让无数百姓围观?”   “没错,届时至少半个青县的百姓都会过来看你午时问斩!”   这一刻,杜鸢不知道房县令或者说房县令背后那个东西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但他知道自己废了多大功夫才憋住了笑。   他从来不怕人多!   这不是在给他挖坑,这是在给他们自己挖坑!   所以片刻之后,杜鸢抬手连连指着房县令笑道:   “正合我意!”   嗯?!   房县令懵了,他愕然许久后说了句:   “我可是今天就要斩你!”   杜鸢大笑道:   “快快开始!” 第27章 三界六道,还没有斩我的刀   房县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监斩台的。   他就记得自己在看见自己说要斩了杜鸢时,对方的那种放声大笑。   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笑声。   阴沉的天穹压着刑场,衙役招呼百姓的铜锣声在青石板上撞出回音。房县令的指甲几乎掐进监斩台的木纹里,冷汗顺着官帽内侧不停滑落。   他想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更是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这让他努力的回想着这三十年来饱读的圣贤书。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没错,我没错。   反复重复了这几句后,房县令开始在纸上写着自己之后的安排。   他不觉得自己斩错了,西南大乱就在眼前。他是陛下点的官,他必须杜绝一切可能。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绕过国法直接斩了此人的权力。   所以他打算在斩了杜鸢,知会刺史之后,自去袍印入牢请罪。   就是,自己为何一定要斩了他呢?   固然是急从权,但程序不对,国法不合。   是否过于武断?   为何不能和昨日一样,先行入狱?   先前还好,此刻迷茫一起,顿感一阵头疼。   黑气在他额头环绕盘旋,久久不去。   这一幕都落在了杜鸢眼里。   但杜鸢一直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   自从发现了房县令身上有黑气环绕之后。   杜鸢就改变了最开始的想法。   准备先行强化自己,然后再着手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这样才比较有底气。   要是这都不行,那杜鸢也可以放心的对自己说尽力了。   而房县令叫来百姓的做法,无疑是正中他的下怀。   如此一来,届时不管是房县令真的金玉其外,需要自己揭穿他的面目,反罚于他。   还是房县令只是被人操控成了替罪羊,需要自己拨开迷雾,都是好用!   房县令可能到现在都奇怪自己为何要笑。   毕竟,他觉得是在斩自己,但其实是在给自己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不过现在看来,房县令真是被妖法迷了?   杜鸢没有刑拘加身,也没有换上囚服,只是静静的站在刑场之上。   这一是因为钱有才在周旋,房县令担心他冲动。   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急,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钱有才一闹,自然就没了。   而此刻的话,钱有才直接冲到了刑场之上,想要带着杜鸢下去:   “我的道长啊,您到底要做什么啊,您这千金的体,哪里能让那个该死的狗官折腾!”   他是望族子弟,很多与法不合的地方,旁边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哪怕是房县令!   杜鸢摆手笑道:   “不必,很多事情,不这样,就不能让人看个清楚。贫道既然来了,自然要管到底的。”   “可是道长,这可是杀头的事情,您,您,您”   钱有才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说词。   杜鸢则是看着他又看着下面无数百姓笑道:   “放心,贫道不会有事!”   说着,杜鸢又对着钱有才道了一句:   “你,难道不信贫道?”   看着无比自信的杜鸢,钱有才当即摇头道:   “自然不会。”   “既然如此,为何如此?”   钱有才愣在原地,好像是啊。   道长不会有事,届时倒霉的自然是姓房的啊!   一想到这儿,钱有才就笑了。   “哎,道长您说的是!就是,道长,您为何一定要来这刑场?”   道长说的很多事情,不这样,就不能让人看个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这儿人最多吧。   杜鸢想了一下后,没有回答钱有才,只是高深一笑。   旋即他看向了下方的百姓们。   见到杜鸢看向自己等人。   最开始的汉子们都是喊道:   “县令大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啊!”   “是啊,您不能斩了道长啊!”   “道长可是真高人啊!”   ...   房县令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头疾不知为何越来越严重了。   房县令没有开口,衙役们也就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看着百姓在汉子们的带头下,越来越激动。   好在这个时候,杜鸢突然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还请稍安勿躁。”   杜鸢一开口,因为汉子们的带动,很多百姓都已经下意识的认定了杜鸢当真不俗。   所以他们纷纷停下看着杜鸢。   见场面被自己控住。   杜鸢便回头看向房县令道:   “房县令,您三年前来的青县,三年来,青县风调雨顺,民生安康,一改往昔弊病。您是个好官,所以贫道就站在这儿,让您斩我三刀!”   房县令越发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没有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但是,三刀之后,贫道可就拿你问罪了!”   杜鸢的视线已经从那萦绕在房县令额头上的黑气,看向了乌云盘旋的县衙后宅。   他记得有人说房县令从乱葬岗捡回过一个女子。   杜鸢的声音掷地有声,引得无数百姓惊呼。   这道长居然敢让县令斩他三刀?   这难道是真有本事,以至于凡俗刀兵不可伤也?不然为什么说三刀之后还能拿县令大人问罪?   百姓无比诧异。   而诧异之中,半信,深信,也是逐渐出现。   见到如此一幕,杜鸢转身看向了身旁的侩子手道:   “能否让贫道看看阁下的刀?”   侩子手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钱有才,又看了一眼房县令,见对方没有反对,便把自己的大刀递上。   杜鸢先是弹了一下,又抬手按了按刀口,锋利无比,可却无有所伤。   这让杜鸢心头明了。   “这刀不错,可用斩邪。”   侩子手终于忍不住道了一句:   “你说这话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杜鸢笑道:   “因为这不是斩我的刀。”   “为何?”   杜鸢抬头看向天际,不知何时遮蔽而来的乌云已经渐渐散开,只有县衙后院浓郁不散。   一缕阳光恰在此刻洒落杜鸢肩头。   而杜鸢更是说道:   “三界六道,还没有哪把刀有资格斩我!”   不知为何,侩子手突然感觉心头大颤。   “那斩邪是什么意思?”   杜鸢没有再看侩子手,而是看向了监斩台上的房县令道:   “县令大人,你家里养了一头妖孽,你知道不知道!”   “你被妖孽迷惑,罔顾国法,你又知道不知道!”   杜鸢的质问声不大,可却越过刑场,直接刺入了那孽畜脑海之中。也惊的房县令得了片刻清明。   什么妖孽?   那质问宛如雷音大唱,洪钟大响!   惊痛之下,妖孽失声喊道:   “斩了他!”   重回混沌的房县令亦是猛然起身:   “斩!” 第28章 犯官愚昧,还请道长责罚!   听到县令大喝一声斩。   侩子手吴大刀立刻看向了还在台上的钱有才道:   “钱二公子?”   钱有才退到杜鸢身后,自信无比的看着监斩台上的房县令道:   “你这破铜烂铁加不了道长的身,本公子就在这儿,本公子要在好好看看那个狗官到时候还会不会执迷不悟!”   见状,吴大刀也不在多言,只是亮起大刀,看着还是背手站在大日之下的杜鸢。   他没有去问杜鸢为何还站着,而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道长,我可真斩了啊!”   杜鸢自信笑道:   “贫道说了,这世间没有斩我的刀!”   百姓已经信了,他自己也试过了,哪里会怕呢?   “那得罪了!”   此时此刻,百姓无不屏住呼吸。   而那县衙后院之中,黑色大蟒化作的二八少女也是满眼自得。   若说青县之中,它最怕的是什么,那其实不是官袍在身,国运延庇的房县令。   因为常年卧榻相伴,它已经慢慢摸透了如何相处,如何借使。   青县之中,它最怕的其实是这个吴大刀!   或者说是吴大刀手里的那把斩首刀!   吴大刀世代都是侩子手,这斩首刀也是一代传一代下来的。   且早年唯青县最富,场地最全,所以几个邻县的死囚朝廷一经核准,也会送来青县斩首,这一年叠一年下来。   怕是吴大刀自己都不知道这把刀斩了多少穷凶极恶之人。   所以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把骇人的刀。   而在它的眼里,这刀却是戾煞加身,可破邪祟,远远望着都会觉得眼角刺痛。   平日里,它伺机捕食那些江湖武夫时,对方的刀兵别说伤它的身了,就连破开它的护体黑气都不可能。   哪怕是他们中还有人私藏了朝廷明令禁止的强弩也是如此。   可唯独这把刀不行。   它估摸着若是真的被这把刀砍上来了,怕是断头则死,触身则伤。   因此,它特意耗费大量精血都要强行破开房县令的国运延庇,以借房县令的手来用这把刀去斩那牛鼻子!   “哈哈哈,牛鼻子,我看你还能笑到什么时候!”   鼎后上仙可是说了,你不过一山野小修,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儿,你拿什么和我斗!   那阴森笑声似乎传过了府衙,直直来到了刑场上空。   落入了杜鸢耳内。   对此,杜鸢只是将两只手都背在了自己身后。   他也期待之后是何等光景。   “得罪了!”   随着吴大刀一声暴呵。   那沾满了戾煞之气的斩首刀当即落向杜鸢。   百姓,县令,妖孽,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落在了此刀之上。   恍惚间,他们甚至见了无数恶鬼在刀身之上凄厉咆哮。   又好似见了法度森严,国运隆隆,邪祟妖魔不可侵染。   “这是?!”   如此神异,众人第一次见到,下意识的就是惊呼出声。   可才是开口,就愕然当场。   因为他们见了更加惊愕的一幕!   刽子手吴大刀双臂虬筋暴起,刀锋距杜鸢不过三寸之遥,却似劈在铜墙铁壁之上。霎时间碎金裂玉般的轰鸣响彻云霄,炸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刑场之上金铁交加刺响。   刑场之下百姓惊愕难言。   而那落刀的吴大刀更是骇然收刀,连连后退。   他可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刚砍了什么。   那是金玉铁壁,是凡俗与天威之间的万丈沟壑。   哪里是他这般人物可以逾越的?   都顾不得虎口破裂,更顾不得查看刀身是否崩碎。   片刻之后,吴大刀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喊道:   “道长恕罪!”   而那监斩台上,房县令手中更是惊愕起身,就连手中惊堂木何时落了地都是不知的朝着杜鸢失声喊了一句:   “怎么会?!”   这既是房县令喊的,也是那妖孽喊的。   在县衙后院之中,它头发披散,花容失色的连连惊呼:   “怎么会的?怎么能的?”   不是山野小修吗?   而落在杜鸢眼中,他看见了房县令额头黑气虽然依旧萦绕,但却宛如无根浮萍,飘渺不定。   所以杜鸢道了一句:   “还不回神?!”   房县令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头顶黑气更是瞬间散去,可那妖孽似乎还不肯放弃。   它直接猛击胸口,呕出大口心头血道:   “牛鼻子,还没完!”   刚刚散去的黑气又倒流一般聚回房县令额头。   猛然摇了摇头后。   房县令双眼布满血丝的喊道:   “吴大刀,你妻儿是本县救下,你为何恩将仇报,与妖道为伍,愚我青县百姓所见?”   吴大刀急忙朝着房县令磕头道:   “不是啊,不是啊,真的不是啊,县令大人,道长真的是高人啊!您,您,您说不得真是被妖孽蒙蔽了!”   房县令听不见任何东西。   他神智已迷,心神已失。   只是剩着一股子被疯狂放大的执念。   推开衙役,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刑场之上后。   房县令一脚踢开了吴大刀,随即捡起了那把斩首刀。   杜鸢也不阻止,只是背手在后,在无数阴郁之中立于骄阳之下对着房县令道了一句:   “仍不回神吗?”   “妖道莫要胡言!”   房县令再度暴喝,可这一次,很多人都听见了一声混杂其中的凄厉女声。   这让无数百姓都是看着房县令慢慢变了颜色。   而房县令浑然不觉,只是双手举刀朝着身前桌案猛然一劈。   势大力沉之下,厚重桌案都是一刀两断。   确认了斩首刀无碍之后,房县令举刀对着杜鸢呵斥道:   “妖道,你亲口说的让我斩上三刀,还有两刀,你可敢接?”   “自是如此!”   先前不惧,现在又怎会惧之?   “那就吃我一刀!”   斩首刀再度落下,但这一次,落刀的不在是侩子手吴大刀,而是穿着官袍,国运延庇的房县令。还有站在县衙后院之中,同样跟着高举双手,几近癫狂的黑色大蟒。   凶刀在那妖孽的癫狂大笑中悍然落下。   这一次,它不信还能斩不下去。   可随着碎金裂玉般的轰鸣再度响起。   它不仅没能看到斩首刀劈近杜鸢身前三寸。   甚至还看见金光大放,直奔房县令天灵而去。   刹那之间,远在县衙后院的妖孽隔空倒飞,猛然吐血。   而房县令则是周身黑气一扫而空。   但他的官帽也跟着瞬间飘飞,手中大刀更是轰然脱手。   吓的他披头散发,不知所措。   百姓更是惊的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有钱有才激动的两腿颤颤,心道自己这一生不算白来了!   好半响后,才是由杜鸢打破了这众人一生都忘不了的寂静。   杜鸢捡起了斩首刀,将其捧到了房县令身前说道:   “房县令,还有最后一刀,所以,可醒了?”   声音刺入耳畔,落入神魂,房县令怔怔看向杜鸢。   张张嘴,愣愣神。   只消片刻,下意识接过斩首刀的房县令当即一个激灵的弯腰欠身,托刀向前道:   “犯官愚昧,还请道长责罚!” 第29章 斩妖劝心   杜鸢大笑着接过斩首刀道:   “回神了就好,三年功德,可不能真就给你全散了!就是...”   把玩着斩首刀的杜鸢微微抬眼看向了县衙之中。   杜鸢的视线越不过高墙大瓦。   那妖孽失了萦绕在房县令身上的黑气后也是如此。   可此时此刻,双方都感觉对方正看着自己。   不同的是,杜鸢是满眼自信,无所畏惧。   而那妖孽则是六神无主,亡魂大冒。   “不,不可能的,上仙怎么可能出错,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直到此刻,这孽障还是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在它的预估中,它已经将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握于手中,怎会输了?   不过不管如何,它却知道此时此刻,这县衙和青县是不能在待着了。   刚刚都没有正面对上,它就被隔空打成重伤。   要是真的对上了,它定然不是对手。   所以它要逃,逃向乱葬岗!   黑色大蟒忽的现身,但却可见周身鳞片剥落无数,鲜血四渗,可见先前隔空反震伤它颇深。   顾不得其他,显出真身之后,它就一甩尾巴的钻入地下,直奔乱葬岗而去!   被杜鸢接过了斩首刀的房县令没有起身,还是弯着腰的保持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   他颤颤巍巍的问道:   “道长,还请问您先前说的妖孽,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家中养了妖孽,可为何我丝毫不知?   在这种种疑惑之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于房县令的心头。   愕然之下,他不由得抬头,正正好的对上了低头看来的杜鸢。   “反应过来了?没错,就是它!就是那个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妖孽!”   乱葬岗捡回来的,斗法时有女声,昨晚刚失手第二天明摆着出问题的房县令就来了,县衙后院黑云不散,房县令原配死后还就娶了她一个。   这么多加起来,怎能不是她!   房县令喉咙里‘咯’地一声,喉结在冷汗浸透的皮肤下剧烈滑动,寒意如毒蛇般游上脊椎。   当日在乱葬岗中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自己不是在杨柳树下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因为病重而被父母狠心抛弃的可怜女子,自己分明是从骸骨堆里被一条黑色大蟒深深缠绕!   五脏六腑突然翻搅起来,酸水混着午间咽下的素面涌上喉头——他不敢想象自己这几个月的羹汤饭食,究竟出自何处,更不敢想夜间温存又是何等模样。   “哇”的一声,房县令面容扭曲的跪倒在了刑场之上,吐出了无数污秽之物。   短短几息,因为巨大的恶心感,他就将腹中之物吐了个干干净净。   可即使如此,他整个人也还是止不住的干呕着。   这让旁边的侩子手吴大刀想要上前搀扶起他。   但房县令却是强忍着喉头的翻江倒海,对着杜鸢深深磕头道:   “犯官有眼无珠,先是听信妖孽,后是冲撞高人,如今虽然醒悟,但自知为时已晚,可犯官依旧斗胆,还请道长,为我青县百姓计,出手降了那孽障!”   杜鸢点头笑道:   “这正是贫道的打算。诸位,看好了!”   杜鸢一拍手中斩首刀。   这不知斩了多少恶徒的凶煞之刀,瞬间在杜鸢手中争鸣翻飞而起。   百姓们但见红光刺目,纷纷掩面踉跄后退。   正欲惊呼,却又见森严法度化作金色锁链死死锁住红光凶煞。   杜鸢更在此刻喊了一句:   “去!”   杜鸢剑指当空虚点,血刃骤然化作赤色惊虹,拖拽着金色锁链飞向妖孽所在。   这妖孽别的不说,这一手土遁的本命神通是真的了得。   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它就跑出了青县,逃入了乱葬岗中。   只是还没能真的逃到它安置青铜小鼎所在,它就感觉针芒在背。   下一刻,一团霸道至极的凶煞之气,竟是将它隔着老远就生生从地下给逼了出来。   定睛一看,赫然见那斩首刀拖拽着金色锁链杀将而来!   这骇的它周身黑气疯狂上涌,试图抵挡此刀夺命之威。   可黑气才是迎上,就宛如撞石之水纷纷四散。   只能看着那凶刀直直杀来!   此时此刻,再也顾不得任何的蛇妖失声喊道:   “上仙救命!!!”   那声音不远处半个青县都能听到,可谓凄厉至极,绝望至深。   但莫说它早已被视作弃子,就是没有,它背后之人也断然不会为它而来。   毕竟山野小妖,不足挂齿。   天下万物,只是棋子,而弃子,无人搭理,只有落盘。   斩首刀轰然砸下,黑色大蟒的整个蛇头应声飞起。   在高空之中抛飞了几个圈子后,它在恍惚间还看见了自己那没了脑袋正在疯狂喷血的身体。   等到最后一个轮转结束,它的脑袋带着最后几分意识骨碌碌的滚到了自己搭建的颅骨祭坛之前。   直到此刻,它才骇然发现了那个迟来的真相——它供奉在颅骨之上的青铜小鼎,早已轰然炸碎!   ‘它在骗我,我是弃子,不是小修,而是高修?!’   在杜鸢遇到的几个奇异之中,显然蛇妖比马妖聪明。   只是一眼,它就看出了真相!   但蛇妖显然也没有马妖讨喜。   所以马妖如今还在开开心心的和马帮走山观水,而蛇妖就是头颅落地往生去了!   甚至在山水之间,保持着原形的红石头都不自觉的抬头看了一眼寂静的四周,疑惑片刻后,它抬起蹄子挠了挠不知为何有点发痒的马脖子后。   就美滋滋的吃起了马帮特意找来的大白萝卜。   萝卜,好吃!马帮,好!活佛,没骗马!   而在青县之中,众人连同县令和钱有才在内,都是看着那宝刀飞去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在他们的人生中,这么玄奇的事情,真的是头一次见!   一直到杜鸢开口,这凝固般的气氛才是瞬间告破。   “县令大人,该回神了。”   错愕抬头的房县令急忙回神低头请罪:   “道长见谅,我等凡夫俗子,未曾见过此等神通,一时失态!”   “无妨,无妨,就是县令大人,贫道可得给你说上一二。”   房县令越发低头请托道:   “道长直言便是!”   杜鸢背手看向了远方天际道:   “你可知,贫道为何要让你斩上三刀吗?”   “因,因为犯官冲撞高人,有眼不识泰山,所以道长您要散我那个,功,功德?”   杜鸢摇头道:   “非也,非也,贫道岂能因一己之私就要坏你命数?贫道只是想以此告诫你一句。”   “贫道今日在此,是要让你记得。你斩贫道,贫道是有神通护体,可你斩了别人呢?”   房县令后怕之中猛然抬头。   杜鸢背手转身,无比认真的看着房县令道:   “你是肉体凡胎,见不得妖孽本相,被其愚蔽无可厚非。可你也的确是一县父母。”   “所以,贫道必须苛责于你,因为你手中握着的是何止万人的性命福祉!且,你扪心自问,那妖孽,你当真一点问题没有发现过吗?”   房县令口干舌燥,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羞愧低头。   杜鸢伸手上前,扶起了房县令,无比郑重的握着他的手说道:   “你是个好官,你肯定会走的更远,所以,你一定要记住人命关天!”   “如此,你今日让贫道散去的两年功德,日后自会徐徐回之,助你仕途亨通!可是,千万不要忘了今日之事啊!”   房县令怔然看向杜鸢。   许久之后,他急忙整理起了自己的衣冠,再三确认勉强合适了后。   才是对着杜鸢郑重拜道:   “犯官谨记!” 第30章 对上了啊!   “如此就好!”   杜鸢无比满意的收回了手,顺道还对着旁边站着不知所措的吴大刀笑着道了一句:   “怎么,你不去捡你家祖传的宝刀吗?”   “哎,道长,您是说那刀还能给我?”   吴大刀简直感觉春天都提前来了。   他一直以为那把刀就算没有一去不复返,也不会在落回自己手里。   毕竟看着那么神异,就算大部分都和道长有关。   可按照他对自家朝廷的经验,就算届时房县令有意周旋,怕是都要被某位上官想办法要了去。   最多也就是能给自己弄点好处,比如一顿饭菜一壶好酒,甚至运气来了,可能还有几锭银子。   但更可能的还是,口头勉力一番就结束了,回头能给他一把新刀,他都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不同了,现在道长都开口说那是自己家的刀了。   届时就算还是留不住这把刀,那怎么都少不了好处啊!   不然,道长那边能不能交代就是他们第一个要考虑的事情!   杜鸢先是奇怪,正欲笑话笑话吴大刀为何自己家祖传的刀都不要了。   可回头瞥见了那双惊喜中带着几分后怕的眼睛后,杜鸢就是心头明了。   自己好像差点害了这个可怜的侩子手。   所以,心头微微一转,杜鸢就上手在侩子手受宠若惊的表情中揽过了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了青县诸多百姓面前,指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说道:   “那是你家祖传的刀,自然只能由你这个传人把握,是留是送,都只能由你做主,这个,莫说旁人,就是贫道来了,也是一样!”   “不然凶威弑主,反受其害。”   “所以,还不快去找回来?”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杜鸢亲自当着诸多百姓的面开了口后,也就不怕出事了。   至于自己留着,杜鸢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想法,人家的刀,自己不过借来用了用,哪里有就这么拿了的道理?   这边杜鸢才说完,他就听见旁边的钱有才搓着手上前攀谈道:   “这位兄弟,我看你衣食似乎不太精细的样子,所以,我钱家原意出这个数换你手中的那口宝刀!你看如何?”   道长都说是好刀了。那肯定买回去不会错的!   所以钱有才马上准备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甚至都想好今后怎么用了,不说是专门拿去对付妖魔邪祟,就是放在家里辟邪也是好用的啊!   看着钱有才张开的五个手指,吴大刀惊呼道:   “五百两啊?”   这他几辈子都赚不来这么多钱啊!   一瞬间,吴大刀就心动了,钱二公子是望族子弟,甚至还亲眼见过宝刀在道长手里的威风。   他估摸着除开钱二公子外,很难有第二个人原意出这么高的价格了。   所以比起自己拿着可能的用处,吴大刀还是更倾向于换成他直接就能享受的好处。   可才要开口,就见钱有才急忙摆手道:   “哪里哪里,那可不是五百两!”   吴大刀满脸落寞,也是,怎么可能给五百两这么高的价格。   这可是县令大人不吃不喝都得攒五年的数呢。   但五十两还是太少了,他想抬一抬:   “钱二公子,您的话小人也很心动,但这未免少了点吧。”   钱有才面上也有点挂不住的拱拱手说道:   “五千两白银,的确是少了点,但,但我能做主的也就这么多了。”   多少?   五千两?   这一瞬间,莫说是吴大刀了,就连房县令和下方百姓都是愣在当场。   也就是一直在各种故事里看到别人动不动就几百万两银子出手的杜鸢,没觉得这算什么事情。   “一言为定,小人这就带您去取刀!”   吴大刀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一把上前抓住了钱有才的手道:   “您看您是受累跟我去一趟,还是小人找到了,回头给您送来?”   “这,这是答应了?”   钱有才有点懵,刚刚不还说少了吗?   “道长就在这儿呢,小人决不反悔!”   五千两还犹豫个屁啊,吴大刀敢肯定,今天他要慢上一点,他今晚回去就得被祖宗从梦里掐死!   “那一言为定,道长见证!”   二人齐齐看向杜鸢,想要求着他做个见证,杜鸢也只好笑着点头道:   “嗯嗯,我记着,快去吧。”   就这样,在杜鸢的好笑中,两个人跑的快比马还快的奔去了城外,他们都是生怕晚了一步,对方就仗着道长好说话的想要反悔。   正所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如此一幕真是让杜鸢想起了在家乡一直听过的一件趣事。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借他之手另类再现。   摇摇头后,杜鸢重新看向了房县令正欲说话,却是听见下方一个汉子突然惊呼道:   “对上了,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好奇让杜鸢也压下了喉头的话语,跟着房县令看向了下方。   只见一个有点眼熟应该是那天一起的汉子,突然大喜的拉着同伴说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对上了,都对上了啊!”   “什么什么?你说的什么?”   围观的百姓尚在交头接耳,房县令却如遭雷击般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钱家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杜鸢嚷道:   “这正是当日城郊偶遇道长时,道长吟诵的谶语!诸位细想——钱家为黄白之物连祖宗都惊动了,不正应了‘金银割舍难’?至于县尊大人......”   他偷眼觑着面色发青的县令,到底没有说破,只含混带过:“这后半阙不也严丝合缝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钱氏一家为了财货二字闹得祖宗显灵已是满城皆知。   而在发妻亡故后仅纳一妾的房县令,虽然当时这一点一直被传为佳话广为流传,可谁能料到这枕边人竟是妖邪所化?所谓‘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可不正应了这虚情假意的孽缘!   如此一来可不就是全都对上了吗?!   这么一说,那道长可就不仅仅是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了!   道长分明是那早窥天机特意赶来救苦救难的在世神仙!   看着下方惊喜难言的百姓,房县令失声喊道:   “道长,这都是真的?”   杜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第31章 妖丹   哪怕没了官帽,房县令的鬓角依旧被汗水浸透,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声响。   他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双手——那柔荑还曾与他十指相扣,往昔间,屡屡让他觉得是见了亡妻,可此刻,回忆里的温存触碰却都成了毒蛇吐信。   他不敢想若是道长道行稍微差了一点,以至于没能早早看见天机,又或者道长心肠铁石一点,没有特意赶来会是何等模样。   因为杜鸢先前叮嘱字字都嵌进了他的心头——他是一县父母,手中有何止万人的性命福祉!?   杜鸢也问过他,长久相处,是否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发现。   答案,其实是有的。   比如母亲的顽疾,很多大夫都说了无法根治,因为那是早年为了他这个儿子能够读书,而太苦太劳所致。   可自从她,不,是它,它来了后,母亲的顽疾不仅大大缓解,甚至气力都可较壮年。   只是那偶尔浮现的病态潮红,也是跟着落入自己眼中。但他只是问了大夫,说是无恙后就没有再去细究。   再比如,每每到了夜间,他都会发现它的身体分外寒凉,有时甚至像是生铁。可自己依旧是听了它一句父母狠毒,多有打骂体罚以至落了病根就没有在想。   还比如它明明喜欢喝酒,但却唯独对雄黄酒憎恶如蛇蝎...   如此种种,房县令越想越是惭愧。   疑点很多,但他从未深究。   这,这实在是愧对我青县父老,愧对陛下!   喉痛再度耸动一轮后,房县令突然想起了昔年金銮殿上陛下的提点之恩。   再看向杜鸢,他脑中猛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道长这般高人,若是能够被陛下看重,拜为国师,岂不是天下万民之幸?   且如此一来,我也不算是辜负了浩荡皇恩。   想到此处,房县令再度朝着杜鸢跪下说道:   “道长,犯官自知罪孽深重,故而打算自囚入京,以向陛下告罪,可道长您不同,您是得道高人,神通广大,犯官斗胆请求道长,押解犯官一同赴京。”   “届时,犯官想要求请陛下会见道长!”   让我进京?   虽然杜鸢的打算的确是让自己越来越被人广为传唱,好完成回家的终极计划。   但问题是,就现在这一步一个妖邪的状况。   京都那种必然牛鬼蛇神无数的地方,岂是自己能够轻易踏足的?   杜鸢的性子是求稳,先前走上刑场,一是已经入局,为了更加稳妥只能以此借力。二是他还特意借刀试了,发现真的伤不到自己才大胆往前。   现在就让杜鸢赶赴京都,杜鸢是肯定不愿意的。   因为杜鸢输不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回去,但他知道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届时,家中高堂,谁能代替自己去照顾?   所以杜鸢当即摇头道:   “贫道志不在此,县令大人勿要再劝。”   县令大急,他这么多年了,就见了杜鸢一个真高人,想来陛下那边也是大差不差,如此情况,怎能让杜鸢这般道行高深又心持正道的高人走了呢!   “道长,您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   杜鸢抬高语调道:   “这正是为了天下苍生!”   声如鹤唳穿云,惊得梁间栖燕簌簌乱飞。   也惊的房县令瞬间怔住。   然后是满脸苦涩,难道陛下就真的没有这个缘法吗?   “道长您就真的不会去往京都吗?”   杜鸢看着他说了一句: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究竟如何,不是看我,而是看这天下纷扰究竟何去,又如何作解!”   房县令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话他听出了一点意味,一点让他分外惊恐的意味。   因为这让他冒出了一个分外大逆不道的念头——或许这人间劫数,已然不是区区帝王能够左右了!?   这个念头骇的他急忙低头。却又止不住的往心底里去。   思量许久后,房县令艰难请求道:   “道长您是世外高人,而犯官只是肉体凡胎,不知您所见,更不明您所言,只是犯官能否请您,真到了紧要之时能够多搭救一下百姓?”   杜鸢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所以我才说,你会是个好官。”   说完,杜鸢十分认真叮嘱道:   “就是,今日之事,可千万不要忘了。否则,劫数难逃啊!”   “犯官谨记!”   杜鸢点点头后,又对着他说:   “你也不必真的自囚,毕竟你已经得了教训,旁人也没有遭难。”   自己也赚了一遭神通。   见房县令还想多言。   杜鸢摆手制止他道:   “再说了,你若是走了,这青县怎么办呢?”   房县令再无话说,只能连连拱手。   又过了没有多久。   不远处的百姓传出了阵阵喧哗。   原来是去了城外乱葬岗的人回来了。   他们不仅带回了那把斩首刀,他们还拖着大蟒的尸体回来了。   如此巨大的蟒蛇又是妖物所化,自然引得百姓争相围观。   等到杜鸢闻讯而来。   人群便是急忙喊道:   “道长来了,快给道长让路!”   一条大道瞬间自人群之中浮现。杜鸢道谢入内。   这大蟒约莫两丈三尺长,听着不大,但其实真的看了,却是分外夺目。   不过好在过去看热闹的人不少,所以没费什么功夫就给这大蟒拖了回来。此时此刻,杜鸢周围的人群都已经将这妖孽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胆大的拿竹竿戳弄蛇身。   房县令没有过来,因为这妖孽总归和他有点关系。   杜鸢立在尸骸前好奇打量着这妖孽尸体。   突然,杜鸢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来,切开这里!”   当即有钱家武夫拔刀上前,可老练匠人用好铁精造的腰刀却是在死蟒的鳞片上刮出火星的连连打滑。   这又惊的众人一阵失声。   旋即纷纷看向了那妖孽头颈处整齐断口,最后又是惊叹的看向杜鸢。   道长竟是那么轻易的隔空斩了这等妖孽啊!   杜鸢笑着摇头道:   “用那把斩首刀啊!”   吴大刀恍然上前,五千两不是小数目,钱有才身上自然没这么多,所以这把刀暂且还在他手上。   只是定钱已经付了。   他给自己两只手各自吐了一口唾沫后,就大喝一声的用斩首刀刺了过去。   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这一次,能够让好铁精铸而成的腰刀都无功而返的鳞片,居然在斩首刀面前如切豆腐般滑了进去。   这看的钱有才瞬间挺直了胸膛。   不愧是道长都说不错的刀,这钱花太值了!   而那边的吴大刀却是因为脱力差点在妖蟒身上栽倒。   好在及时稳住才没有露个洋相。   尴尬一笑的他突然眼前一亮,旋即伸手探入了切开的口子中摸出了一枚颇为圆润的清亮珠子。   珠子已然滚落吴大刀掌心,众人无不翘首看去,发现,这珠子竟在青天白日下泛出月华般的清辉。   且和那腥臭的妖蟒尸骸不同,这珠子竟有一股浸人清香!   惊奇把玩片刻后,吴大刀急忙擦擦手和珠子的将其双手递到了杜鸢身前:   “道长!”   杜鸢将其接过后,举起珠子对着众人笑道:   “看来这孽障还是修出了点东西的,来,诸位请看,这就是那孽障的妖丹!”   原本就翘首相看的众人,此刻听了更是纷纷往前凑去,想要瞧个真切。   让他们始料未及的却是,杜鸢突然对着他们问了一句:   “还请问诸位,谁能为贫道取一碗清水来?” 第32章 是仙人抚顶!   一听道长说想要一碗清水。   旁边立即有人张罗了起来,不多时,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就急忙端着一碗清水准备送去。   可没到门口,就被自家婆娘嫌弃无比的戳了戳脑门,不等他反应出怎么回事呢。   就见自家婆娘一把抢过那碗清水。   汉子大急道:   “婆娘你干啥啊,那可我要送给道长的!晚了兴许就轮不到咱了!”   她婆娘看的连连摇头之余还对着门口张望的儿子喊道: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你去,小宝,过来,你去给道长送!”   “好嘞,娘亲!”   等到小家伙端着清水出去。   汉子的婆娘才是恨铁不成钢的继续戳着汉子脑门道:   “这在道长眼前露脸的事情,咋能不给自家的娃娃呢?你这死脑筋什么时候才能开开窍?”   “万一到时候道长一高兴,随口点拨小宝两句,那小宝以后说不得还能读书当官老爷呢!”   恍然大悟的汉子没办法反驳,只能陪笑受着。   “说的对,还是婆娘你说得对!这事就得小宝去,不过,我不是怕小宝人小,被人抢了先吗?”   汉子的婆娘埋汰的白了他一眼后,指着前面的人群说道:   “就是小宝人小才好挤进去,这不,小宝不就过去了!”   汉子顺着自家婆娘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他家的孩子还真仗着身子小人灵活的优势,第一个端着清水到了道长跟前。   在往左右一看,其余临近人家发现是一个孩子送了水过去后,顿时恨铁不成钢的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不停教训。   纷纷咒骂为什么他们抢不过一个孩子。   “小宝真成了,哎呀,好啊好,婆娘快去给小宝炖肉去!晚上让他吃个够!”   看着兴奋不已的汉子,女人好笑道:   “行行行,回头我会记着的,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也看看道长究竟要做什么。”   在杜鸢那边,看着把水举过头顶给自己送来的小家伙。   接过水碗之后,看见了这小家伙的杜鸢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顶道:   “好孩子!”   而见了这一幕,旁边围观的人群顿时有人喊道:   “哎呀,仙人抚顶!这可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仙人抚顶!这孩子今后肯定有出息!”   一听这话,开始还没什么的人群越发哗然,而旁边几家的汉子则是被自家的婆娘快把耳朵给揪下来了。   咒骂的内容也变成了,为什么你个死人就想不到让自家孩儿过去!   至于最开始那汉子更是激动的连连拍着大腿说道:   “出息了,出息了,我老白家出息了,婆娘,快,快去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我们咬咬牙,就算吃糠咽菜,也得把娃儿送去读书!”   “不行,明天我去拜了祖宗后,我就去打两份工!一定要把娃儿供出去!”   女人没有说话,因为她也已经红了眼眶。   谁家父母,不想望子成龙啊!   杜鸢旁边的钱有才则是眼珠子一转,马上对着身后武夫使了使眼色,对方当即会意。   挤开人群就找到了白家汉子:   “这位老哥可是这孩子的父亲?”   “正是,您是?”   “在下是钱家的护院,我家公子说了,说您家这孩子将来肯定是有出息的,所以公子想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送这孩子来我钱家入族学读书。”   “今后,这孩子读书一道的吃穿用度,我钱家愿意一力承担,算是为我们两家结个善缘!”   如此天降惊喜,白家汉子简直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同时,武夫还从怀里摸出了几锭银子送上:   “若是不愿意自家孩儿远离父母,那也没关系,这些银两你们拿着,就当是善礼。同时我们也愿意资助他在青县官学就读!”   汉子激动的嗓音发颤,古铜色的面庞涨得通红。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地:   “贵府的恩德,我们夫妇二人没齿难忘,对了,我们,我们愿意把小宝送去贵府,就是希望能够让我们夫妇时不时的探望一下。”   见两人答应,武夫箭步上前托住汉子的臂膀,掌心茧子硌着粗布衣衫。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我两家结个善缘,哪里需要如此啊?”   “至于看望,也不用担心,既然二位舍得将孩儿送去我钱氏族学,那他的四季衣裳用度自有府里支应。每月朔望休沐,还有年节都有车马接送他归家看望二位!”   白家夫妇已经激动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钱有才也是满脸高兴。   他不仅给家里挣了一口宝刀,还挖了一个得仙人抚顶的苗子!   这一趟啊,来的太值了!   就是,道长要清水作甚?   想到这儿,钱有才急忙张望向杜鸢。   发现杜鸢正看着自己,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莫不是道长觉得我太贪?   什么都想占?   正欲解释,却见杜鸢笑着摆手道:   “不用多心,大家都高兴的事情,贫道怎会多言,就是你一定要记住,你钱家今后一定要修家齐身,不要被眼前之利蒙蔽心神。不然,恐有祸患!”   “道长放心,自若记着!”   见道长不是要诘问自己,钱有才顿时放心。   看来他没有做错。   而对着钱有才叮嘱了一句的杜鸢,则是捧着水碗举起妖丹对众人道:   “妖丹,妖丹,此丹虽出自妖物,却非邪祟之物。反而是被妖怪以水磨工夫吞吐天地万物之精华而出的造化之果。。”   “算是颇为难得的宝物!”   “当然,常人得之,若是贸然吞服,那定是一个虚不受补,过则暴毙的下场,可若是如此的话。”   当着所有人的面,杜鸢将妖丹放进了水碗之中。   轻摇碗底一轮后,杜鸢又第一个喝了一口:   “嗯,清凉甘甜,甚是可口!”   说完,杜鸢便托着水碗对众人说道:   “来来来,诸位可愿分饮此水?”   人群争相高呼:   “愿意,愿意!”   好在百姓敬畏杜鸢,纵然无比心急,也还是压下心头躁动,没有你推我抢酿成大祸。   只是立在原位,颇为失望又分外好奇的看着第一个接过水碗的汉子。   看着清透无比的水碗和碗中妖丹。   汉子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后,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   “咕咚——”   初时,汉子只是觉得分外甘甜,可等到滑入喉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宛如三伏天里痛饮冰水!   待到他放下水碗,竟是感觉自己身上因为常年劳作而积攒出的各种小毛病都舒缓了不少。   这让他捧着水碗对人群惊呼道:   “这水,这水好生神异啊!” 第33章 福泽万民,两全其美   见第一个人如此夸耀,旁边的人顿时忍不住嚷嚷道:   “快些传出去啊,道长可是让我们分着喝的!”   “对对对!”   男人不敢怠慢,急忙将手中水碗递了出去。   同时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看着那送出去的水碗,刚刚的个中滋味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尝到。   实在难忘,实在不舍。   而第二个人接过水碗后,当即是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   一口入肚后,将水碗交给第三个人的他不可思议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片刻后,他也是惊喜喊道:   “真的神了,这水好像能够饱肚子!”   说着,又试探性的扭了扭自己的胳膊,片刻后,大声道:   “我身体也感觉轻松了不少!”   一听这话,众人急忙争相去饮。   果不其然,每一个喝到了水的人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不是感觉上带来的微妙变化,而是确乎得到了实惠!   杜鸢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   他看到蟒身的时候,就瞥见腥臭漆黑的妖蟒鳞片下藏了一小团清气。   指引吴大刀将其割开后就得了那枚妖丹。   杜鸢记得吴大刀才将妖丹取出,他就感觉此物颇为奇异。   且毫无那妖孽带给他的腥臭之感,反而觉得清风拂面。   这让杜鸢料定这是个不错的东西。   只是入手之后,杜鸢就感受到了那一股子虽然温和但却相对常人过分庞大的力量。   这不是常人能够随便把玩吞服的。   但就此弃置也未免可惜。   所以杜鸢就想了将妖丹泡入水中,让人饮用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旁边的人群还在分着喝那碗水,不过一碗水终究是不多的。   没多时,就见底了。   众人只得是将妖丹带着水碗重新送回杜鸢手中,然后眼巴巴的看着。   看得出,他们很想再来一次,但却不敢说话。   因为那是道长的东西。   见状,扫视了人群一眼的杜鸢将妖丹从碗中取出,把空碗还给了拿碗过来的小宝。   这让人群一阵泄气,看来他们是没有那个缘法和口褔了。   也没人恼,只是感叹自己福分不够,得不了道长赠水。   可让人们始料未及的却是,拿出妖丹的杜鸢并没有将妖丹收入囊中,而是摊在手心,朝着人们问道:   “城中可有水井?”   “有的,道长,城中水井约莫十一口。”   杜鸢点点头后继续问道:   “那,取用最多的水井是哪口?”   人们仔细想了想后,当即有人说道:   “哪自然是城东骡马道的哪一口,哪儿是客商进城的地方,别说白天了,就算是晚上人都不少!”   “哦,那可是人在饮用这口水井?”   被问话的人笑道:   “道长您说笑了,俺们没那么金贵,不会专门区分出一口牲口用的水井,所以人也好,畜生也好,都是在这口水井打水喝的。”   “那还请带我过去。”   听到此处,一些个聪明的顿时意识到了杜鸢想要做什么。   这让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了杜鸢和始终被杜鸢摊在手心的妖丹。   喉咙耸动片刻之后,他们急忙招呼道:   “快,快给道长带路!”   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杜鸢乌泱泱的走到了那口水井前。   “道长,就是这口井了。”   杜鸢上前朝着井口张望了一下,见水质清澈后,便是托着那枚妖丹说道:   “如此,诸位可看好了。”   话音刚落,杜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反手将妖丹丢入了井水之中。   这瞬间引得人群惊呼。   “道长,您怎么把这么好的宝贝丢了啊!”   “快,快给道长捞起来啊!”   “你们傻啊,那是道长专门放下去的。”   “为啥?”   “哎呀,怎么这么蠢啊,那是道长给我们了!”   “啊——!”   ...   看着躁动的人群,杜鸢笑着说道:   “还请诸位安静一下。”   杜鸢此刻在青县,无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一开口,骚动的人群马上安静了下来。   但也有人壮着胆子喊道:   “道长,您莫不是要把这宝贝留在我们县里?”   杜鸢指着他大笑道:   “正是如此!”   “可那是您的宝贝啊!”   妖孽是杜鸢斩的,那宝贝自然就该归杜鸢,这是青县百姓朴素的认知。   虽然他们知道这样对他们来说,显然更好,但他们还是忍不住说了这话。   杜鸢摆手道:   “福泽万民,我道之本也!”   “所以这妖丹,自然是要留给诸位的。”   说着,杜鸢又指着那口水井说道:   “妖丹乃天地万物精华所出的造化之物,而水为生养万物之源,贫道将妖丹放入水中,合天地造化,两者相辅,自有一番不俗。”   “所以。诸位今后若是不嫌麻烦,可以专门来这儿打水取用。不说百病可消,但积年累月下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怎么都是行的。”   看着立在井边背手而笑的杜鸢,百姓们无不热泪盈眶的纷纷拜伏高呼:   “道长的大恩大德!我青县百姓永生不忘!”   “我们肯定给您生祠造碑,世代传颂!”   ...   看着激动的百姓,杜鸢只是摆手一笑,示意不必如此。   可这却让百姓越发含泪大拜。   能窥天机,还特意赶来除妖,甚至除妖之后,都要把好处留给他们这些什么都没干的泥腿子!   古往今来,谁人见过道长这般的真神仙啊!   百姓如此,却是让杜鸢有些不好意思。   将妖丹留在青县,这的确是全百姓福祉,但也是在为他自己谋福。   毕竟,经此之后,每一个喝水的人都会想起他杜鸢。   而有了这么一口神异的井,势必也会有更多的人闻讯而来,想要喝一口传说中的神仙水。   等他们得了好处,便会跟着知道自己不是传言。   他几乎能预见那些粗糙陶碗碰撞的脆响,妇人们浣衣时翻飞的皂角泡沫,孩童踮脚汲水溅起的银珠——每个水纹漾开的刹那,都将在人间烙下他杜鸢的名讳。   届时,他杜鸢就算离开了这儿,此间也依旧会源源不断的壮大自己。   所以,他的确不是全为善心。   但...   当杜鸢转身望向那口井,掌心贴上井沿冰凉的青石时,清晰感知到一股沉厚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流转。   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纵然存了几分私心,百姓终究是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况且随着神井的名声日盛,这方水土的灵韵亦会愈发充沛,届时百姓所受的福泽,只会如井水涨潮般愈加深厚。   两全其美也! 第34章 杜公井   从井边青石上收回自己的手后,杜鸢又想起了那妖蟒的事情说道:   “还有一件事,诸位还请仔细听好。”   “道长您说就是了,我们都听着呢!”   下面马上有跪着的百姓心悦诚服的跟着喊道。   杜鸢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说道:   “就是那头妖蟒的尸骸,诸位可一定要记住,那东西虽然看着不俗,可却万万不能沾染。”   一听这话,顿时有百姓急道:   “那道长我们把它拖回来了该怎么办啊!而且我们还挨着它那么久!”   杜鸢闻言,仔细的看了说话之人许久,确认没看出什么异样后笑道:   “无妨,无妨,只是碰了碰,不打紧的。我要说的是,诸位可千万不要觉得那是个神异的东西,而想把鳞片,血肉什么的带回家中。”   “那妖孽邪气十足,死前还好,它自会约束以免败露,可死后就不行了。所以它除开妖丹这夺天地造化的宝物可以化为己用,旁余一切都不可沾染。”   “一定要尽快火化!”   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   “嗯,午时已过,天色也不太好。这样吧,明天,明天日头最好时,务必要将它拖到大太阳下面火化。”   杜鸢想过,能不能把那妖孽剩下的东西如妖丹一般物尽其用。   比如把鳞片做成甲胄之类的。   但仔细琢磨后,还是觉得不妥,因为妖丹之外的一切,他看着就觉得邪性。   不能为了自己而害了百姓。   纵然可以用他的能力试试,但杜鸢觉得,对于风险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细细思索下,果然直接烧掉最为稳妥。   杜鸢此刻的话,在青县那比皇帝的圣旨都好用。   百姓们听后马上就是应了下来不说,还立刻就有人去张罗准备火油和物色焚烧地点。   见百姓真的记下了,杜鸢也就朝着他们拱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贫道也就该告辞了!”   青县已经没什么事情了,他也该启程去下一个地方了。   京都自然不能这么快,这方天地的水到底多深都还没有摸透呢,京都这种大地方还是小心点好。   但州府的话。   或许可以试试了?   杜鸢觉得,有一县百姓加持的自己,应该不至于连州府都不能去闯一闯。   而且就钱有才的表现来看,州府那边似乎也是神通不显?   至少他钱家这个层面的望族都是不清不楚。   所以,从州府开始辐射地方,应该会是个好选择!   面对杜鸢无比突然的辞别,青石板路上的百姓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像被风吹动的麦浪般涌上前。   有白发老丈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浑浊眼眶里泛着清澈的泪光:   “道长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们还没在观音庙给您立长生牌位呢……”   旁边的百姓们也在恳求道:   “对啊,道长您就在缓缓吧!”   “好歹让我们给您了立了牌位再走吧!”   ...   百姓们真心实意的希望杜鸢留下多待几天。   看着满心期盼的百姓们,杜鸢摆手笑道:   “贫道还要赶往别处救苦!”   这声“救苦”如晨钟般撞在众人心上,刚才还围上前来喧腾的人潮瞬间收声。   片刻的怅然后。   不知是谁先弯下了腰,戴斗笠的农夫、挽发髻的妇人、扎羊角辫的孩童,黑压压的身影在青石板上砸出虔诚的弧度。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在百姓们小声的呜咽之中是被揉碎进心底的挽留。   这是无比沉默的一幕,也是大大超出了杜鸢预估的一幕。   所以,在短暂的哑然后,杜鸢正色无比的扶正衣冠,进而向着百姓们躬身一拜。   在万籁俱寂之中,打破了沉寂的是一个汉子的声音:   “道长再饮一碗青县水吧!”   有个汉子已经从井中打起了一碗清水,粗粝的双手稳稳的捧着宽边瓷碗。这是匆忙之中,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可以聊表心意的事物。   周围百姓亦是跟着喊道:   “道长饮一碗青县水再走吧!”   看着殷切无比的百姓,杜鸢没有丝毫迟疑的接过了那宽边瓷碗。   十分粗糙,可也分外甘甜。   一口饮尽后,杜鸢朗声道:   “诸位,贫道告辞!”   青石街道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向两侧,千百道目光一刻不停的追随着那道磊落身影。   望着杜鸢负手离去的背影,人群中忽有个少年扯着嗓子喊道:   “道长留步!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人群瞬间惊醒,是啊,他们竟然还不知道杜鸢的名字呢!   异乡客的脚步在城门洞前略作停顿。半响之后,春风捎来了百姓们想要的答案:   “贫道,杜鸢!”   -----------------   “杜鸢。道长是叫杜鸢?”   县衙之中的房县令听着衙役们的报告,又看了看专门赶来县衙的百姓们。   “是的,大人,道长说他叫杜鸢。”   房县令微微点头后,突然朝着县衙外的百姓们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想要为道长在井边立一座碑来,诸位可愿意出财出力,共襄此举?”   “愿意,愿意!”   “我家正好有一块上等青石可以拿出来。”   “我家世代都是雕刻碑文的,我原意刻碑!”   “我,我有力气,我可以帮忙!”   “我可以出钱出粮。再多都行,可一定要让我帮上忙啊!”   ...   对于房县令的提议,百姓们群起响应。   从提出到落实,都没等到第二天正午去烧那妖孽尸骸,他们就把石碑立在了井边不说,还重新修缮了井口。   让其更加雅致美观。   看着迅速立起的石碑,雕刻碑文的师傅正看着验收的房县令道:   “县尊大人,您看,您是不是该题字了?”   正常来说,是要先做好石碑才送过来立着的,但眼下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能拖延!   所以就成了先立碑,在刻字。   “不急,让本官好好想想。”   众人旋即屏住呼吸,静候房县令的佳音。   而片刻之后,房县令便是眼前一亮的上前在石碑之上写下了三个大字——杜公井!   众人一见,无不是大声称好:   “杜公井!好好好,这是道长送给我们的神仙井,是该用道长的名讳!” 第35章 敕镇坤舆   已经走出了青县颇远的杜鸢并不知道青县的百姓们打算给他的那口井立碑。   他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快马加鞭的声音。   回头一看,发现是钱有才带着两个武夫追了过来。   “道长,道长,看您的方向可是要去州府?”   说着话的钱有才翻身跃下马匹。   “若是如此,我想陪您一道,我想要接您入我钱家小住一二,顺便让父兄拜见您的威德!”   杜鸢点点他笑道:   “你钱家来人接替你了没?”   “额,还没有,此去州府,快马加鞭也得一日。怕是父兄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呢。”   “那你还能陪着贫道?怎么,你忘了你家祖宗是怎么打你的了?”   钱有才瞬间汗流浃背。   他其实没忘,只是觉得,祖宗应该也希望他不要放走杜鸢这般的缘法。   可眼下杜鸢亲口说出来了,他就真的怕了。   毕竟他一听说杜鸢要离开,草草安排了几下后事,就急忙带着人追过来了。事先并没有去祖宗牌位面前问过祖宗如何作想。   见状,杜鸢也就摇摇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啊你,我不是说了吗,你钱家今后一定要修家齐身,不要被眼前之利蒙蔽心神。你看看,这才说了多久,你就忘记了?”   钱有才汗颜无比的跪在地上说道:   “道长息怒,自若知错。”   “嘴上知错可不行,而是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钱有才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磕头。   杜鸢只好叹口气的上前扶起他道:   “我知道一时之间就想要改过来,很难,但再难都要改的啊。”   什么都想要,肯定会出事的!   钱有才不敢去看杜鸢的面庞,只能掩面侧身而去:   “道长,自若实在万分惭愧,不过,自若虽然不能陪同您了,但这些银两,您一定要收下,我知道您看不上这凡间粪土。”   “但这也是自若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我钱家对您恩德的少许回报。”   “且,您说您是去别处救苦,那总是和我等凡俗相处的您,总有用得上银两的地方。”   杜鸢没有推辞,而是直接接过了那一袋子银两。   路上打尖住店,想来的确用得上。   “嗯,有心了。”   “还有,道长,您若真的去了州府,可千万记得来我们城东钱家小住一二。”   “若是得空,我会去的。告辞。”   两人就此分别。   看着杜鸢消失在了密林中的身影,一个武夫忍不住问道:   “二公子,您为何不送一匹马给道长?”   钱有才摇头道:   “道长总是行在我等凡俗之中,银两怎么都是有地方用上,可马匹有什么用?道长这般神通,难道会需要一匹还得他亲自照顾以方便拖累他的马儿吗?”   两位武夫顿时深以为然。   并觉得还得是二公子想得深。否则他们多半就真的要送一匹没用的马了。   -----------------   官道之上,杜鸢正略显绝望的看着这漫长山路。   他虽然身有神通,还能够御使刀兵隔空伤人。   但是,但是他这双腿还是和常人无异啊!   “怎么就要了银子,没有在要一匹马来着?”   现在好了,山路遥远,本来该是让人满心欢喜的沉甸甸的银子,现在也只剩下沉甸甸了...   他现在很想把这袋银子扔了。毕竟他虽然身上没别的钱了,但以他目前的状况,想要弄钱真的不难。   只是想了想,杜鸢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是人家送的礼物,有心意在上面,哪里能因为这种事情就给扔了?   就是,这州府离青县是不是太远了?   怎么走了一天了,路上问的路人都说还早?   杜鸢下定决心,下一次要尽快给自己弄一门可以赶路的神通。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在青县忘记了。   失策失策。   摇摇头的杜鸢开始张望附近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他记得路上遇到的好心人有告诉他,顺着官道走,天黑之前,他肯定能看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左右看了一圈,还真让他找见了!   就在山下林荫处,明显有一座房子!   这让杜鸢大喜过望的赶了过去,可等到了地方,杜鸢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座庙。   而不是他预想中的客栈之类的地方。   年久失修,但还算能够住人。   就是神台之上的神像却是比这座庙还要残破不堪。   弄得杜鸢都认不出这到底是那尊神仙的像。   甚至连这是道家的还是佛家的都分不清楚。   端详许久后,杜鸢哑然失笑的对着神像拱手说道:   “路过宝地,叨扰一二。”   说着,又看了一眼这脏乱的神台说道:   “嗯,为表敬意,就让我来为您打理打理神台吧!”   说干就干的杜鸢马上开始打理神像脚下的神台。   因为手头没有像样的工具,庙里也没找到凑合的。   寻思身上还有衣物备用的杜鸢干脆就直接上手了。   可才是上手对付起那淤积在神台前,根本分不清本来是何的东西时。   杜鸢就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阻力。   说不清是来自这淤积之物,还是旁余所在。   只是觉得分外艰涩。   不过,不是不能继续。   而且没有做事做一半就平白放弃的道理。   微微挑眉的杜鸢打起了更多精神收拾这脏乱的神台。   待到最后的香炉都被清理了出来后。   杜鸢也没有停下,反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根香来。   这是他在路上和路人们买的,道士嘛,身上没有点符合身份的东西,总感觉对不住这个身份。   点燃之后,杜鸢朝着这无名神像拜了三拜。   香火入炉,青烟直上。   杜鸢亦是在此刻,突感天旋地转,本就因为清理神台而倍感疲惫的身子。   此时此刻几乎要晕死过去。   为了避免真的在这荒郊野岭倒了。   杜鸢狠咬舌尖,铁锈味在唇齿间炸开的瞬间,视线骤然清明。他踉跄着扶住供桌裂漆的边沿,地面在脚下起伏如浪。   可他却仍死死盯着神龛中那尊残损神像。   恍惚之间,杜鸢只觉得那神像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模糊。   彷佛还是这眼前的残损神像,又彷佛见了立于天地之中,脚踏万丈山河的巍峨神峰。   不等细看,这一切又在下一阵眩晕中碎成万千萤火。   半梦半醒之中,他还听见似在天际,又似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   旋即一枚小印凭空浮现在杜鸢手心。定睛一看,上书古拙撰文,根本就不是杜鸢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可杜鸢就是认出了这刻着什么——敕镇坤舆! 第36章 益都韩氏   ‘敕镇坤舆?!什么意思?’   杜鸢很想细细研究这到底是何。   只可惜,那种天旋地转之感越发强烈。   为了避免真的倒下,杜鸢只得踉跄几步后退着扶墙坐下。   不知道是缓过来了还是什么,坐下后的杜鸢虽然依旧觉得难受,但也没有先前那种彷佛随时都会晕死过去的难受。   至少呼吸顺畅了不少,双眼也跟着清明。   这让杜鸢惊疑不定的看向了这尊残破神像。   不等细想,杜鸢又听见屋外传来了声音:   “二哥,这条路咱们走了也算有几次了,我怎么不记得这儿有座庙的?”   “这有啥,这条路多长你不知道?再说了,这庙这么偏僻,之前没注意到多正常?”   “嘿嘿,二哥说的也对,就是我总感觉心里头有点怕。毕竟天色黑了,荒郊野岭的破庙实在心慌。”   “慌个锤子,我们两个汉子呢,再说了,你难不成想要露宿荒野啊?”   两人说这话的走进了破庙之中,马上就注意到墙边还坐着一个杜鸢。   “二哥,你看有人。”   两个汉子先后朝着杜鸢看来,随后纷纷挑了挑眉头。   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人来这儿留宿的确不奇怪。   就是这人既不像是乞丐又不像是和尚。   看着怪怪的。   不过为首的人也没有多想,只是拱了拱手道:   “这位兄弟,幸会了!”   不等杜鸢回应,他又转头对着自己的同伴说:   “我说啥来着,这儿都有人呢,这地方能有什么怕的?”   被说的汉子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两人没有在杜鸢这边坐下,而是另外寻了一处休息。听对话,他们打算坐一会儿就去弄点柴火照明。   两人坐下不久,就听见先前胆子较小的那个人突然指着门口惊呼道:   “哎呀!你是何人?”   “什么?”   为首的汉子急忙起身看去,借着朦胧天色,他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又站着一个持刀武夫。   对方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最关键的是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刀。   分外骇人!   因着对方不说话,两个汉子都担心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强人。   好在对方扫视了破庙一圈后。就听见外面还有人喊道:   “怎样?”   武夫当即转身说道:   “里面没啥,就两三个歇脚路人。”   “等着。”   不多时,杜鸢又听见外面传来了声音。   只是这一次来的人明显很多。而且大多步伐沉稳。这让杜鸢想起了钱有才带来的那几个钱家武夫。   又是世家望族的人吗?   “夫人,属下无能,估错了行程,如今,只能让您屈尊在这小庙歇息了。”   “无妨,毕竟这条路你们也没走过。”   前一个声音沉稳有力,显然常年习武。后一个声音听着是一位妇人。   “多谢夫人体谅,属下这就赶走里面那几个路人。”   听见他们想赶走自己几个人,两汉子当即畏畏缩缩的起身准备自己出去。   门口的武夫也让了让身位,看眼色,他很满意这两个山野村夫识趣。不过片刻之后,他就不太耐烦的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杜鸢。   这个人听不到话吗?还有这到底是和尚还是乞丐?   “赶走作甚,我益都韩氏哪里有这般作风?”   “可是夫人,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和几个贱民在一起?”   “住嘴!天下人皆为陛下子民,岂能有贵贱之分?”   “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话虽如此,但那两个汉子明显更想走了。   益都韩氏,那可是整个州府都有名的世家大族。   不仅有官至中书省侍郎的大父,还有无数子弟在各地任职。   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族!   和他们这样的泥腿子那可是天差地远。   “二哥,是,是出了中书省侍郎的那个益都韩氏的人啊,咱们,咱们快走吧。”   他们其实不知道中书省侍郎到底是个啥官,甚至连知道这个都是因为本地人会自发宣传当地的大族。   但他们知道那是皇帝身边的官,也知道贵族和贫民的差距。   “哪里敢走啊,贵人还没发话呢!”   两个汉子瑟瑟发抖的对话也落入了杜鸢耳中,这让杜鸢大概了解了对方来历的同时,也越发奇怪起了这个朝廷的构成。   怎么又有九品中正和世家望族,又有三省六部跟内阁的?   胡乱思索之际,那说话的妇人已经走入了破庙。   锦缎大氅滚着金边,堆云髻上的金凤钗随步履轻晃,襟前伽楠香压过侍女捧着的熏炉。   很好看,虽然应该三十出头,但依旧是难得的美人,且比青涩少女多了不少韵味。   不过杜鸢的关注点不在这儿,而在她堆云髻上的凤钗上。   没有左右乱晃,上下飘飞,而是稳稳的跟着主人脚步前后迈动。   果然,网友没说错,这些饰品除了装饰妇人美丽外,最大的用处就是让持有者莫要失态,彰其家教。   真正见到了正儿八经的贵族女子后,杜鸢不由得心头感叹道——现在的文艺工作者们,还是太不称职了。根本就是有形无实,糊弄观众嘛!   杜鸢打量着妇人头顶的凤钗,妇人的那双丹凤眼则在扫过了两个畏缩的汉子后,落在了杜鸢身上。   这让她眼底升起了一抹怪异。   不同于以往的平民百姓见到她时的敬畏,也不同于那些所谓贵戚们的贪婪。   而是....   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始终坐在地上的杜鸢后,她突然得出了一个准确的形容。   是俯瞰,是审视!   这让妇人有些错愕,明明她可是豪门大族的贵女,而他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和尚。   甚至双方此刻站位都是她在上风,怎么就感觉这和尚是在审视俯瞰一切?   这和尚,不寻常。   “给这位师傅一份吃食,出家人不食荤腥,取我那份盒酥给他。就是出发前,汾阳县主送我的那份。”   “在给另外两位准备一份酒食。你们也不用拘谨,安排好守夜的人后,各自入庙歇息便是。”   “遵命。”   武夫得命后,一挥手,当即就有人带着屏风,被褥,香炉等物件入内,不多时,就在庙中隔绝出了一个专门为妇人准备的下榻之处。   杜鸢也得到了那份盒酥。   “给你,大和尚,这可是我们平日里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呢!”   看着送来盒酥的侍女,杜鸢笑道:   “贫道不是和尚。”   这话引起了那妇人的好奇:   “哦,你不是和尚是道士?”   杜鸢点点头道:   “正是,而且,夫人既然借宿神庙,何不给主人家敬一炷香呢?” 第37章 邪祟作乱   敬香?   美妇人那双极为标准的丹凤眼不由得看向了那尊残破神像。   凝视片刻后,她没有回答杜鸢的问题,而是问道:   “既然你说你是道士,又先来了这座破庙,那么你可知道这是那位神仙的尊像?”   杜鸢回忆了一下先前所见说道:   “山神。”   “山神?这座山还有山神,而且还是这么一座庙吗?”   妇人端详起了这座破庙,不大,但也算不得小,正常情况下,这个体量的庙宇,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岭。   在妇人的疑惑中,侍女马上看向了一旁的护卫,对方当即拱手说道:   “夫人恕罪,属下虽然仔细研究过沿路行程,确保夫人出行安全。但确乎是不知道这座山有什么典故,以至于会有一座山神庙。”   “想来可能荒废的有些年头了而且不是知名庙宇,故而我们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毕竟平澜公的神庙都...”   最后一句没有说下去,但妇人却已经了然点头道:   “荒废的这么久了,居然还算完整,到是少见。”   “想来是来往路人有所维护。”   正说话间,最先那两个汉子,因为得了一份酒食,觉得这位妇人应该心肠很好,所以那个有点胆小的便大着胆子说道:   “这位贵人,其实我们走这条路也算有好几次了,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注意到这儿有一座庙。”   想来他是心中害怕,觉得哪里不对,想要说可能有问题,但对此,却没有人在意。   那位妇人也只是笑道:   “那多半只是你们此前没有注意到了。毕竟这么一座庙哪里会凭空出现。”   但说完,她又对着那两汉子说道:   “但以后,你们说话可就得注意点了,西南大旱以至有妖道蛊惑人心,煽动民变。所以今后你们若是遇到刀笔吏之流,可千万不要说什么‘神神鬼鬼’。”   “免得被他们抓去充作功劳。”   两个汉子急忙低头称是。   叮嘱了两个汉子几句后,妇人又看向了杜鸢道:   “你可知道这座庙的来历根底?”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归是,路敬一香,山护一程。夫人,真不打算敬一炷香?”   杜鸢大概品出了味道,庙里的这位,不坏,但真的挺缺香火...   不然,何至于自己不过是扫了扫神台,敬了一炷香,祂就送了自己一个小印?   考虑到那种眩晕和脱力,可能还有别的问题不知道,不过大致上应该是这样了。   “你这道士还挺能说会道的,不过,敬香就免了。”   西南有妖道作乱,导致皇帝对神鬼之说倍感厌恶。她身为贵戚,自然不能在这些方面出差错。   可能没人在意,但不代表应该做。   只是这些也没必要说给几个升斗小民。   “如此,那就是贫道多言了。不过,那边两位可愿意敬香?贫道这儿,正好是有香火备着的。”   感觉已经好了不少,杜鸢也就从包袱里取出了两根香来。   胆子小的汉子有心上来,但为首的被称作二哥的人却是看了眼妇人后,拉着他摇了摇头。   贵人说不愿意,他们哪里能啊。   好在妇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的笑道: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用在意我的看法。不过是百姓求个平安罢了,谁人能说错了?”   那个胆小的汉子当即大喜上前,向杜鸢讨了两根香去。   同伴拗不过他,只得跟着一起给这残碎神像敬了一炷香火。   杜鸢全程盯着他们,发现的确和自己预估的一样,只是自己会有那种脱力和眩晕。   是因为我额外打扫了神台,还是因为我和常人不同?   亦或者二者兼有?   杜鸢想不明白,那神像也没有在说话。   摇摇头后,杜鸢朝着妇人笑道:   “夫人心善,定有善缘!”   妇人没有在答,只是笑了笑后便带着侍女去了屏风后面准备歇息。   到这儿就是,大家各自收拾了一下后。   便只剩下了两名护卫在屋外守夜。   前半夜相安无事,后半夜,屋外的两名护卫正准备去叫接替的人过来轮值时。   一个人突然叫住了同伴说道:   “不太对劲!”   “什么?”   护卫没有说话,只是按住腰刀刀柄,进而将火把前伸,对着黑暗虚无之处沉声说道:   “是谁?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   同伴跟着按住腰刀张望过去,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对方却是狐疑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但我听到那边有声音传来。”   “听错了吧?”   “我先后听到了三次。次次都是一样,所以,错不了。”   “动物?”   “不像,我听到的像是脚步声,可却很重。”   同伴不再言语,只是朝着黑暗深处侧耳倾听。   听了许久后,他连连摇头道:   “没有,没有,你肯定是没好好休息导致耳朵不好使了。”   对方被说的也有点自我怀疑了起来。   “行,就这样吧,我去叫轮值的人过来。”   很快,替换轮值的两个人就跟着过来了。   见到对方还是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过来换班的人奇怪道:   “有情况?”   同伴摆手道:   “没事,我听了好久都没动静,肯定是他这几天没睡好导致耳朵出问题了。”   可也在这时,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突然开口道:   “不对!”   低喝划破夜色,身后三名护卫面面相觑,皆是满脸困惑。却见为首那人陡然变了脸色,声音里透着惊骇:   “马,我们的马怎么一直没点动静传来?”   同伴们仍是不解,他急得压低嗓音低吼:   “我们二十多匹马拴在那儿,怎么可能连一声嘶鸣,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三人瞬间惊醒,几乎同时说道:“快去看看!”   “不行,贸然过去太危险了。”   那人再度拦住他们,他沉吟片刻,突然将手中火把朝着拴马的方向掷去。   火光腾地亮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只见他们的马果然还立在原地,四人先是松了口气,可马上,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窜上来。   因为那些马竟像被钉在地上般,纹丝不动。即便燃烧的火把滚到马蹄边,火星溅上鬃毛,它们依旧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僵立如石雕。   这让一个护卫掌心止不住沁出冷汗——昨夜拴马时,那匹河曲马分明还踢了他一记。今天怎么就这副样子了?   “再扔!”   最初发声的护卫脸色煞白,抢过另一根火把狠狠掷向更深处的黑暗。   第二团火光滚过夜空,照出了又是几匹如石雕般僵立的骏马,这一次他们更注意到马儿的鬃毛在夜风中竟纹丝不动。   此刻四名护卫无不是心头打鼓,可手中动作依旧不敢停滞。   第三团火光还是如此,可当第四支火把飞向深处,众人终于看清噩梦的半解:白日里油光水滑的骏马,此刻已然干瘪无比的躺倒在地,仿佛被某种可怖之物吸尽了最后一滴血肉。   “这是什么?!”   四人的惊呼再也无法压抑,轰然响彻在寂静的夜空。 第38章 神像无明,神威依旧   四个护卫的惊呼声在深夜炸响。   没有惊起大片鸦雀,倒是惊醒了破庙中的其余人等。   “怎么了?”   话音未落,数名护卫已翻身跃起,拔刀出鞘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们快步冲向庙门支援。   余下的人则纷纷后退,层层拱卫在那架遮蔽妇人的屏风之前,刀兵的冷寒与粗重的呼吸交织之后竟是分外渗人。   唯有护卫头领纹丝未动,他并未去握腰间佩刀,而是在阴影中沉手一探,竟从行囊深处抽出一根乌木马槊。   手握利器,心自安稳。   长出一口浊气后,审视着各自安排毫无疏漏的护卫头领提着马槊走到了破庙之前。   正欲询问何事之时,便是一眼瞥见了那火光中明灭不定的骇然马尸。   这让他呼吸都是为之一窒。   “这?!”   他是从边塞苦寒之地厮杀出来的,自问见过了无数足以令常人肝胆颤裂的恐怖之景。   可唯独这个,他真的从没见过。   “头领,怎么办?”   “可看清了是什么?”   “没看清!只觉暗处有异动,火把扔出去后......就成了这般!”   最开始的四名护卫早已抽刀出鞘,四面张望戒备之余也不忘急急对着头领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   如此种种,皆可见这一队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寻常情况下,莫说山匪强人,就是遇到了一股乱兵,想来只要对方没有大量着甲,都能轻松应对。   “继续扔,备好火油!”   护卫头领沉喝一声,声线里听不出半分慌乱。随着他的指令,十几根裹着松脂的火把次第抛向庙外。   而在他们的西北之处,火把刚一触及,所有光影忽的诡异坍缩。   如此异象自然落入他们眼中,诸多护卫立刻调整身形,准备从此面迎敌。   护卫头领更是扬起马槊沉声喊道:   “莫要装神弄鬼,若是好汉,还不快快出来与我分个高下!”   回应他的并非人声,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响——阴影里,一匹比先前那具更显干瘪的马尸突然被蛮力扯成两截,尸身如破布般被抛甩出来。   马尸落地的沉闷声响,更似闷雷一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仅此一幕就骇的护卫们微微后退。刀尖都晃的有些发虚。   这看着真的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都给我站稳了!阵脚一乱,便是死路一条!”头领的马槊重重顿地,铜钉刮擦石面猛的迸出火星,他试图以此来提振士气“握稳兵器,守住庙门,莫要惊扰了贵人!”   在护卫头领的呼喝下,护卫们才勉强站住了脚跟。   恰在此时,庙外狂风骤起,卷着枯叶撞开了他们身后的半扇朽门。   阴影深处,那怪物终于在摇曳明灭的火光里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头大如黄牛的巨狼!浑身浴血,狰狞无比,随着它慢慢走来,前爪按住身前半具马尸时,干瘪的肋骨竟在它掌下开合如活物。   且随着它前出而来,那噬光的黑暗也如影随形,唯有一双瞳孔在黑暗中燃着幽绿的光。   护卫头领知道这样下去,心气已失去的众人只能是个等死,所以他大喝一声:   “孽畜受死!”   随着喉间迸出战吼,他将脊背弯成塞北雕弓,马槊被他高高举起,身形再度猛然向后,随之奋力一掷。   能成!   绝对能成!   一身的血勇在此刻迸发之后,他感觉自己彷佛回到了边塞,他清楚的记得,也是在这样暗淡无光的深夜,他一枪掷死了率队来袭的胡人百长。   故而得到了上官赏识,有幸进入益都韩氏效力,且还被赐了手中这杆马槊!   不会出问题的,那胡人百长当时可是穿着精铁铠甲,都还是被他掷下马来。   今日,这血肉之躯的怪物显然也不会例外!   当槊影撕裂夜色,他甚至已预见到槊尖从怪物后心透出的场景——就像当年在边塞烽火里,为自己劈开的那条血路一样。   当日是通天路,今日定然还是如此!   可随着一声金铁交加的锐利声炸响,护卫头领只感觉自己的脑门都被人隔空锤了一遭。   连铁甲都挡不住的马槊居然只在那怪物的毫毛之上打出了一串火花就滚落一旁了!   “怎么可能?!”   惊恐伴随着质问爆发。   而那怪物则是继续缓步而来。   这一次,心气沦丧大半的诸多护卫都止不住的举刀后退。   护卫头领亦是如此,连连倒退几步,眼看着都踏入了庙门后。   护卫头领才勉强回神的喊道:   “弩,上弩!用火箭射它!”   一开始不用弩,是因为强弩是朝廷命令禁止私人持有的武器,在紧要程度上,几乎仅次于甲胄。   这一点上,极难制作的马槊其实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槊是赐的,所以不算此列。   故而他不愿意一开始就亮出会落人口舌的强弩。   但此刻,显然顾不得什么了。   六把军中都少见的强弩从庙门探出,同时数把长弓亦是跟着浮现。   “放!”   弓弦弹响,箭矢带着破空声呼啸杀去。   那怪物也终于不在闲庭信步,转而朝着庙门众人高高跃起,杀将而来。   对此一幕,庙门众人无不心生绝望。   他们自信不会射偏,但是,他们不觉得马槊都打不进去的怪物,会被他们的箭矢挡下。   刚刚所做,也不过是不愿等死罢了...   落在怪物身上的箭矢纷纷在黑夜中开裂折断,怪物也一往无前的扑杀而来。   众人此刻甚至能够感受到从它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中传出的腥臭恶气。   可就在众人无不闭目等死之时,他们却听见一声呜咽哀嚎。   而那预想中的剧烈撕疼也没有传来。   不解睁眼之下,他们惊喜看见,那怪物彷佛被痛打的落水狗一般,夹着尾巴滚落倒地。   此刻更是在地上止不住的哀嚎扑腾呢!   见状,众多护卫无不大喜,护卫头领更是喊道:   “弩箭有用,快,冲出去,上火油,烧死这个孽畜!”   诸多护卫马上提着火油备着弩机准备杀将出去。   可就在此刻,却是有一人从他们背后喊道:   “莫要寻死!”   不是慢,也不是停下,而是莫要寻死。   这句话的威力确乎生猛不说,那喊话的声音也似乎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生生止住了想要冲出去的护卫们。   头领回头一看,只见杜鸢正背手站在神台之下信步自若的朝着他们走来。   “牛鼻子,你胡说什么,那孽畜分明中箭倒地!”   杜鸢哑然失笑的指着庙前空地道:   “你们为何不好好看看,它哪里是怕了你们的弩箭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光漫过的地面横七竖八躺着数十支断箭,箭镞皆呈扭曲状,有的深深嵌进地面,有的半截没入朽木,却无一支沾着血丝。   那些方才还以为命中怪物的弩箭,竟全被震落折断在地!   真的没伤到它!   “那它怎么倒下去了?!”   杜鸢摇头轻哂,抬手指向神台:   “痴儿!它岂会怕你们这些凡铁?它怕的是这位——”   杜鸢抬手上指,赫然见了那山神尊像!   神像虽无明,可神威却是依旧。 第39章 原来神仙就在身旁!   诸多护卫惊惶的目光在残损的神像与庙外怪物间剧烈震颤   惊疑,震惊,不解,混乱,种种情绪疯狂滋生。   看得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相信这尊残损的神像能够击退这么可怕的怪物。   可一时之间,他们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只能是在混乱之中不知所措。   也是这时,那怪物已经从地上缓了过来并落在了诸多护卫眼里:   “那东西缓过来了!”   众人的视线再度被其夺去,虽然知道没用,但手中的钢刀还是纷纷提握上前。   有总比没有好。   妖狼甩动鬃毛站起时,浑身的骨头刮擦出了令人酸麻的劈里啪啦,碗口大的妖绿瞳孔愤然扫过诸多举刀持弩的护卫,却又将他们视作无物。   鼻孔喷出一股子热气后,它将前爪重重拍击地面,眨眼间就用利爪轻易犁开了三道寸许深的沟壑,端的骇人无比,可它的那双妖绿竖瞳却始终死死锁定神像残缺的面容。   众人丝毫不敢动弹,妖狼也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破庙内外就此陷入诡异的对峙。   妖狼弓起布满倒刺的脊背缓慢横移,每踏出一步,爪下土地便如蛛网般皲裂。   不过若是细心就会发现,它周身那种噬光黑暗似乎在第一次受挫时就消失了。   它在彰显自己的武力让里面的凡人畏惧,也在给自己鼓气。   否则此前可不会这样。   这让它的每次落爪都看的庙内诸多护卫心头齐齐一颤。   但也只是如此了。   等到它来回横移两三次后,忽然将前爪深深抠入地面,碎石土屑迸溅的刹那,众人惊恐看见,它再度朝着自己等人跃起杀来!   “来了!”   庙内众人顿时惊慌失措,无不倒退向后。   可当那怪物即将触及庙门之时,众人便是瞥见了一道金光自身后神像闪过。化作金玉之壁在庙门之外浮现刹那。   那畜生前冲之势未减分毫,狰狞狼首却如撞上无形铁壁般猛然后折,黄牛般硕大的兽躯竟在半空蜷缩成扭曲的弧度,随后裹着断牙翻飞的血沫在金光乍现中倒飞了出去。   于地上砸起大片烟尘的它妖绿瞳孔里第一次浮出真切的恐惧。   这是它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   “真的,真的是山神老爷显灵了!”   “神仙,我见了神仙!”   “太好了,有救了!”   如此一幕之下,诸多护卫哪里还敢怠慢,纷纷转身朝着那残破神像连连磕头跪拜。   不过不同于慌乱拜神的护卫们,已经在侍女的帮衬下换好衣服急急走出来的妇人。   却是看了一眼始终在庙门外不愿离去的怪物后,转而朝着杜鸢欠身问道:   “我等虽得山神老爷庇佑幸免于难,可那妖孽始终不愿退去,还请道长指点明路!”   众多护卫也马上色变的反应了过来。   是啊,妖怪虽然进不来,但还是在庙外面守着呢!   而且,就算妖怪走了,他们就真的安全了吗?   他们可没办法一辈子守在这座破庙啊!   杜鸢则是奇怪的看着妇人说道:   “为何是问我?”   妇人再度欠身道:   “道长早先就提点了妾身,希望妾身礼敬神祗。可妾身却碍于身份未能敬香。”   “既然先前是道长提点于妾身,如今妾身自然还是得求问于道长如何补救!”   妇人声色匆忙却条理清晰,态度谦卑诚恳却不卑躬屈膝。   这一番话下来,让杜鸢都是笑着指了指她数次。   “夫人确乎是非常人所能。不过,我不是说了吗?”   杜鸢抬手指向了残破神像道:   “总归是路敬一香,山护一程!”   妇人心头尘埃落定,长舒一口气后,压住裙摆,施然屈膝跪下,继而双手虚捧道:   “还请道长赐香,以让信女韩氏得以礼拜上神!”   杜鸢也不拖沓,直接就从包袱里取出了三根香火道:   “此香既是赔罪,亦是求告,当以三宝之礼敬奉。还请妇人诚心诚意,如此,方感神明。”   “信女省得。”   韩氏垂首接过香火,指腹触到温热的香柄,却未起身。   她膝行在冰凉的砖石上。直至神台前那方锈迹斑斑的铜炉前,指尖才将香火轻轻插入炉中,明明还未点火,青烟雀霎时袅袅升腾。   而那庙外妖孽则是意识到不对瞬间发出了一声哀嚎,转身就要朝着密林之中做逃。   可它依旧是慢了一拍,香火敬上的刹那,那自燃的青烟便是自上而下瞬息到底。   甚至杜鸢还听见了一声彷佛从高天之上,又似乎自神台之中传出的极轻极沉的吸气声。   看来没猜错,这位真的很缺香火...   且杜鸢还在思索间分明看见,残破神像中,一缕极淡的金芒如萤火般骤亮,又转瞬隐入裂痕,唯有香炉里残留的三截香梗,在眨眼间化作齑粉。   而那袅袅升起的烟火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聚成利箭朝着那作势欲逃的妖孽射杀而去。   这本该是直接打碎那孽畜妖丹进而让其当场暴毙的一击。   可杜鸢却在烟火利箭击中那妖孽时,听见耳畔传出了一声不满:“啧!”   旋即,一枚直到此刻才在妖狼脖颈下浮现的黑色令牌,于烟火利箭击中妖狼之时应声而碎。   如此,烟火凝聚的利箭自然没能要了这孽畜性命。   只能让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孽畜惊慌失措的逃入密林。   “它逃了?!”   “刚刚是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玩意的碎片还在地上!”   黑色令牌的碎片正在众人的惊呼中,将地面烧的滋滋作响,黑烟直冒。   也只是片刻,碎片就彻底消失,留下了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恶臭坑洞。   望着密林和彻底消失的妖孽,众人一时之间都是不知所措。   妖孽是被打跑了,但还活着。   这今后当真没有问题吗?   就在这个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却是听见杜鸢朗声笑道:   “诸位莫慌,还有贫道呢!”   在众人齐齐看来的惊疑不定中,杜鸢抬手一招道:   “来!”   那被护卫头领爆掷出去的马槊应声飞到了杜鸢手中。   见此一幕,众人无不在惊呼。   杜鸢没有理会众人,而是将马槊放在了自己敬上的第一炷香上。   是的,明明已是半夜时分,就连后来两人敬上的香火都早已燃尽熄灭,可唯独杜鸢敬上的第一炷香,却是明明一直不灭,但又始终没有烧下去。   刚刚就连敬香的妇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以为是后来有人又敬了一炷香,而没想到这是最开始的那一炷香。   早就发现庙宇神异的杜鸢自是始终看着。   如今,则是借了借烟火,效仿当日青县诛邪之法。   用马槊在香火之上饶了饶三饶后,杜鸢低喝一声道:   “去!”   马槊无物自动,爆射而去。在夜光之中生生隔空划出长长火尾。   只消三四个呼吸,众人就眼看着那马槊在焰火激荡之中落入远方山林。   下一刻,妖孽受死的哀嚎便在整个山野之上经久不去。   哪怕没有看见,众人也知道那妖孽已经伏诛。   如今这片山野就只剩下了,他们一群在破庙之中看着杜鸢目瞪口呆的呆傻痴儿。   直到此刻,他们才反应出,原来在这破庙之中,他们最不在意的残破神像和脏乱道人,才是最大的神仙! 第40章 请神   神庙之内的二三十人此时此刻都是敬畏又不知所措的看着杜鸢和他身旁的神像。   良久之后,才是由那妇人打破了沉寂。   她率先躬身说道:   “妾身韩棠,益都韩氏女。肇兴齐鲁。大父仕中书省侍郎,家父为青州别驾。族中子弟亦多有从仕。算得人丁兴盛,族望颇深。”   “今日竟有幸得见道长神威,故,妾身斗胆恭请道长入我韩氏,受其供奉。届时,出入必于大父平齐,为我韩氏司风掌舵之人!”   益都韩氏,确乎远不如五姓七望。可世间又哪里有可以比肩五姓七望的大族?   这一点上,皇家都不行。   毕竟前朝换今朝,皇帝轮流坐,可五姓七望依旧是稳坐渔台,俯钓山河。   因此,她一定要为韩氏争得这位活神仙。   驱魔辟邪,隔空斩妖之能,闻所未闻!   若是能成,她甚至相信,可以为五姓七望添上一家!   可她注定失望了,因为杜鸢直接笑着摇头道:   “妇人先前善我虽有小心,但多为本性良善,故而我愿善妇人以报其心。如今妇人善我,是为其利,可贫道本心是救天下之苦!怎能弃大家入小家?”   韩氏家大,可怎与天下之大家相比?   富贵荣华,又怎可和万民福祉相提?   莫要贪心,你我缘尽于此。   这,就是妇人听出的全部。   这让她心头咯噔一下,宛如路遇横财,却马上失之交臂。   明明得见登天之路,可却看得见摸不着。   众多护卫不敢说话,只能是跟着自家夫人一起朝着杜鸢拱手而拜。   而最开始的两个汉子,他们没醒,甚至杜鸢还能听见他们的鼾声。   可片刻之后,她又是两眼一亮的看向了那残破神台。   活神仙,她请不进韩氏,那这位山神老爷是否可以恭请?   平心而论,今夜的所见之中,确乎是杜鸢更加高深莫测,毕竟,他斩了山神老爷没能斩杀的妖孽。   且杜鸢是活人,可交流,可沟通,可出入世间。   山神老爷却是坐于神台,与她益都韩氏相隔颇远。   但,道长既然不能成,那山神老爷就一定要争取了。   而且山神老爷至少不如道长一般无欲无求。韩氏可以带来的香火,山神老爷一定会高兴的!   可怎么说话,就要有分寸尺度了。   “道长心系天下,是妾身愚昧了,可今夜妾身既然得了道长和山神老爷救助,怎能不礼拜回敬?”   “所以,妾身一想请道长随妾身入我韩氏小住,以便款待。二是求问道长,如何才能为山神老爷重塑金身,改修神庙!”   杜鸢背手在后,看着她道:   “你想请得这位庇佑你们韩氏?”   妇人韩棠没有再保持躬身的姿势,而是深深的跪在了地上,既是在拜杜鸢,也是在拜神像。   见状,诸多护卫无不大骇的赶紧麻溜跪下。   他们的夫人可是得朝廷恩庇,封赐吴桐县君的贵人。是正儿八经的从六品。除了面对天地君亲师,哪里有人能够让夫人跪拜?   甚至就连皇帝陛下,都只是需要在祭祀上天等重要场合才需要夫人这般的士大夫之女跪拜。   可如今,他们的夫人却是朝着杜鸢跪拜了下去。   “道长是妾身生平所见的第一等高人,山神老爷更是唯一一个庇佑了妾身的神祗。”   “于私,救命之恩妾身自然要百般回报,于公...”   妇人额头越发低垂的说了下去:   “妾身出身韩氏,幸得族中荫蔽,得封县君。一生用度,亦是富贵常人。少无忧,今无虑。如此种种,妾身哪里敢忘族中恩德?”   “所以妾身自然希望拜请二位受我韩氏供奉!”   她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此等高人,切莫要耍什么愚夫手段。   那定是自寻死路!   杜鸢认真的盯着她许久,最后笑着道了一句:   “倒是实诚。”   听到杜鸢的轻笑。妇人几乎虚脱。   没有猜错,确乎是要如实相告!   她曾经体会过两种不敢揣摩周旋的情况。   第一种就是她得大父恩庇,受封县君面见皇帝陛下时。   被称为英雄天子的陛下端坐龙椅之上自然是威严无边。   可那种威严,更多的来自朝廷法度,天下兵马,以及世家和皇家之间的恩仇难明,你我难分。   至于第二种,那就是今天了!   不再是人的威严,而是另一种,真真正正的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可是,这位究竟同不同意,那却不是贫道说了算。”   “道长乃真高人,定然知晓一二出路,还请道长示下。让妾身能为山神老爷,塑金身,修庙宇,敬香火。”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这残破的神像,又看了一眼这可怜的庙宇。   再想到这位就连自己那一根香火都能记着的处境...   好吧,大家各取所需。   我搭桥牵线,成与不成,就看各自的想法和缘法了。   不过事先的话。   杜鸢没有看向妇人,而是转身朝着神像拱手问道:   “那么贫道试着安排,阁下可愿意?”   ‘嗯’   那声音再度浮现耳畔。   得了正主同意后,杜鸢也就没有顾虑了。   他回头朝着妇人问道:   “你当真想好了?”   韩棠大喜过望的说道:   “自然!”   杜鸢又问道:   “你族中真会同意?”   “天大的好事怎会不同意!”   杜鸢点点头后说道:   “那好,这样吧,你想求的是这位的恩庇,那你可得用自己的双脚好好丈量一下这座山岳。”   “如此,见过了本相,你才会明心所想,示心所诚。届时,你就能回你韩氏,商量塑像修庙一事了。”   “切记,既然是拜请山神恩庇,那可得好好用自己的脚走完一遭。”   妇人急忙磕头说道:   “妾身定然省得!”   “嗯,那就好。”   “那可否现在就开始?”   杜鸢看了一眼神像,见对方没有反对,便是说道:   “你既然觉得可以那就去吧。”   妇人长出一口气,这种事情,显然是要早早落袋为安。   再度朝着杜鸢拜了一拜后,她说道:   “妾身非是要怠慢道长,实在是请神一事于妾身这般女子而言,过于重大,所以,万请道长海涵。届时等到事了,妾身一定登门赔罪,礼拜恩德。”   杜鸢摆手笑道:   “无需在意。” 第41章 都一样   但妇人依旧没有离开,而是斟酌问道:   “道长,那妖孽尸骸您看应该如何安排?”   杜鸢回想着那妖狼身上比妖蟒还要夸张的邪气,以及根本就没有见到的清气本想说需要立即火化,而且还得他亲自操办。   可耳畔却重新传来了那个声音:   ‘看’   杜鸢抬头望去,只见约莫是自己诛杀那妖孽的地方竟然升起了大片黑气,又旋即消散于天地。   就好似什么东西在被焚烧消散一样。   所以杜鸢笑道:   “无需多心。”   末了,杜鸢也不忘对着那眼巴巴的护卫头领说道:   “当然,你可以去把你的马槊捡回来。”   “哎哎,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护卫头领喜出望外,那玩意本就是他的心头好,如今更是被道长拿去斩了妖邪,自然是更加稀罕宝贝了。   待到妇人一行离了神庙后。   杜鸢也靠在神台前就地休息。   等到天色放亮。睡了一晚的两个汉子几乎同时醒来。   一觉起来,他们全都不可思议的活动着自己的身体。   明明在这种地方睡一觉该是浑身难受的,怎么反而神清气爽?   “醒了?”   见他们醒来,盘腿坐在神台旁的杜鸢对着他们笑呵呵的问了这么一句。   两人闻声看去,正欲答话,却又是满脸奇怪。   昨晚那么多人呢?   “他们已经提前走了,所以这儿就我们三个了。”   两人恍然点头,但依旧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那么多人的走动,怎么没有惊醒自己两人?   “无需多想,萍水相逢而已。”   两个汉子想想也是的点了点头。   “也对,那道长,我们两个就先走了。”   “还请自便。不过不要被门口吓到。”   “哈哈,道长说笑了,门口能,俺的亲娘哎这啥啊这!”   可等到两个汉子走到了门口时,立即瞪大了眼睛。   满地的箭簇歪歪曲曲,断断续续。庙前空地上还有着好几个蛛网般皲裂的痕迹,不远处更是几具马儿尸体孤零零的躺着。   “莫要害怕,已经解决了!”   杜鸢就是怕他们两个醒过来被吓到不知所措,而特意留下。   “道长,这这这!”   杜鸢说是解决了,可这种事情,哪里是能一时接受的?   所以两个汉子都是哆哆嗦嗦的朝着杜鸢看去。   可就是这么一瞥,之前就连那妇人和诸多护卫都没有注意到的神异一幕,却是被两个汉子精准捕捉了。   “道长,那,那个难道是您昨晚敬的香?”   香炉之中,还有几炷烧尽的残香,按理说,这应该是注意不到的,可他们却注意到了。   这让杜鸢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炷还是一点没下去,却依旧在燃烧的香道:   “正是。”   两个汉子不可思议的看向对方,片刻之后,胆怯的汉子却是超出杜鸢预料的对着他惊呼道:   “道长,昨晚我们两个睡的这么好这么沉,是不是昨晚出了大事,但因为您让我们给山神老爷敬了一炷香,所以山神老爷就显灵让我们一夜无事?”   杜鸢讶然的看着汉子笑道:   “正是!”   这两汉子,不愧是比那韩氏韩棠还要先敬香的,的确自有福缘慧根在身。   一听真是这样,两个汉子急忙朝着残破神像跪下连连磕头。   快的杜鸢都赶忙闪开免得拜了自己。   韩氏是自己和这位各有功劳,而这两位,可就没多少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礼受不得。   但让杜鸢好笑的是,对方见杜鸢闪开,却又在拜了山神后,跟着转向拜向他。   “道长您不提点,我们哪里受得了山神老爷的恩惠啊!”   闻言,杜鸢也就不再避让,只是站在了神像旁边。   一通跪拜之后,本以为会就此结束的杜鸢却又听见两个汉子低声琢磨一阵后,对着他说道:   “道长,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想要为山神老爷修一修庙。”   “对对对,山神老爷都显灵庇佑了我们两个,不能不报答他老人家啊!”   杜鸢越发惊奇的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两个也想为这位修庙?”   两个汉子不好意思的挠头说道:   “嘿嘿,我们两个肯定不成,但我们打算回村子里把大家也叫来,一是报答山神老爷的恩德,二是也让村里的大家伙孝敬孝敬山神,晚上也好睡的踏实些!”   “对对对,大好的事情,哪里能忘了乡里乡亲啊!”   杜鸢听后,先是感叹着围着他们两个看了看,随后又在他们两个的疑惑中看向了青州方向。   啧啧称奇数次后,他们看见杜鸢竟然回头朝着山神老爷的残破神像拱手问道:   “如何?”   ‘好’   杜鸢收手笑指二人道:   “山神老爷说好了。不过,为山神修庙祈福可是大事,要心诚,你们两个可愿意先用双脚丈量一下这座山岳?”   两人都是小鸡啄米一般的快速点头道:   “当然,当然!”   杜鸢背手大笑道:   “那就去吧!”   两个汉子急忙大喜而去。   目送最后两个人离开后,杜鸢回头看着残破的神像说道:   “如此,贫道也就得留下在陪陪您了,就是不知最后究竟是何人先来。”   那声音没有再传来,只是庙外清风浮荡,彷佛山笑。   感受微风拂面许久后,杜鸢忍不住问了身后神像一句:   “韩氏的香火无论如何作想,都会比一个山野小村更多,更好。这样当真可以吗?”   固然韩氏多半不会放弃,可先后一分,怎么都是会不一样的。   那声音终于又在杜鸢耳畔响起:   ‘都一样’   嘿,这一次还多了一个字。   看来,这位的状况好了不少。   不过,都一样吗?   杜鸢低头自嘲一笑后,向着残破神像躬身拜道:   “着相了,受教了。”   庙外风声更甚,倒像是谁在掩唇而笑。   可无论风作何势,那香炉之中唯一的香火,依旧是不熄不灭,青烟直上。   一神一人,就在这儿静静等候着究竟是哪家先来。   是名门望族的益都韩氏,还是岌岌无名的山野小村?   杜鸢自问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最后,也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和选择了。 第42章 韩棠!你是要我韩氏灭族?   青州,古名益都。   天色已经入夜,知道快要关门的百姓们不是已经进去了,就是知道来了也赶不上的留在了路上的客栈,寺庙之类的地方过夜。   所以此刻的城门口除开十几号眼巴巴等着“昏鼓”敲响,好下值的衙役外。   就只有已经过来轮替夜班的守军了。   虽然城门的管理如收税等主要由州府的衙役们负责,但城门拱卫却还是州军负责。   所以此间的衙役和州军们基本都很熟识。   衙役们的头领则是门吏,本来他没啥心思的安心等着‘昏鼓’。   可随着韩氏祠堂内韩氏高祖的牌位突然无风自倒,砸灭了牌位前数盏长明灯后。   负责带领这群衙役的门吏在没来由的心烦中瞥了眼城外空空如也的一片漆黑后,就对着同样等着‘昏鼓’好关门的守军头领说道:   “李校尉,我看没啥人了,时间也要到了,您看要不?”   穿着铁甲的城门校尉估了下天色后说道:   “估计还差半个时辰呢,咋,有事儿?”   “张县令请我们喝酒呢!说是遇到了好事!这么少见的事情,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是了,张县令的酒可不好蹭,不能因为当值就错过了!   “嘿,这可少见的很,行,去吧,这么点时辰耽误不了谁。”   青州是州府,但因为府县同城,所以还设了一个益都县在青州作为附郭,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县令也因为最苦是附郭而经常怄气,所以说遇到了好事还请下面人喝酒,那是真的少见。   城门校尉大手一挥道:   “关门!”   在厚重城门的吱呀声中,衙役们喜出望外的看着它一点一点关上。   虽然在最后一点缝隙合拢前,瞥见了门外有火光出现。   但谁管他呢,城门关了,你赶不上那就是你活该!   至于差了点时辰这种事情,谁在意呢?   “哎呀,多谢多谢,回头我给您带一壶自家酿的李子酒来!”   “好说好说,快去吧。”   城门校尉也瞥见了门外的火光,甚至他还看见其中一个快速朝着城门奔来,但他也不在意,反正无非是一群小民罢了。   贵人们的出行,是远远一眼就能看见的不同。   比如最为显眼的高头大马和车架。虽然是夜间,可依旧会远远瞥见。   而这群人呢?全都是人举着火把来的!   你要是骑着马赶过来的,他都认了,你跑过来的算啥?   所以没赶上,那就在城外缩一夜的等‘晨鼓’吧。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两人都没有寒暄几句呢,就听见城门被猛然砸响道:   “昏鼓未响,为何关门?快快打开!”   城门校尉和门吏两个人都是露出了嫌弃的脸色。   “什么没响,我说响了就是响了!门外乖乖等着吧你!不然,小心我把你当贼人抓起来吃鞭子!”   门外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没想到这群小吏敢这么说话,顿时暴怒道:   “大胆,你拦下的可是陛下亲封吴桐县君的韩棠夫人!你竟敢欺辱我韩氏的贵人,你是想要掉脑袋吗?”   此话一出,城门校尉,门吏,衙役,连带着城门上的州军们,都是脸色大变。   韩氏韩棠?那不是中书侍郎大人的嫡亲孙女吗?   不是,您这么尊贵的人物怎么走过来的?   急急开门后,城门校尉二人最后一丝希望也是破灭,真是韩氏的人啊!   不再多言,二人赶忙带着衙役和州兵们跪在了道路两侧。   等到两个侍女搀扶着脸色都煞白了的韩棠走过后。   本以为会是天雷劈下的两人却是在冷汗直流中听见对方沉声骂道:   “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没空追你们的罪,所以给我自己掌嘴!但若是因此误了我韩氏基业,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说完,就片刻不停的继续朝着韩氏而去。   至于城门校尉等人,都不用等韩棠走远,他们就如蒙大赦的疯狂扇起了自己巴掌。   “夫人不用如此着急,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身旁的侍女们低声安慰。   可韩棠却是勃然大怒道:   “这可是我韩氏未来基业所系!你们懂什么!”   侍女们不敢在言,只能纷纷低头,转而搀扶着韩棠继续向前。   护卫们没有说话,只是略显心疼的看了眼那几个明明也是娇生惯养,但却依旧跟着夫人跑山走水,生生熬了一轮的侍女。   夫人的确是太着急了,山神老爷亲自允了,道长也都亲自牵线搭桥了,怎么还能有闪失的?   对于他们的心思,韩棠也知道,可她就是莫名的心慌。   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输了这莫大机缘。   所以,自从昨夜离了神庙后,她就片刻不敢停息的开始用双脚丈量山岳,继而徒步赶来青州。   期间,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安抚那种莫名心慌。   她连水食都没有吃喝。   如此,的确换来了片刻心安和最快的速度。   但是,不知为何,在看到城门当着自己面关上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天塌下来了!   “快,快扶着我去家里,我,我要见我父亲!”   心头的不安越发浓厚,韩棠除了催促加速外,就只能不停的对着自己说:   ‘不会出问题的,不会出问题的,绝对不会!’   韩氏的府门被先一步赶回去的护卫敲开。   下人们已经急忙赶到门口准备迎接韩棠。   面对他们,韩棠连多看一眼都顾不得的就抓住上前问候的管家说道:   “小叔,我父亲可在家中?诸位族中长辈又有多少还在府中?”   世家大族的管家,大多数情况下,要么是才学出众的寒门贵子,要么是可以作为门面的隐退中低级官员,要么就是韩氏这般的由自家人担任。   “在呢,你父亲听到你回来了,就在祠堂那边等着你去给祖宗们上香呢,你母亲还有你二娘她们也在呢。”   “至于族中长辈,你问这个作甚?而且,侄女你没事吧?你看着不太好啊,我给你把大夫叫来?”   只听得见前面的韩棠惊喜无比的说道:   “快,小叔,快把长辈们都叫来祠堂!”   “这个时辰?而且侄女你要做什么?你可是晚辈,你不去给族老们请安也就算了,你咋还大晚上的要把他们叫来?”   说着,他便脸色一变道:   “莫不是出事了?”   “时间紧急,小叔你就别问了,快快去叫他们过来,就说有事关我韩氏基业的大事!”   对方认真的看了韩棠一眼后说道:   “韩棠,此话可当真?”   不再是侄女,而是韩棠。   “自然!”   对方没有在问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后便快步离开去通知其他人了。   等到韩氏族中长辈先后赶来韩氏祠堂。   才由一位族老问道:   “棠儿,出什么事情了?”   被母亲扶着坐入梨花木椅的韩棠,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参茶的温热。她刚刚几乎是被侍女半架着进的祠堂。   可眼尾的青晕才稍褪些颜色。听见了族老问话的韩棠就在顾不得休息。   深吸一口气后,在满室长辈各异的目光中,她忽然起身走到祠堂中央,继而朝着诸多族老和自家长辈伏地而拜道:   “昨夜棠儿于城外神庙露宿,不意遭邪祟袭扰,幸得一位仙长搭救,请动山神显圣,方保性命无虞。”   “更蒙我韩氏列祖列宗在天庇佑,仙长感念我韩氏百年忠良,特为族中牵线搭桥!”   说到此处,她叩首的力度加重三分,因为奔波而没有打理的碎发散落下来:   “山神老爷已应允我韩氏为其重修神庙,在塑金身,日后岁岁祭拜,必能得山神护持,保我韩氏子孙兴旺、基业长青!”   祠堂内瞬时静得落针可闻。缭绕的檀香中,族老们交叠的眉峰渐渐蹙起,有人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有人手按在供桌边缘轻叩。   更有几位叔伯交换眼神时,瞳孔里映着各自的明灭不定。   良久之后,韩棠听见了无比绝望的一句话:   “棠儿,不,韩棠!你说这话,是想要我韩氏灭族吗?” 第43章 机缘已失   这声音是她二叔的。   没有出仕,而是在儒林耕读,是青州有名的大儒。   故而哪怕没有官身,也还是在韩氏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因为他是在为韩氏养望,也是在为韩氏招揽人才。   他是青州远近闻名的大儒,哪个学子不想拜在他的门下?   他是益都韩氏的儒林代表,哪个寒门不想去借他的门楣?   所以这话一出口,韩棠就止不住的绝望。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深吸一口气后,调整好心态的她就想要抬头和自己二叔对质。   但抬头看去,却是更大的心惊,因为她赫然看见自己的父亲,如今韩氏在家的最高官职者——青州别驾也是满脸遗憾的看着自己。   他们两人一旦都发了话,那么就真的覆水难收了!   万分焦急之下,她急忙朝着旁边的诸位长辈看去,想要寻到自己的帮手。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心凉。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色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支持,而是愤怒,讥讽,不解,漠视...   啊,世家大族,各门各支,自有心思,一己之言,如何能齐?   韩棠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慌来自何处。   但短暂的绝望之后,韩棠心头涌起的便是无尽的惊怒。   道长神通,山神显圣,哪个不是她亲眼所见,她戮力所求,又哪一点不是为了韩氏基业。   眼看着都已经把天大的机缘拿到手里了。   怎么能就此放任付之东流?   所以她愤然起身,指着她韩氏诸位祖宗的牌位说道:   “我知道诸位叔伯长辈不会信我一己之言,可我韩棠敢当着诸位祖宗的面发誓,我韩棠绝无一句虚言!”   “如若不然,那就让祖宗降下雷来,将我这个不肖子孙当场劈死!”   在这样的时代,这番话真的很重了。   可迎接韩棠的却是她二叔的沉声:   “韩棠!”   “二叔,你若不信我韩棠一人,那我带回来的二十多名护卫,侍女,全都可以作证,昨夜所见,绝非我一人虚妄之说!”   可不说还好,一说,她父亲就瞬间变脸的喊道:   “快将那些人等全部收押,没有我的准许,不许任何人探望,不,不对,将和他们接触过的人一并收押!”   外面的护卫当即走开。   韩棠大惊道:   “父亲!您的女儿您难道都不信吗?”   “那谁知道你离家多年,又是如何想的呢?我们认识的是那个没有嫁出去的棠儿,而不是好不容易回来一遭却又满嘴胡言乱语的韩棠。”   她身后一个族老突然冷声开口,满眼讥讽。   韩棠认识对方,她的伯祖父,当年本该是他代替大父成为家主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一直对自己十分和蔼的伯祖父今夜会突然给出这么一句刁钻要命的话来。   “伯祖父,我韩棠又非是三岁小儿,若非亲眼所见,怎会蠢笨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吗?”   “今夜这话还不够蠢吗?西南民变,朝廷如今最是忌讳这等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且皇上早已对我等世家大族分外不满,你难道也不知道?既然都知道,你又为何要说这些胡话?”   苍老的声线陡然拔高,老人枯瘦的手指重重叩着香案,案上供奉的韩氏先祖牌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虽然没有起身,但作为在场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人。   他一发怒,所有的韩氏子弟都是齐齐躬身告罪。   “伯祖父!我”   老人盛怒的打断了她道:   “韩棠,你难道真以为我韩氏的祠堂里就挡得住别人的耳目吗?”   接着,老人更是撑着雕花扶手缓缓直起腰的走到了韩棠身前。   一字一句的朝着她问道:   “所以,你韩棠究竟要拿我韩氏满门的性命换什么?”   韩棠急忙低下头道:   “是对是错,诸位长辈和我一去便知!”   “去什么?去让人知道我韩氏大张旗鼓的求神问道吗?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已经把我韩氏架在火上烤了!”   见事态越发不可收拾。   韩棠的父亲,青州别驾急忙插入拱手道:   “伯父,棠儿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昨夜我信她多半真的见了什么!”   “父亲?!”   韩棠简直惊喜无比,没想到父亲居然在最后站在了自己身前。   可片刻之后,这份惊喜却又如来时一样的戛然而止。   只见她父亲看了她一眼道:   “我料定,多是有人借着夜色昏暗,精心构骗了我这愚笨的女儿。意图以此在皇上面前大做文章!”   老人转头看了对方一眼,作为家主的嫡长子,未来的韩氏领头人。   显然,无论是话语权还是身份,亦或者是愿意支持他的人,都比自己要多。   加之,这件事闹大了,的确是坑害自己。   所以老人不再说话,只是转头就走,临了还撂了一句:   “别让我对你这个未来家主失望!”   随着老人离开,他那一脉,以及与他较为亲近的人也都跟着离开。   韩棠的父亲则是赶忙躬身说道:   “侄儿明白。”   待到对方走出祠堂,却又还听得见此间时。韩棠父亲起身背对着韩棠沉声说道:   “把那些人分开看押,我待会儿逐个过审。至于你——”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韩棠脸上。   陌生又可怕。   “今晚哪儿也别想去,就给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好好琢磨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哼!”   说完,他便甩袖而去。   韩棠母亲刚抬起手想要开口,身旁的侍女却已慌得脸色发白,死死攥住她的袖口往门外拉。   随着韩氏祠堂的大门被护卫们从外面死死关上。   祠堂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只剩下牌位前长明的烛火明明灭灭。韩棠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辩解、委屈、不甘如同潮水般翻涌心头。   终于,回想起满座冷白的她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了她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这明明是我韩氏未来基业所系啊!”   满眼讥苦的韩棠只得回头看向了自家祖宗的牌位问道:   “列祖列宗在上,既然山神能够显灵,仙长更可通神,那为何你们却对此等大事一言不发?我们难道不是你们的子孙吗?”   在韩棠的哀怨中,她突然瞥见高祖的牌位似乎不对。   高祖牌位前的长明灯怎么灭了一盏?   意识到了什么的她急忙上前。   仔细端详后,果然发现了不对。高祖牌位前的灯芯不是吹灭的,而是被砸灭的!   且砸灭的长明灯也不止这一盏,只是其余的已经被重新点起。多半是因为各支各脉都来了祠堂,而让点灯的人匆忙之下露了一盏。   至于砸灭长明灯的东西...   韩棠愕然看向了高祖的牌位。   高祖没有坐视不管?只是没人发现?   随着这一点被韩棠发现,她还猛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她捻起火芯,与重新点燃的火芯比对了一下长度后。   韩棠便是在无穷无尽的苦笑中发现了另一个让她倍感绝望的事情。   高祖牌位落下的时间怕是刚好能够和青州城门关闭的时间对上!   高祖不只是在这儿提醒了他韩氏众人。   高祖还在城门口提醒了她啊!   韩氏船大难掉头,所以祖宗是在让她莫要归家,速速返去!   届时,她韩棠依旧可以为韩氏续了这一段来之不易的仙缘。   可是她韩棠,明明知道韩氏家大各有心思,早已是船大难掉,可却依旧强开城门回了韩氏。   甚至她用来打开那道大门的还是她韩氏列祖列宗积攒下来的威名!   明悟个中关键的韩棠跪倒在了她韩氏高祖的牌位前不停磕头大哭道:   “祖宗,是我韩棠不孝,是我韩棠无能啊!”   在韩棠的嚎啕大哭之中,长明灯灭明不定的韩氏祠堂之内,微不可察的响起了一声轻叹。   随后,韩氏高祖牌位下方的韩氏曾高祖牌位应声而裂。   旋即,韩棠那已经离开的伯祖父和父亲,都是背后凭空挨了一棒!   抽的一个当场昏死,一个直呼刺客。 第44章 万民瓦   韩棠在韩氏祖祠内嚎啕大哭。   而在韩氏二房之中,韩棠的二叔却是叫来了自己的长子。对着他说道:   “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带好工匠,祭品,连夜赶去城外祭拜山神,问候仙长。记住,礼祭之事,全凭那位仙长做主!”   年轻的公子本来还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可听到这儿,他顿时一愣抬头:   “啊?”   韩棠的二叔没有解释,只是从袖口取出了一份地图:   “路线我已经帮你拿到了,照着图走便可。”   年轻公子终于忍不住说道:   “父亲,您莫不是在说笑?”   递出地图的男子垂眸低笑,声线里漫着几分称赞:   “韩棠这孩子,素来聪慧机警,行事稳重妥帖。旁余的事情一直是从能进退有度,守着大家风范。想来在陛下面前都不会出什么差错。”   说到此间,他突然拉长声线低声喟叹:   “可偏生一沾染上至亲相关的情分,便总叫人瞧着...拎不清分寸了。”   年轻公子当即明白了过来:   “您是说,她没有说谎?也没有被构骗?而是...真的?!”   “对。韩棠重亲爱家,所以定不会构害我族。韩棠机敏聪慧,所以断不会被这么离谱刁钻的事情蒙蔽。”   “但先前头一个断言此事虚妄、斥其为祸患的,可是您啊!”   男人好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道:   “不这样,我怎么让你去?”   大房占的够多了,该他们二房占一次了。   年轻公子依旧十分犹豫:   “可父亲,您终究未曾亲眼得见。况且韩棠离家数载,您怎就笃定她还同当年您印象里一般模样?”   说到此处,男人越发自得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在灯火的阴晴不定之中,他望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卷,终是沉沉坠向杯底,唇边笑意渐深:   “人的性子啊,多半是幼时见闻教养里生出来的根。至于韩棠...”   他低笑两声,指节叩了叩杯沿:   “她的授业恩师——可是我。”   年轻公子瞪大了双眼,这是父亲再说韩棠是因为他教出来的,所以看的分外清楚。   还是说,是他把韩棠教成这样的?!   父亲没有明说,他也不敢在想。   这和他学的礼仪仁孝不太对。   只能低头说道:   “可是,可是。”   他父亲终于长叹一声道:   “我当年的确被你大父偏爱我那个兄长给刺激了,不然不会把你教的跟你那个伯父一样,说是面面俱到,警小甚微。可其实却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罢了,反正你那伯父虽然多半信的比我都深,但他那性子注定了,他不把那群护卫侍女审个明明白白,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伯父其实也信了?”   男人笑看向自己的儿子道:   “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会不信?就好比,你觉得我不会信你?”   “那?”   他嗤笑一声道:   “因为我说了,他和你一样,都是在关键大事上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只能守成,不足开拓!更是因此,他只能去当青州的别驾,而不是刺史!”   “他想要弄明白全部地方都有没有可疑之处,少说都得天明!所以,快快出发!”   不等年轻公子做出反应,男人又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说道:   “你要记住,大家虽然都说你伯父是未来的家主,可实际上,你伯父知道他还不是,我也知道他还不是,你大父更知道他还不是。因此,快去让你大父在好好看看”   “该,谁,来!”   男人重重的拍了拍年轻公子的肩膀。   年轻公子不在多言,只是郑重躬身:   “父亲,孩儿这就去!”   “嗯”   男人点点头后,却终究是不放心的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道:   “我儿,你要记住,这件事,一是韩棠不可能撒谎被骗,二是你父亲我有学生注意到王爷似乎在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因此,哪怕求不得韩氏的福分,你也一定要求到自己的福分!”   王爷?!   年轻公子愣愣之后旋即躬身退去。   只留下男人留在原地静静等待。   很快,年轻公子就带着工匠,护卫和诸多礼祭之物赶到了青州城门,看着紧闭的城门,护卫上前喊道:   “韩氏出行,速速开门!”   但被韩棠轻易喝开的城门,如今却是纹丝不动。   不过片刻,在年轻公子的注视下,他赫然看见自己的伯父一手提拔的几个州军亲随之一走了出来。   对着他拱手笑道:   “公子,别驾有令,晨鼓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青州,包括诸位韩氏贵人!”   夜风卷着沙尘刮过,年轻公子下意识眯起眼睛。他感觉天旋地转之中,父亲那句‘面面俱到,警小甚微’的评语忽然在耳边炸开。   -----------------   一夜过去,天色刚刚放亮。   等候在破庙中的杜鸢便听见庙外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快快,大家加把劲,神庙就在前面!”   “看到了,我看到了!”   “大家快跟上!”   “那个道长也在里面呢!”   ...   杜鸢闻声走出了神庙。   只见诸多百姓正背着瓦片齐齐站在神庙之外的空地上。   而为首的正是此前那两个汉子。   看着他们背后的瓦片。杜鸢好奇上前道:   “怎么弄来了这么多瓦片?”   汉子有些得意的亮了亮身后背着的瓦片:   “我们去时注意到山神老爷庙上的瓦片破漏的有点多了,所以乡亲们就把自家房顶的瓦片挑了又挑的背了过来!”   也是因此,他们才耽误到现在才赶了过来。   “咱们没有多好的工匠,可给山神老爷翻一翻瓦片,不让神庙漏雨还是没问题的!”   杜鸢看着那些的确是饱经风霜的结实老瓦笑道:   “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哦哦,我明白了,没有,没有!一路上乡亲们走的老好了,都说肯定是山神老爷保佑了,不然大晚上的指不定要摔几个呢!”   杜鸢哑然失笑,只得换了个问法道:   “遮风挡雨的瓦片可是农家要紧的东西,这么拿来了,真的没遇到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给山神老爷修庙那可是福分,大家一听就赶紧动起来了。再说了,我们是每家出一点,又不是一家全出了,怎么会不行呢!”   背着瓦片的汉子呵呵笑道。   杜鸢连连点头,旋即拿起一片瓦对着身后神像问道:   “儒家以万民书为至圣重器,佛家以百衲衣作庄严法相——今我借两家‘集众力而成大器’的法门,将这瓦当唤作‘万民瓦’,以为您翻修神庙,您看如何?”   山风自楹柱间穿堂而过,卷动檐角铜铃轻鸣。众人只觉襟袖间涌入清冽之气,连呼吸都透着松针与湿土的清润。   而杜鸢也听到了耳畔传来的那一声‘好啊’! 第45章 万古沸腾   “乡亲们可以开始了!”   杜鸢转身朝着背着瓦片的百姓们朗声宣布开工。   这不大不小的神庙随着杜鸢的声音落下,瞬间热腾了起来。   背瓦的汉子们即刻行动。木梯架上残墙,青瓦摞上肩头,呼喝着就爬了上去。   在空地不远,几个手脚勤快的村妇更是已经撩起袖子开始埋锅造饭。   杜鸢左右看了看,发现一切都很井然有序,根本没有他这个外行人可以插手的地方。   正准备就此找个地方坐着歇息一下时,却听见上面的汉子突然奇怪的喊了一声:   “哎?!”   抬眼看去,只见屋顶上的汉子急声喊道:   “道长!这儿的碎瓦,揭不开啊!”   说着,他抬手用力去掀那瓦片,当场演示起来。   明明只是几片散落的碎瓦,看着毫无遮挡,可就是纹丝不动。汉子起初还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想着多用点力气总能掀开。   谁知此刻他已憋得满脸通红,双手虬筋暴起,使出了浑身解数,可那片瓦却依旧像是长在了屋顶上一般。   旁边两人不信邪,也凑上前去帮忙。一人伸手去揭,同样纹丝不动;另一人试了试旁边其他的碎瓦,结果还是一样!   这怪事惊得下面梯子旁边递瓦的两人连忙低头,试探着揭了揭自己脚下的瓦片。这一回,两人却都是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就将瓦片揭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两人看着手中的瓦片,又惊又疑。   屋顶上的三人连连摇头,急道:“真不是我们没力气!你们上来试试就知道了!”   双方交换了位置。新上屋顶的两人不信邪地去揭那片“生根”的瓦,结果立刻尝到了苦头。   任凭他们如何发力,憋得面红耳赤,青筋毕露,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那块小小的瓦片竟硬是纹丝不动!   这奇景引来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最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道长。   如此诡异的情形,连杜鸢也感到几分意外。   那位……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按道理不该如此啊!   “哦?”杜鸢眉梢微挑,“待贫道一观。”   说罢,杜鸢就快步上了梯子,转眼便来到了那片“生根”的瓦片旁。   此处正是神庙屋顶唯一的破洞,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开在神像头顶的正上方。   除了几片散落的碎瓦,便是一个豁开的洞口,将下方的神台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皆从此处灌入,也难怪那位的神像会残破至此。   深吸一口气后,杜鸢五指搭上了那片令众人束手无策的碎瓦。   入手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传来!   很沉,真的很沉,但不是不行?!   片刻的愕然下,杜鸢揭开了这片碎瓦。   “哎,成了?!”   “道长成了!”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   村民们百般惊叹,杜鸢也略感不解。   可心头疑惑才是浮起,杜鸢就猛然感觉大片水汽从手中瓦片迸出。   不只是吹的他衣袖狂飘,甚至还差点将旁边的汉子们给吹的滚落下去。   要不是这惊人水汽来的快去的也快,怕不是真就下去了几个。   “道长,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差点滚下去的汉子们分外惊恐之余,却又无比敬畏的看着手中持瓦的杜鸢。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碎瓦。   上面的寒沉水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去。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彻底干透。   ‘这是?’   杜鸢下意识的低头看向神像。   对方的回应跟着出现,这是这一次,却不太真切。   ‘大道...山....水......’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彷佛说出这几个字来就已经力尽。   深深皱起眉头的杜鸢,不知为何觉得这似乎和自己第一次来这儿为这位清理神台时差不多。   都是艰涩难行。   所以,这一次还得是我来?   揉了揉眉头后,杜鸢也只得笑着继续。   没道理都这个份上了,反而溜走了。   不过在继续之前,杜鸢也没忘记将手中瓦片交给汉子道:   “现在你看看,还拿不拿的动?”   汉子小心翼翼的接过瓦片,双手捧上时还下意识的用上了此生最大的力气。   领教过这瓦片厉害的他,生怕上手就是不能承受之重。   可真的入手之后,他却是惊奇的喊道:   “哎,正常了?不重,这?”   惊愕之下,他又试了试其余的碎瓦。   上手,用力,只消片刻,他就讪讪一笑的放弃了。   到这儿,杜鸢也就看明白了,这个神像屋顶上的破洞,只能他来补。   “看来只能是贫道来了。”他拱手道,“还请诸位乡亲,教教贫道这修缮的手艺。”   “哪里的话,就是麻烦道长了。”   村民们教得认真,这修缮的步骤说来也不算难。   可唯一出乎杜鸢意料的是:   揭瓦时已如稚子抬石般吃力,而搭瓦却更像与公牛角力般难以落下。   杜鸢还让周围的村民们试了,无论是臂膀虬结的壮汉,面庞稚嫩、心性纯净的孩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谁来都是落不下,揭不开。   真就只能他一个人来。   待神像头顶的破洞只差最后一片瓦便能盖好,   杜鸢环顾四周,庙内其余地方,早已被村民们修缮一新。   毕竟,唯一与寻常不同的,便只有他负责的这处。   因此,这手中瓦,不仅是填补此洞的终末一片。   亦是整座神庙最后尚待补全的空缺。   杜鸢掂了掂手中瓦片,摇头失笑:   “你啊你,可真是让贫道费了好一番功夫!”   说完,杜鸢就要将其落下。   但这一次,杜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屋瓦空缺的孔洞,而是天下江河,四海五湖?!   无穷无尽的水运在这小小泥瓦之下疯狂翻涌,只为将这最后一补死死挡住。   ‘不必强求’   那个声音也在的杜鸢耳畔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   ‘我已受你恩惠良多’   杜鸢心头一凝,正如前面所言,没道理都这个份上了,却要就此停下。   飞剑御敌之法,于此全然无用。   既如此——   杜鸢抬手,五指如山,做佛国倒悬,压于其上。舌绽春雷般一声大喝:   “般若巴嘛空!”   佛光现,江河平,四海服。   这神庙的最后一补亦是齐全。   且,这一刻,万古沸腾。 第46章 原来如此   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见不得那一丝波及天下的悄然变化。   只道寻常日月,不察天机暗转。   可过去未来,三界六道之中那些深藏于时光褶皱与虚空罅隙中的身影,却洞若观火。   当然,亦有零星凡人,或因福德自蕴如深谷幽兰,或因机缘偶合似星火迸溅,竟也于电光火石的刹那,窥见了那天地棋盘上挪移的一枚微子   山风拂过莽苍之境,跟着云海金红翻腾,涤荡千山。   众皆愕然。   天宪未改,劫波犹在,虽是人人争渡,可竟有人功成?   一些不善天机卜算或离太远,藏太深的,只能啧啧称奇,继而倍感紧迫。   纷纷按照以往的认知推测是谁抢先争渡成功,接着又去摸索是否可以自现其能。   而另外一些有所因果牵涉的则是窥见些许模糊光影   那上古大墓之下,居于侧宫的棺椁又一次开始了颤动。   不过这一次却只是微微而动,不似第一次那般剧烈。   且只持续了一瞬就彻底静默。   谁也不知道棺椁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恐惧?是后怕?是郁闷?   亦或者种种都有?   个中滋味,唯其自知。   可先前就主动现身告诫他莫要枉送性命的正宫主人却又悠悠传来了一声轻叹:   “自封西天,当真了得!”   那棺椁越发沉默。   -----------------   那深埋地底的大殿之中,青铜巨门后的声音也在片刻的观望后,对着原先之人低声笑道:   “先是一个了得道士,然后又来了一个凶悍和尚,这枚子,确实该弃。”   “这埋骸葬天大凶之地....罢了,我等收手,且看他们佛道两家自个争去。”   “只不知,究竟是哪位真君去凡,又是哪位佛陀脱泥。以及...”其声低徊,意味深长,“最终,到底是谁被携渡彼岸?”   此前一直沉默的声音,小心问道:   “君上,这块地,真的要放弃吗?”   “反正是投入不大还看不明白的凶险地方,留着作甚呢?”   “可是您求的,未必不在此间啊!”   “也可能不在,若是我的,那我选的就不会错,若不是,强求就能求来?”   片刻的沉默后,虽不见其人,可却能够听出那人正恭敬垂手而拜道:   “遵法旨!”   “这样就对了,不过,我现在真的很好奇,押宝此地的那些人是否已经汗流浃背。”   “万载隐忍,百般谋划,眼看着就快摸清因果,先入其间了,怎么就突然杀出了这么凶悍的三教神仙?”   那声音也笑道:   “想来是进退不得,上下失距。”   -----------------   一处不知天色、不辨来历的隐秘之地。   有长须老者盘膝坐于湖心。   四野所见,天上地下,山川河流,尽是水墨所化!   老者本来平心静气,一身心态如身下墨色大湖一般万古无波。   可随着远方水墨化作的山野突然浮现本色。   老者几乎瞬间破功的惊呼道:   “哎?!”   那山川本色虽然只是片刻浮现,可这水墨天下却是湖波四起,山风不停。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也跟着在老者身后浮现:   “师父,可是有前辈提前争渡?”   老者连连摇头道:   “不是提前争渡,是直接渡过劫数了。如今我们还在劫波之中苦苦煎熬,这位却已经跳过劫数。开始坐等天宪消散了。”   “啊?!师父您不是说,这样的人物,怎么都要等到天宪临近消散之时才能出现吗?”   年轻的声音已经顾不得什么,直接小跑着来到了自己师父身前。   那是一个看着二八出头的年轻男子,只消一眼,便会觉得丰神俊朗,天资绰约似乎就是为这样的人打造的。   老者无奈说道:   “你师父我只是擅长天机推演,不是真能看到过去未来!再说了,看到了也不是定死了,是还有变数的。”   “而这,显然就是超出了你师父能力的变数!”   “那师父可知到底是何人争渡成功?”   老者看了一眼那曾经显了本色的山川,心头浮现了几个名字,但最后却是连连摇头。   “看不见,虽然有几个名字,但那只是猜测,做不得定准。”   青年见师父是真不知道,便换了个问题:   “那师父您可知道,这位是在什么地方争渡成功的吗?”   老者抬头看了眼那重回水墨之色的山川道:   “就是如今叫做青州的那个地方。”   青年变色:   “就是那个埋骸葬天的大凶之地?!”   “说是这么说,但如今劫数犹在,天宪当头,再凶又能凶到哪里去?”   老者指了指头顶,唏嘘不已。   天,果然还是那个天,他们真就只是山上人,而非天上人。   自傲多年,终是当头一棒成了落水狗。   青年勉强点头,正欲就此拜别离去,可最终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的回头问道:   “师父,您始终没有告诉过我,那些前辈高人拼着不惜自损根基,也要提前布局,究竟是为了争什么?”   “青州乃埋骸葬天的大凶之地。有前辈想要在此沉浮一搏,我能理解,但那一群凡夫俗子构成的山下王朝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上心的?”   “是那点可怜巴巴的人力,还是约莫于无的气运?”   这是杜鸢的疑惑,也是青年的疑惑。   当年的山下王朝也就算了,毕竟诸子百家之后,诸多山下王朝也跟着新颜换旧面。   气运,龙脉,愿力各种谁都眼红的,谁都用得着的上上之物数不胜数。   可如今这个,小的可怜不说,还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朝度。   面对自己心爱徒儿的困惑,老者恨铁不成钢的连连敲了他头顶数次道:   “你啊你,为师不是和你说了好多次了吗,我们是本该身死道消的余孽,劫数加身也就罢了。甚至为了活下来,我们还倒欠天命。”   长叹一声后,老者又指了指水墨天地之外的真正天地说道:   “而那些你如今看不上眼的凡人,他们才是下一轮大世的真正主角!”   “届时,只要大世一到,天宪一消,他们就会摇身一变。”   “你所谓的凡人王朝更是会集天下气运于一身,这对于倒欠天命的我们而言,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青年顿时醒悟道:   “且大世来临之时,如今的凡人们会因为气数加身,福德庇佑,不好下手。故而,要趁着现在早早下场,李代桃僵?”   老者颔首抚须道:   “没错,就和以前一样,但,如今因为我们倒欠天命所以反而更加棘手。如此,自是越早下场,越是容易不说,还所得越大。”   可青年依旧有一点不解,那就是:   “可为何徒儿见到的前辈们,都只是在边野之地落子?了不起也不过是寻了县镇布局,州府,皇都等等明显的紧要之地却是迟迟不去?”   但说着说着,他就自己明悟了:   “啊,我们如今倒欠天命,他们却是随时都可能大气运加身,所以越是大的地方,虽然所得越大,但变数也越大。”   “如果不小心谨慎,大世一至,我们就随时都可能被贪占的气运天数反噬,以至满盘皆输。故而他们越是大的地方,越是要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冒进之辈不是没有,但活不到现在。   老者满意笑道:   “这么多年,你总算聪明一回,不过,也不全是。”   “不全是?!”   青年错愕无比。   “诸位前辈可都是在虎口夺食啊,这还不全对吗?”   “当然,因为你只看到了有人在虎口夺食,却忘了夺食的是龙,是蛟,是一尊尊大劫都奈何不得的古之大能。”   “他们之所以如此谨慎,除开你说的那点之外,更多的还是,他们都在找一个因果甚大,牵连极广,可却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东西!”   “两两相加,自是小心谨慎。”   以前老者不能确定会不会有莽撞之辈强行入局,但现在,他能确定。   因为不小心又小心的,早就死光了!   说到这儿,老者不由得笑道:   “嗯,我估计他们的皇帝,过几个月就会开始怀疑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天下疯了。” 第47章 投桃报李   旁人如何作想,杜鸢并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自己总算是盖好了这难缠的瓦当。   修缮神庙一事也终于算是尽善尽美。   擦了擦额头虚汗,杜鸢坐在了神庙屋顶之上,眺望着远方山水,歇一歇筋骨,也润润眼。   远山被暮色染成黛青,蜿蜒溪流如银链穿谷。   未被浊世侵染的山水本色,确乎令人神往。   山风轻抚之中,那个声音再度萦绕在杜鸢耳畔:   ‘你是佛家人?’   “般若巴嘛空”这句偈语,寻常百姓不解其意,也分不清出处,但这位却断然不会听错。   更何况,在那压服天下之水的最后一落时,这位更亲眼得见佛国倒悬之异象。   如此手段,的确不似道门中人。   “佛法离这人间太远,所以我不是和尚。”   杜鸢哪里能承认自己是和尚,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身份,再回去,那可太让人无奈了。   所以,杜鸢为这位说了一个可以多处延申的巧妙之言。   ‘为了...人间吗?’   不是问,而是答。   杜鸢也就没有在语,只是小憩在神庙之上。   可良久之后,杜鸢却是听见这位突然问了一句,有点不明,又似曾相识的话。   ‘为了这人间,舍了果位当真值得吗?’   杜鸢自然不知,法海那声震四野的“般若巴嘛空”,在佛经中并无出处。   这声音的主人对此心知肚明,却自有其洞见。   毕竟那倒悬佛国,镇伏天下波涛的佛力,做不得假。   所以,这应是自成经典的大手段。   其玄妙,想来是撷取了《心经》精髓:   以“般若”为基,取洞察万物本源的终极智慧;   融“波罗蜜”为用,化菩萨六度万行的无上法门;   终以“空”为印,契入诸法无自性、缘起性空的至高真谛。   三法圆融,方成此撼天动地的无上真言。   此法虽未触及大小乘分野的根本大法,却已是足以另辟一宗、开山立派的通天底蕴!   而他由释入道之际,怕是直接舍了那一尊金身圆满的佛陀果位,化作了再入红尘纷扰的基石...   杜鸢当然不知道这位在想什么,只是按照所言默默推算。   嗯,看来这位真的被我引导偏了,不过果位,嘿嘿,我那点半路出家都不算的佛法,能有个什么果位啊!   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说出来,所以杜鸢没有答话。   只是望着远方山水,继而低头看着神庙外的百姓们无言轻笑。   见此一幕,那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若是继续深耕佛法,未必不能将其带来人间...罢了,我也只是听过佛前讲法,怕是远不如你对自家根本所见。’   ‘但,既然你如此作想,我又受你大恩,那么,我也会尽力去做的。’   您好像想的越来越多了。   可我似乎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高大。   只是杜鸢不知的是,随着那位话音落下。他身周已经裹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朴实佛光。   虚实不定,朴拙无华,却又分外真切。   杜鸢未见其变,那位虽是看得真切。但也未做提醒,毕竟本该如此,不是吗?   微微偏转了自己视线的杜鸢轻笑一声后说道:   “各尽其职,各司其命,人间自当万载无忧。您能如此作想,实在为天下百姓之福。”   这本是杜鸢不知道这位如何作想,而说出的百应之言。   可这一番话出来,对方却是惊异的道了一句。   ‘怪了,你明明舍了果位由释入道,可为何你所言所想却是儒家之说?’   啊,这是儒家的想法吗?   我不知道啊。   我怎么可能对三教学说那么清楚的?   就在杜鸢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   那声音突然错愕道。   ‘你难道是觉得道家也不行?所以你想要把三教显学一一走过?’   ‘啊,三教皆通者古来数不胜数,甚至诸子百家皆为精学之辈亦是有之,可三教皆显之大神通者,无有一人!’   ‘你的确找到了一条最可能成你所想的路,可,真的要如此披荆斩棘而行吗?’   杜鸢的身形已经在这位眼里无限拔高。   而杜鸢本人则是:我的天啊,您老这是想了什么啊?   但又不好继续沉默,所以心思百转之下,杜鸢用了这位曾经回自己的那一句话:   “都一样!”   这一刻,莫说山风,就连天地都彷佛为之一窒。   看着依旧轻笑的杜鸢。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不似此前那般飘渺虚幻,也没了先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   那声音只是认真的对着杜鸢说道:   “我看不透你,也不知你究竟有多高的道行。但既然你想这么做,那我就会站在你的身后。”   话了,那声音第一次传出了一声轻笑:   “若是你那天觉得太累了,走不下去了,也不妨回头,我这小庙还是可以给你腾一个位置的。可能比不得你舍了的果位,但总比挤在佛祖身边要好。”   杜鸢摇头笑道:   “您话多了不少。”   那声音也恢复了此前的飘渺。   ‘嗯,好转不少,自然就愿意多说话了。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不必道谢,不过,我能问你要走这些瓦片吗?”   杜鸢指了指下方堆积的换下来的瓦片。   ‘自然’   “多谢!”   觉得自己休息的差不多的杜鸢,朝着神庙拱拱手后,就顺着梯子走下。   旁边的百姓们也纷纷围拢上来。   “道长,您看山神老爷满意吗?”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残缺但却神韵自沉的神像后笑道:   “满意得很呢!”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啊!”   人群顿时笑了起来,也动了起来。婆娘们将供果往香案推了推,汉子们忙着往香炉添香。杜鸢则退到一旁。   看着他们礼敬神像。   待到村人们忙的差不多后,杜鸢突然叫过他们说道:   “诸位,贫道已经事先知会过了,这些换下来的瓦片,你们可以拿回家中,补上赠瓦的空余!”   应该是村长的老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神庙换的瓦,咱山野人哪敢沾山神的物件...”   他话音未落,杜鸢已按住他枯瘦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管渗进去:   “诸位乡亲舍了自家的风雨安宁,换来了神庙的风平雨静。那就应当得一个投桃报李!”   杜鸢的声音很温和,轻易就透进了村子的心窝子里。   老村长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突然转身喊道:“还愣着作甚!这可是道长和山神爷的恩德!快,快磕头谢恩!”   话音落时,村人们已扑通跪了满地,额头碰在翻新的空地上不停作响。   但磕头了没几下,杜鸢就抬手拦住了他们继续。   “哎,诸位不必多礼,都上前些,贫道这就为大家分发!”   一听道长亲自分发瓦片,都不用村长招呼,村人们就自发的排起了队伍。   打头的老村长拄着枣木拐杖,霜白胡须都随着激动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在村里活了七八十岁,早已见惯了百姓翻新各地神庙,但却从未想过能亲手接过‘山神显灵’的瓦片。   甚至这还是神庙上面揭下来的!   看着眼前的老人,杜鸢笑呵呵的就从身边堆放的瓦堆随手捡起了一片递到了他的手中。   有点缺损,不如自家精挑细选换上的好瓦。   但这可是山神老爷的恩赐。所以老村长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佝偻的背脊都挺得笔直,颤巍巍将瓦片贴在胸口后,他先朝杜鸢躬身作揖,又转身对着神像三叩首。   捧着瓦片朝着杜鸢和神像一一拜谢后。   老村长突然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手中的瓦片。   刚刚不还缺损了好几个地方吗?!   怎么,怎么?   老村长手中的瓦片早已不复缺损,甚至云纹暗生,气运自沉。   当然,后者老人看不见,可却感觉得到,手中的瓦,已是分外不同!   神像没有回答他,他只能怔怔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笑道:   “这可是恩庇福德,您可要好好放在屋梁之上,能辟邪消灾,积攒缘法呢!” 第48章 真是轮不到你们啊   “不得了啊,那,那瓦片真的有福缘在上面啊!”   “真的啊,村长拜过山神老爷和道长后,那瓦就突然完整了!”   ...   旁边排队的村民们一见这般神异,顿时越发激动。   虽说先前杜鸢揭瓦时他们就见到了神庙和道长的非凡。   可那终究是别人的,而这瓦当可是真的会赐给自己呢!   故而纷纷盼望起了赶紧轮到自己,好领一片神仙赐福的瓦当回去庇佑家宅。   不过在期盼之余,他们又是生出了些许不安。   因为他们开始思索,自己先前真的有做出足以领走一片赐福瓦当的事情吗?   甚至还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心是否不诚,以至于好不容得了如此神异的瓦当,却又最后变作了残缺废瓦一片。   不过无论如何,大家都在排着长队慢慢前进。   万幸的是,每一个上前的人都拿到了完完整整的福缘瓦当。   这让村人们安心之余,也越发感激起了山神和道长的恩德。   随着又一片瓦当递出,接过瓦当的村姑有点不安的说道:   “道长,我们这般的山野人,真的没问题吗?而且老村长他们也就算了,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过呢。”   闻言,很多村民都略显担忧的看了过来,同时还下意识的搂紧了怀中的宝贝瓦当。   杜鸢笑道:   “愿来此处修庙,便已是福德加身。更何况,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吗?”   杜鸢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清洗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锅碗。   村姑心头大石当即落定,人也是捧着瓦当对杜鸢连连道谢: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杜鸢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恰在此时——   神庙外的山林深处,骤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道长...”方才领了瓦当的村姑攥紧手中之物,瑟缩着后退一步,喉间溢出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许惊颤,“是...是山里的豺狼来了么?”   汉子们一听也是眉头狂跳,纷纷从手边搜罗着家伙。   可随着杜鸢一声:   “在这儿怕什么?”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傻笑出声。   是啊,山神老爷的神庙前面怕什么啊!   再说了,道长不也还在吗!   超出了村人们预估的却是,待到那声音主人越来越近,以至于从草丛里钻出来时。   他们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豺狼,而是几个扶着一年轻公子的武夫。   无不是浑身狼狈,面色黢黑,甚至还有不少地方都沾了蛛网灰尘。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以至于成了这般模样。   对方一见了神庙,就急忙让护卫从怀里取出地图比对。   大致查验一番后,他大喜的推开护卫们,快步跑到杜鸢面前说道:   “你们,你们是我祖父找来的对吧?哎呀,我就知道祖父肯定安排的明明白白。好了,好了,这就好了,我们这一支虽是次房旁系,但终于赶上了!”   他祖父韩崧,是韩氏家主的兄长,也就是韩棠的伯祖父。   昨晚在祠堂看见自己祖父喝斥族姐后还把自己叫去时。   他是真的害怕祖父又要考校自己功课学问,以至于火上浇油的在把自己屁股打。   可没想到,祖父却是给了他一份草图,让他赶紧沿着路线去抢先拜祭山神!   他开始也和二房的公子一样怀疑是对方疯了。   但他祖父却给出了两个回答。   一是韩棠没有理由这么做,且韩棠不可能被这么刁钻愚笨的事情骗的要博全族性命。   二的话,他祖父昨晚在祭拜祖宗时,亲眼看见高祖牌位自行砸落!   开始他祖父还以为是要出祸事,可随着韩棠回族,在联系到自家的德性。   他祖父就马上明白了个中关键,并敕令他速速出城以免被人抢先!   虽然一夜折腾数次,可总算是赶上了啊!   大喜过望之下,年轻公子全然没有发现村人们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自顾自的看着已经翻新好的神庙说道:   “哎呀,这,这是翻新好了对吧?不行,不行,太小家子气了,我回头一定要好好翻修,不,重修!修一座大大的神庙!”   他没看出来,他旁边的护卫们却是看出来,所以无不脸色巨变的扯了扯了他的衣袖。   可这种事情显然过于巨大,不是他们能够多嘴的,故而他们也不敢说,只能祈祷这样可以自家公子反应过来。   年轻公子不解地望了护卫一眼,旋即恍然大悟,目光转向杜鸢:   “怎么了?哦!明白了。”他朝杜鸢略一拱手,“这位先生,请问那位仙长现在何处?”   杜鸢此刻了然。   这该是韩氏的人终于到了。   听这口气,韩棠回去后,果然是出了幺蛾子...   他失笑摇头,对那公子道:   “你是韩氏的人吧?至于你要找的那位道长...”杜鸢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贫道。”   年轻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错愕之色。   且错愕之后,反应出了另一个大问题的他,急忙朝着旁边的村人们说道:   “你们可是我祖父找来的?就是韩氏次房家主韩崧韩老大人!”   韩氏的贵人啊!   作为在青州附近讨生活的村人,自然是知道当地大族。   所以老村长急忙上前说道:   “这位公子啊,我们只是一群山野人,哪里认识的上韩崧老大人啊!”   “不是?!”   年轻公子几乎失声。   “不是!”   一听这话,年轻公子差点就晕了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指着神庙问道:   “你们,你们是不是还没有翻新神庙?”   村长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神神庙啊?公子,我们已经翻新好了啊?!您这是?”   可不管村长再怎么小心,这话还是直接把年轻公子刺了个透心凉。   真来晚了!   他捂住心口连连后退,终于是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好在护卫眼疾手快,才没让他真的栽倒。   但片刻之后,他又回光返照一般,扑腾起身,麻溜的跑到了杜鸢身边陪笑拱手道:   “道长,不,仙长,刚刚实在是我眼拙,认不出高人,所以道长您可否给个补救之法?”   杜鸢没有回答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道:   “韩棠怎么都该早早返家了,为何现在才来,且还是这般狼狈模样?”   年轻公子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样子后,尴尬说道:   “昨夜,我早早奉了祖父的命令出城祭拜山神老爷,可是,可是没想到我族伯已经下令封城,就连我那同样想要偷偷出城的二房族兄都被拦住。不得已之下,我回去了找了祖父。”   “然后,祖父又给了我一封草图,那是我韩氏曾祖下令修建的密道。因我祖父早年才是真正的下代家主,所以,所以这条密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杜鸢越发的叹为观止,你们韩氏是真的轮不到啊。   “那密道在手,为何还是来的这么晚?”   年轻公子委屈说道:   “神庙在南,密道在北,我,我兜兜转转,跌倒无数,明明一刻也不敢停息,但,但怎么就还是晚了呢?!” 第49章 姗姗来迟的韩氏   看着失魂落魄的年轻公子,杜鸢没有在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道了一句:   “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说完杜鸢笑着对最后几个村人招手道:   “来来,诸位我们继续。”   村民们小心的看了一眼身旁这位略显狼狈的韩氏贵公子后,就继续期盼着看向了前面分发宝贝瓦片的道长。   虽然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可如此怪异的一幕。   自然还是吸引了那年轻公子的注意。   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何这些山野村人会排队领取这些破烂瓦片。   是某种结账的手段吗?   正欲上前询问。   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大量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上方官道之上扬起了大片烟尘。   看样子,人数上说都有近百。   这样的变动也引得村人们下意识停下,纷纷朝着官道那边张望而去。   他们都有预感,这队人马或许也是奔着这儿来的。   果不其然,不多时,大队打着韩氏旗号的人马便风驰电掣般涌至。   年轻公子只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祖父和族伯。   他心下一紧,尚未来得及盘算如何向祖父交代,   却瞥见领头的族伯瞧见自己时,脸色骤然剧变,慌忙扭头去看祖父。   而当族伯发现祖父的脸色竟也阴沉得可怕时,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言,那是年轻公子从未见过、也无法形容的一种模样。   那神情中糅杂着什么?是迟来的悔恨——悔恨自己过于谨慎?还是一丝庆幸——庆幸韩氏终究无人抢先一步?抑或是翻涌的惊怒——惊怒于韩氏上下竟已离心离德至此?   年轻公子只觉自己眼力尚浅,如雾里看花,根本辨不清其中真意。   他心头唯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今日恐将成为当今韩氏永生难忘的一刻。   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他便见族伯领着几位韩氏核心人物,步履凝重地走上前来。   近前之后,他族伯朝着杜鸢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沉稳:   “道长在上,青州别驾韩承,携韩氏阖族上下,特来拜见!”   杜鸢看向他们笑道:   “终于来了?”   韩承苦笑道:   “道长,我等来了!”   正如二房当家断言的那样,他也是信的。   毕竟那是自己的女儿,他怎么会不信呢?   只是他觉得事关重大,必须将每一个细节捋清。不然怕是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同时,为了防止其余支脉抢先,他还特意调来亲信提前封城。   为的就是将一切都拖到明面上来。如此,假的,他保住了韩氏基业安危。真的,那依旧是他主支的大头。   这不该错的,这本该是万全之法的。   只是,正如其他人一样,他们都用了对自己最好的办法,可最终得来的却是一个谁也没成,只能如数错失机缘的苦果。   看了一眼自己那同样脸色难看的伯父后,韩承用着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向了这些抢先一步的村人。   早该想到的,如此机缘怎会空等韩氏...   是他自己夜郎自大,自以尽在掌握。   一直到审问一夜,终于觉得没有差错了,去祠堂寻自己女儿,看到炸开的曾祖牌位时,他才感到了后怕。   想到此处,他昨晚凭空挨了一棍的后背不由得隐隐作痛。   祖宗提醒了,女儿提醒了,怎么,怎么...   强压下心头苦果,韩承深吸一口气后,朝着杜鸢深深拜道:   “求道长施舍一个补救之法,我韩氏上下必当永记今日之恩!”   “不急,不急。来来来,这是你的!”   韩承下意识的以为是道长要给自己东西,惊喜抬头,却见道长将一枚只剩下半截的碎瓦递给了一个汉子。   这是?!   和年轻公子一样的疑惑刚刚浮现,韩承就见那汉子欢天喜地的抱着瓦当对道长深深一拜。   随后又赶忙跪在了神庙之前,对着山神尊像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下一刻,令在场所有韩氏族人勃然色变的一幕出现了——那分明只剩半截的碎瓦,竟自行弥合,恢复如初!   更因其中不乏官运亨通、文气盎然之辈,他们甚至清晰地瞥见,那复原的瓦当之上,正萦绕着一层温润暖黄的气数光华!   虽只惊鸿一瞥便匆匆消失,可这却已足够。   是真的!   当真是神仙手段啊!   正当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时,又一位村民欢天喜地地接过了瓦片。   这一次的瓦片外观完好无损,看着十分完整。   故而并未再现那“恢复如初”的惊人一幕,但其中蕴含的温润暖黄气数却丝毫不少。   饶是青州远近闻名的大儒、韩家二房当代家主韩翊,此刻也失声惊呼:   “这这这!”   韩承急忙拉过一位看似村民领头的老者问道:   “这位老人家,在下青州别驾韩承,敢问此,此乃何种宝物?”   正如韩承不敢向那位隔空斩杀妖孽的道长追问一般,老村长面对如此贵人也丝毫不敢怠慢。   “哎呀,别驾大人!这是道长替我们向山神老爷求了情,山神老爷才恩准分发给我们的神庙旧瓦啊!是感念我们拆了自家房瓦为神庙翻修出力。”   老村长说得不甚详尽,但世家子弟,岂是愚钝之辈?   韩承瞬间明悟,脱口而出:   “这难道是神庙的瓦当?!”   “对对对,”老村长连连点头,“正是我们翻修神庙时换下来的旧瓦当。”   此话一出,韩氏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无比艳羡的看向了那些村人手中的瓦片。   神庙旧瓦,这不提它本就神异在身,这甚至还代表了山神的恩庇。   这若是能够求一片来放在自家屋顶...   哪怕是堂堂的韩氏贵人,青州别驾,韩承都还是没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这宝贝瓦当上挪开。   这可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神异之物!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后,他问道:   “可有说过此宝有何等神异?”   “额,道长说,这宝贝可以放在家宅之上,能驱邪避灾,积攒福德!”   一听这话,韩承只感觉心头大跳。   驱邪避灾,积福积德的话和宝贝,他听多了见多了,但以前觉得不在意,那是因为谁都知道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甚至就算是都知道听听就好的玩意,他们也是认真对待,小心看护。   可如今这个,可是真的啊! 第50章 当头棒喝   直到今早动身前,韩承其实仍在犹豫是否真要如此前来。   毕竟,他终究不是家主,甚至并非钦定的下代家主。   面对如此大事,纵然他深信于韩氏利大于弊,   心头那份迟疑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怕的,是那万中之一的闪失。届时,纵使他们并无真正起事的打算,朝廷也断无可能仅因祭拜神仙,这一本是人人皆可参与的寻常事,便轻易抄灭一个根基深厚的地方大族。   至于祠堂上的那番说辞,明眼人都知晓,那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托词,意在为本房争一个机会罢了。   然而,倘若此事最终被证伪,韩氏也必遭其创。最直接的后果,恐怕便是龙椅上那位,多半会借此向他身居中书省侍郎的父亲发难。   轻则训斥申饬,重则...   可现在亲眼见了这匪夷所思的神仙手段后。   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历朝历代,不知多少帝王都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求仙问道。   可终是靡费不知几何,却依旧落个空空如也,徒增笑话。   而如今,无数君王到死都求不到的机会,就这么摆他们面前了。   他却...   韩承有点不知道要如何对自己父亲说起此事了。   可能唯一的幸运就是,这不是他一个人错了,而是整个韩氏都错了。   但,于事无补啊!   这甚至不只是仙缘福德。这甚至还是——   看着韩承眼底忽然浮现的无数贪欲。   活了七八十年的老村长自然是看的明明白白。   所以短暂的犹豫后,老村长便低下头将自己分到的宝贝瓦片双手奉上。   “贵人,请。”   视线牢牢锁住那渐行渐近的瓦当。   此刻,韩承眼中再无他物,唯余此神物仙宝。   唯余其上流转萦绕的温黄气运,如雾如霭,摄人心魄。   族中可能还有蠢笨之货,会怪罪他们如此莽撞。认为就算是真事,那也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公然祭拜神祗之流。   但那群蠢货怎么知道,只要得了真神庇佑,只要拿了此物。   届时就算朝廷真的不顾其余世家大族所想,悍然兴兵而来,他都可以拿着这神仙宝贝去地方土族一一拜问。   仙缘在前,神异在眼!   什么大族门阀,骄兵悍将能够忍住不和天命从龙?!   皇帝?他若真是天命所归,西南何苦大旱三年?   他若真的无可匹敌,那为何迟迟平不了不过是借了神鬼之说的一介草莽?   就是自己怕了此事可能为假。   以至于到了晨时,见了祖宗牌位才是反应出,此等天赐良机,莫说只有万一的可能为假。   纵使五五之数...不!纵是十赌九输,亦当悍然一搏!   只因那坐拥京都的狗皇帝,自诩少年英主,却心性狠戾,轻贱士族,妄动屠刀——以至他早就把斩首的刀放在了他们世家大族的脖颈之上!   虽未真正落下,可钝刀割肉之苦,一刻未停。   注意到贵人神色越发森然,老村长被吓得身子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贵,贵人,请,请您收走此物!”   四周的村人死寂一片,只听得见瑟缩的呼吸。他们死死抱着怀中那命根子般的瓦当,脚步踉跄地向着那座残破的神庙步步后退。   多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世家贵胄面前低头让步。   “好,好,我韩氏不会忘记你今日所为的!”   眼中再容不下旁物的韩承大喜过望的将手伸向了那片瓦当。   可也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的从他身后传来。   不高,不厉。   却似九幽寒泉灌顶,惊得他通体冰凉,两股战战。   “你若真的接了,你韩氏可就彻底完了。你自己寻死,贫道没有兴趣拦着。”那声音陡然转沉,如闷雷碾过韩氏众人心头,“可,莫以此孽,累及苍生!”   扑通!   韩承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深紫色的官袍,整个人直接跪伏在地。   围观的百姓们看得分明:这位堂堂青州别驾大人,竟被那短短几句话惊得冷汗直流,连身上的紫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百姓们不明所以,韩氏也是如此。   唯有韩承本人,不停的擦拭着额头冷汗,定了定心神后。   他急忙转身朝着当头棒喝的杜鸢拱手拜道:   “韩承拜谢道长当头棒喝啊!”   自己是怎么了,虽然感觉当真可行,但怎么突的生出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   而且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最最关键的神庙如何作想可是完全不知啊!   “总不能看着你连累百姓吧?”   韩承慌乱低头。   这些世家大族究竟在想什么,杜鸢其实猜不到,只是在刚刚,杜鸢分明看见韩承身上莫名缠上了几缕猩红之气。   比较像是当日青县所见,可又感觉哪里不对。   且杜鸢还从那猩红之中恍惚听见了震天的喊杀之声。   不等杜鸢细想,神庙的声音又出现在了耳畔。   ‘你其实不用担心的,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让这葬天凶地的劫波乱了这凡子的心神,以至兵灾归位。’   末了,杜鸢又听到一声低笑。   ‘且,他也成不了,那是你替我送给他们的,旁人拿不动,用不得。敢拿,那就合该他韩家换个家了。’   葬天凶地?劫波?兵灾归位?   这都是啥?   那声音说出的几个名词,杜鸢每一个都听得懂,但加一起,他就不太懂了。   可他又不好问,因为自己把对方引偏了,对方现在说的又是觉得自己知道的...   太多太多搞不明白的东西出现在了杜鸢心头。   为了不露馅,杜鸢也只好笑笑的转而问道:   “韩棠呢?”   韩承愣了一下后,脸上浮现了更加愧疚的神色。   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说道:   “算算时间,想来那被我害苦了的棠儿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是...是道长的声音吗?我这是...到神庙了?!”   一个犹疑又急切的声音,从韩氏人群后方响起。   杜鸢循声望去。只见挡在前面的韩氏族人纷纷垂首,默默让开一条通路。   几个侍女半扶半架着一个人影,缓缓移步出来。   正是昨日还见过的韩氏贵女——韩棠。   然而此刻的她,双眼虽未闭合,但却双目无神,目不得视。她一只手茫然地在虚空中摸索着,全靠侍女的牵引,才踉跄前行。   只消一眼,众人皆惊——这位韩氏贵女,竟已生生哭瞎了双眼! 第51章 韩承,拜谢道长提点!   看的杜鸢都摇摇头的对着韩承道了一句:   “你啊你!”   韩承羞愧不敢看,只是低声求道:   “求道长可怜可怜我这孩儿,指点一条明路,她不能因为我的蠢笨犹豫而毁了半生啊!”   韩承火急火燎地赶来神庙,一来,确是为了替韩氏接下这份天大的机缘。   二来,也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已将那全心全意为了韩氏谋划的女儿,害到了何等凄惨境地!   他至今记得,府上的几位名医,只消瞧上一眼,便连连摇头,断言此疾药石无灵。   神庙,成了他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杜鸢听完他这番话,却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半是真心,半是假意,何苦演这一场?”   “道长?!”   韩承骇然抬头,随即却僵在原地,满面愕然。   ——为何自己竟会如此惊惧?   只消片刻,韩承就想明白了关键。   他带上韩棠,除却真心盼望神庙能治愈女儿这苦疾之外,   更深藏的,是想借这苦肉计,以韩棠的惨状为筹码,将韩氏与神庙的关联,捆得更紧、更深...   想通了这层算计,韩承喉头如同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失魂落魄地呆立当场。   他的女儿为了韩氏苦累至此,他却依旧将其视作棋子而不自知。   自己这般的人,真的配为人父吗?   看到他还能反省自己所想所为,杜鸢笑着说了一句:   “嗯,还算有救。”   听到这话的韩承下意识看向了杜鸢。对方却没有在看他。   迟疑片刻后,韩承摘掉了自己的官帽,揭开了自己的官服。   将其叠放整齐的放在了一旁后。   身着素白中衣的他,再无半分青州别驾的威仪,只是深深拜伏于杜鸢脚下,额头触地:   “韩承,恳求道长慈悲,帮帮小女!”   这一次,求杜鸢的不再是韩氏的青州别驾,而是韩棠之父韩承。   杜鸢依旧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了越发焦急的韩棠。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父亲,父亲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开罪了道长?!”   根本看不到东西的韩棠急的无可奈何,好久之后才是反应出的拉着侍女道:   “快,快扶我去道长面前。”   在侍女的搀扶下。   韩棠终于来到了杜鸢面前,问侍女确认了自己正对着道长后。   韩棠便推开了侍女,凭借着多年的记忆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后。   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她父亲半个身子之后跪下道:   “韩棠愧对道长提点,今日特来请罪。只是求您莫要怪罪我父,他不过是太过心系韩氏。”   杜鸢笑道:   “我已牵线搭桥,成不成是你们韩氏自己的事情,我没有理由怪罪,当然,我也没有理由帮你和你们!”   视线越过韩棠,扫向了他们身后的那群韩氏族人。   见杜鸢看向自己,众人哪怕身居高位者众多,也还是纷纷骇然躬身而退,羞愧难明。   机缘送上了门口,他们却因为内斗而给一脚踹开...   这真的蠢笨到了极致,怕是今后会彻底沦为青州笑谈。   韩承大急道:   “道长,我韩氏无缘,怪不得旁人,可小女实在是被我等牵连所至,她断然不该如此啊!”   “父亲,韩棠也是韩氏人,韩氏做错了,那就是韩棠也做错了,您不要多言了!”   韩棠于这件事上,倒是十分决绝。   她有机会成的,而且是很有机会,是她自己蠢笨,那就犯不着父亲来为她开脱。   只是片刻之后,韩棠又悲从心来,她特意赶来请罪,若是道长怪罪还好。   可如今却是...   看似无事发生,但这也正表明了,她韩氏仙缘已断。   今日父亲携带众人急急出城,虽有遮掩,但未必真就瞒得过有心之人。   时间一长,怕是其余地方大族甚至是皇室都会闻讯而来。   毕竟,谁人舍得了货真价实的仙缘?   诚然其他州府的大族会因为路途遥远而觉得又是一个可笑讹传。   但本地的呢?青州又不是只有她一个韩氏!   一步错,步步错,无救矣!   “说完了吗?”   杜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韩棠面色越发苦涩说道:   “韩棠再无话说。”   杜鸢点点头后,对着老村长他们招手说道:   “今后可能还会有很多人来求你们手中的瓦当,这既然是赠与你们的礼物,那自然合该你们自行处置。”   “所以是打算出了瓦当换一场机缘,亦或是留下安宅镇家,那都是诸位乡亲自己的事情。”   村人们连连点头。且面色稍有安心,此前他们都大喜于得了宝贝。   后来韩氏贵人到了,他们才反应出,自己好像留不住这宝贝。   本来还担心贸然交出会让山神老爷不高兴。   现在总算是有道长作保了。   就是...   很多村人都略有不舍的看着手中的瓦当。   钱财哪里能有子孙未来的安康和福德重要啊。   毕竟他们可听说当日是出了妖怪的!   而韩氏众人则是越发火热。   这岂不是说他们可以去换?   可马上,他们又听见杜鸢意味深长的笑道:   “你们不用担心有人强买强卖,乃至直接强抢,因为这位可不会答应!”   众人顺着杜鸢手指方向看去,赫然见了那尊神像。   虽然依旧残破,可随着韩氏众人看去,却无不突感泰山压顶,几欲崩溃。   他们知道,这是道长在敲打刚刚的事情——那老叟之所以交出瓦当,全然是因为惧怕他韩氏威风而已...   这是在告诫他们不要犯蠢。   所以韩氏众人只能唯唯诺诺连连称是。   不过很快,他们就齐齐看向了地上依旧剩下一些的瓦当。   刚刚道长是在这儿分发的,所以那也是神庙上的宝瓦吧?   可不等他们活络心思。杜鸢却听见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   ‘用我送你的小印点一下’   杜鸢依言上手,取出那刻有敕镇坤舆古拙篆文的小印在余下的瓦当之上点了一点。   下一刻,瓦当尽数收入其中!   这让杜鸢看的眼前一亮。   太好了,以后收拾东西就方便多了!   而旁边韩氏众人,则是对这神仙手段目瞪口呆之余,更是悲叹万分。   果然还是无缘无份啊!   点点头后,杜鸢对着众人说道:   “既然如此,贫道也就告辞了。”   此间事了,该去下一程路了。   韩氏众人不敢阻拦只能急忙让开道路,村人们也是赶紧拜谢。今日他们可是得了道长不少恩德。   又是赠宝,又是提点。   世外高人,不外如是!   空余韩棠父女呆呆跪在原地。   道长果真不愿出手。   也是,道长不欠他们的,甚至是韩氏欠了道长的...   虽然心头明白,可脸上依旧难掩苦涩。   “韩棠,恭送道长!”   咽下心头苦果,韩棠,韩承转动身子朝着离开的杜鸢再度一拜。   杜鸢并未向神庙中的那位告别,那声音犹在耳畔低回。   真正的告别,当在踏出此山之时。   行将步出众人视线之际,   杜鸢脚步忽顿。   他足尖轻点,随意将路旁一块顽石拨入脚下浅坑。   又踏了两脚,踩实了路面,这才飘然而去。   这举动在旁人看来,不过随手平整道路,并未深想。   唯有一旁因女儿失明而失魂落魄的韩承,却在片刻的茫然呆滞之后,如遭雷击般猛然惊醒!   他倏地转向杜鸢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伏于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佩:   “韩载远,拜谢道长提点之恩!” 第52章 缩地成寸,路得福缘   杜鸢离了神庙众人,在山野之中缓步慢行。   直到走至某个界限之时,无需多言,杜鸢自是明悟的回头朝着神庙的方向拱手说道:   “山高路远,就此别过。日后若得少许空闲,定当回来拜会!”   ‘嗯,我也只能送到这儿了,毕竟,我终不似你,受困囹圄。’   杜鸢再次垂首,深深一拜:   “告辞。”   山风骤停,万籁俱寂,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片刻之后,山风轻拂,林木耸动。   ‘还请记得,无论如何,我这小庙总归是能给你留一个位置的’   杜鸢低头轻笑拜谢,随即起身向后,不再停留。   唯有清风越过界限,继续为主家送客。   然而,正是踏出这层模糊界限的瞬间,天地仿佛悄然转换。   杜鸢发现只需要自己心念微动,想着“走得快些”,脚下便自然而然、极其轻盈地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之后,非是他跨得有多远,而是眼前的山野林地骤然收缩,仿佛画卷被无形之手卷起,瞬息间便将十数丈的距离敛于足下。   待脚步落定,杜鸢讶然回头,只见方才立足之处已在身后十数丈开外。   这让他不由得怔住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旋即,嘴角便漾开一抹了然笑意,他已明悟缘由——是那枚小印带来的神通。   纳物,缩地,甚至还不知道是否有别的神通藏在这位的含蓄温雅之中。   这位送了他一份厚礼啊!   无需再回身稽首拜谢,那厚重的恩情与默契早已了然于心。   杜鸢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与新奇,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小印,只随意地举过肩侧,朝着身后神庙方向,像是与老友道别般,轻松地摆了摆手。   最终,大笑而去。   -----------------   官道之上,有一茶棚矗立路旁,虽然此间已经十分接近青州。   但正所谓行百里,而半九十。这最后一段路上,想要歇歇脚,喝口茶的,反而更多!   看中了这一点的店家,自然生意红火。   就好比此刻,生意太好,弄得店家都得亲自下场,给诸多客人倒茶。   单靠两个伙计,根本忙不过来的。   “多谢店家,来,这是茶钱。”   小门小户,概不赊账,所以茶水入碗,果食上桌,来往客人就会自发给钱。   “诸位好生享用,添第二碗茶是不要钱的!”   新客无不拱手道谢,熟客则是热络一笑。   以往的茶棚,添茶怎么都得半价才行。   不管这店家是以此笼络客人,还是单纯的积攒善缘。都是人人乐见的好事。   掂量了一下茶壶,发现应该还有一碗量的店家下意识的看向了来路。   没什么客人的身影,看来可以回去满上了。   将将回头,身后却传来一句:   “店家,还有茶吗?”   “有的,有的。刚好还有一碗的量。就是没什么位置了,您看?”   店家没有多想的回头,只见一位年轻僧人...应该是僧人吧?   想到此处的店家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对方那寸短的头发。   “我站着喝上一碗就行。”   “行,今早刚摘来的毛峰,保证鲜爽回甘啊!”   “多谢。”   那客人接过茶碗,满上一碗后,便是仰头一饮而尽。   “果然好茶。”   见对方夸赞自己精心煮好的茶水。店家笑呵呵的问道:   “客人再添一碗是不要钱的,所以要不等等我回去给您换上一壶?”   那客人摆手笑道:   “不必,不必,我一碗就够。不过,您这真是心善,想来长此以往必有福缘加身啊!”   店家摇头笑道:   “抬爱了,不过半是好心,半是生意罢了。”   “哎,如此也是难得,来,银钱收好,我也该告辞了。”   无需问价,茶棚边上就挂着两文钱一碗的招牌。   店家笑呵呵的接过茶碗铜钱后,却见离开的那客人不是从青州来的,而是往青州去的。   这让店家一阵困惑,不对啊,刚刚看来路方向不是没人吗?   我才五十出头就老眼昏花了???   心头苦笑的店家端着茶碗向着里屋走去准备把茶碗洗干净备用,下意识的将手指搭上碗口后,又是觉得哪里不对。   困惑低头,却又没有发现问题。   凝视片刻后,他突然一惊的将手指沿着碗身摸了一圈。   干的?!   在一触底,依旧是跟刚拿出来一样。   ‘这,这,这是?!’   心头大乱的店家急忙摇晃了一下茶壶,空荡荡的,刚刚的确将最后一碗茶水倒出去了。   所以这是什么?   店家慌乱回头朝着刚刚的客人看去。   却见不过是这么低个头的功夫,那客人就走出了十数丈之远!   等到店家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后,再度看去时,却更加错愕的发现,那客人已经走出了数十丈,若非有着头发寸短和浅色衣裳这么显眼的特征。   那快成一个小点的背影,怕是店家都不敢认。   在这生平罕见的万分惊愕之中,店家先是觉得脊背发凉,可等他意识到对方先前所见温润尔雅,言辞和善,且堂皇行于光天化日之下后。   他又低头看向了身旁似乎浑然无所觉的诸多客人们。   眼珠子一转后,他对着旁边的客人问道:   “这位客人,您刚刚可见着了一个站着喝茶的客人?”   “见了啊,他头发还挺短,不知道是还俗的和尚还是出来化缘了。哎,他走的真快啊!”   客人说着还想回头张望一下那人,可却没见对方踪影。   但也没有觉得奇怪,只是好笑的说了一句,还挺快。   可如此一幕落入店家眼底后,却是让他心头大定。   “对了,店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没事,就是随口问问,对了,诸位,诸位,小店今日遇了喜事,所以茶水免费,还请诸位小怡一二!”   “好啊,多谢店家了!”   众人大喜,店家同样大喜的小跑进了里屋。   左右看了一圈,急忙将活佛喝过的茶碗给供奉在了里屋中最显眼也最高的地方。   心头畅快的看了一眼这供起来的茶碗,店家还觉得不够。   又是一拍脑袋的摸出来活佛递来的两枚铜钱。   仔细擦拭后,便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将两枚铜钱压在了门檐之上。   做完这一切后,店家才是心满意足的立在原地欣赏。   不过马上,他又急急忙忙的取下了店外的招牌。   给改成了:一碗售钱二文,二碗分文不取,三碗半价惠客 第53章 这破刀能干什么?!   茶棚的店家后来如何了,杜鸢并不知道。   他只是惬意的行走在青州官道之上。   之前离开青县的时候,还在说没有代步的工具真是累死个人,之后定要弄个对应的本事。   如今倒好,不仅有了缩地的便利,还有了纳物的方便。   美的很啊!   不过走着走着,杜鸢就发现了另一个不知算不算问题的问题。   那就是,一路上他并没有特意避开人群使用缩地,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同。   是这小印的关系,还是这门神通本就如此,亦或是还有别的什么吗?   杜鸢不太清楚个中缘由,只是默默思索着在青州城外停了下来。   没有什么关税的说法,那是给来往商队马帮这种用的。   甚至对方都是走的另一道城门。   寻常路人只要不公然携带兵刃等违禁之物,无论是城门口的衙役,还是城头戍卫的兵将,皆不会理会。   便是那些挑着时蔬禽畜的乡野小民,亦可由此通行,无需绕道商路缴税。   杜鸢自然跟着大流行走在主道之上。   走着走着,杜鸢就看见有两三个熟悉的武夫正骑着高头大马,从另一侧没什么人的官道上径直驶入。   看了几眼,杜鸢便瞧出那是钱家的武夫。   因为路不同,杜鸢还在人群里,那三个武夫倒是没有看见杜鸢。   不过杜鸢却瞧见,那三个武夫身上背着钱有才高价买来的鬼头刀。   看来是替钱有才来将东西送回家里的。   不过,钱家人还没有回去祭拜自己的祖宗吗?   旁边人注意到了杜鸢在张望那三个武夫,于是他也艳羡的说道:   “没认错的话,那是钱家的人。唉,这世道,还得是依附望族才好。你看他们,本来和我们一样也是平头百姓。”   “可攀上了钱家,进出州府便不用同我等一起排队,径直走那专给高门大户的贵道便是。”   杜鸢点点头道:   “所以那边那条路是专门给那些高门大户用的?”   “其实也不是,那条路认真的来说是给诸如朝廷信使之类的公差出入的便道,只是多数时候都是贵人们在用就是了。”   路人是个健谈的,说到这儿,他还兴高采烈的说道:   “而且我给你说啊,旁人很多都不知道,皇上曾经下令禁止过各地大族占用此道。不过随着皇上开了恩科,这条法令又很快就废止了。”   三言两语,却暗含了朝廷和门阀的早年斗法。   所以英雄天子吗?   这皇帝,有点意思。   “受教了。”   “哪里的话。”   -----------------   钱家之内。   钱家的家主钱大富正在大发雷霆。   他指着赶回来的长子骂道:   “你看看你这个弟弟干了什么蠢事!他居然敢说我....我,我。算了,这畜生说我钱家失德也就算了。”   “他还敢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给我想要邀功!”   钱大富是真的气炸了,说自家祖宅闹鬼,还说闹的是祖宗们,而理由则是他们不孝顺!   这放平时都是不能说的事情,更何况如今西南还在闹妖道呢!   钱家长子钱有德则是在一旁劝慰道:   “父亲,兴许是真的”   “嗯?!”   钱有德本想说这件事搞不好是真的,可见父亲怒目回头,他又赶紧低头改口道:   “兴许只是弟弟被那道士蒙骗。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早年走遍了四州之地,想来见过很多神棍之流将一手骗术用的出神入化。”   “弟弟没有您的见闻和经验,自然是招架不住。”   一番话下来,既开脱了自家弟弟,又抬高了自家父亲。   这自然让钱大富心头顺畅了不少。   “你说的也对,正好拿此事给你蠢笨弟弟长长心眼。”   可不等钱有德松一口气。却见三个跟着自家弟弟去了青县的护院武夫大喜踏入家门。   迎面就摘下背上长刀,双手奉上喊道:   “老爷,二公子给家里请了一口神仙宝刀啊!”   坏了!   钱有德心头一苦,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啊。   “什么?花了多少钱?”   钱大富更是一惊。   请?   这不会被骗的家都卖了吧!   “只是五千两银子而已!”   武夫是真的在报喜,因为在他的认知里。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这能斩杀妖孽的宝刀,哪里是银子能够换来的?   而钱老爷则是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走到了武夫面前,一把夺过了那把鬼头刀。   横看竖看,他都看不出什么了得。   至此,钱大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随之而来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暴怒。   “五千两就买了这么一个破玩意?”   武夫也是大惊道:   “老爷,您是不知道,这可真是神仙宝贝!”   “宝你大爷个头!”   暴怒之中,钱大富将那威风不显的鬼头刀一把扔向了一旁。   说来也巧,不偏不倚的正好钉在了门前廊柱之上。   “我告诉你们,谁也不准动这把刀,我要让那个孽子回来对着他造的孽,磕个头破血流!”   说完,钱大富就捂着心口痛苦的倒了下去。   这急的周围的人急忙去扶,再也没有人敢提那鬼头刀和青县神异。   只能慌乱的送钱大富去房里休息。   一直到被大夫用银针刺醒,钱大富睁眼第一时间干的事情都是拉住了自己长子的手,悲愤欲绝道:   “五千两啊,那可是五千两现银啊!”   钱有德硬着头皮宽慰道:   “父亲,兴许那刀当真有着神异之处,只是我们肉眼凡胎不见其真”   钱大富顿时骂道:   “你也来这话?你告诉我,那把破刀能干什么?!”   钱有德不敢再言,只能拉着父亲的手静静陪护。   -----------------   城外茶棚之中,随着日头西落,估摸着再没有客人的店家,便是放下了手中账本,转而一个人收拾起了桌椅。   两个伙计已经回去了。   都是才结婚不久的年轻人,哪能和自己一个大男人一直守在这儿?   所以店家早早让他们回去陪自家婆娘了。   可正低头收拾桌椅呢。   却是瞧见黄昏灯火之外,正立着几双脏乱的长靿靴。   再抬头一看,赫然见了十几个军汉簇拥在一个有铁甲傍身的高大汉子身前。   “哎呦,军爷,您这是要喝茶还是来点吃食?小店虽然不大,但还是能下点面条的!”   殊不知,此话一出,那些看起来有些浑浑噩噩的军汉和为首的将领都是脸色一变道:   “你,你看得见我们?”   店家听的一愣:   “您这不就在我面前吗?”   在店家的困惑中,将领和军汉们互相对视一眼后,对着店家说道:   “那就麻烦给我们一人下一碗小面吧。家乡的面,好久没吃过了。”   “行,保证是正宗的青州小面!”   店家乐呵呵进了里屋,却不见外面的军汉们始终停靠在昏暗的灯火之中,不掌灯,也不进屋。   夜风萧瑟难言,铁甲腐锈猩红。 第54章 贫僧法海,只杀不渡!   等到店家乐呵呵的端着刚煮好的青州小面出来时。   却是脸色一变,因为他赫然看见那些军汉正在路边围殴三两路人。   军汉砂锅大的拳头不停落下,打的对方连连叫唤求饶。   这吓得店家赶紧对着那打头的将领求问道:   “军爷,这,这是?”   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后就对着店家说道:   “店家不用理会。”   店家本想息事宁人,毕竟他招惹不起行伍。   可一想到自己白天才被一位活佛赠了善缘,这才到了晚上怎么就能忘本呢?   所以他咬牙说道:   “军爷,这些小面就当小店给诸位的孝敬,所以,您就让那几位收收手吧!”   将领叹了口气道:   “好心可不一定是好事啊,店家!”   店家端着托盘求道:   “这几个人不过是个路人,如今更是昏鼓已过,连青州城都进不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罢了,既然店家你都求情了,那就算了。”   将领摇摇头后对着那几个军汉招了招手道:   “可以了,放他们一马吧。过来吃面,吃完了,我们好上路。”   几个军汉当即停手,临了还示威一般的对着那几个路人亮了亮拳头。   吓得对方急忙抱成一团向着后面缩去。   店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过比起那些,显然还是这群军爷更要紧,所以按着人头送上小面后,他就小心的立在一旁伺候。   看着看着,店家又急忙欠身陪笑道:   “哎呦,差点忘了给诸位军爷掌灯,我这就去补上。”   这本是好心,但却听见那将领突然喊道:   “不可!”   “咋,咋了,军爷?”   将领有心解释,但看了一眼好生生立在灯火之中的店家后,他又咽下了心头话语,只是囫囵的说了句:   “你不用管,这样就行。你也不用再上前来,在那儿站着就是。不行,去里屋坐着也可以。”   店家越发奇怪,可依旧不敢询问。   只能陪笑点头。   待到这一伙军汉吃完。   领头的将领才招呼了一下自己的袍泽们,每人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后,堪堪凑出了十几枚铜板。   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由那将领将其依次排在桌面之上。   “店家,对不住了,就这点了。”   店家赶忙说道:   “军爷,您看您这说的,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小店给诸位的孝敬!”   将领摇摇头道:   “了却一桩心愿,自然要给报酬的,没有吃白食的说法。”   说完便是起身要走。   其余军汉亦是如此,不过随着将领看了一眼那几个依旧缩在路边的家伙后。   他还是忍不住对着店家交代道:   “店家,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是沾了佛光的善人,得了佛法的教诲。所以我们才遇上了。这本来是不该,但既然真遇到了,我虽然不好多言免得把你吓到,但还是交代你几句。”   他指了指那几个缩在一团的路人说道:   “那几个家伙已经被我们收拾了,他们不敢过来,你也别管他们,径直回屋休息就是。”   “言尽于此,你可一定要记着,不然小心被吓破胆去!”   店家不明所以,只能茫然点头。   军汉一行也不再多言,只是沉默离去。   没有打火,就那么在深沉夜色之中朝着青州而去。   “怪,真怪。”   嘀咕两句后,店家摇着头上前收起了那十几枚铜板。   这点钱和那么多碗面比,自然是不够的,但军爷都肯给钱了,你还想怎样呢?   至少没有把他像是那几个倒霉的路人一样一顿好打。   可随着自己视线落到那几个还是缩在地上的路人身上后。   店家又于心不忍的招手说道:   “来来来,都过来坐吧,我也不收钱了,乘着火还烧着,我再给你们下一碗面去。”   那几个路人互相对视一眼后,不可思议的的问道:   “你当真让我们过来?”   “当然了,你们是不是还怕?怕啥啊,那群军爷都走了!”   那群军爷都走了,这一句话瞬间壮大了他们的胆色。   于是纷纷上前,随着第一个人小心的坐在了板凳上后,见真的无事,他们无不是露出了一抹让店家觉得分外不舒服的诡笑。   “店家,上菜,上菜!”   “嘿,你们。算了。”   店家本想说他们是不是不地道了点,可一想到他们先前被打的那么惨,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转而去里屋给他们煮面了。   可这一次,明明只有三个人,却吃的比那十多个军汉还多。   店家都端上去四五轮了,他们还是喊着:   “继续,继续!”   见最后一点面条也进了他们的肚子,店家略显生气的说道:   “没了,没了!”   可他们一听却是不乐意道:   “没了?我们可不管这个,你必须再上!”   “嘿,我先前就想说了,你们不过是吃白食的,怎么好意思吆五喝六?”   稍微要点脸的,听了这话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可他们却是变本加厉的呵斥道:   “我们只吃你的面是给你脸,你要是在不上东西给我们享用,那就别怪我们翻脸!”   “我能怕你们几个东西?!”   店家一把扯掉头巾,就从柜台后面摸出了一根包铁长棍。   这是平时他备着防身的,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   “呦呵,练家子?”   那三个人却是浑然不怕,反而各自笑了起来。   “真当我不敢打你们不成?”   店家大怒之下抄着包铁长棍就要上去痛打这几个混账。   可才走了几步,店家就骇然愣在原地。   因为他分明瞧见那三个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双脚离地飘飞在空!   “你,你们?!”   三人阴恻恻笑着说道:   “还没看明白吗?要不我提醒提醒你?”   “大晚上来的,不打火也不掌灯,却又偏生看得见路,还那么像个人,你说我们是什么?”   “你,你们是鬼?!”   哐当一声,惊恐之下,店家手中长棍跟着他一起跌倒在地。   “你们可不能害我,我刚刚可是帮了你们,还给了你们吃食!”   “晚了,现在我们也想尝尝人肉的滋味了!对了,你那几个铜板,不如也让我们收下好了!”   本来它们也没想吃人的,只是怎么就越看越觉得这店家分外好吃呢?   勾的他们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以至于再多的面条都不够饱腹了!   而且他们也眼馋那十几枚军汉给出的铜板。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几个死人为什么想要铜钱,可就是觉得那玩意不错,想要!   ‘铜钱?!’   本来还万分惊惧的店家,突然想起了自己白天从活佛那里收下的两枚铜钱还压在门檐之上。   一念至此,心头血勇奋起的店家,突的大喝一声就将身旁包铁长棍抄起,朝着对方投掷而去。   可打的桌面瓷碗翻飞的长棍却是径直从那三个东西身上穿过,丝毫不起作用。   来不及多想,借着对方被这一下吸引的店家赶紧从地上爬起想要跑进里屋。   可他快,它们更快,还没等店家爬到门口呢,就见那三个东西已经飞到了他面前,将里屋门口死死挡住。   “呦,想跑?你跑得过我们吗?”   看着将最后生路也给堵死的三个脏东西。   店家悔恨万分的闭上了双眼。   自己怎么就没有听了那军爷的好心相告呢!   “他的心肝归我!”   “那我就要他的眼珠子!”   “我吃舌头好了,人的舌头我还没吃过呢!”   三个东西嘻嘻哈哈挡在店家面前高谈分赃,彷佛一切已经尽在掌握。   店家被骇的越发胆颤,正闭目等死之间。   店家却是突然听见那三个东西传出凄厉惊呼。   “这是什么?!”   “好烫,好烫,我要化了,我要化了!”   “饶命啊,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错愕睁眼,只见自己供奉在里屋最高处的那枚瓷碗,竟是凭空飞起。   碗口不偏不倚,正正地对准了那三个作祟的邪物。碗身之上,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金色佛光骤然亮起,将整个里屋都照的通明!   旋即,店家便见哪碗口更作尊怒目金刚口!威喝之下,佛光普照,那三个东西如同滚汤泼雪,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的,便在那煌煌佛光中剧烈地扭曲、变形、溃散!   端的是威风凛凛,神异无比!   待到邪祟消失,那佛光大作的瓷碗又是无物自降的回到了原位。   只留下店家一个人错愕无比的留在原地。   就好似刚刚一切都只是虚妄所见。   好半天后,店家才急忙起身跑进里屋,将那瓷碗抱在胸前,死死盯着周围。   心头更是打定主意,天一亮,他就进城去找活佛。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随着他越过压在门檐之上的两枚铜钱,他怀中那军汉们给的十几枚铜钱,便是化作了稍大一圈的硬纸钱。 第55章 孝悌忠信,就剩个悌了   待到天色放亮,估摸着晨鼓已敲的店家急忙抱着那个瓷碗头也不回的朝着青州城小跑而去。   要是迟迟找不到活佛解惑,他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他就想要明白,究竟是不是自己遇到了活佛,受赐了法器才开始遇到了这些阴物。不然为何他痴活五十多年,却第一次见了如此恐怖之景?   又或者是活佛刚好来搭救了自己。毕竟他虽然此前五十多年未见妖魔鬼怪,可却也听了五十多年。   要是前者就赶紧求活佛收回法器恩赐,要是后者那更得好好拜谢活佛慈悲。   -----------------   青州城内。   在一家客栈歇息了一晚的杜鸢已经来到了钱家门口。   他其实昨天就想要来问问钱家人为何还没有起身去青县祭拜祖先。   毕竟要是他们去了,不至于在家里没有钱家人的情况下,把鬼头刀专门送回来。   不过见天色渐暗,路人又说钱家是望族,住的地方在青州的另一头,才就此放弃。   今天总算是得空找了过来。   只是才过来对着门房说了来意,对方就勃然色变的要抓住他去见官。   不解之中,杜鸢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把被钱老爷钉在门前廊柱上的鬼头刀。   一眼,杜鸢便是心头明了。   钱有才肯定早早知会了钱家人,只是钱家人不信,所以他又特意送回来鬼头刀作证,但还是不行,以至于这把刀都被钉在了柱子上。   至于钱有才本人为什么不在这么紧要的事情上亲自回来,那更简单了。   钱家老宅那边就他一个真真正正的钱家子孙,他怎么能在祖宗才打骂了不孝的时候走开?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给他提点过的...   这下子真是糊涂账了。   心头一阵无奈的杜鸢正欲好好和门房解释。   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惊喜无比的声音:   “活佛,活佛,我总算找到您了!”   回头一看,只见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茶棚店家居然找了过来!   而那门房则是越发气急:   “活佛?好啊,你刚刚还说自己是道士,现在怎么又成和尚了?!你果然有鬼!”   三方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   杜鸢略感头疼之下,左右看了一圈后,还是抬手握住了那门房的手腕。   说来也怪,刚刚还气势汹汹不能饶人的门房,一被杜鸢抓住,他就莫名觉得自己气势下去了三分。   在定睛一看,只感觉抓住自己的杜鸢温醇尔雅,似是不凡。   心头火气越发散去,只剩惊疑。   “这位先生,你钱家这件事本来和我有关,我理应管管,可如今,显然这位更加紧急一些。”   在门房的不解中,杜鸢指了指满脸焦急的店家。   特意从城外跑来找自己也就算了,脸上气色还明显不对。   那自然是这边更加急切了。   “所以劳烦你告诉你家家主,贫道回头自会登门拜访。”   门房怔怔点头,杜鸢本欲就此离去,可看了一眼钱府门上的牌匾后。   还是对着门房交代了一句:   “你一定记得告诉你家老爷,让他不要天天想着只进不出。守成持家那是好事,但过了可就是吝啬失德。”   “不然,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你家这个孝悌忠信的牌匾,色都快掉光了吗?嗯,也不算快掉光了,至少,这个悌还有点光亮。”   也难怪钱家人不信还连带着差点丢掉祖宗积攒了十二代人的福德。   这牌匾已经很说明情况了。   孝悌忠信没的就一个兄友弟恭的悌字还算能看。   的亏只是失德而非作孽,不然,杜鸢都不想在搭理他们。   门房痴痴立在原地,面对杜鸢的教诲,做不出什么像样反应,只能继续怔怔点头。   待到对方跟着那店家离开了后。   门房才是奇怪的看向了自家门口的牌匾。   孝悌忠信,这金漆不是好好的吗?哪里掉色了?   望族家门口的牌匾那自然是小心维护,哪怕家道中落都是如此。   心头正疑惑间,换了个位置查看的门房,猛然发现,在日头照射之下,孝悌忠信四个大字,真就只有一个悌字在阳光之下,还泛着些许光晕。   其余三个大字,几乎跟白的一样!   “啊?!”   大惊之下,门房急忙进府去寻大公子了。   老爷不行,老爷还在喊着‘我的银子’呢!   -----------------   等到跟着店家离了钱府后,店家就将杜鸢请到了一间酒楼的雅间之中。   “活佛,您,您是僧侣吧?”   店家怎么想都觉得杜鸢是僧人,但偏偏那门房说杜鸢自称道士。   这个问题让杜鸢一阵无奈。他这跟脚是有点不好形容。   想了想,杜鸢便按着神庙那位所想的解释道:   “我此前的确学过一阵佛法,不过现在,我是个道士。”   啊?!   想起了昨晚那佛光赫赫的店家顿时长大了嘴巴。   不是,您这都只是学过一阵佛法?   但人家这么说,他也不好继续问。   且杜鸢还朝着他问道:   “你来寻我,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听这话,店家急忙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末了,还将那瓷碗和铜钱给掏了出来。   “活佛,您看这究竟是?”   听着对方讲述的杜鸢思索片刻后,说道:   “正如前面所言,你平日里虽然半是为了生意,但也的确为自己积攒了一笔福德,再加上”   杜鸢拿起了那口瓷碗,此时此刻,杜鸢自己都有点奇怪,为何这玩意能这么离谱。   自己不过是拿着它喝了一口茶,最多也就是借着它和店家结了善缘。   怎么就能降伏鬼怪了?   说和自己无关,那也不对,因为怎么看都是指向了自己。   就是自己没有做过对应的事情啊...   等等?!   神庙里的那位?!   杜鸢突然明悟。   神庙里那位深信他是曾经有过果位的高僧。   所以是这儿啊!   且杜鸢还想到了更多,那就是第一次和马帮见面时。   他毫无征兆的就打出了佛光,将马妖红石头打的原形毕露。   想来,那般厉害的表现,除开马帮信了自己外,更大的还是因为红石头这个妖怪自己也信了!   那么,如今的情况是,信的人越多,效果就越好。以及,信的人越厉害,效果就跟着越厉害?! 第56章 夜间阴生,佛宝相赠   杜鸢在心头沉思。   店家则是急忙小声问道:   “活佛,还有就是什么?”   杜鸢刚刚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店家是真的快要急死了。   闻言回神的杜鸢放下手中瓷碗笑道:   “店家,你得见归乡的阴兵,是因为你此前积攒了不少福缘,加之他们也想在最后尝一尝家乡小面,故而因缘际会之下,才是互相得见,互相成就。”   “互,互相成就是?”   店家前面都听得懂,但最后一个就不太懂了。   杜鸢笑着指了指他的怀中说道:   “你看看你怀里放着的是什么?”   店家找来的时候,杜鸢就注意到店家的怀里有着不凡。   “我怀里?”   我怀里能有什么?   随着店家奇怪的伸手探入怀中,他随之色变的从怀中摸出了十几枚硬纸铜钱。   “这,这是什么?”   “你忘了昨晚那些军汉们给你凑了十几枚铜钱吗?”   随着杜鸢点明,店家瞬间头皮发麻。   那这是死人钱啊!   心头慌乱之下,他急忙将这十几枚硬纸铜钱推向杜鸢道:   “活佛,您就发发慈悲,收了这些吧,我,我可不敢拿着啊!我胆子小的紧!”   杜鸢哑然失笑道:   “这可是好东西!”   “好东西?活佛您莫不是在打趣于我?这,这可是...”   说到此间,店家就好似那桥水镇的居民们一般低声对着杜鸢说道:   “这可是死人钱啊,活佛,我哪里敢要的!”   杜鸢摇摇头将这东西推了回去说道:   “这可是阴德!”   这也是杜鸢第一次见这样的硬纸铜钱,但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就是在钱家老宅里!   钱家往上十二代先祖靠着行善积德,可是为子孙后代攒下了一大笔福缘。   而钱家那积攒了十二代福德的先祖,和钱有才的幡然醒悟,也是杜鸢始终想要拉钱家一把的理由。   做了好事却没有回报。杜鸢不想这种事情在现实里比比皆是。   毕竟好人,真的太苦了……   且钱家也只是失德而已。若是多说上几句就能浪子回头,那怎么算都比眼看着他们就此沉沦要好不知多少。   另外,当日杜鸢在钱家祠堂所见的萦绕在钱有才身上的荫蔽福德,和如今这硬纸铜钱上萦绕的是如出一辙。   只是这个显然可以自由转手,谁拿着就是谁的。   而钱家那个则是明明白白的独属钱氏子孙,旁人难以沾染。   “这么了得?”   杜鸢点头随后打趣问道:   “那,如今你可还要给我?”   这本来只是打趣,可杜鸢却是见对方想都没想的就把十几枚硬纸铜钱全部推到了自己身前:   “没有活佛您出手,我昨晚就被害了性命,所以,这当然都是您的!”   杜鸢急忙推辞笑道:   “哎哎,我不过是打趣一二,可当不得真,这是你自己攒下的阴德,怎能给我?”   店家依旧坚持:   “活佛,我是个凡俗之人,身无长物,如今终于有了点神异的宝贝,那自然要拿出来回报于您的救命之恩。您可不能让我知恩不报啊!”   说完,店家又不好意思笑道:   “还有就是活佛,您看这个宝贝,我能否继续留着?”   那瓷碗还在杜鸢面前,店家眼巴巴的看着。既然不是因为撞上了活佛才遇上了这些,那自然还是家里有个镇宅的宝贝要好!   杜鸢看了看店家心心念念的那个瓷碗后,一阵好笑道:   “行行行,我就收下了,至于这个碗啊,那本来就是你的,当然该是你继续拿回去!”   “哎呀,多谢活佛,多谢活佛!”   店家急忙将瓷碗抱在怀里。而杜鸢也拿出小印在那十几枚硬纸铜钱上轻轻一点,旋即将其如数收入其中。   这看的店家又是一阵惊叹。   心道不愧是活佛!这等手段,凡俗哪里见过?   嗯,说不得皇上都没见过呢!   一想到这儿,店家顿时觉得自己的脊背都下意识的挺直了。   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分外自得的店家。   杜鸢突然心生一计。   他略一沉吟,抬眼望向店家,语气沉缓:   “店家,有桩事与你商议。愿与不愿,自是全凭你自个心意定夺。”   店家闻言,慌忙整衣正冠,拱手肃然道:   “活佛但请吩咐!”   杜鸢目光深邃,缓缓道:   “你可曾想过...将这夜间的营生,索性长久做下去?”   阴兵夜行,鬼物滋扰——此端一开,杜鸢心知肚明,此地的夜路怕是再难清净。与其让店家日后惶惶不可终日,不如索性做下去。   如此,店家能够积攒一下阴德,他也能让那些明显强于凡俗的阴物们知道一下还有个自己。   “当然,你若不愿,我也有法子助你不再夜半难安。”   这在杜鸢看来虽是两全之法,可若对方不愿,杜鸢自然不会强求,也会尽力帮扶于他。   店家沉默良久,终是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迟疑着开口:   “活佛,小人斗胆请教,这世间游荡的阴物,究竟是可怜者居多,还是可恨者更甚?”   他心中念头翻涌:那些军汉形貌凶厉,却赠他阴德钱,还为他驱赶邪祟并好言相劝。   而那三个邪祟,初看似是可怜无依,内里却包藏祸心,歹毒异常。   对于这个问题,杜鸢认真思考了许久后才说道:   “终究多是一群各有难处的可怜人而已。”   军汉们,钱家的列祖列宗,乃至周大和最开始的马妖,都不是什么邪祟之流。   至于那蛇妖,灵珠,还有妖狼,又明显是受制于人。   得了活佛的回答后,店家深吸一口气拜道:   “那活佛,小人愿意!”   杜鸢笑道:   “当真愿意?”   “当真!”   店家咬着牙应了声,可那强作的镇定转瞬即逝,他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恳求:   “就是活佛慈悲!求您再发发善心,多帮帮小人吧!我、我这心里实在怕得紧啊!”   杜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瓷碗上,语气沉静:   “既然是我提出来的,那自然该是我来帮你尽善尽美!”   “来,碗给我。”   店家如蒙大赦,慌忙将瓷碗捧到杜鸢面前。   杜鸢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仿佛在掂量一段因果。他抬眼看向店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你我以此物结缘,今日便以此物作法,如何?”   “好好好,都听活佛您的!”   店家当然是一万个乐意。   杜鸢不再多言,凝神端详瓷碗片刻,抬手自腰间小印中捻出一小块神庙瓦当碎片。   指尖微动,瓦当在掌心被碾作齑粉。旋即,杜鸢以指为笔,蘸取那蕴着岁月与神息的瓦当粉末,在碗底沉稳地书下五个古拙而蕴含力量的字符——   般若巴嘛空!   至此,佛宝已成!   端详片刻后,确认再无纰漏的杜鸢将其交给了店家道:   “日后,若遇不轨,你可持此物将之降服。”   “而若是有人问你授何人指派设店,那你便说,你授的是小西天的意!” 第57章 安青王府   看着如此佛宝,再听着活佛那谆谆教诲,店家激动得当场就给杜鸢跪下,连连磕头道:   “多谢活佛慈悲!多谢活佛慈悲啊!”   杜鸢急忙将他扶起,说道:   “我此举也算是为自己积攒德行,不过是机缘巧合,既利民也利己罢了,店家你不必如此!”   店家却是越发感动。   活佛这般道行的高僧,居然为了安抚自己,还特意说是为了这点德行才来的!   不过是个沾了佛光的瓷碗,就能隔空打死三个邪祟。他纵然再不懂修行,也该知道这般法力哪里需要这些啊!   这分明是慈悲为怀的活佛在宽慰于我这般升斗小民啊!   “活佛!弟子能得见活佛真容,实在是三生有幸!”说着,他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这看得杜鸢一阵无奈。   ‘唉,得,越说越偏了...’   杜鸢不由得心中暗叹。   转念一想:‘算了,这样也行。终归是件利民利己的好事。’   就是,先前的妖狼,桥水镇的灵珠,还有青县的蛇妖都是背后有人。   那如今店家遇到的阴物,真就不是旁的什么在暗中作祟?   青州的水,有点浑啊!   -----------------   另一边的钱家之中,门房急忙去找了自家的大公子。   一见面,门房就急切的说道:   “公子,二公子说的那个道长刚刚来过了我们这儿!”   “嗯?他来了?!”   钱有德心头一惊,既然敢来,而且是抛开自家弟弟来的。   如此之人若非胆大包天,那就是真有本事!   思念至此,钱有德急忙问道:   “那道人呢?”   顾虑到父亲和弟弟,钱有德用了道人这么一个折中的称呼。   “公子,那道长已经走了。但他说,之后还会登门拜访!”   走了?那看来是发现情况不对,伺机开溜的神棍。   我刚刚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钱有德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额,公子,这道长我是真觉得不俗,而且他还说。”   门房看了一眼左右,发现有不少下人在附近后,急忙凑上去对钱有德附耳说道:   “公子,那道长还说咱们府上那块孝悌忠信的牌匾,只剩下一个悌字还有光亮了!”   钱有德勃然色变道:   “骂的这么脏?!”   孝悌忠信就剩下一个悌了。那不就是在骂他们钱家无孝无忠无信吗?   门房也知道这个理,但还是小声说道:   “公子,您,您去门口看看咱府上的牌匾就知道了!”   钱有德狐疑的看了门房一眼。   最终还是点点头跟上。   到了门口,钱有德最初也和门房一样,都是看着金漆毫无褪色的牌匾眉头直皱。   不同的是,门房当时是惊疑不定,钱有德就是真的在忍着心头火起了。   但随着门房找了找角度,将他拉到了位置后。   钱有德当即是大惊失色:   “真是如此?!!!”   “不,不对,把梯子搬来!”   随着下人们急忙将梯子搬来,钱有德都顾不得扶好站稳就匆匆爬了上去。   上前一抹,一刮,一看。   心头顿时骇然,没被做过手脚!   “爹!爹!爹啊!”   扑腾不停的钱有德因为上的太急,竟是直接摔了下去。   吓的旁边的护院和下人赶紧上前去扶。   但随着常年习武,多有损伤以至自成良医的武夫一上手,他就是惊讶道了一句:   “怪了,公子居然只是摔晕了!身上没事?”   这高度,他这种经常锻打身体的武夫失察掉下来都不一定没啥事情,大公子这种文弱书生居然没事?   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那高挂钱家的牌匾后。   武夫发现,孝悌忠信四个金漆大字,虽然有三个都已无光,可也因此将最后一个悌字给衬的分外明显。   -----------------   青州安青王府内。   安青王率数名幕僚,于府中疾行。   众人都是步履既急且稳。   步幅虽促,仪态未失,仅此一点,便可知此间人物皆为从小接受礼教严苛规培的世家子弟,且绝非全凭祖荫、不学无术之辈。   在安静的行走之中,突然有一位幕僚上前说道:   “王爷,韩氏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安青王顿时停下,回头望去。   对方急忙低头说道:   “说是找见了韩氏先祖曾亲自背瓦垒土而建的旧时神庙,故而齐齐前出,祭拜先祖遗德!”   韩承出来前就知道瞒不住,所以做了两手打算。   一是瞒过神祗当真存在之事,二是说自己等人不是去祭拜神庙挑衅朝廷,而是去祭拜祖宗遗德!   如此一来,无论如何,他都有不少操作的余地。   只是韩承没想到,韩氏居然跑输了...   看着低头的幕僚,安青王突然来了一句:   “你不姓韩吧?”   幕僚悚然一惊,越发躬身道:   “王爷,卑职是您一手提拔,自然和世家之人毫无瓜葛,只是卑职既然食君之禄,就必须让您知道,这件事上,咱们不好做什么!”   “那就别说这些蠢话了。”   说完,安青王也不管幕僚们到底在想什么的径直离去。   众多幕僚见状,只好纷纷跟上。   只是走着走着,安青王在路过一处湖中小院时,突然微微顿足了片刻。   这一点异样,诸多幕僚之中,只有落在最后的一人将其全部收入眼中。   他思索着看了一眼那个小院。   他对此只知道里面住了两个人,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因为王爷于此是严防死守。   湖心小院之外的护卫甚至都是王爷的亲兵。   都到这个份上了,作为幕僚,他当然不能多心。   正思索间,旁边一个同伴突然问道:   “张兄,你看青县的事情,要不要现在给王爷说?”   对方将自己的视线从哪湖中小院收回,细细思索片刻后说道:   “其实王爷知道,但既然王爷一直没有给出什么答复,咱们也就别说了。”   “啊,王爷知道?”   “唉,你我都知道了,王爷能不知道吗?”   同僚当即拱手道谢。   待到他们离去。   在哪神秘的湖心小院之中。   一个道人正愁苦的看着手中水盘。   “真是苦了道爷我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让我给遇上了呢?”   “而且这这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先少了三个?” 第58章 暗中作祟的道人   道人盯着水盘中模糊不清的十数个黑点,只感觉头疼欲裂。   真君的交代还没好好进行呢,怎么看着最为壮大的三个就莫名其妙的没了呢?   一旁的道童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上前道:   “师傅,真君既已选上咱们,咱们师徒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真君了!”   道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心头瑟缩,毕竟以往他最多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乡里人罢了。   如今竟要他去糊弄安青王!叫他怎能不怕?   纵然那显灵的真君赐下了法宝,可...可厉害的是法宝,而不是他这个神棍道人啊!   “为师自然明白,”道人长叹一声,“可我们两个,哪是干大事的料!”   他有时候真想要问问真君,把这件事交给他们两个,是不是真君自己也没怎么上心...   但这话显然只能心里想想,真问了,怕是——一想到真君那呼鬼喝妖的本事,道人就心头大颤。   算了,算了,惹了王爷了不起人头落地。   可若是让真君不高兴了,怕是死后都不得安宁。   再一次对着自己说了这曾经说过的话后。   道人唤来道童,低声道:   “徒儿,为了达成真君的嘱托,为师觉得今晚,咱们就该下下猛料了,只是,为师还想与你谋划一番,如何将那法宝的威风用到极致!”   道童立刻会意,应道:   “师傅,何必多想?只管将那些鬼物一股脑儿撒到城北便是!青州那些世家大族,根基多在此间。”   道人也是这么想的,但依旧犹豫道:   “真君说我们最好是遍地开花,因为那些阴物会自行甄别,所以我们一股脑的放城北不太好吧?”   道童解释道:   “可师傅您要想,其余地方的人要么小门小户,要么就是一群升斗小民。真君派给我们的阴物有限。”   “要是去了这些地方,不说是泥牛入海翻不起浪花,那也是收效甚微。可若是放了世家大族们的面前,那就怎么都得落进王爷耳朵里了!”   “且真君要的只是我们取信王爷、说服王爷,至于怎么完成,真君可不管。不过依我看,”道童话锋一转,“王爷当日见了那法宝显威之时,其实就信了。”   道人闻言诧异:   “何以见得?”   “哎呀,师傅!”道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您莫非忘了王爷白日撞鬼时的模样?那般手段,谁人见了能不信服?”   “可是...既然信了,为何始终不肯听从?”道人仍有疑虑。   道童越发无奈,心中暗道:还不是师傅您自己露了怯?否则王爷岂会不听?   他至今清晰记得,当师傅催动法宝令王爷窥见其中厉害时,王爷脸上绝非寻常人的恐惧,而是深到骨子里、几乎从眼中溢出的贪婪!   天命所归,高人相佐,大业可待之事何人不贪?   更何况,王爷还是天子血脉加身的正统宗室!   那一刻,道童甚至确信,只要师傅当时姿态再强硬些许,王爷纵使不会立刻言听计从,也必定倚重有加。   只可惜...   道童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家这个法宝在手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师傅。   他是真不知道真君为何要把这般大任交给师傅...   虽说他自己也没想到平日里能够对着无数百姓侃侃而谈的师傅,一到了真紧要的地方,就会立刻变成一只软脚虾。   但无妨,王爷纵然高高在上,可在真君赐下的法宝面前,终归是个凡夫俗子。   只要这件事做不得假,王爷最多也就是犹豫,而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再说了,王爷若是真没心思,何苦把自己师徒请进这湖心小院?   又何苦百忙之中,日日不落的前来拜会?   在道童的说服之下,道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蹉跎半生,如今终于时来运转,可不能自己缩了!”   “徒儿,干了!”   “好样的,师傅!”   道童大喜,只要师傅能够硬气起来,他们师徒两个背靠真君,岂能不飞黄腾达?   说不得还真能试试长生久视呢!   入夜,道人对着手中水盘念念有词。盘上十数个黑点随之萦绕游动。   渐渐地,水盘映出的景象不再是小院屋脊,而是化作了青州北城——此地正是青州士族大家立足之所!   施术完毕,道人只觉浑身脱力,面色煞白如纸,心道真君赐下的这宝贝着实厉害,即便有口诀也非轻易可驭。他急忙放好水盘,唤徒弟把自己搀扶到座椅上喘息。   “哈...哈...这、这真君的法器,果然厉害得紧...”他喘着粗气,面如金纸,却仍挣扎着吩咐,“快...快去交代外面的军士,让他们给为师煮碗参汤来养一养。”   言及此处,道人哪怕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他那浑浊的眼睛依旧忽地一亮,透出几分贪婪与向往道:   “听闻...这些贵人府上的药材,不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珍品断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嘿嘿,没想到,我这等人物也能有这样的口福!”   道童急忙小跑出去,对着门口从未离去过的覆甲猛士吩咐了几句。   对方之中当即有人恭敬离去。   不多时,一碗还腾腾冒着热气的参汤便是送入了湖心小院。   看得出来,哪怕道人当日做了软脚虾,安青王依旧对其十分上心,故而礼敬有加。   -----------------   随着道人做法完毕。   数个黢黑阴影也在夜色中慢慢飞过巍峨的青州城墙。   如此景色,哪怕是军中眼力最好的弓手,也断然没法在茫茫夜色中分辨出这怪异之物。   只能是它们慢慢落入了青州城北大街之上时。   在四周高门大院的灯火照耀下,才算是能够被人所见。   只是正在椅子上美滋滋喝着人参汤的道人没有发现,他那水盘中的十数个阴影,不知为何的,竟有四五个自行向着城外飞去,不受所派。   如此一来,本就不知为何少了三个的十数阴物,如今也就剩下八个还在城北了。   随着寒风吹过,那本来浑浑噩噩聚在一起的阴物们便是忽得清明,拥了神智。   只是灵台深处却又朦朦胧胧,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来历。   不过比起那些细枝末节,这几个阴物更是觉得腹中大饥,口中大渴。 第59章 无德之宅,难当邪祟   “我好饿啊!”   “我也好饿,怎么如此饥渴?”   “吃东西,快点找些东西吃去!”   “不,是人,我们要吃的是人!人最好吃!”   “对对对,我要吃人肉,喝人血!”   ...   它们七嘴八舌,互相说着。   最终,齐齐朝着路边高门看去。   “这么大一户人家,里面少说也有一二百人能够让我们吃!”   “嘿嘿,好好好!”   “今夜有口福了啊!”   可才挪出几步,尚未触及府门阶沿,所有阴物陡然僵在原地——它们瞧见那朱漆大门上悬着一方《世大夫第》的鎏金匾额。   每个字都似淬了日光,龙气顺着匾额边缘如水流般漫溢,骇的阴物们魂体发颤。   “这家是当官的不好惹,我们换一家!”   正欲转头向着身后另一家闯去的它们一经回头,却又面色骤变。   将那本就青白难看的脸庞衬的越发丑陋吓人。   因为这家门口蹲着两只头刻‘祥云纹’的石狮子,虽不是刻着火焰纹和龙爪的皇室御赐。   可依旧威风凛凛,凶悍无比。   特是那两双活灵活现的狮子瞳,更似直勾勾的盯着它们,彷佛下一刻就会从石墩之上跳下,将它们悉数咬杀。   “这家有镇宅石像庇佑,也不好惹,我们走!”   阴物们面色难看,心头颤颤,慌忙低头挤在道路中央,向着身后滚去。   它们本就是一群不成气候的阴物,面对这些专门针对它们这般邪祟的驱邪镇宅的物件,自然是一个都不敢惹。   “这一家呢?瞧着不是当官的,也没有镇宅的石像。”   走出数十丈的阴物们新瞧见了一家似乎可行的,加之心头饥渴越甚,它们纷纷簇拥上去。   可才走到台阶,就被府门之上虽然褪色,可却依旧炯炯有神的两幅门神画,给骇的齐齐顿足。   “是,是门神老爷护着的宅子,惹不得,惹不得!”   在门神画像面前,阴物们无不是躲闪着缩成一团。   生怕和门神老爷那双眸子对上。   阴物们也不敢再看另一家了,赶忙逃向了下一处。   可接下来也依旧不好受。   比如,它们才找见了一家既没有门神画像,又没有国运荫蔽,还没有镇宅石像的。   可才是上门,就突然感到浑身难受。   定睛一看,只感觉府门之中似乎有清气环绕,再侧耳一听。   居然还模模糊糊听见了什么子曰,还有圣人说。   几个阴物脸色越发难看的骂道:   “这家有个念出了门道的读书人,还是不好惹,走!”   继续复行数十丈后,它们没找见新的似乎可行的大宅。   但是它们看见了一辆马车。   “车外面一个人,车里面最少还有一个人,解解馋再说!”   阴物们当即就要杀将过去,但才走了没几步呢,就突兀看见那马车之中有功德之气外露。   远远看了几眼,就刺的它们眼珠子快瞎掉了。   “不好,是个有功德的善人,快跑,更惹不起!”   在功德护体的马车主人面前,阴物们被吓的四散而逃。   等到它们重新聚拢在一起,好几个同伴就哀叹道:   “我跑去了小民那边,可不行啊,门口不是贴着门神就是贴着福字,门神吓得我心肝颤,福字烫的我手发红。”   “我遇到了一个更夫,可那家伙手中铜锣似公鸡啼鸣,一响就震的我耳朵炸裂般的抽痛。”   “嘿,何止啊,我也瞧见了那个更夫,那家伙身上还贴着符篆,腰里更藏着五帝钱,就连敲锣的棒槌都是桃木做的。真不知道这么怕死还当更夫干什么!”   本以为它们已经很惨了,可不想,另一个阴物却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我刚刚去了城墙那边,发现我们来时都能越过去的城墙,突然变得好高,好厚,根本就出不去啊!”   “什么?!那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额,好像,好像,是...我们为什么能进来的?”   阴物们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棋子。   但思索不明,也只能对着自己的处境唉声叹气。   怎么吃个人作个孽都这么难?   正互相叹气之间,它们忽然注意到一个同伴正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宅门。   “咋了?别看了,又成不了事,看着只能白难受。”   “不是,这家,好像行?!”   众多阴物纷纷顺着看去。   然后无不眼前一亮。   这家的门口虽然也有牌匾,但其上孝悌忠信四个鎏金大字,居然就剩下一个悌字还有点光彩了!   再仔细一看,没有门神,没有石像。   为首阴物压住心头喜色,小心上前探了探手,又侧耳聆听。   顿时惊喜发现,这家不仅没有功德,也没有读书人的浩然气,甚至它还隐约听见有苍老的声音隔着老远在骂不孝!   “哎呀就是这家了!”   一听可行众多阴物无不大喜过望。   前面怎么都找不着,现在居然正好撞见了!   “好好好,这么糟蹋的一家子,我们吃了,估计都算替天行道了!”   但走到门口,它们还是觉得那个最后的悌字有些刺眼。府门前的两盏灯笼也有点烫身。   互相商量几句后。   它们就心头明了的齐齐朝着后门摸去。   果不其然,这儿没有任何压邪镇祟的玩意不说,甚至它们还听见有男人在里面哀嚎着:   “五千两啊,整整五千两银子啊!”   “逆子啊逆子,我钱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逆子!”   这咒骂哀嚎让众多阴物双眼越发明亮。   径直穿过紧闭的府门后,它们顺着声音摸到了钱大富钱老爷的屋子。   对方正坐在椅子上扶着桌子唉声叹气,感叹钱家出了个败家的逆子。   它们有心上前,可却因为没什么道行,而本能畏惧钱大富身前的那盏明灯。   只消一眼它们就知道此人是无德无信的铁公鸡,最关键的是还被祖宗骂了不孝,以至于没了荫蔽,正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但,他身旁灯火却是自有阳刚正气。   阴物们当然不能舍了这到嘴肥肉。   一个机敏的眼珠子一转悠的,就出声问道:   “那逆子败了五千两银子,的确是多得紧啊!”   见有人赞同自己,钱大富顿时拍案说道:   “可不是嘛,那可是整整五千两银子,换成铜钱多的一辆马车都装不下!”   但话一出口,他喉头猛地发紧,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般僵硬地转向身后:   “是谁人在说话?”   昏黄烛火下,屋内阴影里空无一人,地面之上更是连鞋印都没半道。钱大富突地觉得后心沁出层层冷汗。   正待抬手抹汗时,那声线却贴着他耳垂渗了出来:   “人?你怎么觉得是人在和你说话?” 第60章 悔之晚矣   “啪嗒”一声,钱大富骇然起身,而那一直放在桌面之上的手臂,也是遂了阴物们意愿的将屋中唯一灯火带倒熄灭。   “谁,谁在装神弄鬼!”   黑暗里,钱大富嘶声叫喊,试图以此壮胆。然而他那抖成筛糠子的富态身躯,早已将内里惊惧暴露无遗。   阴物们惊喜地发现,随着这铁公鸡越发胆怯,他在它们眼中竟变得愈发“美味”!   想来是心气胆火尽失,阳气也随之弥散溃败。   难怪都说鬼怪最爱吓人——不仅看着十分有趣,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此之美,怎能不做?   思及此处,八个阴物齐刷刷现身于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檐之下。   此间本该漆黑一片,连五指都难以分辨。   可钱大富偏偏看得分外清晰——足足八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就飘荡在他眼前!   恐怖绝伦!   “现在,还觉得我们是‘装神弄鬼’吗?啊——哈哈哈!”   阴物们刺耳的调笑声此起彼伏,在昏暗的屋檐下回荡不休。   唯有它们飘飞的青面身影分外显目。   钱大富浑身剧震,裤裆处猛地一热!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的身躯,瞬间就似被抽去了筋骨,“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一个恶鬼就是要命的事情,可这儿,怎会...怎会来了八个的!   鬼影幢幢几乎挤破了他这屋子。   我老钱家究竟造了什么孽,竟让我遭此灭顶之灾?!钱大富心中哀嚎,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眼见那八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带着森森笑意缓缓逼近,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将他撕碎分食。   这让钱大富觉得抓住了一线生机,手脚并用地爬跪起来,朝着那一片鬼影疯狂磕头,急急喊道:   “鬼爷爷!各位鬼爷爷饶命啊!我钱家有钱!金山银山都有!只求爷爷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定当为诸位爷爷修盖大庙,日日香火供奉,祈求爷爷们早登极乐啊!”   “哈哈哈!听见没?这铁公鸡说要给咱们修庙呢!”一个阴物尖声怪笑,引得其他阴物也哄笑起来。   既然知道了对方越是恐惧,阳气就逸散越多让它们越好下口。心头贪婪瞬间压过了急切的食欲。   感受着冰冷的阴气贴着皮肤游走,钱大富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磕头磕得更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鬼爷爷们!求求你们了!到底...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小的?小的平日里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诸位爷爷啊!”   阴物们强压住蠢动的饥渴,打算再多戏耍这“美味”一番。   毕竟能吃饱的时候追求吃好,是不矛盾的。   “你不知道吗?”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知,知道什么?”   钱大富汗如雨下,惊惧抬头。   眼前却骤然一花,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突兀逼至面前,对着他咧嘴一笑:   “是你让我们来的啊!”   钱大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栽倒!   “哐当!”   他撞翻了桌椅,手脚并用向后蹭着,口中不住哀嚎:   “鬼爷爷!我我哪敢请诸位来我这儿啊!这...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见他这般恐惧失态,阴物们越发得意,讥笑声四起:   “怎么不是?你个铁公鸡自作孽,作得你钱家忠信不全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家祖宗都敢忘?”   说着,阴物们无不畅快地环视这无德之家。一路上积攒的憋屈惊吓,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整整一条街,我们寻来寻去,就只找见你这么一个不忠不信、忤逆不孝的钱家!你说,我们不找你找谁?”   “你再说说,是不是你把我们‘请’来的?”   钱大富慌忙辩解:   “鬼爷爷们明察啊!我或许是贪财吝啬了些,也也可能真是一毛不拔,但...但这个不孝从何说起啊!我可是好好供养着家中二老啊!”   “只是你的二老?那你钱家的列祖列宗呢?”   钱大富心头瞬间咯噔一声!   完了!和有才说的对上了!   真的是遇到高人了,也真的是我钱家做错了!   逃不了,今夜逃不了了啊!   见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明悟与极致的懊悔,阴物们无不捧腹,发出刺耳的尖笑:   “反应过来了?可惜——晚啦!”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阴物脸上那阴森的讥笑瞬间敛去,齐齐露出了狰狞凶相!它们张牙舞爪,带着森然寒气朝着瘫软在地的钱大富猛扑而去!   它们知晓这钱大富已经吓无可吓,一身阳气跌至谷底,正是享用之时!   “啊——!”   钱大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拼命挥舞着肥胖的双手本能的试图推挡扑上来的阴物。   然而,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阴物们虚幻的身体,而阴物们冰块一般森冷的爪牙却如同刀切豆腐般轻易地撕裂了他的衣物和血肉。   随意一抓,便是几道带的皮肉翻飞的血色长痕,疼的钱大富哭爹喊娘。   “救命,救命啊!”   钱大富绝望求救,眼看着就要被撕扯分食之时时,一个天神下凡般的声音一脚踹开紧闭屋门的传了出来。   “老爷我们来救你了!”   只见三四个听见动静的护院武夫齐齐举着火把拿着腰刀冲了进来。   见屋内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几个武夫先是本能一退。   可片刻之后,就由为首武夫喊道:   “道长说过了,这些脏东西都怕火!”   这人赫然是当日见过杜鸢的几人之一!   杜鸢的话也自然是一点不敢忘。   说罢,带着对杜鸢的坚信不疑,为首武夫立即挥舞着火把哇哇叫着冲了上去。   他们可不是寻常护院,他们是望族从小训练供养的私兵。   平常时候见了鬼怪,肯定害怕胆怯,但如今主家受难,且他们还听道长说过一些克制阴物的法门,自然是敢上前一搏。   胆气本就壮大的武夫带着烟火气十足的火把冲将上来。   当即将那几个本就不成气候的阴物吓得连连躲避。   它们每每被火把挥中,就会惊叫着躲开。   就这样,为首武夫愣是从足足八个阴物的包围下,一把抢出了遍体鳞伤的钱大富。   看着戏弄到了最是美味的肥肉就此跑了。   几个阴物勃然大怒,顺着本能将沾染了血肉的手指迅猛舔舐之后。   已经沾了活人血肉的它们只消大手一挥,一股子阴风突兀升腾。   阴风撞开了窗户,也吹灭了火把。   见护身符熄灭,为首武夫色变喊道:   “不好,快跑!对,前院,快去前院!”   惊恐之下,武夫猛然想起了他钱家还有一个绝对管用的宝贝。 第61章 来了   见自己不过是吸允了几口活人血肉就有了这般本事。   之前还惊怒于武夫仗着火把摆威风的阴物们,瞬间不怕了。   武夫们是跑的,它们是飞的。   且武夫终究是活人,他们要走门,要绕墙,而它们不用,遇到什么径直穿过去就是!   加之,它们也分明瞥见,那几个武夫的胆气亦是散了不少,连带着阳气减弱。   甚至它们还惊喜发现,先前因为只有一个大腹便便,天人五衰的钱老爷,以至它们没有注意到活人阳气逸散的另一层好处。   可现在随着几个气血充沛的武夫出现,以及他们身上逸散的颇多阳气遇夜化阴之后,竟是被它们轻易吸入口鼻,整个鬼都感觉轻飘不少。   故而,老人常说,路遇野鬼,莫露胆怯,如此人怕鬼三分,鬼惧人更甚。   思及此处,阴物们不怀好意的互相对视一眼后。   就故意慢了一点,又似乎随时都能追上的撵着这一伙人跑。   它们要好好烹调一桌上等菜席!   担惊受怕一夜,该是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了!   期间,不乏惊醒的下人武夫赶来,可又马上被阴物们先是一股阴风吹灭灯笼火把,接着呼喝怪叫的吓得追上老爷一行慌忙逃串。   等到二三十人都被猫戏耗子一般驱赶着来了越过了通往前院的大门后。   一路上吸的自己都快飘飘然的两三个阴物才慢条斯理的打算先飞到门口挡住这群蠢货的最后生路。   但它们才将将穿过府墙来到了此间,就瞬间吓得青面变白面的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那鬼头刀是吴大刀祖传的斩首刀。积年累月下来,不知道斩了多少穷凶极恶之人的脑袋。   原本就是凶戾无比,驱邪斩祟的利器。   如今更被杜鸢加持了青县百姓的信力,足以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所以几个只是稍微有点气候的阴物,一见了这玩意,哪怕没有人拿着,那也是耗子见了老猫——魂飞魄散!   而带着一大群人跑过来的武夫远远的就见了那阴物们被鬼头刀吓退。   他本就打算夺刀反杀,搏出生路,此刻更是精神大振。一声暴喝,松开面如金纸、虚脱委顿的钱大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只见他几个腾跃起落,人已至廊柱之前!   五指箕张,猛地握住那钉入柱中的鬼头刀柄!   利器入手,心头大定。   刚刚被阴物追着戏弄的惊惧和郁闷瞬间化作了怎么都压不住嘴角的狂喜。   这个感觉,这个感觉是!   我这等肉体凡胎今夜亦能斩妖除魔?!   勉强压下心头激荡,武夫发力拔刀。长刀出柱,他猛地挺直腰背,回身遥指那尾随而来的几个阴物,放声大笑:   “呔!你们这群畜生东西!如今可还敢上前,戏弄你家爷爷?!”   不急不缓追过来的阴物们则是瞬间懵在原地。   旋即,愕然化作惊恐,惊恐变作失声:   “你们怎么有这种东西的!!!”   那鬼头刀在凡俗眼里,威风不显,甚至可能还会被不识货的人拿去当作废铁卖了。   可落在邪祟,尤其是阴物眼中。   那真的是大日当头一般的凶怖之物!   只是远远看着,就感觉三魂七魄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特别是其中更有两三个阴物,看见了那鬼头刀的瞬间,更是突然觉得脖子吃痛不已。   抬手一抓,整个脑袋都在惊愕之中掉了下去。   显而易见,它们生前定是被这把刀斩了的!   “哈哈哈,这可是杜道长用过的宝贝!所以你们这群鬼东西还不给爷爷受死!”   武夫在万众期待之中,挥舞着鬼头刀就冲杀了上去。   吓得众多阴物无不是抱头鼠窜。   其他几个还好,但那三个掉了脑袋的却是都没来得及捡起脑袋,就被武夫追上一刀一个当场劈的魂飞魄散。   “啊——!”   见同伴轻易丧命。   其余阴物无不尖叫而逃。   它们怎么都想不到今夜好不容易遇上的美味吃食,居然会在家里藏一把鬼头刀。   而且藏了这么厉害的玩意也就算了,你倒是早点拿出来啊!   你放家门口是干什么?   现在好了,不仅它们白白折腾一夜,如今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两说。   阴物们起初本以为自己怎么都能跑过一个拿着刀的凡人。   可不知怎么的,先前还能飘飞穿墙的它们,此时此刻居然像是一个凡人一样,根本奈何不了那高墙。   且双腿更是沉重无力,宛如行于覆腿淤泥之中。   想来定是那鬼头刀煞气太重又极克阴物,以至于它们那点微薄法力愣是被压的难以施展。   又是两个同伴被追着砍死后。   沾染了最多血肉,阴气也最为壮大的三个居然兜兜转转的被追着又回到了钱家大门之前。   看着前面紧闭的房门,又看着穷追不舍的武夫。   三个阴物咬牙驱风。   生死之间自有大恐怖的逼迫之下,它们竟真的隔空拉开了门闩。   在狂喜之中先一步的跑出了这要命的钱家。   但才走了几步。   其中一个就忽然觉得头顶一黑。   愕然抬头。   只见钱家门口牌匾居然当头砸下!   在被砸灭之前,它最后看见的就是那唯一还剩下几分色彩的悌字。   ‘果然不能走正门啊!’   念头堪堪浮起,牌匾就彻底落下。   三个阴物便只剩了最后两个。   它们不敢停留,只能纷纷踉跄着向更远跑去。   追出门的武夫有心跟上,但却已经是气喘吁吁,双脚无力。   只能杵着鬼头刀,愤恨看着那最后两个阴物,因为离了鬼头刀而越发起色的加快速度。   “可恨我没有道长的神通,不能隔空降妖,不然今夜,怎能叫你们两个东西跑掉!”   武夫长叹不已,而在他身后,钱家众人已经纷纷赶来,其中多数都是怔怔看着同伴,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做梦。   跟着武夫去救钱老爷的几个人却是跃跃欲试。   见自家兄弟已经脱力。   他们纷纷上前说道:   “来来,把刀给我们,我们去追那两个玩意!”   “对对对,今夜也让我们兄弟长长威风!”   降妖伏魔,那个勇武的汉子不想自己一试啊!   持刀武夫却是摇头道:   “今夜是非良多,家里可就指着这把刀了,不能离开!”   的确是这个道理,想要得刀显显威风的武夫们也只好悻悻点头。   见状,持刀武夫再度叹气道:   “要是道长在就好了!”   以道长的本事,自然不会放走任何一个邪祟。   可就在这时,钱家众人忽听得一声飘渺虚幻的:   “来了!”   下一刻,已跑出老远的两个阴物,仿佛被无形之物隔空扑倒,明明周身看不到动静,但它们就是哀嚎着倒下,继而迅猛消失。   钱家众人惊叹不停,几个武夫则是眼前一亮的说道:   “是道长的声音!” 第62章 可愿入座?   “道长,道长来了!”   跟着钱有才去过青县的几个武夫无不大喜过望。   其余钱家人听到这里,纷纷一惊的跟着武夫们走到大街上四处张望,试图一睹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了得道人。   可大家来了街上四下张望搜寻良久,却始终未能见到旁人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钱大富被自己长子钱有德搀扶着询问着几个武夫。   对方也是满头雾水,道长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莫,莫不是我德行有亏,道长不愿见我?”   钱大富如今可谓是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都是血肉翻飞的抓痕,整个人也面色纸白彷佛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之所以还强撑着,就是为了见一见杜鸢这位有真本事的道长。   先前就强撑的钱大富,此刻更是焦急万分。   以前没觉得有啥,现在真被鬼怪找上门来,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后,他是真的怕了,悔了。   所以他分外希望能见到那位道长,并得到指点。   几个武夫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片刻后,拿着鬼头刀的那个就突然明悟的说道:   “老爷,道长多半没有真的来此,毕竟我可是亲眼见过道长有隔空降妖的本事!”   钱大富却是越发心惊:   “既然不愿过来,那岂不是我再也无缘见到道长了?”   钱大富没想过是不是那道人驱的鬼,因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且有这本事的高人,找韩氏,找王爷,找刺史,不比找他这个虽是望族之列,可却只算末流的钱家好?   武夫挠挠头道:   “道长是救苦救难的真高人,既然之前帮了我们钱家,今日或许只是遇到了旁余事情,不好脱身?”   钱有德也急忙说道:   “想来的确如此,父亲,道长其实白天来过府门之前,还说过之后会登门拜访,只是,只是孩儿有眼无珠,没能认出高人将其留下款待。”   “所以父亲放心即可!”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   话都没说完呢,强撑着的钱大富就两眼一翻白的晕死了过去。   今夜他是真的遭重了。   唯一的好也就是,得亏他二儿子把鬼头刀给送了回来。不然天知道他钱家会怎么样。   -----------------   城外茶棚之中,杜鸢正在几个阴物无比崇敬又分外畏惧的目光中,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瓷碗。   就在刚刚,它们亲眼看见这位佛爷朝着青州方向泼了一碗热茶之后,耳边就传来了同伴声嘶力竭的哀嚎求饶。   真是个不得了的佛爷啊!   敬畏之中它们不由纷纷心头庆幸,还好自己业力不深,所以这位佛爷愿意守在此间耐心等候度化。   不然怕是要步了同伴后尘。   而时间稍微往前一些的时候。   随着安青王府湖心小院中的道人对着水盘施法吟咒。   除开那八个去了城北的阴物外,还有四五个阴物竟是脱了他掌控,自行朝着城外飘去。   其最终落脚之处,正是那间茶棚!   在茶棚之中,店家正心不在焉的收拾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一会儿做做这个,一会儿擦擦那个。   感觉什么都要做,又什么都不用做。   同时,他还止不住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端坐在屋外长椅上的活佛。   这怪不得他紧张失措,实在是作为一个普通凡俗,为来往阴物开设夜店这种事情过于超出认知。   甚至亲自点他如此行事的活佛,都为了让他安心的跟了过来。   殊不知,店家心头没底,杜鸢心头也没什么底。   杜鸢不怕来了阴物,他如今也算有不少本事傍身可不怕这些。但问题是,他怕的是没有阴物过来!   如此,开设夜店积攒阴德,不就成了笑话吗?   虽然可以给店家说这是个不容易遇到的事情,但总感觉面子上不太挂得住。   正纷扰思索之中,杜鸢和店家都敏锐感觉到一股子冷风瑟缩吹过。   这一刻,两人都是心头明了——来了!   想起了昨晚的店家本能的就腿肚子一软。   杜鸢则是松了一口气的放下茶碗坐定。   希望是可以沟通度化的好鬼,不然,店家怕是真不敢开夜店了...   顺着那股瑟缩冷风的方向看去。   杜鸢和店家都看见四五个朦胧身影在夜色之中逐渐清晰凝实。   也没有前进,只是瞪大了青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这边的两个大活人。   甚至,店家都感觉自己听得见它们喉头耸动的可怕声响。   “活,活佛”   正欲出声询问活佛该当如何。   却是见活佛对着它们笑道:   “既然来都来了,何不坐下歇一歇脚,用一用茶?”   说罢,杜鸢还回头看了一眼正煮着沸水的店家说道:   “若是腹中饥饿,这儿是供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寻常吃食怎么都是没问题的。”   “所以诸位可愿入座?”   若是不愿入座让我可以效仿济公活佛,那也就怪不得我学一学法海大师了。   杜鸢的声音和煦如风。   吹的它们心头阴霾散去,灵台骤得清明。   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差点就见了大威天龙。   虽然还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但互相看了几眼后。   它们无不摸了摸肚子的觉得没那么饥渴了。   在闻一闻面汤的香气儿,另一种馋虫又是在肚子里咕咕作响。   它们纷纷小心上前。想要坐下,却又本能的畏惧那一盏放在杜鸢身前的油灯。   可马上它们就惊喜看见,那僧人居然轻轻吹灭了灯火。   并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说道:   “来来来,入座便是。”   这如此种种,无不是让它们意识到,这位僧人定然不俗,且多半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大师,您知道我们是什么?”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亲自给它们分发着筷子的说道: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走了太久,以至于略感饥渴的夜半路人罢了。”   “可是,可是哪有大晚上赶路的人啊?”   杜鸢反问道:   “可你们不就是吗?”   几个阴物怔怔不再说话。   大师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但大师依旧愿意称呼他们为人!   那青白面色也慢慢有了生气,不再恐怖摄人。   让店家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见到的军汉们。虽然都是觉得和常人不似,可的确没了那种哪里都觉得不对的诡异感触。   “店家,给他们一碗素面吧。”   终于恢复了平常心的店家将毛巾搭在肩上,热络一笑:   “好嘞!” 第63章 活佛,弟子悟了!   五个阴物略感无措的坐在杜鸢身旁。   静静等候着店家给他们一人一碗素面。   可随着时间推移,还是有人大着胆子朝杜鸢问道:   “这位大师,您是专门在等我们的吗?”   杜鸢道:   “为何如此作想啊?”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后,斟酌说道:   “因为,因为,这个时辰了,城里也就算了,可这荒郊野岭还有一间茶棚开着,着实是不寻常。”   末了他们又看着对方略微低头的说了一句:   “甚至还愿意招待我们这样的...”   不等他们说完,杜鸢就先一步的替他们补道:   “人!”   几个阴物再度怔住。   先前说是好心,那此刻就是肯定了。   如此善待,反而让他们越发忍不住问道:   “大师为何愿意称呼我们为人?”   杜鸢继续一个反问:   “你又觉得什么才算是人呢?”   几个阴物越发不解的问道:   “大师您究竟为何始终愿称我们为人?”   杜鸢依旧不答反问:   “你又究竟觉得什么才算是人?”   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阴物们一时语塞。   踌躇半晌,方才斟酌着开口:   “至少...得是活的吧?”   “呵呵,此言差矣,”杜鸢笑道,“活人里狼心狗肺之辈,沐猴而冠之徒,衣冠禽兽之流何曾少过,以及它们又何曾当得上一个人字?”   不等几个阴物答口,杜鸢朗声断论道:   “所以诸多活人不过是徒有人形罢了!”   这般论调,哪里是几个阴物听过的?   甚至就连经常听客人谈天说地的店家都有点震耳发聩。   良久之后,五个阴物顿感口干舌燥的问道:   “但是大师,我们,我们又真的不算是此等之流吗?”   杜鸢摆手笑道:   “自然是不算的,毕竟,你们不妨看看各自的衣袖腰包?”   五个阴物得了杜鸢提醒后,当即各自翻找起了自己的身上衣物。   很快,他们就先后惊呼着摸出了几个没有丝毫印象的东西。   有人只找到了半枚,有人则拿着一枚,还有人握着两枚。   无一例外都是军汉们曾经交给店家过的硬纸铜钱。   他们不解的看着手中从未见过的东西,片刻之后,他们齐齐捧着这些硬纸铜钱向杜鸢求问道:   “大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杜鸢指了指他们手中的硬纸铜钱说道:   “这是你们的德行!而那些徒有人形之辈,可断然攒不出这个来!所以,与它们相比,你们如何称不上一个人字?”   这是自从他们落座之后,杜鸢就瞧见凭空出现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再考虑到它们先后不一的形象。   想来是它们放下了恶念,所以才让天地把这份本该属于它们的德行给还了回来。   可能的确不多,但有和无,可是天差地远!   如此,杜鸢也就称了它们为人。   恰在此刻,店家已经将刚刚煮好的素面给端了上来。   “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所以诸位还请快快享用。”   杜鸢的声音彷佛有某种魔力,只是说出来了,他们就下意识的想要遵从。   故而纷纷压下心头疑惑,低头吃起了素面。   吃着吃着,他们中竟渐渐响起了啜泣声。   不知道是谁,或者说分不清是谁。   哭声渐起,却不见一滴泪水滑落。察觉此状,心头那无形的悲怆,便愈发沉重。   生前不过是灶台之上的寻常之物,此刻却像把前尘往事都煮进了汤里,每吃一口都烫得人五脏六腑发疼。   却又止不住的想要继续。   随着一碗素面见底,他们突然放下碗筷哭着说道:   “我记起来我是谁了,我是张二狗,张家村西头的张二狗。我爹是张大壮,我娘是张小花。我终于记起来了!我愧对爹娘,我怎么连个后都没留下的就淹死了!”   “我也想起来了,我是冀州人,我家在冀州陈县,这,我,我怎么死在了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啊!”   ...   看到这里,已经走到了杜鸢身后的店家,忽然朝着杜鸢说道:   “活佛,弟子总算看明白了。”   “嗯?”   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杜鸢有点不解。   店家继续说道:   “我此前其实一直奇怪,就算真来了我这小店歇息用膳,但这些许付出,又怎么值得一枚枚阴德宝钱。”   “如今我总算是看明白了。”   “您是要我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孤魂了却尘念,好让他们安心往生啊!”   店家不懂修行,更不懂神鬼志怪。   但他活了五十多年,一直记得人死了要好生安葬,要落叶归根。   而能够流落到他这儿的,想来都是如这些人一般要么无依无靠,要么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   思及此处,店家上前对着他们一一说道:   “你说你是张家村的?可是河沟镇旁边的张家村?哪里我知道,你还记得你淹死在了什么地方吗?我没办法给你讨个媳妇续后。但我可以把你捞起来好生安葬,不至于死后连个坟头都没有!”   “你是冀州人?冀州我没去过,但可有想要对家里人交代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去驿站寄送一封书信,说不得还能让你家人来带你回家呢!”   ....   如此种种,店家一一问过了那些孤魂。也一一应下了他们的请托。   做完了这些后,店家才是朝着杜鸢深深一拜道:   “活佛,弟子还算是明悟的不晚吧?”   了却来往阴物的尘念,这种事情不是自己悟出来的,想来就算活佛亲自嘱托,自己也难以持久应下。   毕竟自己想做,和别人要求,是不同的。   好在自己不算真的愚笨至极,没有雾里看花,不见真意。   也没有辜负活佛殷切教诲。   杜鸢愣了一下后,看着他赞道:   “善,大善!”   说完,杜鸢便有点汗颜的看向了旁处。   心道:‘店家啊店家,你这才是真佛啊。’   店家长长出了一口气来。   “如此,弟子就放心了。”   杜鸢没有在回答只是颔首一笑。   而那五个孤魂,却有人突然喊道:   “不好,活佛。我想起来了,我们其实还有好几个同伴,它们和我们不一样,它们看着就凶性的紧,而且它们好像都被人施法摄去了城里!”   “如今怕是在害人了!”   一听这话几个孤魂都急的不得了。   而杜鸢却是眼前一亮的抬手说道:   “莫急,这个交予我便是!”   哎呀,总算是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说罢,便是抬手一招,那被店家供奉在里屋的瓷碗径直飞到了杜鸢手中。   在几个孤魂的张望下,杜鸢朝瓷碗中到上了一碗热水,看了一眼他们后,杜鸢指着自己瓷碗中的热水说道:   “看我马上降伏它们。”   瓷碗之内杜鸢亲自捏碎神庙瓦当为墨写上去的‘般若巴嘛空’五个佛家真言依次亮起,见状,杜鸢当即就将瓷碗朝着青州方向猛的一泼:   “来了!”   热水落地,那青州城中的厉鬼哀嚎也随之浮现。 第64章 看来道爷还是不如佛爷   看着淡然收手的杜鸢,在听着那已经消散的厉鬼哀嚎。   不管是店家还是孤魂们都是越发崇敬的看着杜鸢。   有度化阴物的慈悲心,亦有降伏恶鬼的怒目相。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活佛啊!   放下瓷碗的杜鸢对着他们问道:   “你们说是被人施法摄去的?”   在刚刚的几句话中,杜鸢可一直记着这一点要紧之处呢。   那孤魂张二狗急忙说道:   “正是如此。活佛,虽然我还是记不得具体的,但我记得我们本来有十六之数!且因我去的最早,所以我清楚看见我们都是被一股无名之力,给摄进了一个水盘中的。”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孤魂猛然想起了关键的说道:   “我也想起来了不少,有个道人,还有个道童。对,就是一个道人加一个道童,虽然在那水盘里面,我一直浑浑噩噩,但我的确记得,有个道人在我们头顶施法念咒了好几次。且每次都有一个道童在旁边看着!”   道人和道童?   看来这件事就是他们搞的鬼了!   杜鸢点点头后问道:   “可还知道更多?”   孤魂们急忙互相交流起了各自知道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们不好意思的朝着杜鸢拱手道:   “活佛,我们也不知道多少,因为在那水盘里一直浑浑噩噩。偶有得见,也是惊鸿一瞥,看不真切。”   “不过我们有看到那道人和道童,曾经进了一个有甲兵把守的院子,对了,我当时还听到那道童说居然有湖!”   有湖,有甲兵,还有院子?   这三加一起,应该不难找。   在湖水旁边的院子可能不少,但能拿出甲兵看护的,那多半是少之又少了。   就杜鸢目前对这个天下的理解来看,能调动甲兵一用的肯定不多。   毕竟韩氏这么个门阀的护卫们敢带着弩,都不敢带着甲。   想来应该是标准的私藏甲胄形同谋反。   想到此处,杜鸢淡然点头道:   “我已明晰,定会处理。”   见活佛应下了这件耿耿于怀的事情,几个孤魂登时大为松气,整个身形也越发虚幻缥缈起来。   如此一幕,店家未曾见过,惊疑之下不由得伸手欲拦,随即知道定然无果的急忙望向杜鸢。   而对那几位孤魂来说,他们愕然片刻后旋即释然一笑,朝着杜鸢与店家拱手道谢。   曾在钱家老宅见过类似情形的杜鸢对店家道:   “他们尘念已了,该走了。”   店家当即恍然。   待到五个孤魂彻底消失,店家却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因为他并没有拿到什么好处,反而要去帮这五个孤魂了却最后的尘念。   虽说是他主动应下的,但对方真的没什么表示,还是让人有点难受。   ‘算了,终究是在做好事,老天爷肯定记着,活佛不也看着嘛!’   如此一想,店家又觉得自己心头宽络不少。   可将将一回头,赫然看见四枚半硬纸铜钱依次摆放在桌面之上。   杜鸢的声音也适时响起道:   “莫要担心,这般大的事情,他们不会忘记的。”   店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活佛,弟子是不是终究贪心了点?”   杜鸢笑道:   “人之常情,何错之有?且你若要真遇到了想要吃白食的,也别心软,直接当头棒喝就是!”   “不然,哪里有让好人平白受委屈的道理?”   店家连连笑道:   “弟子谨记。”   说完,店家又数出了一枚半硬纸铜钱,递向杜鸢:   “活佛,我方才注意到,这怕是那两位仅有的家当了。您看能不能想个法子,给他们送回去?”   店家虽不知这阴德钱究竟有多大用处,但他心里清楚:人没了钱,日子总归难熬。   以此类比,孤魂肯定也是大差不差,说不得还会更甚。   杜鸢却伸手轻轻将店家递来的铜钱按回他掌心,道:   “收下反而更好!你可是在帮他们了却尘念,这是大因果,你有所出,他们却无所报,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就现在所见而言,老天爷是真的看着的。   店家愣愣点头收回了那一枚半的阴德钱。   不过很快,他又赶忙将另外三枚完整的递上道:   “那活佛,这三枚您就得收下了,不然我可没有别的长物可以回报您这份因果!”   这个马上用到自己身上的回答,让杜鸢指着他一阵好笑。   “行,我收下了。”   “活佛,这阴德宝钱日后弟子凡有所得,弟子都会将其拿出一半作为您的供奉,可,您看弟子要如何给您啊?”   杜鸢本想说你帮我拿着就行,但见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个肯定行不通。   所以杜鸢就指了指神庙的方向说道:   “你往前走,顺着韩氏正在修的路去,就能看见一座神庙,你可将之放在神庙之中。”   说完,杜鸢又指着他手中的硬纸铜钱说道:   “你帮他们了却尘愿,总归是要遇到不少需要关系和银子的地方,所以,你可以拿这个去找韩氏或者钱家人换成银钱亦或是旁的,换多换少,就看你们自己商议了。”   “弟子谨记!”   -----------------   待到天色亮起,杜鸢告别店家,再度朝着青州而去。   与此同时的青州城外,亦有一个气度不凡的道人正背手笑看青州。   递上路引入了城关之后,这道人马上就找了正在路边歇息的脚夫问道:   “昨夜这青州城中,可是有祸事发生?”   这看似询问的话语,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但出乎了道人预料的却是脚夫愣愣说道:   “祸事?道长,昨晚青州安然无事啊!”   “安然无事?”   道人不敢置信的再度追问,对方也是肯定答道:   “当然没事,不然今天哪里会这么安静。”   面色微变的道人急忙又找了好几个人询问。   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安然无事,也就最后一个脚夫思索着说道:   “不过我听朋友说城北钱家,好像昨晚遭了贼子,而且闹的动静还大呢,连他们家牌匾都掉了!”   心头思量无数的道人微微点头离去。   但走了几步,他又问道:   “王府又在何处?”   “王府啊,王府就在城北稍东的地方,您看一眼就会知道,因为那一片都是王府。不过道长,那地方常人可去不了。有军汉看着呢!”   道人抚须一笑:   “贫道非是常人。”   说出这话之后,道人自傲无比的俯瞰着周围一切庸碌之辈。   可才转了半圈,他就瞧见一个似乎是僧人的家伙对着他做了个揖手道:   “道友安好?”   面对杜鸢的问候,道人上下打量了这个怪怪的同道后嗤笑道:   “你我能是同道?这岂不似天上皓月与萤萤之光?真是自取其辱!”   说罢,道人自傲负手而去。   杜鸢也只是笑笑的不放心上。   唯有那几个被问话的脚夫们挠挠头后,对着同伴说道:   “我怎么觉得那个道长好像说反了?”   同伴也是眼前一亮道:   “对对对,我也这么想!”   说到此处,他们无不齐齐感叹道:   “看来这个道爷还是不如那位佛爷。” 第65章 你韩氏是真快啊!   离了城门后的杜鸢慢悠悠的走在这青州古城之中。   据说以前这儿叫益都,益都韩氏的益都二字也是因此而来。   翻翻年头,能往前翻六百年之久,那时候,别说如今的朝廷了,便是前朝的前朝也不过是初定江山、龙椅方暖的光景。   杜鸢记得在家乡,无论是再怎么说的古都名迹,那也是街巷平直如裁,屋瓦簇新得不见一丝苔痕,哪里寻得到这般古意?   所以信步其中,真的是别有一番风景。   更别说,如今从钱有才那里得来的银钱,可算是真的有用得上的地方了。   青州吃食不同杜鸢吃惯了的蜀地风味。   可也是一个别具一格,比如将切碎的猪杂用荷叶裹起,然后放在面饼之上,用刚滚好的热油“滋啦”浇熟入味。   这种做法,杜鸢是真的第一次见。   还有将油亮的糖霜挂在麻条上,咬下去脆得掉渣的‘蜜三刀’,杜鸢听店家说的是这个名字。   最后杜鸢又站在“王记糗糕”的幌子前发怔——那深褐色的糜子糕上嵌着红枣,看上去就软糯香甜,分外可口。   “客人,这儿有切好的小块,可以免费试吃!”   “那就多谢店家了!”   杜鸢上前拿起盘中分好的糗糕送入嘴中。   嗯,果然和看着一样的好吃!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想着之前的风餐露宿,杜鸢在这一刻感觉心里就和嘴里一样甜。   “店家,给我再包一点,我路上吃!”   “行,不过这要等等,因为刚出炉的得冷下来才能包上,不耽误您事吧?”   杜鸢摆手笑道:   “我没什么急事!”   -----------------   而在城北钱家之中。   钱老爷哪怕都快裹成粽子了,也还是带着钱有德和诸多下人,守在门口盼着杜鸢。   且见过杜鸢的门房和护卫更是早早派去了各个街口。   就为了早点请到道长入府。   看了眼天色后,钱有德对着钱大富说道:   “爹,您身子不好,不宜久劳,要不,您先去里面坐着,我替您守着?”   钱大富急忙摆手道:   “不行啊,我钱家失德失敬,如今这更是唯一能够搭上这般高人的机会,我哪里能够不在这儿等着?”   “可父亲,您若是先倒下了,届时道长来了又该怎么办呢?”   很有道理,但钱大富却是连连摇头道:   “还是不行,说不得道长就是想要看看我的诚心呢?儿啊,我钱家虽是望族,但我当年却行之踏错,未能将你送去科举,反而是想要让你接手家中生意。”   “你弟弟倒是让他读了书,可依旧是差着火候。”   “所以,自你叔父早亡后,我钱家可就没有任何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身了!”   钱有德知道父亲要说什么,那就是他钱家的望族身份其实已经岌岌可危了,要是不能赶在他这一代出个不差的官身。   怕是再传一代或者两代,就要被天子扔下来的钝刀剔除望族之列了。   九品中正的确还在,可他叔父已经死了,那不是如今的钱家能用的了。   因此能够降妖除魔,真有神通的道长,便是他钱家眼下乃至未来数十年甚至是数代人都最大的机遇。   他们不是想要供奉这般高人。钱家庙小,哪里有资格请这样的大佛?   什么级别做什么事情,世家大族之辈可清楚的紧!   他们想要的也就是尽可能的结下善缘,如此,这般必将出入王侯将相之门的高人,届时只要稍微替他们说两句好,他们钱家就足够受用了。   且莫要看不起这两句好,很多时候啊,这么一两句好话,那可比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都好使!   再不济,让道长指点指点风水和出路都比如今这个孝悌忠信全失的局面强啊!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   突然听见门房小跑着进来喊道:“老爷,来贵客了,来贵客了!”   钱家父子无不大喜上前道:   “可是道长来了!”   门房一愣道:   “啊,那不是。”   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两父子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耐:   “那就给他说今日钱府谢客,请他择日再来!”   门房脸色一变的就要解释,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世叔是不欢迎我了?”   轻笑着的锦衣公子腰环玉,手扶剑。   风姿绰约的立在了钱家府门前。   钱家父子一见来人,急忙拱手陪笑道:   “非也,非也,韩公子能来,那自然是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风竟然把您吹来了?”   虽说是在问,但钱家父子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钱家的确是望族,但韩氏那可是世家,是门阀!   而来的更是韩氏二房的大公子。   是正儿八经的贵胄子弟。   不用科举,只要愿意出仕,七品及以下官职,随意挑选!且只需要过上一年甚至半年,就能开始不停升品。   而这种情况下,能让这般贵公子亲自登门,还主动说了世叔这种称呼来拉近关系的。   显然只有道长了!   只身一人而来的韩公子信步入内道:   “我父亲听学生说,昨晚世叔这边遇到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急忙派我过来问候世叔。顺便听候道长吩咐,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真是冲着道长来的啊,就是您韩氏是不是太快了点?   钱大富心头微苦的说道:   “承蒙抬爱,我钱家算是侥幸无事。”   锦衣公子左右看了一眼后,就拍了拍自己腰间宝剑说道:   “世叔可能不知,小侄其实分外喜爱刀兵,听闻世叔这儿有一把能降妖除魔的宝刀,不知可否让小侄开开眼?”   这个也要?!   钱大富有心拒绝,可一想到对方韩氏贵公子的身份就瞬间低头笑道:   “自然可以。”   很快,那把鬼头刀就被送了上来。   锦衣公子刚刚接过,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细密泛起。   韩氏在青州经营多年,加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所以昨夜哪怕钱府的邻居都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了。   他韩氏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甚至一早就有一把同样斩过不少人头的鬼头刀被送到了韩氏手中。   那把刀他看过,也摸过,的确给了人一种莫名寒意,但绝对不如这儿这把。   不,是弗如远甚!   ‘不愧是道长用来斩过妖的刀!’   愣愣凝视片刻后,锦衣公子双手托刀奉上,同时也朝着钱家父子说道:   “世叔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一直听我父亲说自己缺一个得意门生。还听我伯父说族中子弟不堪大用,以至他都选不出一个能够去禾稔县出仕的人。您说,您这边有什么推荐吗?”   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真的送回的鬼头刀,又看着满眼笑意的锦衣公子。   钱氏父子竟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强取豪夺,好像是。雪中送炭,好像也是。   可能打蛇七寸,不外如是? 第66章 银钱不换糗糕香   愣了片刻后,钱大富心中便是有了计较的拱手笑道:   “令尊乃我青州远近闻名的鸿儒,能当作他门生的才子,哪里是我这等小门小户可以知道的?”   “而禾稔县只是下县,让韩氏的诸位贵人们去这儿,那的确是屈才了,所以,我举贤不避亲的举荐一下我这长子!”   钱有德急忙上前见礼。   锦衣公子也是称赞道:   “令郎一表人才,想来不需多久就能择日高升!”   是客气,还是暗示。   钱家不知道,甚至锦衣公子自己也不知道。   而这最后究竟如何,那就得看钱家能和道长有多少缘法了。   “啊,来来来,世叔啊,您的宝刀!”   钱大富急忙笑着推了回去道:   “哎,既然公子喜欢,那我就割爱相赠!”   “长辈赐不敢辞,我也就收下了!”   钱大富的回答让锦衣公子十分满意。故而收下鬼头刀后,他还亲自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宝剑递上道:   “世叔赠我宝刀,小侄自然要表示一二,此剑的确比不得世叔这能斩妖除魔的宝刀,但也是名家所铸,还算值点银钱,小侄厚颜回赠!”   这一点是他自己的意思。   因为比起那些村人,钱家真的太合他的心意了。   他韩氏早就找遍了所有村人,希望能够换一片神庙瓦当回去镇宅。   但没一个人答应不说,他们甚至还得小心翼翼的措辞造句。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山神老爷怀疑是威逼利诱。   不仅越发无缘不说,还惹来神威天罚。   总之就是,真的难熬。   明明他们是贵戚,他们是小民。   可那时候真感觉双方地位互换了过去...   两相对比之下,他也乐意给钱家多一些东西。   比如他这把剑可是正儿八经的名家所铸,不仅价值数百两白银。更重要的是,这是韩氏赠的剑。   “多谢多谢。”   双方寒暄一阵后,锦衣公子便看着门口说道:   “就是不知道长何时才能过来!”   钱大富苦笑道:   “这我也是不知啊。”   锦衣公子不甚在意的说:   “无妨,无妨,我陪世叔候着便是,就是可能要多叨扰世叔几天了。”   “那真是欢迎至极!”   钱大富陪笑同时,也被钱有德扶着跟锦衣公子一起走向了门口。   显然主客之分已然倒转。   双方看了一眼没什么人的街头后,锦衣公子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真不知道道长这般高人此刻究竟在忙什么大事。”   恰在此刻。   杜鸢也捧着包好的糗糕边吃边走到了街口。   这儿是门房守着的那条路,加之街道布局的问题,导致杜鸢来了,他看见钱大富和锦衣公子时。   对方却对杜鸢浑然不知。   因此,杜鸢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钱家门前还留着的‘人印子’,又看了看那韩公子身旁的鬼头刀。   联系到路上听闻的杜鸢也就知道,昨晚倒霉的是钱家。   这么想来钱家人也知道自己所言非虚。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在过去提醒了。   毕竟钱家已经知道厉害。   想到此处,杜鸢当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上杜鸢可不只是到处享用地方美食,他还打听到了又有湖,又有院子还可能有甲兵的地方。   不过走到了一半时,杜鸢还是觉得该给钱家说一声,免得他们碍于韩氏而一直等。   他对钱家两父子是仁至义尽,可对钱有才和钱家历代都在行善积德的十二代先祖还是颇有好感。   杜鸢向着路边一伙孩童招了招手。   因为是没见过的人,所以几个小家伙都不敢过来,只有一个小胖墩一直盯着杜鸢手里的糗糕咬着手指走了过来。   杜鸢从怀里摸出了一点碎银子给他道:   “小友,我给你一点碎银子,你帮我去钱家给他们带句话可好?”   小胖墩当即点头,但马上又摇头道:   “不行不行。”   “为何啊?这钱可不少了哦!”   但小胖墩却是直勾勾的盯着杜鸢手里的糗糕说:   “可我想要的是你手里的糗糕!”   闻言,杜鸢乐道:   “可银子能买更多糗糕!”   小胖墩连连摇头道:   “银子我肯定要给爹娘,家里日子紧巴。但糗糕就能直接进我肚子了!”   这个回答一时间让杜鸢都有点哭笑不得。   你说这到底是懂事呢,还是不懂事呢?   好像那个都可以的样子。   想了一下,杜鸢还是决定为小胖墩选一个更好的。   将碎银子收回怀里后,杜鸢又摸出了一块大一些的碎银道:   “那我用这个,可以了吧?”   凭杜鸢一路吃过来的经验,这块稍大的碎银足可换好几块糗糕,还能剩下些给家里。   “我,我...我还是想要您手里的糗糕。”   小胖墩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杜鸢手中的糗糕,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杜鸢循循善诱:“可这银子能让你爹娘点头给你买糗糕,还能余下些贴补家用呢。”   不料,小胖墩却出乎意料地摇头道:“那太贵重了!我不过是跑个腿罢了。我爹娘说了,不能占人家便宜。”   这话让杜鸢为之一怔。孩童之言,时而天真无忌,时而直指人心,总是透着未经世事的纯净。   能让人心头一暖。   收回银子后,杜鸢看着手中糗糕,不禁有些发愁:   “但这是我吃剩的,怎好用残羹招待小友呢?”   杜鸢本想说要回去再买几块新的。   不料小家伙又一次出乎意料地开口道:   “正因为这样,才不算占您便宜呢!”   杜鸢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拍着小家伙的肩膀赞道: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来,拿着。还有,这是我要你带给他们的话。”   他俯身对着小家伙耳语几句。小家伙记牢了,立刻举起糗糕,对一直等着他的同伴们喊道:   “快看!我这儿有好心人给的糗糕,可以大家一起分着吃!吃完我们就去帮这位好心人带话!”   看着欢呼着围拢上来、小心翼翼分食糗糕的小家伙们,   杜鸢与周遭路人皆是会心而笑。   如此童真,真的是难见了。   随着糗糕入口,几个小家伙无不是惊呼出声:   “好好吃的糗糕!”   “对啊,真的好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呢!”   “看着像是我伯伯上个月带给我家的,但怎么这个就这么好吃?”   “这么好吃,那得留点给爹娘了!”   小家伙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欢快的走了。   只有杜鸢有点奇怪的目送他们离去。   真的这么好吃吗?   应该是因为是朋友一起分享的缘故吧?   疑惑转头间,杜鸢赫然看见一个略显虚幻,且和那小胖墩有几分神似的老人朝着他遥遥大拜之后消失于光影之间。   这让杜鸢猛然看向了自己刚刚托着糗糕的手心。   只见淡淡金光如气一般萦绕手心,略有虚幻却真切存在。   凝视片刻后,杜鸢收手轻笑而去。   “原来这样才最合适啊!” 第67章 谓之分福!   几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走到了钱府门前。   但看着这么多大人他们还是有些瑟缩。   钱家的下人们见来了一群孩子,还当是过来玩闹的急忙上前驱赶。   “小孩儿,快些去别的地方玩耍,这儿不是玩的地方。”   看大人们要赶自己走,那个小胖墩急忙喊道:   “不是,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有人让我们来给你们带句话!”   一听这话,几个下人急忙回头看向钱大富他们。   对方则无不是眼前一亮的快步上前。   然后尽力让自己面相和蔼的对着小家伙们说道:   “小友,请问可是一位道长让你们来的?”   哪怕尽力让自己看着和蔼,可那份急切依旧让他们在小家伙眼里有些可怕。   只有小胖墩依旧记着和杜鸢约定的努力说道:   “不是道长。”   这让钱大富有些失望,可钱有德却是追问道:   “是不是一位看着像是僧人的头发短短的先生?”   “对对对,就是他!”   小胖墩眼前一亮。   见真是道长,众人越发火热的问道:   “那小友快说究竟是何事啊?”   “他说让你们钱家不要在等他了,因为你们已经知道轻重了,所以让你们最好快去祭拜祖先。”   这话说的钱大富等人心里无不咯噔一下。   完了,道长已经来了但却没有来见他们!   钱家和道长的缘法怕是也就此结束了!   想到这里,钱大富更是小心的看向了身旁的韩氏公子。   对方知道他所想的拱手笑道:   “钱老爷放心,令郎的保举我韩氏必然履责,最迟月末,令郎就能上任禾稔。”   不是世叔了,但交易韩氏的确不打算反悔。   少许的失落中,混杂的是更多的庆幸。   如此也好,他钱家庙太小。捡了一条性命,知晓了此前所行已然大错,还换了一个足够从天子手中保住望族身份的官身。   够多了,真的够多了。   就是可怜了我的有才,是为父辜负了你积攒的缘法啊...   心头一叹的钱大富朝着锦衣公子拱手道:   “还请公子见谅,我实在体衰伤重,就先回去养伤了。”   “请自便。”   目送钱大富被搀扶着回去后,看了一眼依旧陪着自己的钱有德。   锦衣公子笑笑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给小胖墩道:   “来,小友,结个善缘如何?”   小胖墩急忙摆手道:   “我不能要的,我和你没什么关系,哪里能拿这么大的银子!”   锦衣公子摇头笑道:   “怎么没关系,你是道长托来带话的,我又崇敬道长许久。”说着,他改口道“嗯,不如就当是小友的腿脚钱?”   小胖墩继续摇头道:   “那更不用了,那位好心人给了我们剩下的糗糕作为报酬呢!”   说着,小胖墩还展示了他特意留给自己爹娘的那一小块糗糕。   “剩下的?”   锦衣公子本来只是笑问,可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猛然醒悟的忙问道:   “小友,这个莫不是道长吃剩下的?!”   “对啊,不然就是我们占了那位好心人的便宜了。爹娘说了,不能占人便宜!”   说完小胖墩还兴高采烈的炫耀道:   “而且我给你说,这个真的好好吃,明明以前我们也吃过,但根本没有这个好吃!”   这话听的锦衣公子喉痛耸动不停,勉强压下心头悸动后,他说道:   “小友,能否把剩下的这点卖给我?”   世间百姓会在供奉先祖或是神佛后分食祭品,这除开不浪费食物外,还因为世人认为这有余福!   因为这是神佛们享用过的食物。   而这孩子手里的糗糕,他认为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可正如小胖墩总是出乎杜鸢意料那样,他也出乎了锦衣公子的预料:   “不行,不行,这是我要留给爹娘的!”   但这话却越发让锦衣公子笃定这个绝对是有说法的!   所以他赶紧蹲下道:   “放心,我是,额,我是有钱的好心人,我可以给你比这个更好的,让你带给你爹娘。比如,这一枚金叶子!”   他其实想说自己是韩氏的公子,可正欲开口间,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故而瞬间改口。   这一刻,他想起了当时在那些村人面前的憋闷。   村人在眼,山神在头。   满心欲求,却望而不得。   以往习惯了的韩氏威名,或者说更加直接的以势压人,他根本就不敢用。   这也是他第二次发现在超越人力的力量面前,王权富贵,实在不值一提。   亦是因此,他心头越发火热的想要得到那一点糗糕。   但很多时候,成年人在小孩子面前,的确是只有屡屡受挫的份。   小胖墩忙不迭的摇头道:   “不能的,不能的,这个糗糕好好吃,我爹娘肯定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我一定要给他们尝尝。”   不等锦衣公子补充,小胖墩又继续说道:   “我爹娘也说了,不能占人便宜,所以您的金叶子虽好,但我爹娘不会收。而若是不多,那就更不用换了。因为那让我觉得,你好像是在占我便宜!”   一番话下来,说的锦衣公子和钱有德都是哑口无言。   这真不像是稚子之言。   所以是人不可貌相的早慧还是...   两个大男人都是有点艰难的看了一眼对方手里最后一点糗糕。   但他们也知不能强求,所以锦衣公子后退一步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强求了,还请小友自便。”   目送几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离去后。   钱有德忍不住说道:   “此子气象不俗,您?”   锦衣公子摇摇头道:   “我会让人先观察一阵,然后在由父亲决定是他亲自教这个孩子,还是送他入私学读书。”   既然福糕吃不到,那这个不似稚子的孩子,怎么都要结结缘法的。   钱有德不在多言,只是心头微微一叹,他其实想要亲自教这个孩子的。   韩氏是门阀,面对仙缘在身的人时,这个或许没什么用处,甚至还有点可怜又可笑。但面对他们那真是如观泰山,庞然大物也!   不过他们两个乃至杜鸢或许都没想到的是。   当小胖墩兴高采烈的带着糗糕回去给自家爹娘说了今天的事情后。   他爹娘一听自家这傻小子不仅为了几块吃剩下的糗糕放弃了一锭银子,还放弃了一枚金叶子时。   瞬间勃然大怒。   一前一后抓住小胖墩就是又哭又骂的混合双打。   打的小胖墩哭天喊地。   等到事了,看着还在角落里不停抽泣的小胖墩。   他娘又心疼的把最后一小块糗糕塞到了他嘴里。   “没事,没事,好孩子,这的确是爹娘错了,但是这银子和金子,家里也真的太缺了...”   说着便又叹气离去。   至此,这分福之糕竟无一个大人有幸尝到。 第68章 安青王   安青王府,安青王书房之中。   这位封地青州的王爷正出神的看着眼前的两样事物。   一样是一碗清水,另一样是一把宽背大刀。   前者虽是清澈晶莹,但看不出什么特殊。   后者虽仔细清洗过,可依旧带着浓重腥臭。   良久之后,怔怔出神的安青王最终还是端起了那碗清水将之送入口中。   清澈甘甜,且的确感觉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缓。   不过因为不够明显,安青王也拿不准究竟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此水当真不俗。   他身旁的一名偏将见状,不由得说道:   “王爷,不若末将带人,将那妖丹直接捞出?”   安青王放下水碗道:   “然后令整个青县乃至更多百姓对本王切齿?”   “再让本王在一位真人面前落个失德之评?”   偏将悚然,急急拱手垂首:   “末将不敢。”   安青王没去追问,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去打的水,所以你喝过吗?”   偏将追随王爷多年,仍难揣度其意,迟疑片刻后方如实答:   “回王爷,是...尝过。”   “那肯定是比我喝的多了,所以你觉得如何?”   前一句话直接将偏将吓的跪在了地上,后半句又将他从水里半捞了起来。   偏将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的说道:   “多大变化末将没有感觉到,但的确和此前喝过的任何水都不同。”   “嗯。”安青王随手将案上鬼头刀掷于偏将身前,“再看看这把刀!”   哐当弹响的刀片,就像是偏将的心头一样上下噗通不停。   偏将不敢起身,跪地捧起鬼头刀,凝神细察。   半晌,他双手将刀捧还:   “王爷,末将眼拙,看不出什么不同。”   安青王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依旧胶着于那水碗:   “这把刀斩过多少人?”   “大约十一二人?”   偏将不太确定,因为那个侩子手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更多的吗?”   偏将慌忙弃刀于地,以额触地道:   “王爷恕罪!斩首更多的那柄...已被韩氏抢先一步取走了!”   安青王的目光骤然转向偏将。那冷冽如冰的视线扫来,让偏将只觉浑身脊背生寒,惊惧之中头颅垂得更低,几乎埋入尘埃。   可片刻之后,他等来的却是一句:   “幸苦了,先下去休息吧,你和你带去的人,各自领二十两银子作赏,你额外再领一百两。”   偏将又惊又喜,整个人都彷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磕头谢恩道:   “多谢王爷厚爱!”   等到谢恩离开的偏将快要走到门口时,安青王突然问道:   “青县那把,斩过多少人,你问过没?”   偏将心头一惊又是一松,这个他真问过。   赶紧转身说道:   “回王爷的话,那把刀传了三代,加之早年青县周边的死囚也会送去青县处斩,多年积攒下来,少说也是三百之数!”   “再若具体,就需要进入案牍库查验,而那就不是末将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安青王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躺椅之上问道:   “三百之数,染血如此之多的刀,是不是十分少见?”   “王爷,的确是少见至极!”   一把刀要斩这么多人,不仅要刀本身打的就好外加各种精心维护,最重要的是,还得侩子手经验刁钻老道,每每落刀,都能隔着肉下在脊骨连接的薄弱之处。   不然就算是名家用精钢铸的刀也得早早崩毁。   且如今天下承平,就算是在西南那边,多半也找不到杀人如此之多的凶兵。   武器在战场是消耗品,很少有杀了上百人还能用的武器,也很少有能够搏杀上百人的猛士。   两两相加自然少之又少。   想来想去,还真就侩子手这儿可能有斩首极多的厉器。   “本就是少见至极的好东西,然后还让一位高人炼了真吗?算了,你去吧。”   偏将正欲就此离去,可他又想起此行遇到的一个插曲,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安青王略感心累的说道:   “有话直说,在我这儿做事,不要怕多做要怕少做。”   偏将低头道:   “王爷,末将此行青县即将离开时,曾经见了一个僧人。”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安青王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僧人?”   “是,王爷,一个僧人。”   “为何特意点出?”   偏将回忆着说道:   “那僧人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他对末将说,我们之后还会再见!”   那是他出了青县准备回返王府时遇见的一个僧人。看着平平无奇,但对着他说的这句话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个回答让安青王不太满意,刚刚升起的兴趣瞬间下去了不少。   “没别的事情就下去吧。”   “末将告辞。”   待到偏将离去,安青王又叫来一个亲兵说道:   “将这把刀送到道长那里去,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亲兵又随之而去。   只留下安青王一个人坐在书房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安青王回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天下堪舆图。   眼神深邃,神情冷峻。   记得在他那没人疼也没人爱的弟弟登上皇位之前,他还是益王。   可对方上来之后,他就慢慢成了安青王。   二字到三字,变了的可有点多...   以前,英雄天子,他认,也没有任何想法。   因为他知道自己差了对方太多。   甚至西南大变时,也还是如此。   可现在的话。   看着天下堪舆图的安青王微微握紧了自己背在身后的掌心。   -----------------   湖心小院之中,道人和道童面面相觑的看着那一个黑影都没了的水盘。   从昨晚开始,他们两个就这么枯坐在水盘前互相望着对方了。   “师、师傅...”道童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道人被惊得一哆嗦,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慌忙摇头,声音带着惊惶:   “我哪里知道!这种事,我、我怎么会知道!”   他哪里是什么真正的修行者?不过是个侥幸被真君看中、能靠着真君教的口诀去驱使法宝的神棍罢了!   念及此,道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猛地戳向道童,怨气冲天:   “都怪你!非要让我一股脑儿全堆在城北!我说什么来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劈了叉:   “真君交代得清清楚楚——遍地开花!是你!非说城北好,城北遍地是世家大族,这样才能让王爷更倚重我们!”   道人指着那空空如也的水盘,指尖都在发颤:   “现在好了!全——没——了!”   真真是个真人一出手,他们的精心谋划就成了笑话。 第69章 又一个道人   道童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说道:   “我,我不也是为了您和真君好吗?”   “好个屁!你看看好了吗?”   道人奋力拍打着空无一物的水盘,惊怒之中无比焦急的试图把过错全部推给别人。   他就知道他不是干大事的料,都怪这小畜生鼓动于他。现在好了,真君赐下的法宝可以说彻底废了。   如今他不仅是不知道要怎么给真君交代,他甚至连以后怎么和王爷周旋都不知道了。   毕竟他唯一的底气就是这个能够驭鬼的水盘。   没了这个,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棍。   不,不止,他现在还是一个连王爷都敢糊弄的死人!   恰在此刻,屋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道长,王爷遣小人过来让您掌掌眼!”   这吓得师徒两人无不是一个激灵。   来人了?   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刚刚的话他有没有听到?   道人急忙推开屋门斥责道: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我屋门附近吗?打扰了我修行,你担得起吗?”   覆甲猛士低头托刀道:   “道长息怒,小人也只是奉了王爷的命而已。”   本欲继续斥责以先声夺人,好问出些什么的道人,低头一见,瞬间被那明晃晃的刀光吓的两腿发软。   怎么,怎么送了一把大刀来?   莫不是王爷看穿我虚实,想要取我性命了?!   好在这个时候,道童一个箭步窜来顶住了道人后腰。   这才让道人勉强撑住了场面,不至于直接被一把刀就给吓得瘫倒在地。   “这,这是何意?”   覆甲猛士将鬼头刀托举更高道:   “王爷让小人来问问您对这把刀有什么看法。”   “看,看法?”   这算什么?敲打还是试探?   喉头不停耸动的道人,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嗯,好,好刀。”   王爷送来的刀,那肯定是好刀了!   猜不到什么,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至于以往面对那些小民时的机敏,早就随着两腿颤颤一起丢掉了。   覆甲猛士一愣道:   “没了吗?”   “没了,去去去,没事别来打搅于我!”   覆甲猛士转身离去。   不多时,安青王就收到了回复。   始终背对大门看着天下堪舆图的安青王眼角抽搐了一下后,猛然回头道:   “那道人说好刀?”   说差也好,说普通也好。   这些他都能接受,毕竟说差,那就是说明道长也知道这把鬼头刀不成气候。   说普通,那多半是道长顾及他颜面。   可唯独不能是对着这么一把明摆着不成气候,还只是普通匠人用生铁简单铸成的斩首刀说好!   “是,王爷。”   覆甲猛士急忙低头。   安青王却是不肯罢休的上前几步追问道:   “没了?”   “没了!”   察觉出王爷对那道人态度发生转变的覆甲猛士在片刻的思索后,又上前说道:   “还有一些事,小人觉得需要告知王爷。”   “上前来。”   随着覆甲猛士上前耳语,安青王的眼角不在抽搐,只是愈发阴沉。   片刻后。   安青王猛的一拍桌案道:   “把府内弓弩手如数调去湖心小院,让张三刀亲自带队!”   “告诉他,那道人抓到了活的我有赏,死了我也有赏,唯独那个水盘,哪怕缺了一个角,我都要他张三刀的脑袋挨上三刀!”   覆甲猛士其实没有听到什么。   安青王很尊重道人,哪怕道人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也是如此。   毕竟那驭鬼的本领做不得假。   有此一点就足以在这个依旧是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神鬼的时间点上,成为任何权贵的上宾。   所以道人说不要让人靠近他的屋子,安青王就特意将其请到了湖心小院,让自己最信任的亲兵日夜把守。   还每日前往问候。   但是,道人在屋子里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加之他本身的表现又真的过于无能,全然不似高人。   这就让送刀的亲兵起了心,本该低头表示尊敬的他用眼角看到了道人差点被一把大刀吓得瘫倒。   也看到了道人是靠着道童撑着才没有倒下。   加之他靠近小屋时听见的模糊嘶喊。   这一切加起来足以让安青王反应出自己可能被耍了。   亲兵当即领命准备离去知会王府司马张三刀。   可亲兵才将将走出了安青王书房大门,就见王府长吏快步入内,一见了王爷就拱手说道:   “王爷,外面来了一位道人!”   “又是个道人?!”   安青王差点双眼喷火,可盛怒却只持续了片刻,他就将之如数压下,转而问道:   “可是青县来的那位道长?”   韩氏在找杜鸢,王府也在找杜鸢。   只是他们全都找不到。   正常来说,这件事十分奇怪。青州虽大,可对他们来说却又不大。   但转头考虑到那位道长是真真正正的世外高人,一群凡俗找不到真人,好像也十分正常。   以至于王府打算先守着自家的道人,而韩氏则去守了钱家。   长吏拱手说道:   “不是,王爷,是另一位道长。”   安青王摆手示意准备离去的亲兵暂且停下,继而问道:   “详细说说。”   长吏仔细回忆着说道:   “王爷,这位道长上来就说,我王府藏进了小人,而那小人更是盗走了他师门至宝酆都拘箓盆!”   酆都拘箓盆这个长吏仔细回忆后才确认说出的名字。一落入安青王耳朵里,他就止不住的想起了道人手中的水盘。   难道是那个?!   盗走?   心头思虑良多后,安青王抓住长吏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觉得那道人如何?”   长吏斟酌再三后说道:   “不似常人,傲骨天成。”   “他现在何处?”   “就在王府门口!”   “走,随本王前去。”   安青王快步而去。   一到王府大门之前,就见到了在众多甲兵虎视之下,依旧云淡风轻,覆手而立的鹤发道人。   仅此一点,这个道人就远超了他王府里面那个。   而更让安青王惊讶的还是,对方一见了他来。   当即抚须大笑三声。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中,足尖只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径直跃上了王府那高大的朱漆门顶!   此等身手,绝非人力可及!霎时间,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然而,道人竟未就此停下。只见他抬手向虚空中一抓——   一团氤氲的五彩之气,竟被他凭空攫入掌中!   “太虚凝炁化五灵,周天运转纳黄庭!”   深奥法决随着道人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掐出五雷印后。   彩气悉数消弭掌心。   待到道人重新摊开并拢的掌心,赫然多了一枚金色丹丸浮于其上。   道人一如此前一般跃起,在众多甲兵如临大敌的神色中轻轻落到了安青王身前。   看着明显怔住的安青王。   道人越发满意的将那金丹送到安青王身前笑道:   “贫道奉天意下山辅佐王爷,此丹为贫道借青州气运而练,有得天独厚之妙,炼体回春之能。王爷,请!”   一时之间,莫说是安青王了,就连四周的甲兵们都是将自己的眼珠子彻底落在了这枚金丹之上。   这让道人越发扶须而笑。   且他还莫名想起了那个城门口遇见的不僧不道之徒。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胸中无术,体外无服之人,怎敢与我妄称同道?!’ 第70章 孤峰真人   道人这绝非凡俗能成的一幕,几乎瞬间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人能够特么的一跳跳出几丈高!   更没有人能够隔空抓出五彩之气还将其炼成一颗金丹来。   王府长吏还在试图用自己的见闻解释这新来的老道是个骗子。   但怎么想都想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唯一能说的也就是那五彩之气可能是什么烟花戏法,可在仔细一想,什么烟火能是凭空出现然后被人摄进掌心的?   不该是从掌心或者袖中冒出然后随风四散吗?   更何况,他也真的想不到什么人能跳上几丈高的屋顶,又跳出十来丈的落在自家王爷面前。   思及此处,长吏急忙对着安青王附耳道:   “王爷,这定是真高人也!”   这不是在提醒安青王一个小兵都注意到的事实,而是在提醒安青王该回神了。   作为王府长吏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以及怎么做可是基本。   安青王果然在长吏的提醒下回神。   他急忙从那金丹之上收回好似锚在了上面的视线,继而拱手笑道:   “敢问道长名号?”   道人扶须一笑:   “贫道贺长风,号孤峰真人。拜在洞天真君门下,修于长乐福地之中,今昔算是痴活一百六十载。”   居然活了一百六十年之久!   而且看着明明约莫六十左右,这就是修行有成,长生久视吗?   一番话下来,莫说是因位高权重而最是贪图长生的安青王。   就连其余甲兵都是惊叹无比的看着这位越发了得的真人。   见到众人已经如数被自己折服。   这孤峰真人便是越发笑着将手中金丹奉上道:   “王爷,还请笑纳此礼!”   安青王急忙双手伸出,小心捧过这枚金丹。   喉头干渴,心底躁动。   但最终,他却是将金丹收下而未吞服的拱手道:   “此丹过于珍贵,本王定当择吉日,沐浴焚香,祭告宗庙之后才敢吞服啊!”   对于安青王的小心思,道人心头好笑鄙夷。   以为说点好话就看不出他是怕自己做了手脚吗?   若非是真君选了这个安青王,他可懒得和对方打交道。   他承认以前安青王的确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仰望的存在。   可现在他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所谓荣华富贵,不过唾手可得。   他要的是走的更远!   低笑一声后,孤峰真人道:   “这是给王爷的见面礼,王爷如何处置,自然是王爷说了算,只是贫道需要告诫王爷,这丹聚了青州气运,是世间仅此一枚的珍品!所以定要好好处置!”   一句话就让安青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本意是找人刮下一点去验一验,乃至于试吃一下。   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愿损失,又不敢入口。   只能是转而问道:   “适才听闻真人说我府中来了小人是?”   孤峰真人顿时大怒的指向了湖心小院的方向道:   “我拜于洞天真君门下,真君乃天上西天星宿之首,偶见西南生灾,正心头叹惋天下百姓灾劫时,却又心头一动,算得王爷有天命加身,可化劫数!”   “故而赐下酆都拘箓盆,又令贫道下山前来辅佐王爷,以消世间劫数,福泽天下百姓。”   安青王心头振奋无比,可面上却是惶然变色的朝着道人拜道:   “真人莫要如此,我虽宗室出身,可如何担得起个天命加身?分明陛下才是那真正的天子啊!”   道人又哪里看不出安青王眼底埋着的激昂和贪欲。   在扫视四周,这本就是安青王心腹的甲兵们更是已经个个红了眼。   从龙之功,谁人不想?   不过以后还是要和安青王共处的,所以还是顺着他一下。   道人低笑一声后,轻轻抓住了安青王微微颤动的手说道:   “哎,王爷此言差矣,真君乃天上之人,如何能够看错?且王爷是要承接天命,化解西南之劫!”   仅仅一句话,安青王就想到了许多。   比如打着顺应天命,出兵西南的名号直接南下奔着皇都而去。   又或者绕道西路,先取西地各州,联合当地宗室土族以雷霆之势浩荡南行。   前者兵贵神速,但风险太大。   后者虽然迟缓,可历代君王都是由北向南而成大业。   心头飞过无数狂热后,突然想起了湖心小院那蹩脚道人的安青王又猛然回神,咬了一口舌尖让自己骤然清明。   他没有在接孤峰真人的话,只是转而问道:   “只是本王依旧不知真人所言的小人究竟是?”   道人不太满意安青王的回答。   真君是要他说服安青王起兵。   为此,真君不仅亲自传了他神仙法术,还赐了他仙丹以提升修为。   本以为他这天选之人都亲自下场助安青王成就大业了,这安青王怎么都会是纳头就拜,唯命是从。   不想,他都特意当着众人的面以道士的身份现身,还点了他有天命加身。   这人居然还是忍得住。   不过也无妨,真君的安排不止于此,这安青王也绝对没有当个安乐王爷的想法。   扶须一笑后,孤峰真人道:   “王府之上日前可是来了一个自称有本事还能驱使阴物的道人?王爷,实不相瞒,那厮本是我长乐福地之中的外门。”   “当年是真君念他可怜,破例将其带入长乐福地修行。可不想这厮天资平平也就罢了,他居然不感念真君恩德,贪恋世间荣华。”   “以至于在偷偷打听到了我要下山辅助王爷之后,竟是仗着我长乐福地从不设防门人这一点。胆大包天的偷走了真君赐下的酆都拘箓盆!”   “妄图鱼目混珠,偷天换日!”   说到这里,孤峰真人是真的心头火大起。   按照原本的计划,那个蠢货本该依靠酆都拘箓盆的威能,在青州掀起风浪,继而由他出手平定风雨,受青州百姓膜拜。   届时,只要他当众点出安青王是天命所归,有他辅佐。   真君的交代必然马上就成!   毕竟整个青州的民望,他安青王堵不住也不能堵。   可道人是怎么都没想到,真君都给了这般宝物外加十六个恶鬼,那蠢货还是这么久了都一事无成!   怎么,这天下除了他之外,还能有人可以悄无声息的降伏足足十六只恶鬼不成? 第71章 杀!杀!杀!   孤峰真人说得心头火起,安青王听得亦是勃然大怒。   ‘果然是骗子!’安青王心中怒斥。   念及此前竟险些信了那厮的鬼话,他简直后怕不已。   这些天的供奉花费乃至他的日日拜见都是其次,真正要紧的是,若未等来孤峰真人便贸然行事...   一念及此,安青王顿觉后背发凉——怕是要被那假道士直接坑害至死!   万幸,他早已瞧出此人色厉内荏,毫无高人风骨。   是以一直按兵不动,未露分毫口风。   只将那道人请入湖心小院,“供养”起来,静观其变。   还好自从被我那弟弟坑害了一轮后,我就处处小心谨慎,从不轻信于人!   一想到这儿,安青王甚至念起了皇帝的好。   毕竟二字到三字,这教训不是一般大。   “真人放心,那厮就在我王府之中,被我命人小心看管着!”   孤峰真人一甩道袍道:   “还请王爷引路,贫道要拿他问罪!”   领着孤峰真人离去的安青王对着身后亲兵做了一个手势。   等到安青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甲兵们就悍然抽刀将周遭下人如数砍杀。   而等到这批甲兵将下人们的尸体拖走,他们又见到长吏去而复返的领着几名王爷的亲兵送来了一壶好酒,以及一箱银子。   十几名甲兵无不大喜,领过赏银之后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是美酒,味道醇厚香甜。   只有到最后一个甲兵时,端起酒杯的他,突然对着长吏说道:   “大人,能否替小人把银子送回家里?孤儿寡母,甚是艰难!”   长吏沉默一下后,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拱手。   甲兵也不在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安青王相信这位真人是真有本事,只是,他还是觉得要在稳妥一点。   毕竟他已经不是势力最鼎盛时的益王了。   天命所归几个字,能听的人不多。   而且,不过是三十来个人而已。   算得了什么?   什么都不算!   领着孤峰真人来了湖心小院后。   安青王才说了一句那两人就在里面。   孤峰真人就一步跃起跳到了众人身前,抬手一招道:   “真君敕令,宝贝归来!”   那本来在道人手中的水盘当即飞起,砸破门窗,径直飞到了孤峰真人手中。   屋内的道人和道童见到法宝飞走,也急忙跟着出来。   迎面就见了真君赐下的宝贝正在一个对着自己虎视眈眈的道人手里。   不等多想,他们两人就赫然见了那道人指着他们骂道:   “尔等二人竟敢辜负真君,险些酿成大祸,贻害无穷!今日定拿你们问罪!”   话音未落,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怎么了的道人腰间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楚来的猛烈如斯,瞬间堵死了他的咽喉,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万分惊骇之下他喉中只能挤出“嗬嗬”的怪响,拼尽全力扭过头去——   只见那道童手中不知何时竟暗扣了一把匕首,此刻正深深没入他的腰眼!   “孽...徒!”   道人目眦欲裂,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道童手腕猛地一旋!   道人眼前登时一片漆黑,身躯轰然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令在场众人无不愕然。   眼中亦是惊恐万分的道童却毫不犹豫,亲手结果了自己的师傅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孤峰真人面前,嘶声喊道:   “师叔祖明鉴!弟子屡次苦劝师傅,奈何师傅执迷不悟!弟子身受师傅养育大恩,不敢违逆师命。”   “如今师叔祖法驾亲临,弟子悬心尽去!法宝由您执掌,必能万无一失;王爷得您辅佐,也定可成就大业!”   “故此,弟子甘愿替师叔祖出手,除去这糊涂师傅,以免您的法体沾染同门之血!弟子自知罪孽滔天,恳请师叔祖重重责罚!”   眼见法宝被那新来的道人隔空摄去,道童瞬间便猜透了一切。   他与师傅不过是真君随手布下的弃子。   其用意,无非是铺路搭桥,好让今日这位“真人”在安青王面前立威!   想来那些阴物,纵使师傅手持法宝也无力降服——这本就是专为那位“真人”准备的功劳。   如今阴物尽数消散,定是其中出了天大纰漏。   他们这双弃子,非但没能达成使命,反倒坏了大事。   要想活命,他唯有抢先杀了这糊涂师傅灭口——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将阴物聚于城北的馊主意,正是出自他口!   但之后如何,那还是得看这位新的道人,如何抉择了...   想到此处,已经跪在地上的道童浑身都是瑟瑟发抖。   他跟着自己师傅坑蒙拐骗是想要活命,今日弑师也是想要活命。   他不想死!   如此一幕落到了孤峰真人眼中后,顿时闪过一抹欣赏。   这家伙,机灵的很啊!   先是一眼看出了自己两个是弃子,又马上杀了自己那糊涂师傅免得对方多嘴,最后还把小命完全交到了自己手里。   但最妙的还是,他明明没可能看清全貌,但所言所行,却又契合‘身份’!   哼哼,不错,正好我也需要一个可以打下手的。   “嗯,王爷,既然首恶已除,这孩儿也算可怜。贫道想要留下他在身边教导,引他从正。毕竟他终究也是我长乐福地的门人啊!”   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抬举给面子。   毕竟人家门内的事情如何处置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青王也就顺着说道:   “那自然全凭真人吩咐!”   听到这里,道童几乎瘫痪。   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身前死不瞑目的师傅。   道童不由得心头叹息道:   ‘师傅啊师傅,你早该想到为什么自己不是这块料,却还是被选了过来的...’   -----------------   安青王府内暗流涌动。   而王府之外,杜鸢正缓步行至宫墙之下。   听路人言,府门尚远,此处不过是王府宫墙。   这位王爷的爵位虽从益王降格为安青王,王府的规制却得以保留以示天子开恩。   因此依旧恢宏气派。   从未见过王府的杜鸢不由得驻足观赏。   他方立定,身后便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不知这位师父在哪座寺院修行?又于何处挂单?”   杜鸢回身望去,只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捻着念珠,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第72章 倒转乾坤的机辩   老和尚的目光在杜鸢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敢问师父,何为‘明心见性’?”   杜鸢微微抬手回礼:   “大师,我只是粗读了一二佛法,答不了您的问题。”   我只是个看着像是和尚的假和尚,你让我对妖鬼使出大威天龙那我还行。   但你问我这般高深的佛法学问,那我是真不懂啊!   且杜鸢还注意到,似乎因为神庙中那位的因素,他现在佛家一脉的本事明显压过了旁余。   对此,杜鸢打算暂时放一放佛法,转而深耕一下道法。   不是他真的抗拒佛法,对和尚憎恶至极。而是有些场合以及有些事情显然是道士或者儒生更适合出现。   正所谓均衡发展才是最能面面俱到的嘛!   老和尚认真打量着眼前的杜鸢,良久之后。他突然递出念珠道:   “师父想来是杂念滋生,无法作答。不若试试此物,或可凝心定神,再做回答?”   接过念珠的杜鸢好奇打量了一下这个总是看着僧人们持有的法器。   也没有拨动念珠以摄心计数的成就此修行所求的‘令心不散,驱除杂念’。   这一幕落在老和尚眼里,不由得一阵摇头。   连念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但还是静静等候。   待到杜鸢好奇把玩后,将其还给了老和尚道:   “大师真要我回答的话,我也就只能答一个这念珠,刚在我手里是暖的,现在又凉了。”   此言一出,老和尚最后一丝审视的目光骤然失兴。   他捻着收回的念珠,心头嗤笑无比。   这哪里是参禅之人的机锋?   这分明是俗世中人最粗浅的感官描述!如同评价一块石头、一片树叶般,只触及了最表层的触觉。这与“明心见性”所指向的照见本性、觉悟真如,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不会错了,自己看错人了,这家伙绝对不是青县的那个了得修行者。   不过是一介略有奇怪的凡夫俗子而已。   真是浪费时间。   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已不复初时的热切与同道相询的亲近,只余下对一位陌生俗家的疏离客气:   “阿弥陀佛。是贫僧唐突了。施主坦率,倒是难得。失礼了。”   说完,便径直而去。   全然没有再理会一下杜鸢的想法。   这让看着他的杜鸢想起了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道人。   明明一个是道人,一个是僧人。但二者就是十分相似。   只不过。一个是直接露在表面,一个是暗暗藏在里面。   待到僧人离去,突然又一个声音在杜鸢身后响起。   “那老和尚这么大岁数,看来真的是痴活了。苦修佛法多年,却只知道一个假大空的浮于表面。”   这声音来得突兀,语带讥诮,却字字清晰。杜鸢闻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施施然朝他走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飞扬,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一柄描金折扇随意把玩着,端的是风流倜傥,贵气逼人。   缓步走近的同时,他还说着:   “在那老和尚眼里啊,‘明心见性’四字之解,不过是经卷上枯坐出的妄念——定要是什么‘照见本性、觉悟真如’的玄虚大话才够格。可你若问他何为本性?何为真如?”   华服公子手中折扇一开一合,大笑道:   “呵,他自个儿怕也如坠云雾,空空如也。”   继续向前的华服公子步履从容,目光却始终落在杜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奇异的兴趣。   站定之后,他又笑道:   “而你不同,你这佛法修为端的是高深。竟借那念珠入手时的温凉之变,于无声处作惊雷。将‘诸行无常’的至高法相,演绎得如此不着痕迹,却又直指核心!”   他微微倾身,折扇虚点杜鸢方才握过念珠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只可惜阁下高得过了头!那老和尚一个只会在皮相上打转、心性浅薄如纸的俗物,又怎能听得出,你这轻描淡写间,道破的正是佛法第一义谛——‘无常’?”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替杜鸢不值。   “连这‘无常’都听不出,又如何领会你更深一层的提点?你分明在告诉他:明心见性,首在知晓万物皆在刹那生灭、流转不息!岂可拘泥于几句死板的经文注解?”   华服公子神色一肃,竟是后退半步,双手郑重一拱:   “既巧妙应答了诘问,又不着痕迹地点化愚顽...阁下这佛法造诣,当真是已臻化境,登堂入室了!”   这番吹捧行云流水,仿佛杜鸢真是什么不世出的禅门大德。刚刚也真的是暗藏玄机的巧妙机辩。   随即,他又侧目瞥了一眼老和尚消失的方向,轻嗤一声,摇头笑道:   “奈何明珠暗投,遇上了这等冥顽不灵、粗蠢不堪的朽木,连真正的佛法摆在眼前都懵然不知,岂不可笑?”   那神态,仿佛老和尚的离去是莫大的损失,而非杜鸢的解脱。   杜鸢默默听完这一番高论,心中唯余一片叹为观止的荒诞。   死的说成活的,怕也不过如此了。   好笑一声后,杜鸢拱手道:   “公子应当是多想了,我的确只是粗读一二佛法,答不了高深禅机。”   华服公子上前揽过杜鸢肩膀说道:   “哎,兄台此言差矣,粗读佛法的分明是那老秃驴,哪里能是你这般深藏佛性佛心的的禅学宗主?”   “来来来,我刚刚见了一家上好酒楼,今天能够遇到你这般深悟佛法之人。实在相见恨晚,不如我们去那里小聚一二。”   “就是我日前和人斗酒三天三夜,手里银子撒了不少,故而就麻烦兄台你到时候先行垫付。放心,我可是琅琊王氏的贵子,日后定有厚报!”   说到此处,杜鸢和他都听见了一阵肚子咕噜噜的震天吼。   见状,华服公子晒笑两声说道:   “久未食酒米,见笑了,见笑了,所以兄台你看酒楼那事儿?”   好嘛,一通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看着搓着手的华服公子,第一次见到这般妙人的杜鸢失笑点头:   “我手里也算有点银钱,山珍海味肯定是拿不出来,但宴请一二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73章 听我一句劝   一听杜鸢真愿意自掏腰包请他吃顿白食。   华服公子简直喜出望外,心道不枉费自己花了这么多口舌。   当即就拉着杜鸢往前面不远的一座酒楼走去。   “这青州,我虽不是当地土著,但我也自认摸透了各地吃食好坏。王府这一片啊,就这家最为上乘!”   “端的是一个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华服公子在前面引路,杜鸢跟在后面打量着这座酒楼。   很平常的一座酒楼,道不得好,也称不上坏。   看来这华服公子也真的只是想要蹭一顿饭食,而不是想要宰客。   只是超出了杜鸢预料的却是,华服公子刚一进来,正在算账的掌柜就停下拨动的算珠子,转而趴在了柜台上笑道:   “呦,柳公子,您怎么又来了?这台面上的钱,您可还欠着呢!”   华服公子急忙摆手道:   “什么柳公子,你们定是记错了,我是王公子!”   掌柜和伙计一听都是笑着附和:   “对对对,我们记错了,您不姓柳,您姓王。”   周边一些食客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似乎他在这儿混的很开。   而杜鸢则是落在他后面越发感兴趣的看着这个前脚才说自己是琅琊王氏子,现在又被喊作柳公子的妙人。   一身华服,却掏不出一顿饭钱。来历似乎全然作假,可刚刚的机辩之论,又绝对不是常人能够说出。   真是有趣的家伙。   掌柜笑过后,继续问道:   “所以您现在是要?”   华服公子急忙拉过了杜鸢道:   “这位是我刚刚在外面遇见的禅学高手,与我相见恨晚,所以今天晌午由他安排。”   杜鸢向着店家点头道:   “麻烦准备一间雅间,饭食您在看着上就是。毕竟初来乍到,我也不知道贵店有什么招牌。”   “行,二位上面请!”   待到伙计将杜鸢二人引进雅间。   这华服公子再度朝着杜鸢展现了他的深厚口才。   谈天说地,五湖四海,没有他不说的,且不管是什么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觉得津津有味。   这家伙的确很有本事,就是不知为何如此表现。   不过杜鸢也不打算深究。人嘛,谁心底没点不愿示人的东西?   既然对方无意袒露,又于己无害,何必去做那不识趣的恶人?   他当个丰富见闻还能解闷的话匣子,杜鸢做个请客的东道主。   彼此结个善缘,足矣。   等到双方酒足饭饱。   杜鸢叫来伙计准备结账。   想了一下先前所见后,杜鸢又问道:   “这位公子账面上还差了多少钱?若是不多,我一并补了!”   杜鸢不缺钱,这人也真的妙哉,所以杜鸢乐意多帮衬一下。   谁知伙计却是笑道:   “掌柜的说了,这位柳,额,不对,这位王公子的钱,咱们是不收的。因为大家伙都觉得王公子实在是个妙人,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先前所言,也不过是打趣而已,您可别放在心上。然后掌柜的也说,您今日这顿饭钱同样免了。”   杜鸢听的越发惊讶的看向了对面正在不停为自己斟酒的华服公子。   对方见杜鸢看向自己,也是端着酒杯呵呵一笑,颇为自得。   杜鸢看的轻笑一声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酒壶道:   “可我听他说,这壶酒是十六年的女儿红。怎么都要四五两银子,这可不少了!”   “是不算少,但既然是王公子要的,掌柜就打算免了。”   杜鸢摆手笑道:“那就是你们掌柜在宴客而非是我在宴客了,所以这个你们得收下。”   杜鸢在桌下从小印中取出了一锭十两纹银。   这还是钱有才给他的。   伙计没有推辞,只是接过后说道:   “那您等一下,我这就下去给您找零。”   “不用在劳烦上来,我一会儿出去时取走就是。”   伙计称是离去。   待到屋门重新合拢,杜鸢却发觉对面的华服公子停下了斟酒的手。   他正微微侧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叹和自嘲的凝望着自己。   杜鸢笑问道:   “怎么?这酒水忽然不合口味了?”   谁知对方却道了一句:   “你这可不太地道啊。不过,终究是我看走了眼。只瞧见那老秃驴有两分道行,竟浑然未觉,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说罢,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这才悠悠一叹:   “我原先真以为是靠着我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口舌与学识,才蹭上你这顿白食。不曾想,竟是靠着招笑换来的。”   杜鸢恍然:   “刚刚注意到了?”   看来这位也是一位修行者,且刚刚注意到了自己在桌子下面从小印中取了银子。   这让杜鸢升起了浓厚兴趣,他还是第一次正经遇到另外的修行者。   对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我这双眼睛,古今难寻出其右者!所以我知道你之前,身上可没有一锭十两的银子!”   “既然没有,却又拿出来了,那自然是我走了眼,以至于真人当前却直到此刻才恍然而觉。”   说罢,他拱手笑道:   “先前卖弄的机辩之论,看来是让你见笑了。”   话音刚刚落下,杜鸢就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在不经意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说此前他是一位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   那此刻,正坐在杜鸢对面为自己慢慢斟酒的华服公子,则周身再无半分浮华,只有一种饱经岁月沉淀、渊渟岳峙般的厚重。   那双眼睛更给了杜鸢洞穿人心,映照千古之感。   杜鸢确定那不是平辈论交的眼神,而是居高临下、阅尽沧桑的俯视。   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片刻,玩世不恭的随意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又让兄台见笑了。我居然还笑那秃驴痴活多年,不曾想,我也没多少心性修为。”   言罢,他复又端起酒杯,目光深深投向杜鸢,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你与那装得慈眉善目的秃驴不同,与那连装都懒得装的牛鼻子更不同。你是真的心存善念,又尚年轻。这趟浑水太深太浊,你万不该搅进来。”   语毕,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杯盏落下的同时,他忽又抬手向南而指:   “听我一句劝,无论你背后是谁,舍了这桩事,速速去往别处,最好是西南,京畿也可。如此,说不得可以找见一条生路!” 第74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最后两句话,杜鸢不仅听的不清不明,就连对方说话时的样子都是跟着不清不楚。   彷佛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段对话一样,但实际上却又真切听到。   可是,杜鸢也真的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因此只好无奈的如实摇头说道:   “我实在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这话让对方皱起眉头深深摇头。   本以为是能搭救一二的倒霉蛋,不曾想,是个根本就捞不起来的榆木疙瘩。   自己几乎就差明着说他不过是个和那两僧道一般的探路之子,随时可弃了。   他怎么就还是不懂该乘着现在早早脱身而去呢?   亏得自己还帮他费劲遮掩了一下,免得被身后之人发觉。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若非有大能强行助人争渡成功,隔着这么早就生生破开了那个最难的‘一’。   不然就算是自己这么特殊的道统,怕是也连如今这么一个毫无用处的肉体凡胎都没得借。   既如此我便是仁至义尽。   天怪不得我,缘怪不得我,祖师更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太愚吧!   细细盘算下来,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在和这个蠢笨的榆木疙瘩沾着,欠着什么因果的华服公子,当即笑道:   “兄台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见状,杜鸢忽的心头明了道:   “阁下应该是想错了什么,我的确是独自一人,嗯,最多也还能在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   本想说自己是独自一人的杜鸢,又想起了神庙中那位。   又是赠礼,又是殷切嘱咐说无论如何都会在神庙给自己留一个位置。   这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所以杜鸢又把那位也带上了。   可这话却是让对方越发失笑。   不错的朋友?   天啊,这榆木疙瘩居然觉得他背后之人和他会是朋友!   山上人眼里,怎么可能有凡夫俗子?   还是相隔如此之远的凡夫俗子?   但见这家伙蠢的如此出奇。   他又忍不住怜悯的多说了一句:   “既然说是朋友,想来临别前一定给了一份厚礼吧?”   杜鸢深深点头道:   “的确是厚礼,解决了我不少燃眉之急啊!”   没有小印带来的缩地神通,杜鸢搞不好现在才走到青州呢!   更何况小印还有纳物这般便利的用处。   说这是厚礼杜鸢感觉都有点抬爱厚礼二字了。   对方心头越发嗤笑。   真是个傻小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啊!   那些人会给你的玩意,绝对是看着好,实则不知藏了多少凶险的歹毒之物。   特别是如今就急着挑选代言人下场的家伙,更是如此!   好吧,蠢货我不想救,但蠢的如此出奇,那就该多试试了。   念及此处,华服公子手肘闲闲搭在桌沿,长腿一伸,靴底便踏上了椅面。他遥望远方,摇头晃脑的同时,唇角还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   “我如今的确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可能一个黄口小儿都能拿着剪刀要了我的小命。而若是遇到了什么八尺壮汉或者在甚的那更是只能落荒而逃。”   言至此处,他话锋陡转,眸中精光乍现:   “但我也说了,我这双眼睛古往今来,难寻一个能出其右者!”   “因此,把你那宝贝礼物拿出来让我瞧瞧吧,兴许,我还能给指点指点呢!”   到这一刻,华服公子已经完全是一副老前辈提点蠢笨后生的样子。   同时也对杜鸢能拿出来的东西表现出了绝对的不屑一顾。   见这位如此表现,杜鸢跟着生出了不少期待,说不得就能知道神庙中那位的来历了!   所以,杜鸢马上就将那方小印取出,放在手心之中向前伸出。   “这便是我那朋友送我的礼物!”   华服公子欣赏了一眼远方美景后,才漫不经心的把视线挪回了杜鸢这里。   他太了解那帮老东西了,肯定是随手练出的糊弄小孩的玩意。   对如今的人们而言,定然是精妙无比,难以招架,可在他的面前!   哼,什么都不算!   随便瞟了一眼后就重新转头。   嗯,居然还是个印,不错,没有随便抓把土捏个丹就来糊弄人了。   想到此处,他又多瞟了一眼。   哦,这印好像用了点心思。   嘿,就是不知是哪个家伙的手笔。   揉了揉眼角的华服公子慢条斯理的把头转来了更多,旋即眉头轻轻一挑。   这,材质有点意思,多半是他们藏起来的存货!   华服公子放下了踏在椅子上的腿,让自己的身子更加靠近了那方小印。   给探路的子用上了自己的存货,那就值得他稍微认真点了。   咦,这材质怎么感觉是...   华服公子放下了靠桌面上的手肘,定睛看向看向了那方小印。   他没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已经在不住的往前探去。几乎快要把脸都贴上去了!   哎,这个形制和这个材质?   细密冷汗突然在华服公子的额头浮现。想到了某个东西的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真遇上了。   不可能吧?   怎么可能的?   肯定不可能啊!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后,华服公子对着杜鸢说道:   “你,你,你把篆文那面翻给我看看!”   杜鸢依言,当即将那小印翻转,露出底部古朴篆文,亮在华服公子眼前。   啊,真的是???!!!   啪的一下,刚刚还在椅子上的华服公子,刷的就站直了!   这也是杜鸢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和动画一样的直着弹起来还前后晃动。   震撼,不解,惊恐,无数情绪在这一刻挤满了华服公子的面庞。   而那双号称古今难寻可出其右者的眼睛,更是死死的落在了那方小印上刻着的四个古拙篆文之上!   这让杜鸢看的心头奇怪,怎么一直不说话的?所以起身说道:   “可要上手仔细看看?”   “给我看看?!”   华服公子直接失声看向杜鸢,见对方认真点头。   他急忙摆手说道:   “不,不,不万万不可,你,你你拿着就好,你拿着就好!”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以前他都拿不起了,现在这个窘迫样子就更拿不起了!   所以他哪里敢接? 第75章 好大一尊佛啊!   说着说着,心头还是藏着侥幸的他,又对着杜鸢说道:   “麻烦你,你将那枚印放在桌子上!”   杜鸢照做,然后华服公子先是端起酒杯,复又放下。   他觉得这事不能自己来。   就转而对着杜鸢道:   “请,请你朝着那枚印倒一杯茶。不用直接倒上去,是,是稍远一点的那种!就是让水可以流过去的那样!”   虽然想着不信,觉得是有人借着天宪当头恒压世间,故意僭越,以狐假虎威!   但这语气已然可以看出,他早就信了。   只是还在做着最后一点挣扎。   毕竟若是真的,那就大大超出了他对此行的预估。   杜鸢继续照做。   茶水倾覆,缓缓而进。   华服公子再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后,直接双手扣在桌面之上,死死看向了那缓缓流去的茶水。   这一刻,在他眼里,那已经不在是一杯茶水。而是一条通天大渎。   正以万钧不可挡之势向着那小印覆压而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这个距离还没有反应,我应该是想多了!   这就是真有蠢货胆大包天的逾制!而非是我撞上了不该沾染的大因果!   在华服公子几乎翘起的嘴角中,刚刚升起无数惊喜的他转瞬间就如坠冰窖。   因为他赫然看见,通天大渎在马上就能覆压一切之时,忽的戛然而止。   继而奔腾改道,分赴东西。   直至将立在天地之中的小印完美绕开后,才以一个完美之圆的形势在印后重汇而流。   ‘居然是真的啊!!!’   至此刻,华服公子浑身剧震,猛的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就要当场抽了过去。   可不等他真的抽过去,他又是悚然一怔的看向杜鸢。   等等,他拿着这个的话。   那不就是说,越过所有大能者第一个争渡成功的是...   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同时,华服公子的嘴巴也是大的快要能够塞个苹果进去的猛然看向了杜鸢头顶。   先前完全未见之神异,此刻竟然于微光中得观,让他偶见西天佛国,隐窥万古雷音。   在一猛的揉眼,揉的眼睛都血红了,他又恍惚见了一座真真正正的顶天立地之神峰!   所以是这位强行搭起了通天之路,助了那一位...提前横渡?!   坏了,真坏了!   我祖师堂要没了!我摊上事了我!   杜鸢全然不知这华服公子心中究竟经历了何等惊涛骇浪的念头。   他只是知道这人似乎真的看出了这小印来历。   犹豫一下后,杜鸢正欲询问对方具体时。   却见自己不过刚一抬手,对方就吓了一个激灵的连连后退。   旋即手忙脚乱的整理起了自己的衣冠,仓促的近乎狼狈。   自觉再无失仪之处后,他便朝着杜鸢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   这还不止,他马上快步走到房门之前,对着门内的杜鸢再度躬身,复又深深一拜   做完了这些,他便拖着僵硬的身子,急急忙忙走下楼梯,横穿酒楼大堂。   对着周围各种惊疑之声,问候之声,浑然未觉的快步走出了酒楼。   至此,他才略感心安,但又不敢耽误的急急转身朝着酒楼继续一拜。   做完了这些的华服公子再无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裤腿就朝着青州城外狂奔而去。   只留下杜鸢一个人在酒楼雅间里,看着还立在圆环中央让水流分毫不近的小印感觉一阵的莫名其妙。   “啥啊,这是?”   这一刻,杜鸢甚至感觉自己彷佛回到了那一晚刚刚遇到红石头等人的时候。   当时他也是同样的茫然不解。   怎么我突然就成了能够降妖除魔的活佛了,怎么你突然就跟见了鬼一样的跑路了!   但当时的确是我,而这一次的话...   思索着的杜鸢拿起了那枚小印,围绕在小印周围的水圈亦在此刻溃散不在成型。   -----------------   另一边正在狂奔而去的华服公子,哪怕已经跑的气喘吁吁,面色发白了。也还是丝毫不敢停下。   一直到快把自己跑死了的,从东门跑出了青州后。   他才扶着路旁杨柳瘫坐在地。   举头望天的他还苦笑着说出了和杜鸢一样的话:   “啥啊,这是!”   只不过一个是疑惑不解,一个是讥讽自嘲。   大佛在前视而不见也就罢了,毕竟境界差了太多。   可问题是,对方明明处处提醒。他依旧浑然不知的沉浸在自诩高人,俯瞰人间的蠢笨之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阁下应该是想错了什么,我的确是独自一人,嗯,最多也还能在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   这些话几乎就差明说了!   他还在哪儿说人家听不懂他的话外机锋!   啊,我今日哪里是招笑了,我分明是连大腚都露了个干干净净!   我,我,我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回祖师堂祭拜历代先贤!   思及此处,华服公子不由得愤愤想到:   ‘您这么大一尊佛爷,您怎么还能搭理我们这些小猫小狗的!’   但转念在想,他好像也没办法怪佛爷真有慈悲心,愿和凡尘同俗。   甚至佛爷最后都几乎就差和他直接挑明了!   想到此处,华服公子又是不解想到。   既然真是一尊行于人世的大佛,为何此前给那老秃驴的回答却是...   难道是佛爷觉得那秃驴已经误入歧途不可救也,故而不答?   但不对啊,这位佛爷不像是是小乘一脉。   华服公子突然灵光乍现:   啊,啊,我明白了!   这位大佛对那老秃驴的‘不答之答’恰是‘以无常行,显无常理’。唯有在“诸行无常”的观照中,放下对他者开示的执念,方能于万物流转内洞见‘心性本空,空而能生万法’的真义。   ——此非误入歧途不可救,而是借无常之机,要那老秃驴自断外缘、直探心源,如此方可开悟自救!   否则不过救一他日修罗而!   甚至佛爷还借念珠暗暗点明了,只有真心皈依佛法,放下执念,站在‘他化光明处’,才能得人间温暖。否则执迷不悟便是自寻死路,踏往阴途!   毕竟佛爷可是明说了,念珠在佛爷手里是暖的,而在老秃驴手里可就是凉的了!   ‘这佛法太高了。’   心头感叹一句后,华服公子却又猛然一僵。   因为他想到——如此大佛,怎会不知我也早早看着?   所以那句话真的只是对那老秃驴说的吗?   佛爷是想度我?还是在劝我?又或者是在单纯的点我?   哎呀呀!   “佛爷啊佛爷,我只是粗读一二佛经,哪里听得懂您这无声作惊雷的禅机啊!”   华服公子唉声叹气不已。 第76章 溜了溜了   早知如此,当日就不和师父犟什么三教终是外道,而对三教显学偷懒粗学了...   不然,我也不至于看不明这位佛爷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他师父,师祖都对他点了一个‘各家之学,皆有所成,却又皆是小成。’   对他们这一脉而言,够用,但也就是个够用。   觉得自己的确悟不出的华服公子,摇摇头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这在他眼里曾是平平无奇,矮矮小小的青州城后,心道:   ‘此间因果甚大,不愧是埋骸葬天的大凶之地。’   ‘之前是我愚而小觑,觉得劫数犹在,天宪当头的情况下,这里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   ‘如今既然这么大尊佛爷都来了,那看来是真不能在这儿厮混了!’   就是该去什么地方呢?   华服公子左右看了一圈后,当即眼前一亮的上前对着一位过路的姑娘问道:   “这位姑娘,请问您是觉得我是去西南好呢,还是去皇都好呢?”   对方只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黄花大闺女,如何见过这般俊秀的公子如此亲近?   当即红了脸的低头细弱蚊声道:   “自然是皇都更好,西南那边可是听说生着乱呢!”   华服公子了然拱手:   “多谢姑娘,那我就去西南了!”   这惊的姑娘连忙抬头道:   “公子可是听错了?西南那边可是生着乱呢!”   华服公子背手笑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乃琅琊王氏子,家国有难,自当挺身而出,为王氏扬名,为天子分忧!所以,西南,我去了!”   这番话说的那姑娘双眼异彩连连,没想到居然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而且还这般抱负远大!   华服公子没有在做什么纠缠,只是大笑着背手远去。   路遇之缘既然说西南更危险,那就说明西南更安全!   只不过走着走着他就捂着自己的腰子叫了起来。   “哎呀,哎呀,我的腰子!”   刚刚跑的太急,他岔气了!   而如此一幕,也是让那姑娘瞬间没了兴趣,看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头包。   -----------------   收好小印的杜鸢,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后,就准备品完离开。   青州毛尖真的不错。   可刚一坐下,杜鸢就看见门口来了一名硬朗汉子,他见了杜鸢后,当即拱手笑道:   “道长,我家主人就在隔壁,希望请您赏脸一坐!”   又是谁?   不过对方这个道长,倒是让杜鸢比较高兴。   一直都是佛爷,活佛,大师的被人喊着,可算是有人说他是道长了。   这会应该也可以继续深耕道法了!   不过刚刚那位,不会在无形之中,又把我的佛法修为抬高了一点吧?   这理论上算是好事,但杜鸢总是隐约觉得,过于失衡似乎不会太妙。   没什么理由和说法,就是一种隐约的感觉。   摇摇头后,杜鸢对着那硬朗汉子笑道:   “你家主人是谁?”   见对方没有直接道出自家主人的来历姓名,汉子心头有些失望。   此人真是传闻中的那个道长吗?   但他只是仆从,是与不是那是他家主人该考虑的事情。   他再度拱手道:   “道长见谅,我不能说。”   杜鸢挑眉反问道:   “邀我前往,便是请客。可哪有请客之人,连姓名都不肯露的道理?”   硬朗汉子犹豫一下后道:   “实在抱歉,只能请您海涵一二。至于我家主人身份...您到了地方,自然就知晓了。”   摆谱啊,那我也摆摆谱。   杜鸢垂目端坐桌前,淡然道:   “既如此,贫道也只好说声抱歉了。既无名帖,亦无真主,这‘无名之宴’,贫道没有兴趣。”   硬朗汉子迟疑离去。   应该是去回禀他的主人了。   杜鸢也不等他,只是喝完了这杯茶后,便起身走出了屋门。   准备离开这家酒楼。   王府的事情,他还要看看怎么回事呢。   一个请人都不愿透露姓名来历的人,他没有等等的理由。   但杜鸢才在楼梯上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道长留步!”   杜鸢回头望去,只见瘦削的中年男人正立在楼梯上看着他。   见杜鸢看来,他轻笑着拱了拱手道:   “还请道长见谅,不愿透露姓名,实在是身份所限。”   他只是过来吃饭的。那华服公子没有说错,这一片的确是这家酒楼最为地道也最为上乘。   所以他也喜欢闲暇时来这儿打打牙祭。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偶然听到人说,这儿来了一个河东柳氏的贵公子。   河东三著姓虽然不如五姓七望,但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门阀,某些程度上,甚至比韩氏都要强上一线。   这样一个大姓的贵公子突然来了他治下。   不管是从公还是从私,过来看看都是应该的。   因此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遇到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也更是因此,在楼下掌柜那里,听说了这两人在一起的他忍不住联想了许多。   比如这位道长是不是跟河东柳氏有什么关系?   先前听到的消息是让他已经开始相信,是真遇到了一个有本事的高人。   可现在,既然和河东柳氏扯上了,那就说不准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念头还未及深想,掌柜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又说自己不姓柳,改姓王了。”   这话让他瞬间失笑。世家大族绝不会拿自家姓氏开玩笑,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那个所谓的“贵公子”,必定只是个想借大姓招摇撞骗的货色。   纵然被人识破的后果极其严重,但每年总不乏此类宵小之徒。   于是,之前的种种猜测顿时烟消云散。   至于捉拿这个从贵公子变成龟公子的人,呵呵,那不是他该做的,他也没有兴趣在对方跳上台面前,巴巴的去替门阀办事。   连带着杜鸢,他也觉得多半是个同样的货色,而非是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只是,当随从听见隔壁厢房传出动静,前去查看时,却发现了那龟公子僵硬参拜的离奇表现。   这就让他生出了一丝心思的遣人来请杜鸢。   再往后,他就来了这里。   甫一照面,他心头便是一凛——十有八九,眼前这位,就是青县来的那位道长!   杜鸢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光天化日,何须如此?” 第77章 擒运   这一句话说的那人苦笑不已。   只能拱手说道:   “光天化日的是天地万物,而非诡谲人心,实在是只能如此。”   杜鸢背手看向了他道:   “人心诡谲难测确乎不假,可终归是难登大雅之物,若是身正行端,何须惧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见他还想说点什么。   杜鸢复又笑问:   “所以,你怕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你要打机锋,那我也给你打机锋。   就是你不知我,我却知你。   所以等到最后你别哭就是!   这一问戳的那人呆立原地。   两人明明是杜鸢在楼下,他在楼上。   此刻,却仿佛位置颠倒——居高临下的他反似身处深渊之畔,仰望着崖顶作壁上观的杜鸢。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告饶般再次拱手:   “人心善变,我难自见。求道长留情,容我可以专心应作之事!”   “应作之事又是何事?”   “公事,国事,天下事!”   杜鸢未答,目光如炬,依旧锁在眼前这瘦削男子身上。   直到看得对方脚底微挪,身形微滞,杜鸢方才展颜一笑:   “就在此处?”   那人释然松气,忙道:   “自然是在楼上。道长,请随我入雅间一叙。”   杜鸢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但杜鸢看见了他身上隐约有一只云雁环绕,参考到他曾经在房县令身上见到过一只模糊鸂鶒来看。   这家伙显然也是一个当官的,而且品级不低。   就是和房县令的那只鸂鶒不同的是,鸂鶒虽然不明,可周身无异。而他的云雁纵然更加清晰,但双翼却是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似黑似黄,各有其中。   不算太多,但很显眼。   还有一点十分不同的是,他的云雁比房县令的鸂鶒多了几缕金色气光萦绕。   双方在雅间坐定后。   那始终跟在瘦削男人身后的硬朗汉子便主动关上房门,守在了外面。   男人至此才正式的向杜鸢介绍了自己:   “在下裴靖远!天保二年获进士二甲,授吴桐县丞。天保五年,治蝗有功,授冀州长史。天保十一年,得天子厚爱,晋正四品,授青州刺史!”   这话他说的十分傲然。   正常来说,刺史这般要职全然不可能轮得到他这般的寒门出任。   就算真的有这个机会,那少说也该是二三十年的宦海沉浮。   但他就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做到了刺史之位。   恰在此刻,那只虚幻的云雁所带着的几缕金色气光正好飘飞到了杜鸢眼前。   在好奇一抓中,杜鸢遗憾发现,自己只是看得见但却抓不着。   不过手心扫过金光时他的耳边倒是隐约传来了一声龙吟。   很远,很轻,远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轻的杜鸢都差点觉得幻听。   看了看对面的裴刺史,发现对方也没有任何异样。   杜鸢本欲就此放弃,可他又觉得这或许正是一个试验的好机会。   看了对面正自傲无比的裴刺史以及那只不干净的云雁一眼后。   杜鸢在心头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后。   旋即再度抬手抓向那一缕金光。   “道长,您这是?”   裴刺史看得不明所以,惊疑开口。   然而话音未落,他骤然浑身一紧,仿佛心口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是跟着窒住,整个人好似如遭重击。   啪嗒!   裴刺史身子一软,竟从椅子上直往下坠!慌乱间,他只得用尽力气撑住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未曾真的栽倒下去。   但面前杯碗却是遭了殃。在地上摔了个劈里啪啦。   顾不得这些的裴刺史骇然抬头,望向似在施法的杜鸢,声音都变了调:   “道长?!”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那硬朗汉子猛地撞开!   “大人?!”   两人目光所及,瞬间惊得呆立当场!   因为他们全都瞧见杜鸢用一只手分明无比的抓住了几缕金色气光。   且在那几缕金光尽头,更有一只栩栩如生的云雁正在惊慌扑腾。   旋即,一道清越龙吟自金光深处迸发而出,清晰无比!   “这——!”   二人齐齐错愕开口。   杜鸢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自己抓着那几缕金光的手。   至此,所有神异瞬间消失。   云雁,金光,龙吟,都是如此!   唯一留下的,也就是两个目瞪口呆的人。   惊愕许久之后,率先回神的汉子马上出去喝退了在楼下同样听到动静上来的伙计。   确认了左右无人后,他才急忙合上房门,转而看向了自家主人。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神,还是怔怔看着道长。   他就将已经合上的房门微微拉开,继而猛的一关。   被这声响惊醒的裴刺史直接就从桌子上瘫着缩到了地上的向着杜鸢问道:   “道,道长,刚刚的是?!”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怅然的看着他。   这看的裴刺史心头一突,片刻后,便是满脸惭愧的偏转了头颈。   刚刚他瞧见那云雁双翼似乎沾染了几分不该有的颜色。   作为正四品大员,他如何不知道那云雁就是自己官袍的补子。   又如何不知道,自己为官其实并不如外相上的那样清正廉洁?   所以他笃定这是道长以大神通直见本质,知了他小心藏着的那点腌臜。   故而汗颜无比,仓惶转头。   这一刻,他心头苦涩无比。   早该想到了,早该想到了啊!   如此高人怎会不知?且道长事先所言,不正是句句都在点着他自己吗?   可偏偏他一直避而不谈,直到此刻真的摆在面前了,才是幡然醒悟...   再就是,他也琢磨出了,那几缕金光应当是陛下的恩宠。   不然龙吟从何而来?   如此一看,自己傲然至今的成就,想来其本质也不过是——圣眷恩厚,以制地方。   而非是他一直所谓的功绩斐然...   这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但却一直跟着那些腌臜视而不见之物。   道长果然没说错。我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我知道自己身不正,故而分外害怕被人指责影斜!   我如此里外不一,事先又无诚心,还自觉高高在上。   无怪乎道长直接当头棒喝,丝毫不留情面...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杜鸢的怅然不是向着他的。毕竟他早就被看穿了。   那怅然是向着杜鸢自己的。   刚刚都还只能见而不能触及的金光,居然只是心头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一下子攥住不说,还连带着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我这佛道两脉的根底,差距竟然如此之大了吗? 第78章 这,这是给我的问心关啊!   “还请,道长责罚!”   杜鸢一直没有说话,裴刺史也就越发煎熬。   至于这煎熬中,到底是畏惧于世外高人的无言压力,还是来自于自己心底的拷问。   怕是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许是二者皆有之?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沉默越久,他就越难受。   是而裴刺史就直接满脸惭愧的朝着杜鸢拱手告罪。   想要趁早结束这一煎熬。   也正是这一句话将杜鸢从心底拉回。   看了对方一眼后。   回忆着之前所见的杜鸢笑道:   “我不是皇帝,你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罚你的理由。”   这句话说的刺史一愣。   既然没有责问我的想法,又为何直接将其点出?   想着想着,裴刺史就面色一僵。   道长是给我出了一道问心关!   他是皇上亲自封的四品大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能拿他问罪的,自然只有朝廷,只有皇上!   他犯的是国法,那合该由国法处置。   且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就算他没有去,道长也不会有任何检举。   因为道长没有点出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腌臜之事。   故而这一关只是道长在问他自己的心。   唯一能够罚他的也依旧是他自己的那一颗天地良心!   去了,就算没有大的责罚,想来也是前途尽失,官运倒折。   可不去,已经被道长点醒的自己就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日夜煎熬。   想着想着,他又是一愣的自己在心底改口道——好吧,其实是会一辈子都活在道长是否会过来诘问的阴影里...   真是好一道心关啊!   可这又能怪谁呢?   这青州还能有人可以逼迫一个圣眷深厚的刺史同流合污吗?所以这是我自己选的...   深吸一口气后,裴刺史满脸苦涩的再度拜道:   “道长,裴夷白知错了!今日之后,自会修书呈上御史台请罪!”   这一番话说的那硬朗汉子直接失声道:   “大人?!”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不是,大人您怎么突然就要去朝廷请罪了?   对于随从的惊呼,裴刺史只是厉声呵斥道:   “住嘴!我本就行之踏错,道长能够及时提点于我,让我迷途知返,已然是天大的幸事,你莫要坏我良行!”   硬朗汉子急忙低头,不敢再言。   而坐在刺史对面的杜鸢,则是静静的凝视着对方,如此过了一阵后杜鸢才说道:   “想好了?”   裴刺史内心挣扎许久,方才如释重负的说道:   “想好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他竟然感觉自己彷佛有脱胎换骨一般的清爽。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结束了,但他就是觉得这一生都没有这么轻松过的时候。   见状,杜鸢也就笑道:   “那贫道也就不再多言了。”   说完,杜鸢又起身,在裴刺史的不解中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   “贫道送大人一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这一句话说的刺史愕然不已。   但片刻之后,他就无比惊喜的说道:   “道长,难,难道我还能?”   对于这个问题,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重复了一句:   “一定要知错能改!”   对于贪官,杜鸢倒也不是见到了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因为不可能所有官员都清正廉洁,也不可能所有官员都是大奸大恶,人人欲杀之而后快。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游走在灰色之中的。   说好说坏都就那样,凑合用。   所以对于这部分人,能往白里拉,杜鸢自然愿意拉一拉。但不能的话,也没有直接踹死的理由。   当然了,真遇到个黑的,那定是先上去打死再说!   而裴刺史的话,显然就是灰色地带里的,说黑,看那云雁的样子肯定算不上。说白那当然也够呛。   他没想错,这的确是杜鸢在问他的心。   只是杜鸢没想到他会直接一步到位的去朝廷请罪,杜鸢本意明明只是敲打敲打的。   不过他既然说要去朝廷请罪,杜鸢自然也不会拦着他。   且知错能改,杜鸢也愿意稍加帮衬   当然比起说是帮衬,其实更应该说是告诫。   裴刺史现在是被自己的‘神通广大’给绕进了山里,看不清全貌。   他一个被皇帝派来青州制衡地方的心腹,就算真的请罪了,以他那只云雁的表现来看。   想来也不会真的直击要害。   故而,法度的刀既然不能真的落下来,那为了防止日后再相见时,自己不得不打死他。   还是自己给他悬一把达摩之剑好了。   裴刺史则是激动的无以言表,本以为自己的仕途到此为止。   不曾想,道长居然说还有一线转机!   经过了刚刚的雁飞龙吟之后,他对杜鸢那是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当即是朝着杜鸢连连拱手拜谢道:   “多谢道长指出明路,多谢道长指出明路啊!”   杜鸢摆摆手拦住了他继续:   “你不必如此,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恩师,该跪的多了去了,但我没必要。因为我也没有做上什么。”   刺史连连摇头道:   “道长于可是我形同再造啊!”   他也想过没有杜鸢,那不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只是马上他就否了这个想法,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要是个世家子弟也就算了,但他偏偏是皇帝放在青州的刀。   故而想要他断的人,可不会少。   如今无事,想来不是他真的瞒天过海...   思及此处,幡然醒悟的裴靖远当场就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过江龙遇到了地头蛇也得掉下一层皮去,而他自然算不得什么过江龙,自然更加奈何不得这群盘踞青州多年的地方大族。   所以,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藏着什么腌臜,而是他们觉得这还不够!   甚至说不得,自己拿过的东西里,就有他们主动塞进来的!   只需要这个数量积累到他们觉得够了,或者他们认为该用了的时候。   怕是就会突然事发,继而送上朝堂。   届时,哪怕皇上有心,估摸着也只能留他个全尸!   甚至再大一点,怕是全家老小都难逃一劫。   而如今就算旁余借机发难,他最多也不过是一个革职还乡。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得还只是罚俸呢。   所以这居然不仅是问心关,这还是他一家的鬼门关。   一步踏错就是阴阳两隔!   艰难的擦了擦额头冷汗后,裴刺史几乎虚脱的朝着杜鸢复而拜道:   “多谢道长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啊!” 第79章 道长的金口,那自然是随便说了   前面,杜鸢都懂,也真的如他所想。可唯独这个,杜鸢这个正儿八经的‘外行人’是真的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又救下了他一家老小?   你一个刺史只要不捅个天大的窟窿,怎么会全家不保?   所以杜鸢为了满足好奇的笑问道:   “哦,救了你一家性命?”   这个笑问就能有许多可以延申的解释。   比如,你反应过来了?你知道了?   见过了这么多人,遇到了这么多事情,杜鸢还是比较明白如何打机锋的。   果不其然,裴刺史当即说道:   “正是,若非是您今日突然棒喝于下官!下官怕是一直到被地方土族拿着早早备好的罪证,告上了京都御前,才会惊觉我全家老小早已被我害死在了这黄白之物上!”   听到这儿,杜鸢也终于明白了过来。   哦,这么说,你贪污不仅是你自己想的,里面说不得还有地方门阀专门送来的。   为的就是日后好对你下手?   杜鸢听到这里,自然就明白了过来。   同时,杜鸢心头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果然是人心诡谲难测,还好我不和你们是一路的。   不然若是自以为有着来自后世的见闻学识傍身,就贸然闯进此间的话,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怕是死了还在对真正的仇人感激涕零。   比如谢他把砒霜做成金丹给我吃什么的...   想到此处,杜鸢深感庆幸的对着自己道了一句——还好我有挂!   不不不,不能因此就自傲自满,我必须更加小心自省才行。   毕竟,我不知道我这能力的上限,我也不知道这世界究竟多大,更不知道我究竟因为什么才有了这份能力!   必须小心谨慎!   而且...   自从道出了那句阿弥陀佛继而成功擒运后,杜鸢心中那种,最好不要过于失衡的想法,就愈发强烈了起来。   之后,佛家一脉的大神通,最好暂时封存,充作底牌压轴。   尽量深耕道法,直至两脉跟脚大致持平方可!   只是,我为何如此担心失衡呢?   这样的困惑不由得浮现杜鸢心头。   但想了许久,杜鸢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能回归现实,继而看向了旁边的裴刺史。   直到此刻,杜鸢才惊觉这位刺史大人居然还跪在地上。   顿时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后隔空虚扶道:   “裴大人,快些起来吧。”   刺史这才是勉强撑着桌子起身,但却没有如开始那样入座。   先前他自觉官袍加身,是为封疆大吏。   想来就算是真的得道高人,至多也不过是需要自己礼敬一二。   可如今,真遇到了泰山,他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这般高人,不是他这种四品小官能够攀附的。   怎么都得...   猛然间,裴刺史想起了房县令送来公文上说的——应当拜为国师!   嗯,没错,还是房老弟看得清,这般高人怎么都该是陛下亲自恭请,继而拜为国师才是!   见他如此,杜鸢也没有在劝,只是问道:   “就是不知,裴大人叫贫道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这里,刺史顿时精神一振,道长当头棒喝,喝的他连这个都差点忘记了。   所以他急忙看向门口的硬朗汉子。   对方当即会意说道:   “大人,左右早已清理,不会隔墙有耳!”   但刺史还是不放心的说道:   “你还是也去看着!”   “是。”   和世家大族们全员带刀的护卫们不同,裴靖远堂堂一个刺史的护卫,却反而只别着一根短铁棍。   注意到杜鸢看了一眼那短铁棍的裴刺史当即解释道:   “道长有所不知,朝廷禁止持有刀兵,今日下官又是私服出行,自然不能以私替公,让随行持有刀刃。”   说着,他又说道:   “而世家大族们,虽然有陛下恩赐的特许之权,可却往往辜负圣恩,仗械逞凶!”   杜鸢回头看着他道了一句:   “所以你要说的事情和世家有关?”   当官当久了的人,就非常容易过剩的揣摩上意。   特别是面对明显超过了自己的人时。   杜鸢现在随便一句话落在刺史耳朵里,都是瞬间被他分析出了好几种意思。   如今又是觉得,道长好似不喜他借机攻诘于人。   想来也是,外面究竟如何,道长还能不清楚吗?   无非是世家与官府,互相狗咬狗罢了...   自己这举动,往好听里说是心系君父故而时刻不敢忘。可要难听点说的话,那就是小人之举了...   汗颜拱手后,裴刺史如实答道:   “下官失言,道长见谅,下官想要和道长说的,并非是世家大族,或者说,不仅是世家大族。”   这个反应让杜鸢有点好笑又无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对他来说其实算好事。因为他们很聪明,聪明到会想非常多的东西,从而让自己越发衬了出去。   就是,真的挺让人无奈的,明明我真的没什么画外音的。   “那究竟是何?”   哪怕已经让自己的护卫出去盯着了,裴刺史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后,才上前一步,对着杜鸢低声道:   “这青州本是安青王的封地,只是天保十年,安青王因为私铸宝钱,使得天子震怒。从而削去亲王之爵,从益王贬做了如今的安青王。”   “次年,下官也就到任青州,这既是替天子管理青州万民,也是替天子监督安青王是否不轨!”   哦,安青王是从一字王贬成的二字王啊。   这落差这么大,他偏偏又是真有资格上去坐坐龙椅的宗室,那皇帝自然是要防一防的。   “这些年,安青王的确老实本分,虽然偶有出格,但真要论起来,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下官本以为会到此为止,可日前,下官接到密报!”   说到这里,裴刺史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的看向杜鸢。   “裴大人直言便是。”   注意到的杜鸢笑着道了这么一句来。   对方这才是如释重负的说道:   “说安青王主动接见了一个道人和道童,并将他们请进了王府深处的湖心小院。”   真是王府啊!   本欲求证的事情,没想到在这儿直接得到了答案。   正说着的裴刺史越发小心的对着杜鸢说道:   “本来到这儿都还不算什么,虽然西南生变,可安青王终究没有将其放在明面。只是不久,下官就听到传闻说,安青王开始私下接见自己曾经的旧部,以及一些大族子弟。”   杜鸢了然轻笑道:   “所以,你怀疑安青王打算靠着那两个驱鬼的道人效仿西南,继而造反?”   一句话就吓得刺史本能的想要捂住杜鸢的嘴巴。   宗室之事,岂能乱说!   就算是真的,那也得对方真的做了才能说啊!   可才动了一下,就又是万分骇然的缩了回去。   我刚刚想干什么啊。   道长的金口,那自然是随便说了! 上架了   上架了,明天下午两点上架,大概两点出头就会更新。   一次十更,希望大家能够支持一下首订。   因为首订是一本书能不能写下去的关键。   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支持一下。   也谢谢大家的支持,能够一路看到这里。 第1章 花开见佛   又擦了擦冷汗后,刺史陪笑道:   “道长啊,您是得道高人,您自然不必在意人间纷扰,只是,求您发发慈悲,照顾照顾下官!”   看着他这样,杜鸢笑问道:   “难道不是这样?”   刺史的表情瞬间精彩了起来。   半晌后,杜鸢摆摆手笑道:   “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忧心,贫道就依你便是。”   裴刺史顿时如释重负:   “多谢道长体谅。”   “所以,”杜鸢话锋一转,“你寻我来,是为了那两个道人?”   刺史正欲点头,却又猛然醒悟的说道:   “道长,您知道那两个道人?”   他此前还没有说那两个道人可能会驾驭阴物。但杜鸢却将其点了出来。   啊,也是,道长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道长可是能够堪破天机,并不辞辛劳专程前去救苦的高人啊!   想到此处,裴刺史惊喜的问道:   “道长,您可是专门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我们青州?”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杜鸢自然也就跟着点头了。   见状,裴刺史大喜道:   “太好了,有道长您在,这区区两个邪魔歪道那就不足为惧了!”   他最开始根本没有把这两个道士放在眼里,他真正担心的是安青王的旧部和联络的土族们。   就算削成了郡王,这青州也依旧是安青王的老家。   多年经营外加宗室身份,不会让他真的拿不出什么本钱。   而一旦对方生乱,他是真担心自己招架不住。   可后来,从青县等地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急报后,那两可能真有本事的道人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他最大的忧患。   毕竟西南一个假的都能那么厉害,那两个真的加上一个安青王不得上天啊!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道长这个真真正正的世外高人,区区两个邪门歪道算啥?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不等裴刺史高兴多久,他就听见杜鸢来了一句:   “不过此事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啊。”   那华服公子到底是谁,杜鸢不知道,但通过他,杜鸢不仅意识到了神庙里的那位应该非常不简单。还知道了那个老和尚和此前遇到的道士应该都是修行者。   另外老和尚最后去的方向可是王府大门那边!   纵然那边不只是王府,且听说还有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   但杜鸢就是觉得,那个道人和和尚,应该都是奔着王府去的!   “不会如此简单?那道长,您可有高见?”   刺史悚然一惊,道长都说不简单了,那岂不是分外危险?   这是不是该让朝廷早早组织大军?   但西南还没解决呢,没有确凿证据,我如何能够让朝廷相信真是安青王打算谋反,而不是我想要让他谋反?   杜鸢想了一下说道:   “或许可以将韩氏的人叫来商议商议?”   裴刺史遗憾摇头道:   “道长,韩氏未必能听我的啊!”   安青王不是什么安分的,门阀就是了吗?   甚至韩氏搞不好还是比安青王更麻烦的问题!毕竟,真要轮时间,安青王和韩氏比都是后来的!   岂料杜鸢笑道:   “没事,他们应该会听我的话!”   裴刺史瞬间瞠目看向杜鸢,却只见对方正轻笑斟茶。   彷佛刚刚说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这又惊的刺史大人急忙上前接过茶壶道:   “道长啊,这种事情下官来就是了,下官这就为您斟茶!”   ——   老和尚自从离开了杜鸢后,就慢悠悠走向了法兰寺。   他的最终目标的确是王府。   但法兰寺也是顺路的。   既然如此,作为一个和尚,自然是要先行礼拜佛寺的。   这样的举动,会给他带来很大的满足感。   因为他都得到真法了,却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不就是性见真我,外物无动的大境界吗?   在知客僧那边挂单之后,老和尚便在一名年轻僧人的引领下,去往了大雄宝殿。   准备敬香参拜。   走过长廊时,一缕阳光偶然穿过林木,落在了他手中念珠之上。   见状,老和尚不由得驻足看向了天上。   太阳正好高悬天际。   正大光明,却有些刺眼。   旁边的年轻僧人适时说道:   “长老,虽然时间有些过了,但等您礼拜完佛像后,我就带您去斋堂看看还能不能备一份素斋吧!”   “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吗?”   “正是,想来大部分人都差不多吃过了。”   点点头后的老和尚不再多言,准备继续往前。可他前面引路的年轻僧人,却是停在了原地。   这让老和尚奇怪问道:   “怎么了?”   年轻僧人惊异的指向了旁边菩提树道:   “长老,菩提树提前开花了!”   他分明记得昨天都还没有什么征兆来着,今天却是突然开花了!   “嗯?!”   老和尚顺着年轻僧人手指看去,竟见那株相传已逾千载的菩提古树,此刻竟是枝桠间云絮翻涌   这本应在五月之末才吐蕊的米白色小花,此刻正似落雪般缀满枝头。   ‘明明离花期还差着一月有余啊!’   老和尚愕然难言。   一旁的年轻僧人默默观察片刻后,忽然抬起手指失声惊呼:   “怎么所有花都是向着东边开的?”   如此异相,顷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合十瞻仰。   更有众多虔诚信众,早已是满面激动的伏跪于菩提树下,不住顶礼祈愿。   和两个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僧人不同。   这些香客们,可是有不少都看见这千年古树瞬息花开的奇景。   对此,他们无不是惊呼:   “佛陀显灵了!”   “是佛陀显灵了!”   之后的香客们,一听这话,顿时争先伏地顶礼,虔敬膜拜之声此起彼伏。   就连寺院内的不少僧人,也是闻讯而来后,先后朝着这提前开花的菩提果树不停诵经合十。   唯有老和尚与年轻僧人未曾随众礼拜。   那年轻僧人是因需引老僧前往大雄宝殿,故而未能上前,却也频频合十,低诵佛号不止。   而老和尚则垂目沉吟,默然思忖此等异相究竟是何缘法。   下意识拿起念珠拨动的他,突然顿悟道:   “花开见佛!”   “花开见佛?”   年轻僧人既是惊愕,又是问询。   老和尚激动说道:   “对,对,对,就是花开见佛!菩提为我佛门大宝,如今提前开花,自然是见佛而迎!”   看着激动无比的老和尚,年轻僧人不解说道:   “但是佛呢?”   老和尚的激动戛然而止,手中念珠也是忽的崩落一地。 第2章 原来是东来佛爷   是啊,既然是花开见佛,但是佛呢?   老和尚茫然不解,手中念珠滚落一地也是浑然未知。   一直到旁边的年轻僧人看着他掉落的念珠惊呼出声,急忙去捡才是回神过来。   “长老,您这念珠可是玛瑙做的,端的是珍贵不已,您可得好好收着啊!”   老和尚堪堪回神,低头看去,眼光虽然随着念珠不停滚动。   可依旧是云遮雾绕,不见真意。   只在半响之后,等到年轻僧人将念珠捡了差不多半数了,才突然说道:   “不必!”   “可长老?”   老和尚抬手止住他的下文,继而伸手一抓。   滚落各处的念珠,无不是凭空飞至他的手心,形成了一座小小珠山。   “这?!”   看着自己手中念珠也飞过去的奇景,年轻僧人瞠目结舌。   老和尚则是看的分外满意。   刚刚纷扰的心神亦是大定。   是了,何须在意这些?   我如今真法护体,怎能和这些不入门的沙弥一般为外物所动?   “来,时间不早了,快快引路,我要礼拜佛祖!”   年轻僧人急忙欠身引路。   再不敢多言一句,生怕惊扰高僧。   待到二人来到大雄宝殿。   老和尚止步立在中央,静静看着居中大佛。   佛陀慈目,似在低怜人间,又似在审视于他。   对此,老和尚先是心头一惧,可随之毫无怯色。   真法在我,而不在你这偶像之上!   年轻僧人则是急忙去旁边请了三柱香来。   “长老,还请敬香!”   看了眼年轻僧人手中的香烛后,心态又一骤变的老和尚当即嗤笑道:   “我已修成正果,何须如此?”   年轻僧人大惊失色道:   “可这怎么能行?”   年轻僧人修行不久,说不出什么正法之理,只能由着本心和过往,道了一句这怎么行。   如此之言,自然劝不动这老僧。   他摇头笑道:   “怎么不行?佛说‘不著相’,我如今就是在不著相!”   “且此行此举,正是说明我已经堪破‘实有执’,达了诸法空相,无固自性之大自在!”   年轻僧人语塞,不知如何辩驳,只得急忙低下头去,低声诵起经来。   老僧也不在多言,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堆小山似的念珠,又抬眼望了望前方庄严的佛像,随即快步上前,将念珠悉数置于供桌之上。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僧众朗声道:   “以前,你们这法兰寺除开一株千年菩提外,再无长物。如今不同了,如今你们有了我这真法加持的佛宝!”   “呵呵,不用谢我,只需今后好生礼拜就是!放心,不必担心它散架崩落,因为它有大法!”   说罢,便是仰天大笑而去。   他自觉已破我执妄念,修得大自在。   满寺僧侣错愕难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等到他远去之后,一名沙弥小心询问着主持道:   “主持,您看着念珠究竟如何处理?”   主持连连摇头道:   “这人自认已破‘实有执’,可却不知自己不是‘不著相’,而是不敬佛法,不尊传承。”   “如此狂徒的东西,怎能放在大雄宝殿之中?快快撤下!”   沙弥闻言,当即上前。   可弗一触及那念珠堆砌的小山,不过是下意识的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来。   小沙弥就在恍惚间听见了同样一声阿弥陀佛自耳边响起。   惊异转头,却不见任何动静,彷佛谁的心声被他听见了一般。   挠挠头后继续收拾那念珠时,方才发现这号称真法加持的佛宝,竟是一如此前一般,喟然而散,滚落一地。   端的是个狼狈不已,徒增笑话。   如此自然引得众多僧众摇头失笑。   果然只是个狂妄之徒。   不过笑过之后,主持却是看着那株菩提树道:   “但这狂徒的花开迎佛应该是没错的,就是不知,这佛究竟在何处?”   僧人们分外不解,菩提树下却是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信众,正在不停膜拜宝相。   唯有正在收拾念珠的小沙弥越发惊疑不解。   因为那珠子初入手时分外冰凉,好似坚冰,拿了就想丢出去。可才在手里滚了一圈后,就变得温热喜人,让人爱不释手。   ——   而在青州城外,已经混进了一个马帮,还分到了一匹驮马骑着的华服公子,正谈天说地的将一群马帮汉子说的异彩连连,大笑不止。   可众人正说笑间,突然一个汉子对着华服公子说道:   “王公子啊,您可能不知道,前面在过一小会儿,就能见到一株菩提老树!那可是我们这条路上的一景!”   其余人也纷纷说道:   “没错没错,听说那株菩提树还是和法兰寺里那一株一起种的呢!”   “对,就是和法兰寺中那一株一起种的,事实上,当年据说法兰寺主持为了筹措善款修建寺庙礼佛。可是特意亲手种下了足足千棵菩提,以示诚心。但时过境迁,也就只有寺中和前面那颗还活着了。”   这话听得华服公子点头笑道:   “哦,法兰寺虽然历次重建,但寻根溯源可是千年古寺,如此说来,千颗菩提的缘法如今是悉数聚于这千年古树之上了?”   汉子们惊奇说道:   “对对,小时候我们是听老人这么说过。”   正说话间,众人便是行至那千年古树之前。   甫一看去,连带着华服公子都是愕然出声。   因为未到时节,却已然菩提花开!   “哎呦,怎么提前开花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   马帮的汉子们只当遇到了奇景纷纷感叹。   可华服公子却是错愕之后,恍然看向已经不见了影子的青州。   ‘菩提为佛宝,菩提花开,自当是遥感佛陀威德,故而花开迎佛。但是,佛爷明明在西边,为何花开的却是东边?’   思索片刻后,华服公子顿悟笑道:   “原来是东来佛爷西行度世!”   “公子您说的什么?”   见马帮汉子发问华服公子急忙摆手:   “没事,没事。适逢其会有感而发罢了。”   他可不敢在和那位佛爷扯上因果了。   说罢,为了调转汉子们心思,也为了卖弄一下见识。   他指着那颗千年古树道:   “我断定,这株千年菩提下,必然藏有一颗五百年不腐的菩提果!”   这话却是惹得马帮众人无不大笑:   “公子说笑了,怎么可能有几百年的菩提果。而且为何千年的树却只有五百年的果?”   华服公子摇头笑道:   “因为千年缘法,分为二树,自当是各持五百年!如今花开迎佛,想来这缘法也可以被有缘人拿到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惊疑不定,但却无一而动。   这让华服公子哑然摇头。   的确是无缘啊!   ——   雅间中的杜鸢不由揉了揉耳垂。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   很多,却又没一个能够听清。   甚至细细听去,还会如数消失。 第3章 明悟的杜鸢   思索片刻后,若有所思的杜鸢突然抬手做剑指,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果不其然,那虚幻声音瞬间消失。   如此异变让杜鸢心头愕然,真是因为这个啊?   可根本又是为何?   杜鸢突然喊了一声道号,让还端着茶壶的刺史看的不明所以,心头思绪纷飞,却又没有一个可能是的。   只能硬着头皮询问道:   “道长,您这是?”   杜鸢摆手笑道:   “没什么,只是随感而发罢了。”   “哦哦,这样啊。”   说完,他放下茶壶问道:   “道长,您看韩氏那边,是我直接去叫人请来别驾韩承,还是找个更为稳妥点的时间和地方?”   韩承,记得是韩棠的父亲。   如果没出错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城外修路呢。   想到这里,杜鸢朝着刺史问道:   “韩承此刻应该还在城外修路吧?”   “修路?韩别驾亲自在?”   韩氏突然开始修路这件事,他作为青州刺史自然知道。   只是韩承亲自在,真的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毕竟这种事情,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拨点款项后就交给下级处理吗?   不说他是青州别驾,就只说他韩氏嫡长子的身份,都不应该亲自去盯着啊。   可说着说着,他就脸色一变道:   “道长,下官曾听人说,韩氏日前兴众出城是为了祭拜祖先遗德。而最终的目的地更是一座神庙!”   “您说,韩氏不会是也找见了什么吧?”   这话说的杜鸢反而有点惊讶。   怎么你一个刺史是靠着我才猜到这件事的?   所以杜鸢略微惊讶的对着他说道:   “你这刺史,当的有点可怜了。”   裴刺史当即听出真是如此,且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所以十分惭愧的拱手说道:   “地方土族和安青王早已在青州经营多年,下官虽然有皇命在身,且也在青州就任颇久,可论及根基,的确是远不如他们。”   如果说把青州各种关系势力分成六份的话,他大概占了一份,安青王应该是两份,余下三份则全在各个世家门阀手里。   至于军队,理论上,军权在他手里。可细分的话,那就说不清了。   毕竟,这个校尉姓韩不叫韩,那个偏将姓刘又是刘的,你真的看不清分不明.   而到了这个份上,京师还能威震天下的根本,则是那十几万装备精良的天子九卫。以及由陛下腰胆之将节制的边军。   事实上,地方由地方做大,也是皇帝对世家的妥协,正所谓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   这一点上,天子是,世家们也是。   曾经天子九卫在手,地方不敢觊觎。   可如今,凡俗组成的兵将,真的还有以往的威慑力吗?   刺史不知道答案究竟如何,他也不敢往深处想。   只能想办法好好抱住道长这一棵看得见摸得着的大树。   风雨欲来,您看我伺候的如此殷切,总不忍心照拂一二都不愿意吧?   杜鸢不懂他们的权力构成和上下斗争。毕竟他不仅是‘外行人’他甚至还是个‘外来人’。   但他听出了若是放任自流。   怕是青州百姓真的就要被卷入西南一般的祸事之中了。   且杜鸢还想起了神庙中那位说过的话——劫波犹在,兵灾归位?   打仗,打仗,唯一从头哭到尾只有老百姓。   在来这儿之前,他自己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所以他不想自己受苦。   若是无能为力那也就算了,可问题是,杜鸢发现自己或许很有机会保下青州百姓的平安。   毕竟韩氏真的会听他的。   只是,在那之前,杜鸢还要问几个问题:   “刺史大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是。”   “还请道长开口!”   杜鸢点点头道:   “就是,你此前一生,可有听过见过,真真正正的神鬼志怪?”   马帮和桥水镇的见闻让杜鸢下意识以为,僵尸和妖怪在此地虽不多见,却应存在已久。   然而,当望族子弟钱有才竟也对妖鬼如此畏惧无力,杜鸢便察觉事情或许不对。   小民不知如何应对尚可理解——这样一个时代,他们或许终生都没有去过邻县。   可连大族也懵然无知,这就蹊跷了。   之后房县令的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疑虑。   待到韩氏现身,杜鸢对这异常愈发不解。   钱家是小门小户,房县令是蜗居一隅的芝麻官,他们囿于见闻与身份,不识神鬼尚可解释。   可为何韩氏这般标准的门阀世家,竟也毫不知情?   然而,妖魔鬼怪分明存在,那神庙更是证明其已长存已久。   这矛盾萦绕杜鸢心头许久,令他苦思冥想。   幸而,杜鸢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可类似的阅闻却看过不少。   因此他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灵气复苏,古老归来!   当然,这只是目前就他见闻而言,最可能的答案。   却不一定是真相。   所以他需要更多证据。   而一个掌管地方军政大权的刺史,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虽然这个刺史当的有点可怜.   不过,无论怎么说他依旧是这个时代见闻最广也最能对所言负责的那一批人!   裴刺史怔了一下后,思索着说道:   “下官听闻过无数神仙逸闻,但,但,但真正见到您这般人物和手段,着实是第一回!”   那随手擒住自己仕途的惊天手段,真的是裴刺史生平仅见,也更是终生难忘。   如此回答也让杜鸢心头落定。   嗯,虽然还有别的更加离奇的可能不能否定。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目前的青州,的确是各类神异刚刚冒头的阶段。   应当是还没有什么布局已久的存在。   不然不至于一个落地多年的刺史,居然第一次见到神鬼志怪。   如此一来,自己至少眼下真的还有机会保住青州的泰平。   毕竟,刺史站在自己这边,韩氏这个门阀也会。   二者相加,只要自己能够对付另外那些妖魔鬼怪。   想来安青王也会孤掌难鸣。   且如果操作得当,自己应该还能借青州一州百姓之力,扭转一下我这佛道二脉根底太过失衡的窘况。   想到这里,杜鸢心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希望那些藏着的家伙们不会太离谱,能够听一听道爷我的法理就老老实实下场。   不然就别怪佛爷我只杀不度了! 第4章 我看坏就坏在胡乱揣摩之上   想到此处,不敢再说阿弥陀佛的杜鸢,便是再度道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   旁边的刺史还是不明白怎么了,但也有样学样的跟着道了一句: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杜鸢没有在意跟着的刺史,只是忽然想到——以后会不会无量天尊也不能随便说了?   应该不至于吧?   微微色变的杜鸢只得转而对着刺史说道:   “刺史大人。”   完全没有了一丝脾气的裴刺史赶紧上前:   “道长,下官在呢!”   至于杜鸢那个奇怪的问题究竟问了什么,他很好奇,但根本不敢问。   “我准备先出去到处看看,至于韩氏,你去城外沿着官路找去,想来就能找到正在亲自修路的韩承。届时你对他说,我会在。”   说到这里的杜鸢停顿了一下后,敲了敲桌子三下后。会心一笑道:   “我会在半夜三更,从后门而入的去找他们。”   青州的水应该还浅,这终究也只是杜鸢的猜测。所以小心一点还是更好的!   而且,正好致敬一下大圣学法的经典嘛!   裴刺史赶紧称是:   “下官记下了!”   “嗯,那贫道也就暂时告辞了。”   说完杜鸢便倒背着手朝着屋门走去。   看了一眼房门后,杜鸢有点遗憾这儿只有一道门,没有中门,后门之分。   不然就能致敬的更加到位了。   算了,知足常乐,这样也就很好了!   旋即,杜鸢摇摇头后,便是轻笑而去。   只留下裴刺史一个人在原地揣摩杜鸢刚刚所行,是否藏有深意。   想着想着,他还学着杜鸢敲了敲桌面三次。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当时如果敲的是他那就好了   在满心怅然中,见杜鸢离开的硬朗汉子已经走入其中。   “大人,道长已经走了,所以您这边是?”   汉子不知道里面商量了什么,故而急忙赶来听候吩咐。   却见自家主人满脸怅然失落。   见他到来,对方依旧是把目光落在了这平平无奇的桌子上。   好在没让他继续等的,裴刺史就说道:   “备马,我要出城去找韩承。”   汉子犹豫了一下问道:   “大人,是直接去,还是?”   裴刺史看向汉子道:   “换好官服,带上几个衙役,本官要亲自质问韩承为何在这般时节祭拜神庙!”   让人知道,带上亲信。汉子一下子就懂了个中关键。   “明白了,大人!”   正欲离去办事,却又听见裴刺史喊住他道:   “你先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裴刺史指了指这张桌子说道:   “把这张桌子买下来,弄我府上去!嗯,放大堂吃饭用,不,放书房!”   “啊?!”   汉子这回是真不懂了,买桌子干啥?   但裴刺史可没管这些,只是继续吩咐道:   “一定要小心别伤到了桌子,而且要给出三倍的价钱来买,就算再高也可以商量,还有,实在不成就不成,千万不要用刺史府去压人。”   说着说着,他又急忙补充道:   “对了对了,不能现在就做,等之后,之后事情过了,你再来!”   担心是不是藏有机锋的汉子急忙说道:   “不是,大人,我,我听不懂啊!”   刺史无奈说道:   “我又不是道长那般高人,哪里会给你话里藏玄?不要乱揣摩,照做就是了!”   汉子无奈,您是上官,我是仆从,您说的话还这么奇怪,我怎么能不多想?   您难道不知道对于我们这种小人物而言,您可能一个翻身就给我们压死了啊!   裴刺史可不管汉子心里如何想,走过他时还看着他摇头说了一句:   “我算看明白了,这官场啊,坏就坏在了上上下下都喜欢乱揣摩上!”   “你们是人,上面难道就不是人了?哪里会有多么多玄机和杀机藏话里头啊!”   汉子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连连点头。   而走出门去的裴刺史则是忍不住继续想着——道长走前,是不是藏了什么深意啊?   这背手,看门,敲桌子三下,到底啥意思啊?   但看着若有所思的刺史,汉子忍不住道了一句:   “大人,您会不会”   不等汉子说完,刚刚走出房门的裴刺史勃然大怒道:   “什么?你是说我揣摩道长会不会是多想?胡闹!道长能是常人可比?道长那是仙人!”   “你懂不懂什么叫天机不可泄露?!”   汉子再不敢言,只能懦懦点头。   ——   已经走出了酒楼的杜鸢看了一眼风光正好的天色后,就欲绕着王府看一圈。   他这双眼睛时不时就能看到点神异,杜鸢想要以此试试水。   只是才出来呢,就注意到很多百姓正齐刷刷的向着王府那边跑去。   疑惑中,杜鸢拉住了一个人说道:   “这位大婶,请问你们这是?”   大婶是个好心的,被突然拉住也不恼。反而热情的对着杜鸢说道:   “哎呀,小伙子啊,你是不知道啊,法兰寺里供着的佛陀们显灵了!”   “显灵了?”   “对啊,所以大家都忙着去拜呢!小伙子你也别愣着了,快跟着去吧。对了,你,你这是和尚吗?”   一听这话,已经二脉失衡严重的杜鸢急忙否认道:   “不不不,我不是,我这头发是另有隐情。”   “那不要紧,反正你现在近,快跟着我们去吧!”   说完,大婶就急忙朝着法兰寺跑去。   看着乌泱泱赶去法兰寺的百姓们。   杜鸢心头浮现了一抹怪异。   应该不会和我有关系吧?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后,杜鸢还是硬着头皮准备去看看。   正如大婶所言,法兰寺如今已经人满为患。   惹得衙门都急忙遣排人手过来维持。   就是人太多了,衙役们不少都在外面被挤着进不去。   在拥挤的人群中,唯有杜鸢一路畅行无阻。挡路人群只要杜鸢走过来,就会无意识的分开让路。   等到杜鸢过去后,才恢复原样。   待到杜鸢走到寺门之时。   守在此地维护秩序的知客僧们初见杜鸢时,无不心头一突,怔怔看去。   这个感觉是?   这般异样让杜鸢也是心里打鼓。   不会真跟我有关系吧?   好在不等杜鸢细想。知客僧们就自行找到了解释——这个感觉是有钱,额,不,是有缘人! 第5章 白玉菩提   当即便有一个知客僧舍了寺门上前而来,看了一眼杜鸢头顶后问道:   “这位师兄,您是挂单还是请香?”   杜鸢赶紧摇头道:   “错了错了,我不是僧众,小师父。”   可这话却让知客僧越发眼热。   按照经验,这样越奇怪的香客,往往越是出手大方!   虽然看其衣裳并不华贵,可这样的人也往往不能以衣装而论。   比如他去年还是前年,就听说有个乞丐给山宁县般若寺捐了足足一千两纹银!   一千两啊!   今天这个也是奇奇怪怪,且刚刚他心头还有预兆。   不会错的,肯定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户!   想到此处,心头越发火热的知客僧合十笑道:   “那也无妨,心诚即可。所以施主究竟是?”   “我是听闻贵寺佛陀显灵,故而想来瞻仰!”   哎呀,那更好了,这下子你不得多拿点银子出来?!   知客僧越发热情的将杜鸢朝着里面请去。   “施主有所不知,就在今日晌午稍过的时分,我寺中唯一一颗千年菩提,竟是自行开花,面东而放!”   “主持更是亲口断言,这是花开迎佛!”   晌午稍过,那不就是我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的时候吗?   不过应该不是,毕竟面东而放的,但我是从西边来的。   想到此处,杜鸢心头大感落定。   心道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   杜鸢想到这里,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的确是西边!   “那确乎是吉兆啊!”   “正是,正是,来,我引您过去一观。”   哪怕知客僧特意选了一条人应该不多的僻静小道,可却因为前来礼佛的信众过多,以至于此间也和别处没什么差别。   但知客僧却浑然未觉,无论前方人群如何拥挤,一旦他引着杜鸢前行,道路总会因各种缘由悄然分开让其畅行无阻。   只顾着怎么给杜鸢明里暗里的说,他们寺庙多么渊源古远,多少信众又怜其辛劳而慷慨赠上香油钱。   待到他将杜鸢引到了大雄宝殿前面不远。   杜鸢也就遥遥看到了那株大放的菩提果树。   “施主,这就是那株菩提灵树了。你看,这花开正好!”   的确是花开正好,满眼银白。   就是,不是面东而放吗?   怎么正好对着我这边的?   “小师父,这菩提果树不是面东而放吗?”   知客僧笑道:   “因为信众甚多,我特意将您从东边引来的,这边僻静些,信众较少。你看,这不一路畅通无阻吗?”   杜鸢顿时一怔。   因缘际会,无外如是。   “来,施主,我引您近前一观。”   杜鸢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的跟着走去。   说来奇异,来时分明见那菩提树下香客如织,众人虔诚礼拜,纷纷将手心贴向树干,希冀分得一丝庇佑。然杜鸢一到,前头的香客已然散去,后来的却又迟迟未至。   在这座水泄不通的寺庙里,竟独独为此间辟出了一方净土。   知客僧在石阶前止步,向杜鸢躬身道:“施主,请自便。”   杜鸢合十回礼,独自拾级而上。   刹那间,满树银白随风而起,簌簌而动,如雪纷扬,以对来者作无声之礼。   不会错了,这满树银白,分明是在欢迎自己。   至于那“花开迎佛”之说,杜鸢心下明了,不过是世人附会的夸大之词罢了。   毕竟自己这身佛法,终究是未窥门径。   想到此处,杜鸢心头忧虑尽散,唯余恬静。   不多言,不多想,只是安然伫立,任凭这方难得的寂静与清香浸润身心。   虽在樊笼里,却得返自由。   或许,佛家所言的大自在,便是此种滋味吧?   良久,杜鸢心神渐安,自那澄澈之境中缓缓收回思绪。   面向那株摇曳生辉的菩提古树,合十深深一拜。   谢其花开迎客,赠此片刻清宁。   随即转身,又朝着远处巍峨庄严的大雄宝殿,遥遥躬身,郑重一礼。   谢其宝地借客,容此一身自在。   待到杜鸢起身,微风拂过,菩提树下的枝叶也随之飘飞一二。   露出了一枚乌黑之果。   这看的杜鸢心头好奇,上前一看,才发现是一枚似乎埋在土中多年的菩提果。   上手一拿,外壳朽木竟然瞬息剥离,只余一颗白玉菩提安然静卧。   如此奇景,令杜鸢惊异不已,心头涌起难言喜悦。   不想今日,竟得此缘法。   连连把玩之下,杜鸢已经转身走到了知客僧身边。   恰在此刻,一直围观在周围的信众们方才上前。   无一人发觉此前奇异,自也无一人能知花开所迎之客就在他们身边。   只是纷纷走过杜鸢身边,朝着那菩提果树而去。   杜鸢朝着知客僧露出了那枚白玉菩提道:   “今日幸甚,得此缘法。”   知客僧也惊叹道:   “菩提果我们每年都会开出许多,但天生而成的白玉菩提我们可是好多年没见了。而且您这个。”   打量许久的知客僧,总感觉这不仅仅是一枚珍奇的白玉菩提。   因为它比真正的玉石都要温润喜人。   但片刻之后,他又回归本心的说道:   “您这个哪怕在白玉菩提中也绝对是极为罕见之物。平日里,若想请出这么一枚回家来,可是要花费不少功夫呢!”   杜鸢哪里听不出知客僧的意思呢?   所以他笑笑后,便是在背手在后,于小印中挑选了起来。   阴德宝钱自然略过,他们不识此物珍贵,只会道自己胡搅蛮缠。   杜鸢靠着说书攒下的那几贯铜钱略微犹豫后也是略过,他们不会同意这点铜钱就拿走这么珍奇的白玉菩提。   最终,杜鸢选中了钱有才给自己的那一袋银子。   取出之后,便是递给了知客僧道:   “得此缘法,自当回报。还请收下,全当捐些香油钱!”   看着这满满一袋银子,知客僧分外高兴。   一边抱着银子,一边不停的对着杜鸢说着佛号。   杜鸢笑笑后说道:   “那我也就告辞了!”   知客僧惊异道:   “施主不去敬香吗?”   杜鸢看了一眼大雄宝殿道:   “心意已至,无须繁缀。”   “告辞。”   合十行礼之后,杜鸢转身而去。   知客僧没有在送,只是立在原地望着杜鸢身影,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狂徒老僧。   两者皆未敬香,皆可谓不著于相。   可那老僧的不著相显然是错到了极致的张狂。   而这位或许才是正解吧? 第6章 借花献佛   思及此处,忽有所感的知客僧当即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但这难得领悟不过持续片刻,他的眼睛就又落在了那带银子上。   左右看了看后,见四下无人,更是从中摸出了两锭藏入怀中。   感受了一下分量,又嫌不够的继续摸了一锭。   至此才是抱着银子去找监寺师叔。   对方就在附近,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了过去。   “师叔,刚刚有施主舍了不少善财,您看。”   老和尚本来正对着菩提果树不断诵经祈福。   但随着余光一扫,顿时眉头一挑的放下手掌,接过银子后就带着他去了旁边厢房。   合上门后,老和尚急忙问道:   “没有过账吧?”   “师叔放心,只有我一人知道。”   老和尚顿时眉开眼笑的将那袋银子放进了旁边的箱子里面。   声音沉闷,里面显然也不少。   “你是不知道,贫僧这些日子,正愁如何置办件像样的袈裟!城南玉宸观那牛鼻子陈。仗着自己是监院管着钱粮的肥缺,不知搂了多少油水!前番碰面,嘿,竟换了柄通体无瑕的白玉拂尘!”   他啐了一口,仿佛那拂尘沾了秽物:“真真膈应了贫僧许久!如今嘛嘿嘿,总算能压他一头!”   老和尚兀自沉浸在压过老对头的快意中,浑然不觉该分润些许。看的一旁垂手侍立的知客僧,心头早已鄙薄翻涌:   幸好我机灵,预先留了份例。   面上却愈发恭顺,适时低声提醒:   “师叔该出去了。”   老和尚赶紧点头:   “对对对,该出去礼佛了,嘿嘿,我就说念经有好处吧,这佛爷一显灵,咱们可就什么都不愁了啊!”   他满面红光,仿佛已披上新袈裟压过了老对头,更以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知客僧的肩膀。   知客僧自是忙不迭躬身应和。   两人推开厢房门,方才堆起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可脚步却齐齐钉在了门槛之内!   脸上血色,更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那片刻前还银华灼灼、花开正盛的菩提古树,竟于这眨眼工夫,在这污浊人间落尽了满树繁华!   错愕许久,老和尚一把抓住了知客僧的手厉声低语:   “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了我们两个刚刚在干什么!”   血色早已褪的干干净净的知客僧亦是急忙点头。   可随着他看到其余僧众也多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才褪下去的血色就又马上升起。   但这份松气才持续了没几个呼吸的功夫,不知为何想起了杜鸢的他突然又觉得浑身上下都空落落的。   在瞧了瞧菩提树下的一地素白,他突然觉得这佛寺之中的最后一点灵光似乎也跟着寂灭其中。   恰在此刻,杜鸢已经把玩着那枚白玉菩提将将踏出了法兰寺。   ——   而在青州城外。   马帮和华服公子曾驻足观望的那颗菩提树前,却是没什么人停留。   毕竟此间原离尘嚣,来往之人本就不多,能识异象之人就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众人不识可旁余却识!   一只骨瘦如柴的豹子,已经蹲伏密林许久。   见四周终于没有人了。   它当即从草丛中窜出。   在菩提树下贴着地面嗅了两三圈后,就对准一处不停刨动。   不多时,它就在大片翻飞的泥土之中,找见了一枚与杜鸢所见别无二致的乌黑之果。   只是,这果子在杜鸢手里一拿就外壳剥落,可在它这儿却是在刨土时,挨了几爪子都毫无痕迹。   对着果子来回嗅了嗅后,听见身后传来动静的豹子当即衔住果子一溜烟儿的窜进了林子里。   根本没人发现刚刚这儿来了一只豹子。   也更没有人能够知道,最后一枚菩提果也被拿了去。   那豹子没有跑向深山老林。   而是顺着此前所感认准了一个方向不停跑去。   山里都还好,它虽然骨瘦如柴,可动作却是灵敏至极。   曾经让韩氏公子累个半死都没赶上的山路,在它脚下真是如履平地。   只是跑着跑着,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   它却面露惊骇的躲在了高草丛中。   只因这条在它记忆里应该没多少人的山路,此时此刻,居然到处都是民夫正在背土垒石。   特别是其中一个看着最为白净,也最为体弱的,居然带给了它远超旁边那些健壮汉子的巨大威慑。   它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比以往闻见了狼群和猛虎的味道都要让它胆寒。   但它想去的地方又就在前面,根本就绕不开这群民夫。   这急的它抓耳挠腮,差点原地成了猴子。   好在等了没多久,它就注意到那些民夫齐刷刷的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就连那个最让它不舒服的白净男人也是披上了一件外衣后,就在旁边人的搀扶下跟着走了过去。   好奇张望了一眼他们围过去的方向后,豹子没瞧见什么,只是听见了马蹄声。   这个它很熟悉,不少人最喜欢骑着马在土路上耀武扬威。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往这些人都是躲着马的,今儿个怎么齐齐朝着马去了。   但没关系,它只是一只豹子,不用想明白人在干什么。   所以当即趁着这个功夫窜过平整许多的官道。   向着此前所感之处摸了过去。   随着那种感觉越发强烈,这豹子马上从密林之中跃出。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双方的傻眼。   怎么还有人?   怎么有豹子?   双方愣了片刻,留在此间的人们顿时色变。   刷刷刷,响起了一片的长刀出鞘之声。   “射死这死豹子,莫要让它惊扰了贵人!”   几把强弓也跟着拉开对准了这头可怜豹子。   眼看着箭头就要落在豹子身上了。   众人却是愕然看见了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这豹子居然学着人的样子,匍匐在地,朝着他们连连举爪扑腾,顺带着还响起了分外凄苦的哀嚎声。   好似求饶。   “这?”   几把强弓迟疑下移。但出鞘腰刀却是没有放下。   “那豹子怎么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随着对方上前低语几句后。   被人搀扶着却紧闭双目的贵妇人,便是叹了口气道:   “万物皆有灵,放了它吧。”   众人照办,纷纷离着远远的试图驱赶这头很可能通了灵性的豹子。   而豹子则是越发急切,它是要过去啊!   但它又不会说话,只能嗷嗷叫着在外面饶来绕去。   好在那贵妇人听了旁边侍女的描述后,顿时反应过来的说道:   “让它过来,它,它好像也想要礼拜神庙?”   众多护卫惊异让路。   却见这豹子果真衔着一枚乌黑果子朝着神庙而去。   “真是来拜神的啊!”   众人愈发惊奇,退避得也更远了些。   在人群啧啧称奇的围观下,豹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座它心心念念的神庙。   它在庙门前张望了许久,才试探着将一只爪子探入庙内。   见毫无异状,这才壮起胆子入内。   它学着人的模样,对着那依旧残损的神像,有些笨拙地拜了三拜。   之后才趴在了供桌之上,吐出了嘴里衔着的乌黑果子,将其放在了神像之前。   下一刻,外壳崩碎,露出了内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白玉菩提。   神庙内外也都跟着听见了一声:   “咦——!” 第7章 你想要换什么?   这声音一出,山风随之而起,林木摇曳不停。   周围的韩氏之人纷纷变色,朝着神庙跪拜下去:   “山神老爷显灵了!”   “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他们一边不停膜拜,目光却齐刷刷投向了供桌上那枚白玉菩提,心里嘀咕着:这豹子到底寻来了什么宝贝,竟能讨得山神老爷如此欢心?   而在神庙之中,那豹子已经瑟瑟发抖的跪在了地上。   因为它分明瞧见那枚白玉菩提,当着它的面飞到了半空,不停旋转。   就好似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将其拿在手心把玩一样。   它一个山里的土豹子,哪里见过这个的?   当然是吓得的趴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的青州城内,同样在把玩那枚白玉菩提的杜鸢,却是“咦”了一声。   因为本来已经被他把玩到温热喜人的白玉菩提,此刻却不知为何的略感冰凉。   的确是另一种喜人之感。   但为何变了?——   神庙之中飞在半空的白玉菩提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只是没有再落回供桌,而是落在了神台之上。   如此一幕,那土豹子看不明白,但周围的韩氏之人却是看的分外羡慕。   果然是好宝贝,这豹子运道也太好了。   寻到了宝贝不说,还知道怎么送对神!   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提着猪头肉都没有上香的门!   见豹子还在瑟瑟发抖,那声音也继续浮现。   没有如此前一样,只让杜鸢一个人能够听到。   而是在场之人所有人都听得到:   “你这小猫倒是有心了。”   “所以呢,你想要拿这个换什么?”   在这座神庙之中,一枚白玉菩提什么都不算,哪怕它有着五百年的缘法积累也是如此。   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心的礼物。   送礼送礼,一送心,二送珍,三送奇,四送理。   有心送心最为上乘!   这也是韩氏众人第一次听见山神老爷开尊口。   心头惊愕之余,也越发艳羡于那头豹子。   他们韩氏若是有此等缘法,那还有何愁啊!   对于神庙主人的询问,那土豹子则是露出了满眼的困惑,它听懂了,但又没有听太懂。   所以只能歪着脑袋看向神像。   这让那声音越发失笑道:   “的确是一只有意思的小猫,这样吧,你想要一个位子还是一条路?”   听到这里,哪怕是韩棠都是心头连连鼓动。   韩氏想尽办法都没有求到的缘法,这豹子居然这么简单就得了!   而那土豹子却是越发不解的歪过了脑袋。   “嗷——?!”   “呵呵呵,好笨的小猫。就是你想要直接换一个神位,还是一道修行法门?”   那枚本来已经落下的白玉菩提,又是飞到了半空之中来回旋转。   继而从温热喜人变作了清凉喜人。   那声音也在继续:   “前者你可坐享其成,后者虽要历经磨练但成就却是可以更高。”   看得出,这枚白玉菩提,的确很讨得这位的欢心。   以至于竟愿意对着一只土豹子解释如此之多。   但韩氏众人却是不敢再多想了。   因为这明显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能力。   能被选到这儿来的,不仅是韩氏最放心的人,也是最机敏的人。   土豹子也终于听懂了意思,旋即看着这座神庙不停的摇着尾巴,打量着自己会什么位置。   可却听见那声音说:   “不是这儿,我喜欢清静,独来独往惯了,所以不是让你在我这儿寻一个位置。我是给你选的——”   山风向北呼啸不停,林木摇曳之间。   韩氏众人微微回头便见了一座孤峰矗立。   “是松隐观在的松隐峰!”   “难道是封这豹子当松隐峰的山神?”   “这,这位???!!!”   韩氏众人和豹子一样最开始都以为,是山神老爷会在自己的神庙里给这豹子选一个位置。   可现在,山神老爷却说祂给豹子选的是松隐峰!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山神老爷的神通广大大幅度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想到此处,韩氏众人急忙熄灭一切心思,丝毫不敢分神的将自己的额头死死顶在了地面之上,以膜拜上神。   而那豹子则是看向了松隐峰更后面的大山。   望了两眼后,顿时毛都炸立了起来。   那可是好几个虎大王都不能占下的大山,它一个食不果腹的土豹子哪里能去哪里的?   所以它急忙对着神像连连摇头。   “不要吗?那你是想要一道修行法门?你和西方有缘,又是灵兽,所以我这儿有一部易学难精的《莲华通明经》和难学易精的《梵兽灵枢经》。你要哪一部?”   土豹子越发摇头。   这一听就是人的书,它一个字都不认识,哪里能学会的?   “哦,还是不要?那你想要什么?”   土豹子急忙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露了露自己干瘪的肚子。   接着还怕对方听不懂的,跟着嗷嗷了几声。   如此回答,让那始终淡然的声音都沉默了许久,白玉菩提也是落回了原位。   这诡异的寂静,惹得韩氏众人哪怕再怎么告诫自己不能多想,也还是忍不住想,这豹子不会不识进退要了什么不该要的吧?   可不等他们汗流浃背,他们就愕然听见,山神老爷失笑道:   “就只是想要天天吃饱?”   土豹子大喜过望的疯狂点头,甩尾。   它一个山里的土豹子,哪里需要什么山头和法术啊。   吃饱就行了!   恰在此刻,韩棠鼓起勇气低头喊道:   “我韩氏可以代替上神供养这只灵豹!”   开了口后,知道没有回头箭的韩棠急忙说了下去:   “上神法驾尊大,此等小事自然无需日日上心,交予我韩氏代劳便是,请上神放心,我韩氏定然尽心无比,绝无懈怠!”   之后虽然不到片刻的沉默,却还是惹得韩棠汗如雨下。   好在哪声音很快响起道:   “对你而言,怎么算都是韩氏负你,所以你还是要为你们韩氏求一道缘法?”   韩棠几乎虚脱的说道:   “只一时之错,非一世之过。家恩远大小挫。韩棠必不敢忘也!”   “那就如你说的这样来吧。小猫,之后你就跟着她去。保你天天都能吃好以及吃饱。”   说到最后,哪声音中的笑意是连豹子都听了出来。   古往今来,求于此前的不知几何。   在那些来人和贡品里,王侯将相最是低等,奇珍异宝紧随其后。   能够成功之人寥寥无几,而所求只是个吃饱的,更是独此一个。 第8章 大族齐聚   见那位点了头,韩棠差点喜极而泣。   总算是有所得了。   虽然看起来是请了一只吃白食的豹子回家,但这可就更加搭上了这位的关系了!   再不是之前那般得门而不入。   且一只如此通灵的豹子带回家好生养着,就此一点都是不亏的。   “韩棠拜谢上神应允!”   其余韩氏之人也纷纷磕头拜谢。   等到此间结束,他们又听到神庙主人将那枚白玉菩提送到了豹子身前。   “你把这个也带上,去送给他。”   送给他?   是谁?道长吗?   豹子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办,韩棠心头疑惑万分,可却不敢开口。   作为门阀贵女,她很清楚,上面交代事情时,除非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一定不要开口询问。   点头应下就是。   “那信女告辞。”   神庙主人不在回话。只是山风依旧清扬。   韩棠知道这也就算是成了。   就是要如何去找道长呢?还是说这头豹子会自己找到道长?   若是如此,那这一趟就真的很值了。   想到此处,韩棠越发坚定了一定要跟着山神的心思。   她韩氏看似一直无所得,但只要坚持下去,怎么都是有回报的。   这不,这才几天就捡了一只灵兽回家。   那豹子也是真的通灵无比。   韩棠才思索着,就注意到一股热气喷到了自己脸上,茫然抬头后才意识到那灵豹应该已经到了自己身边。   也不惧怕,下意识的就上前摸索着搂住了豹子的脑袋。   “放心,今后就跟着我们吧,保证你一定顿顿有肉,肥廋相间。”   这话是豹子最爱听的,当即心满意足的磨蹭着韩棠的脸颊。   随着韩棠将豹子带着准备回青州,顺便路上给自己父亲解释时。   走到半路,搀扶着她的侍女突然对着她说道:   “夫人,老爷来了。”   闻言,父女二人齐齐说道:   “父亲(女儿)有喜事。”   二人都是一愣。   最终还是韩承开的口:   “女儿,什么喜事?哎,你怎么带了一只豹子!”   没有惊呼着赶走豹子,因为韩承相信其他人不是傻子。只是本能的处于畏惧而略微停步,以及好奇询问。   “父亲,这是得了上神喜爱的灵兽,它向上神许愿可以不受饥饿之苦,于是我就斗胆向上神请愿。应下了饲养这灵兽的差事。”   韩承一听就明白了个中关键,当即大喜道:   “好啊好,你做的好啊,女儿!”   可说完,就惭愧的躲开了女儿那始终紧闭的双目。   明明看不到,但却更感觉针芒在背。   但很快,韩承又面露喜色的上前对着韩棠附耳道:   “刺史大人刚刚来过我这儿,明面是质问我韩氏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实际上是来知会我等,今夜三更,道长会亲自来我韩氏!”   “刺史大人还说,希望我韩氏能够尽可能的找来可以信任的大族到场。”   说到这里,韩承眼中精光一闪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半是安青王想要做点不该做的事情了。如此时节,只要我韩氏能够顶上。想来不仅可以在道长和陛下哪里得个好,且女儿你的眼睛,一定会早早康复!”   “女儿,你速速回家知会各位长辈。他们会知道怎么安排的。你父亲我的话,我得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听到这里的韩棠顿时惊呼一声:   “父亲!”   韩承却以为是韩棠再说自己为何不去的苦笑道:   “女儿,修路是道长给你父亲我指明的路。我万万不能因为旁余事情分心耽误,否则就是心不诚,心若不诚,我如何治好你的眼睛?”   可韩棠要说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急忙指着那头还在畅想马上就能吃肉的豹子说道:   “父亲,这头灵豹还得了上神的差事,要它将口中那枚白玉菩提送给道长!先前女儿还在想,如何才能找见道长,没想到,道长今夜就会来我韩氏。”   “如此看来,道长要做的事情,上神不仅知道,而且上神也绝对会站在道长这边!”   “哦还有此事?”   韩承讶然,且韩棠还拉过了他小声说道:   “且上神神通绝对远超我们此前所想。因为这灵豹献了颇得上神欢心的礼物,以至于上神竟然开口说,可以让它做松隐峰的山神!”   前面都还只是让韩承感叹上神果然神仙手段,非凡俗能比。   可最后这句就真的让他骇然了。   山神老爷居然能够册封其他人当山神?   那岂不是说山神老爷,很可能不仅仅只是山神!   但这座明显不太符合上神如今身份的神庙又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韩承瞬间惊醒——没人说过神仙只能有一座神庙啊!   想明白关键的韩承,心里是五味杂陈。   高兴和忧虑各占半边。   因为这代表着他韩氏的确搭上了一位了得大神的关系,但也代表了韩氏真就越发没什么优势了。   想到此处,韩承急忙抓住韩棠的手道:   “今夜之事,必然事关韩氏基业,无论如何,紧跟道长!记住,棠儿,是无论如何,都要紧跟道长!”   世家大族喜欢安稳,做梦都想着千年传承,但这不代表他们真就不会奋力一搏。   甚至于越是关键,世家大族往往越是具备舍命相陪的勇气。   不然,成不了大族,当不得门阀。   ——   入夜,韩氏主要成员如数正装到场。   裴刺史亦是赶来。   且甫一到来,裴刺史就瞪大了眼珠子。   因为在场之人除开韩氏外,还有端坐韩承左侧的崔氏青州房家主,这可是五姓七望中的崔氏分支。   亦是青州大族之一。   再顺着崔氏家主往右看,又见了清河房氏青州系当家。   这也是青州大族之一!   继续望右则是钱塘张氏家主,虽然是外迁而来,但依旧在青州牢牢站稳了脚跟。   还是青州大族之一!   感叹一声后,望左边一看,裴刺史便是见到了同样看着自己还有点尴尬的邢氏家主。   对方是科举入望的新贵,十几年间,一连出了十七名文武举人,虽然没有一个贡士,但这个数量真的极为夸张了。   亦是青州大族之一!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直到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和自己一道的   嘴角抽了抽后,裴刺史看到了更加让自己嘴角抽搐的一个人——伯陵冯氏家主。   和邢氏这个他以为的‘自家人’不同。这个是安青王那边的。   但无论如何,青州最大的六个大族都来这儿了! 第9章 不过是破庙土偶和寒酸野道   这让裴刺史分外高兴。   算上他,青州超过半数的力量都在这儿了,再加上道长。   安青王怎么可能翻天?   心头大喜之下,他当即朝着起身迎接自己的众人迎了上去。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聚集在了后门的方向。   特别是房,崔,邢,冯,张五家。   今晚他们收到的邀请,可不只是韩氏。   但他们之所以来这边,除开韩氏是青州最大的门阀外。还因为他们也多多少少听过了青县的事情。   如今,自然分外期盼着真正的正主。   而在韩氏后门。   大房的长公子,二房的长公子,以及其余几位韩氏公子都已经早早等候在了这儿。   其实韩承他们想过自己来的,但因为里面还有客人,就只是安排了各自的长子前来等候杜鸢大驾光临。   韩承之子左右看了一眼后,皱眉说道:   “韩楷呢?”   韩楷就是韩崧的嫡亲孙子,也就是当日从城北密道出去寻神庙的那个倒霉蛋。   二房公子即去了钱家的那个皱眉思索了一下说道:   “不知道,今天下午就没见了。”   “荒唐!三更马上到了,他怎么还没到!快遣人去找!”   另一位韩氏公子突然说道:   “我记得他晚些时候,就说他要去找张县令了。”   “益都县令?今晚这么大的事情,他去找个小小的县令干什么?他不会是觉得一个附郭县令能够在今晚入我韩氏的大门吧!”   正常来说。别说是附郭县了,就算是上县的县令,只要没有显赫门楣,也别想进韩氏的门。   更何况是今夜这般时节?   对方急忙摇头道:   “兄长,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三更就快到了,我们还是先好好候着道长吧!”   长房的公子猛的一甩袖子道:   “真是让这蠢货气煞我也!”   ——   而在韩氏正门的大街之上,消失的韩楷正满脸笑意的陪着张县令坐在一辆马车之上。   “张大人,我韩氏能得你相助,想来祖父那边也会承你的情啊!”   张县令心头欢喜不已,但面上却是急忙摆手道:   “哎呀,公子言重了。下官也只是借了贵府的气运而已,不然我那里能够请到这般的贵人呢?”   二人说着都看向了身后门帘。   隐约可见其内一道抱着琵琶的曼妙身影。   张县令姓张,但不是钱塘张氏的人,他只是刚好姓张而已。   出身也没有门楣。能够混上县令完全是天子需要用寒门子弟对抗门阀世家对官场的垄断。   所以他一来了青州,就展现了绝活——忘本!   立马投入了韩氏门下,细分的话,正好是跟着韩崧一脉。   本来呢,他以为自己一个附郭县令,怎么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所以天天都在县衙里长吁短叹。   可不曾想啊,天降机缘,让他竟然在城外野钓时,遇见了一位绝世高人!   对方不仅没有怪罪他轻薄之罪,甚至还愿意提点于他。   所以他当即就将其请进了衙门。   为此还摆了好一轮酒宴庆祝,邀请了诸多衙役官吏。   就是不知道怎么了,城门吏居然在当晚惹到了韩氏贵人。   幸亏韩县君气量无边,没有跟他们计较,这才没坏了他的酒宴。   而现在的话,他则是听从高人指示,请来了韩楷公子。   听高人的意思是,她要去韩氏为她出身门庭成一番大事。   韩楷从门帘内的那道曼妙身影上略有不舍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作为韩氏的公子,各种美人见过无数。   但今日见了这位高人后,他才知道往日所见不过一群庸脂俗粉!   就是他也知道差距,只能看看,想想。   可想着想着,他就想起了当日神庙所见,以及那泰山压顶一般的窒息。   故而哪怕此前问过许多次了。   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张县令啊,道长和山神老爷可是真有本事的,你说今夜我们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听到这里,里面那声音顿时笑道:   “韩公子。”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侵入心肝里的妩媚。   所以一开口,就让两个大男人忍不住浑身一颤。   “胡小姐!韩某在呢!”   里面那苏媚无比的声音伴随着几声琵琶弹响传出:   “呵呵,一个守着漏风破庙、痴肥愚钝的土偶,一个衣衫褴褛、落魄潦倒的野道”   里面那人指尖在弦上随意滑过,带出一串轻佻的音符后。不等两个男人魂儿都跟着飘去就又听见琵琶声骤停,而那声音里的媚意更是瞬间收拢:   “凭这等货色,也敢来掂量我门庭的份量?!”   这满声讥讽和冷意,当即吓得外面两个男人赶紧低头。   特别是韩楷亦是连连说道:   “胡小姐说的是,胡小姐说的是!”   没错,没错,一个守着破庙的土偶,和一个道袍都没有的道士,怎么能和胡小姐这般的天人比?   韩楷记得自己刚刚见到胡小姐时的样子。   对方不仅姿容秀丽无比,宛如天上仙子,而且还能以手中琵琶做诸般妙用!   别的不说,刚一见面,胡小姐就用她手里的琵琶隔空削掉了半座石狮子!   这能是还需要香火供奉才能打死一只大狼的小小山神能比?   我韩氏诸位长辈还是没见过真正的高山,以至于不过随意一两土坡就吓得纳头便拜!   ‘哎,还得是我!’   想到自己请来了胡小姐,且今晚就要当众打那野道和土偶的脸,以为韩氏拨乱反正。   他就止不住的嘴角扬起。   等到了府门,他一把推开想要询问的护卫们,转而低头哈腰的朝着马车说道:   “胡小姐,我韩氏诸位长辈今晚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至此,那珠帘后的女人才抱着自己的琵琶施施然走出。   众人一见,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哪怕是在昏暗灯火之下,也遮不住此女的妖媚动人。   与此同时的韩氏大堂之中。   一直趴在韩棠脚边,奋力对付着猪蹄的豹子突然停下嘴里动作。转而朝着空中嗅了几下。   旋即一阵干呕。   它闻到了两种味道从外面闯来,一者极淡,几乎消失。一者极浓,分外骚臭。 第10章 针锋相对   而且这两种味道它还挺熟悉。   回想起当日所见的它本能的就想要逃跑,可一想到自己旁边还有那颗白玉菩提后。   它就又壮起了胆色。   转而吐掉猪蹄,愤然起身朝着正门方向低吼威胁。   自从这豹子出现那一刻起,少说有十几道视线就片刻未曾离开过它。此刻见状,众人也纷纷循着它的目光,紧张地向前方看去。   道长说他会从后门而来,但这豹子看的明显是前门那边啊!   “怎么了?”   注意到问题的韩棠才低头询问。   就听见自己父亲对着前面呵斥道:   “韩楷,你在干什么!”   韩楷?伯祖父的孙子?   这到底怎么了?   韩棠看不见,只能急忙叫过侍女询问,同时也赶紧按住豹子的脑袋,免得它突然冲出去。   被韩承当头喝斥的韩楷和益都县令两个人都是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下意识的就要拱手告罪。   可却听见身后一声琵琶传来。   刹那之间,众人只觉得精神大振。   可随着又一声琵琶传来,他们又觉得心头如鼓点般雷动,莫名惊慌。   “诸位大人安好,小女胡未晞,出身水月洞天,是门中三代弟子之首。今日听闻贵府被小人蒙蔽,特来搭救,以免诸位误入歧途也!”   看着施施然走来的女子。   在场之人无不是暗赞了一声——好妩媚的女子!   旋即纷纷骇然的看向了她和她手中的琵琶。   刚刚所见,绝非江湖戏法可以解释。   所以,又是一个修行者吗?   而且听这话,房,崔,邢,冯,张五家之人都是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韩承。   看着这明摆着不好对付的女人,韩承拱手问道:   “敢问姑娘所言何解?”   女子继续弹了一下琵琶,但这一次,却是让众人明晃晃的看见了一道音波挥出。   直接在她身前青石地砖之上刮出了一道深可入手的长痕。   若说先前他们还觉得可能不过如此。   那么此刻最直观的暴力,则是让所有人都收起了任何小觑的心思。   转而微微后退。   “我的意思很清楚,诸位大人不过是被一个自身难保的土偶,和一个穷酸潦倒的野道给蒙蔽了而已。”   真是冲着道长和上神来的!   见对方直接挑明。房,崔,邢,冯,张五家之人越发后退,好作壁上观。   今夜的事情,他们看不明白,还是先明哲保身为好。   而韩楷更是上前说道:   “叔父,这位胡小姐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您不是一直想要为我韩氏求得仙缘吗?如今缘法已至,您可不能在舍近求远了啊!”   韩楷已经想明白了,一个破庙和一个野道,哪里能和胡小姐这般正统仙门出身的贵人比?   但这话却让韩承挑眉说道:   “住嘴!道长和上神岂能由你我凡俗胡乱嚼舌?至于这位胡小姐,虽应远来是客。但我韩氏今夜要面见贵客,所以还请您先行离开,择日我必登门道歉!”   世家大族虽然喜欢两头开花,处处不落,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多方下注。   否则那就是两面三刀,取死之道了!   韩承话音刚落,韩楷就变了脸色的看向了自己祖父。   不好,这家伙肯定是怕我们这一脉因为胡小姐做大,威胁到他的权势!   韩崧亦是咳嗽一声后,站了出来说道:   “载远啊,远来是客,且胡小姐明显非是凡俗,岂能如此草率对待?”   说罢,韩崧便是站在了韩承身前对着那女子拱手笑道:   “胡小姐,我代表韩氏欢迎您今日来此。且房,崔,邢,冯,张五位家主也在此间,若有妙法亦可同闻!”   “伯父?”   韩承心头一惊,如此就是说对方也知道!那么一直压着不说,就是为了现在?!   我韩氏明明此前才为这得了一个天大的教训,怎么今日就又犯了?   韩崧冷眼回头道: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伯父,那就快快闭嘴。莫要误了我韩氏基业!”   他太清楚自己的这个侄儿了,说好听是守成之才,说难听就是优柔寡断。   只要前后皆难,他就寸步难行。   这话说的韩承目瞪口呆。   明明是你一心内斗,如何胆敢斥责于我?   且道长何等高人风范?上神又是如何的神通广大?   二者哪里是这趾高气扬的家伙可比?   韩承不知道怎么分辨道行高低,但他知道谁更像是真人,谁又像是小人。   真人或许真是道不高,可小人之难又岂是易于?   想到此处,韩承瞬间心头一决!   他绕开韩崧,在自己兄弟和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对着那女子厉声说道:   “我说了,我韩氏今夜有贵客,恕不接待,所以还请离开!”   韩崧勃然大怒道:   “韩承你要干什么?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伯父?”   韩承肃然而对道:   “伯父,父亲离开之前说过,家中大事,若迫在眉睫,则由我独断!”   “韩承不过是遵循家主之命罢了!”   这让他身后二房家主韩载看的分外惊异,自己的这个兄长不是一个犹犹豫豫,难舍难分的性子吗?   今夜怎么?   而韩承更是不管气急的韩崧,直接大手一挥道:   “送客!”   见状,不仅诸多韩氏护卫当即按着腰刀上前就要送客。四处屋檐之上,更是凭空多出了无数射手,正朝着那女子拉弓持弩而对。   见自己兄长如此强硬,韩载犹豫了一下后,便是跟着站在了自己兄长身后,同时也让自己的贴身护卫去取那一柄鬼头刀来。   韩崧看的气急败坏,连连说道:   “好好好,你们兄弟两个翅膀硬了,不认长辈了是吧?那,胡小姐,麻烦你替我收拾一下这两个不孝的东西!”   见韩崧开口,那女子当即冷声一笑,只是轻轻一拨琴弦。   四周的持刀护卫们便是齐齐骇然发现自己的腰刀居然带着刀鞘折中断开,就好似被什么东西凭空切断一般!   而屋檐之上的弓弩手们亦是惊呼着看见自己手中弓弩瞬间断弦。   如此一幕,让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仙凡之别,不过如是!   而那女子更是抱着琵琶无比倨傲的抬起下巴说道:   “二位现在认可还来得及!”   若不是顾及今后,她刚刚一下可就不是伤器不伤人了。   闻言,韩承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而他身后韩载也是迟疑问道:   “兄”   可都不等一个完整的兄长喊出,他就见了自己这个往日里一直看不起的兄长,居然再度迈步向前,朝着那明显非人力能敌的女子厉声呵斥道:   “你不仅仗着本领欺辱我韩氏的门楣,更是辱我韩氏贵客在先!所以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我韩氏绝不欢迎你这等腌臜之辈!” 第11章 道长来了!   这声音如平地惊雷。   炸响在了整个韩氏的府邸之上。   房,崔,邢,冯,张五家之人,都是惊异无比的看向了这个往日里一直以瞻前顾后闻名的男人。   这人往昔遇到什么都是一个谨小慎微,可今日屠刀在前,怎么反而如此悍勇了?   抱着琵琶的胡未晞眼光逐渐寒凉。   但却没有在拨动琵琶,而是凝神看向了韩承。   琵琶只是掩护,她真正厉害是她的瞳术!   据仙尊所言,她的大周天瞳术已经小成,莫说凡夫俗子,哪怕是成名已久的修行者都会败于其下。   如今拿来对付一个小小俗子,自然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刚刚还言之凿凿,满眼怒意的韩承刚一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就感觉脑子一蒙,各种浑噩随之而来。   但整个人却在外表之上毫无异象。   依旧是那副勃然大怒之样。   可心头思绪却是逐渐沉沦。   ‘我,我是要做什么?’   ‘对了,我,我是要对付那个妖道,然后去砸了那泥偶!’   ‘啊,我,我还要先行朝着胡小姐道歉,我’   赶在韩承完全沦落进去之前,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豹子嘶吼,竟从众人身后传来。   吼叫之下,不仅让韩承心头清明几分,还把胡未晞的注意力也给吸引了过去。   然后,看见了是什么的胡未晞随着心头一愕,瞳术亦是告破。   这只豹子怎么在这儿的?   她清楚记得,当日仙尊点卯,首选的其实是这只豹子,只是对方有缘无份,竟然被仙尊神通吓跑。   清醒过来的韩承略一思索就又惊又怒的指向胡未晞骂道:   “妖妇,你竟敢以邪术摄我,乱我心神!”   此话一出,其余五家都是眉头一挑,会以术法乱其心神的人,那可不是好选择啊!   韩崧亦是心头微惊。   不等他看向胡未晞,对方就率先摇头道:   “我修是宝术,我法宝未动,如何摄你心神?我看分明是你身旁那只豹子作的妖!”   颠倒黑白,她用的十分娴熟。   且随着话音加深,她语气里的寒意亦是上涨,最终变作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替你除了这妖孽吧!”   她不知道那豹子为什么在韩氏,但她知道自己嫉妒这豹子的缘法。   所以她想杀了对方!   立威又快意!   琵琶声猛然弹响,数道音波化作利刃朝着那豹子猛然攻去。   吓得对方浑身毛发炸立如雷。   紧接着——   “那头狼都死了,你还来干什么?”   人未至,声先达。   这声音听似平平无奇,毫无威能,却让那肉眼可见的音波利刃轻飘飘地消弭于无形之中。   以至于刚刚还能随意劈开地面的迅猛音波如今连豹子身上几根毫毛都吹不掉。   闻听此言,韩氏众人无不精神大振!   “道长来了!”   念头闪过,他们纷纷向身后望去。   恰在此时,三更天的锣鼓远远传来,响彻天际。   在诸多韩氏子弟的簇拥下,杜鸢负手在后,昂首阔步而来。   这一刻,韩承更是激动不已。   道长信步于前,族中子弟昂扬其后。   不会错了!   韩氏未来基业所系果然是在道长这儿啊!   一见了道长亲至,在场的韩氏之人全都是急忙见礼:   “见过道长!”   其余五家家主略微犹豫之后,也是纷纷拱手见礼:   “某见过道长!”   杜鸢摆手笑道:   “诸位不必多礼,只是贫道也要先理会理会这不速之客。”   待到杜鸢站定,韩氏众人与其余五家来人纷纷聚拢,先后侍立其后。   与对面那怀抱琵琶、茕茕孑立的胡未晞,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边都不站的韩崧更是头皮发麻。   因为他瞧见。   前者身处灯火通明,后者隐于幽暗夜色。   正邪之势,已然分明,而他却是误入歧途,未食教训   胡未晞沉默片刻后冷笑道:   “你这牛鼻子说的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懂?”   “但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琵琶声疯狂炸响,那双瞳孔更是褪尽人色,猩红的光芒从眼尾蔓延开   端的是煞人无比!   迸出的音符裹着裂帛般的锐响,每一声都撞得在场众人心头大跳,好似再稍微强烈一丝,他们就会被隔空震死。   而余波都是如此了,那么首当其冲的道长?!   在众人的骇然之中,他们捂着心口纷纷看向了最前方的杜鸢。   可却看见道长依旧负手而立,闲庭信步。   面上毫无惧色不说,更是听的连连摇头。   彷佛他遇见的不是夺命魔音,而是一个不通音律之人的胡乱敲打,除了折磨耳朵之外,再无丝毫用处!   众人虽然心头无不升起万分敬佩,可这么下去,道长是没事,他们一群凡夫俗子怎么扛得住?   所以,韩承赶紧说道:   “道长,还请快快降妖除魔啊!”   杜鸢当即厉声斥道:   “聒噪!”   下一刻,胡未晞手中琵琶亦如先前那些护卫的弓弩一般,直接凭空断弦。   她本人更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后,径直倒飞出去。   砸的身后廊柱都差点倒塌。   且最妙的还是,她本人明明身受重创。   可同样躲在她后面的韩楷以及张县令二人却是丝毫无事,只是整个人都被吓蒙了的呆立原地。   与先前她对一人却扰众人的把控不精形成了天地之差一般的对比!   看着手中尽断的琵琶和那对自己瞳术完全无视的道人。   胡未晞眼中几乎有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不解和茫然。   因为仙尊不是说她已经修行有成,世间少有敌手了吗?   而且仙尊不还说她的大周天瞳术更是厉害到哪怕成名已久的修行者,都会招架不住吗?   怎么一经对敌就输了个一塌糊涂?   引以为傲的瞳术更是宛如笑话?   “孽障,你还有何话可说?”   杜鸢的质问将她的思绪从纷扰之中惊出,骇的浑身一抖。   片刻之后,才想起保命要紧的胡未晞急忙说道:   “我胡未晞是水月洞天的三代弟子之首,你纵然道行高过于我,可你安敢得罪我之门庭?”   这话说的韩氏等人心头发慌,是啊,对方的门庭是个大问题啊!   也说的韩崧心头微动,还没输!   可杜鸢却是怜悯无比的摇了摇头。   让一人一妖心头直落谷底。 第12章 你要看我的本相还是法相?!   胡未晞只能厉声喊道:   “牛鼻子,你难道当真不惧我之门庭?!”   这让杜鸢好笑的看着她道:   “还不明白吗?那头奔着韩夫人去的狼妖都被打死了,你那背后之人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派你这小妖过来。”   “不就是想要拿你探探路吗?”   “妖族修行不易,故而凡是遇到我能提则提,能点则点,但你这般又坏还蠢的,真真是少见至极,且也——不值一救!”   那豹子都闻出点东西了,杜鸢又怎么看不出,这狐狸和那狼妖是一伙儿的?   说罢,杜鸢脸上那抹揶揄之色更浓,视线越过胡未晞直刺她身后那片虚无。负手而立,清越之声透过夜空:   “如今,你已见贫道在此,”   末了,杜鸢含笑问道:   “可还满意?”   杜鸢字字诛心,胡未晞虽然没有回答,可稍微明眼的人都能看出,她不仅不值得道长继续出手。   甚至已经陷入了恍然大悟的惊惧之中。   片刻惊惧后,只能惊慌失措的说道:   “不可能,仙尊岂是你这野道能够胡乱”   但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她就僵立在了原地。   旋即,所有人都骇然看见,她身体各处涌现了十分不规则的蠕动。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她体内,如今则是要破壳而出了!   不过一息,她就七窍出血,眼看不救。   其本人更是知晓,那道人没有说错,她的确只是一枚丢来探路的弃子。   本着对活命的强烈渴望,她艰难的朝着杜鸢伸手道:   “道长,救..救命!”   杜鸢漠然说道:   “贫道说了,你不值得救!”   至此,最后一丝希望淹没在了那不断蠕动的凸起之中。   继而,一个好像是胡未晞,但又谁都知道不是胡未晞的东西,姿势怪异的立在了原地。   那双瞳孔更是在不断滚动之中,变成了一双藏有淡金的异瞳。   没有除开颜色外的任何奇异表现,却在浮现的瞬间,让天地都为之死寂。   在场的诸多凡俗无不在这一刻慌乱低头,不敢去看这般大恐怖。   唯一还昂首而立的杜鸢知道,是那真正躲在背后的老东西‘来了’。   这可不是胡未晞那种小妖怪能比的。   自己如今是道士,不是和尚。   所以.   杜鸢淡然一笑后,就将双手背负在后。   好似再说,你随便看,我可不惧你这般的东西!   但实际上,却是借着这一动作,将那枚小印给露了出来。   既然那个明显不对劲的华服公子会被吓跑。   那今天,应该也能借一借友人的威风!   果不其然,随着越发狐疑和逐渐轻蔑的视线扫到自己腰间后。   杜鸢哪怕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种瞳孔一缩的难以置信。   想到此处,杜鸢缓步上前。   在对方的惊疑不定之中,慢慢逼近而去。   边走,杜鸢边是朝着它问道:   “所以,你是要看我的本相,”   双方已经只有一步之距。   杜鸢居高临下冷声问道:   “还是要看我的法相!”   恰在此刻,小印翻飞,露出了那四个古拙篆文——敕镇坤舆!   “噫——!!!!!”   那东西在杜鸢带来的巨大压力之下,当即是怪叫着连连后退。   直至瘫倒在地后,方才回神,转而一掌高举,猛然落下。   生生拍碎了这具躯壳。   只留下了一对藏有淡金宛如宝石的瞳珠骨碌碌滚落在诸多灰飞烟灭的碎片之中。   来去之快,都是一个毫无犹豫!   见状,杜鸢淡然一笑,心头长舒。   果然还是身后有人来的爽快。   而在杜鸢身后,诸多韩氏之人都在这一刻急忙跪下说道:   “多谢道长搭救韩氏上下之恩!”   哗啦啦,韩氏的全都跪下了,只有房,崔,邢,冯,张五家家主还因为过于错愕,而没跟着跪下。   可此刻,见到不仅只有自己还站着了,还瞥见道长似乎要回头了。   所以他们赶紧跟着跪下喊道:   “我崔氏青州房,今日之后,任凭道长驱使!”   “我钱塘张氏族中子弟,全凭道长吩咐!”   “清河房氏青州系上下千人,定为道长马首是瞻!”   “刀山火海,我邢氏绝无二话!”   见到漂亮话全被同伴说完了,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冯氏家主愣了一下后,顿时福灵心至的跟着跪下喊道:   “俺也一样!”   ——   于此同时的安青王府之中。   安青王正满意无比的看着满座宾客。   他们都是青州士族的代表。   他们能来,就说明自己的大业已经指日可待。   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   眼角余光微微向着左右各自看扫去一二。   这是他在的席位,所以此间除开他这个主家外,还有他最为依仗的孤峰真人。   以及房,崔,邢,冯,张五大氏族的人。   他们来了,但来的只是二房或者家主长子。   他能理解对方不想太早下场,所以依旧热情款待。   只是为什么姓冯的也只是派来了自己的儿子?   他难道忘了他伯陵冯氏是跟着谁的了吗?   ——   前面都还好,最后这个‘俺也一样’着实是让杜鸢都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对方。   仔细盯了片刻后,杜鸢有点失望又好笑。   这也不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啊。   好笑摇头后,正欲说不必如此的杜鸢。却是看见那被自己救下的豹子,衔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朝着自己跑了过来。   好奇一看,杜鸢讶然发现这居然是自己那枚白玉菩提!   但,一摸怀中,却是取出了自己那一枚。   想起了上神吩咐的韩承急忙说道:   “道长,这是上神差遣这灵豹给您送来的礼物,据说也是这灵豹找见的宝物,颇得上神欢心,以至于上神还答应可以让这灵豹得封神位呢!”   “只是这灵豹更愿入住凡间,受我等供养。”   “哦?!”   杜鸢心头好奇的伸手将那白玉菩提接过。   甫一入手,杜鸢便是见到这枚白玉菩提化作了一根白玉簪子。   随之无物自动,凭空而起。   带有难言温凉的山风亦在此刻吹拂而来,将杜鸢那徐徐而生的头发轻柔打理。   最终,玉簪轻挽,为他盘成了一个子午髻。   至此,道士才算真正有了道士的模样,而非是个和尚。   一人一神亦是会心而笑。 第13章 互赠   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后,杜鸢便是轻笑着揉了揉豹子的头顶。   自己的确是受了那位颇多善意啊。   如此还是什么回赠都无,着实是不妥。   可该送什么呢?   杜鸢想了想后略显尴尬的发现,自己身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长物。   阴德宝钱或许算,可那个显然对于神庙主人而言真就什么都不是。   思来想去,杜鸢心头一动的将自己那枚白玉菩提递给了豹子道:   “身无长物,以此回礼,你替我送回去吧!”   没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就退而求其次的送点心意吧!   “嗷——!”   豹子摇头晃脑,甩着尾巴的就衔住了那枚白玉菩提,然后想也没想的就要出城去。   见状,韩承韩载都是急忙示意自己儿子跟上。   昏鼓已敲不知多久,晨鼓更是还早。   此间若想出城自然需要门道。   所以无论公私,让自己儿子跟上,自然是最佳之选。   只是兄弟两人刚一回头就看着对方有点尴尬。   好在还是他们儿子懂事的先后起身说道:   “父亲,伯父,我们兄弟二人一起护送这灵兽出城。”   这让韩承韩载二人都是颇为满意。   二人也赶紧走到了杜鸢身前。   “道长,城门已闭,我们兄弟二人这就动身送这灵豹进山。”   “天色已晚,不如明早动身?”   兄弟二人急忙拱手道:   “韩氏今夜受您照拂良多,如此小事怎好都要推延?道长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互相照拂,还有灵兽在侧,断然无事。”   “那也可,去吧。”   杜鸢让出路后,兄弟二人都是大喜的跟着豹子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台阶之前时,两人都是看着韩楷微微叹了口气。   这吓得对方直接瘫坐在地。   韩崧亦是彷佛一瞬间就老的半只脚入土。   看了他们一眼的韩承知道现在不是处理家事的时候。   便对着身边人低声说道:   “夜色寒凉,伯父年纪大了,快些让我侄儿搀扶伯父回去歇息,你们也跟着伺候。”   软禁,这意思很明显。   身旁护卫当即领命,韩崧也没有多言,只是点点头后就朝着杜鸢拱手告罪。   “道长见笑了。”   他今夜说好听点是想要为族中另辟蹊径,但真要说穿了,那就是一个不分轻重的内斗。   最可笑的还是,他韩氏明明前不久才为了一个内斗而损了机缘。   杜鸢摇头道:   “这是你们韩氏自己的事情,我这外人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韩崧越发苦涩,最后拱拱手后,便是叹口气的提起自己的孙子,拖着他落寞离去。   他这一脉算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待到他们悉数离去。   杜鸢便看向了在场余下之人。   凡被目光扫到者。   无论大族家主抑或寻常下人,无不急忙垂首而拜。   看过一圈之后,杜鸢直接说道:   “贫道托刺史和别驾邀诸位过来,主要便是为了安青王一事。”   “青州泰平多年,贫道不能看着百姓突然失了这难得安乐。更不能看着百姓是因着一群魑魅魍魉而没了太平天下!”   众人越发垂首。   “只是贫道虽然可以攘除这群魑魅魍魉,但人心浮动,地方滋扰,却非贫道一人能平。”   说罢,杜鸢便朝着众人拱手说道:   “是而,贫道希望诸位能够为这青州出一份力!”   众人听的心头大喜。   他们六家外加代表皇权的刺史,本身就已经压过了旁寂已久的安青王。   如今更有道长带头,那此行必然是手到擒来的功劳啊!   宗室谋逆,未及举事,地方便已平定。   此等功勋,思之令人心醉。   且他们正想着皇帝的封赏呢,就又听见道长突然说了一句:   “也请诸位知晓,兵灾若起,是为劫数,如果诸位能够与贫道一起提前扑灭了这劫数,自然也会得天道馈赠相应的一份大功德!”   “这确乎是看不见摸不着之物,但着实妙用无穷啊!”   前面的话,是杜鸢说给自己听的。后面这两句,才是说给他们听的。   世家大族未必见得喜欢太平盛世,但他们一定喜欢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只有前面的慷慨陈词,那他们只是慑于自己,不得不去做。   但有了后面,他们可就真的要齐心协力了!   毕竟在这么一个时代里,真的只有杜鸢这么一个来自外乡的异类,才会去在乎一群泥腿子是不是能够安生活下去。   这件事上,杜鸢有能力去做,也很有希望成功。   若是不管不问,杜鸢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过不去心底那一关。   也正如杜鸢所想,这话一出,在场的几家全都是眼珠子都差点红了。   他们居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啊!   是了,神仙鬼怪都跑出来了,功德肯定也是有的。   而替青州乃至天下这么多百姓消弭了一场兵灾,这得是多大一份功德?   纵使道长居功至伟,他们难道不能分润一二?   这不比皇帝的那点封赏好上百倍?   然则,狂喜未褪,他们又神色陡变——一股寒气更是自尾椎直冲天灵,惊得他们脊背发凉,四肢生寒。   因为一个更悚然的念头攫住了他们:既然功德真的有,那自家过往所为,究竟是积攒了善功,还是.欠下了一笔笔孽债?   思之再三,冷汗涔涔,答案也呼之欲出——怕是后者居多!   更由此推想:今夜若一念之差,当真追随了那妖孽,岂非险些要用性命、乃至阖族气运,去填那深不见底的孽债窟窿?   于是乎,五家大族之长,无不是汗流浃背的拱手说道:   “我等定当全力以赴,必保青州泰平!”   若说之前是想要多拿,那么现在就是给他们自己平账救命了。   威德威德,缺一不可。   人心人心,实在鬼魅。   ——   神庙之外。   跟着豹子的两位韩氏公子,见守在神庙外的韩氏子弟前来接应。   无不是急忙跃下马背,就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便急忙跑了起来去追那豹子。   这豹子是真的快,在城里时还好。但出了城,哪怕他们特意骑着骏马,也是只能等对方专门停下来等他们,才不至被抛下。   心道,不愧是道长和上神都颇为喜欢的灵兽。   果然是不俗,就是这卖相惨了点。   回头多弄些肉给它添膘养养。   浑然不知自己又要加餐了的豹子,正屁颠屁颠的小跑进了神庙。   转而将那枚杜鸢回礼的白玉菩提放在了供桌之上。   做完,就蹲坐在地上,朝着神庙嗷嗷叫了几声甩着尾巴邀功。   那白玉菩提自是跟着飞到了半空,似乎在被人凭空把玩。   见状,正欲入内的韩氏二人纷纷止步。   急忙拱手行礼道:   “上神,这是道长托我们给您送来的回礼!”   神庙主人没有回话,只是白玉菩提一直没有落下,而山风亦是悄然而起。   沁润万物,分外舒缓。   这让两人都是知道,上神很高兴。   所以这白玉菩提到底是个什么宝物? 第14章 真没见识!   正思索间,他们眼角余光也瞥见,神庙门前被放了两枚紫玉。   本来只是奇怪为何有紫云被放在神庙之前。   可随着目光落上,他们的眼珠子都差点被这紫云摄去。   什么“晶莹剔透”,什么“温润生光”.凡俗用以形容美玉的辞藻,此刻尽显苍白无力。   端的是美轮美奂到了他们两个饱读诗书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极致。   只是,哪里来的?而且这般美玉为何放的如此随意?   他们身后跟着过来见礼的韩氏之人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当即附耳小声说道:   “公子,这两枚宝玉,我们推测,约莫是两个时辰前突然出现在神庙之前的!”   “初时是端端正正的放在神庙门口,但马上就被一股山风吹的滚落在旁,我们不敢离开,也不敢去问,现在好了,您二位总算是来了!”   两个时辰之前?   那不就差不多是那个东西被道长吓得自绝的时间点吗?   所以,这个难道是那个劳森子的水月洞天主人给上神的赔罪?   他们还想起了道长哪里,也有两颗藏有淡金的瞳仁留下,只是道长似乎对其不屑一顾,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既然道长和上神关系亲近,那么道长哪里有,上神这里也有,不是很合理?   想到此处,二人越发艳羡的看着那两枚紫玉。   不说这定是难得至极还不知妙用几何的珍奇宝物,就说是这形色,都是皇上见了也得爱不释手!   但这是大修行者给上神的赔礼,他们可不能多想。   所以纷纷压下心头思绪,转而垂首侍立。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却是。   上神虽然没有放下那枚白玉菩提,但却隔空摄起了那两枚本来被随意扔在门口的紫玉。   在半空响起了一阵金玉交错之声后,就变作了一枚护身符样式的玉牌。   随之,香炉之前的香灰便是飞起一缕,继而凝聚为线,将那玉牌串起。   系在了正在甩着尾巴邀功的豹子脖颈之上。   这让两人艳羡的眼珠子都差点鼓了出去。   可那土豹子却是歪着头不停的用爪子刨动着玉牌,显出一脸不解。   它是想要块肉的!   咋给了石头?   想着想着,它还上去咬了一口。   很硬,差点崩掉它的牙。   “嗷——?!”   看着嗷嗷叫着的豹子,神庙主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啊啊,好笨的小猫。你把这个戴着就是,不会害你的。”   说完,门口两位公子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被上神随意扫了一眼。   这吓得他们越发低头。心道莫不是自己心头贪恋被上神察觉,故而不喜?   胡思乱想,汗如雨下之间。   他们两个都分明瞧见一点紫光飞至身前。   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指甲盖大小的紫云碎片!   ‘哎呀,这一趟来的太值得了!’   急忙接过之后,二人当即朝着神庙跪下不停磕头道:   “多谢上神恩赐!”   同时,他们也大概看清楚了。   想要和道长打好关系,就要从民生天下和上神这边入手。而想要和上神打好关系,那就只需从道长那边入手!   正磕头间,他们又注意到香炉之前,仍旧有一根香火长燃不灭。   ‘这根香,好像是道长敬的那一炷?’   旋即色变,这么久都还是一点没下去?!——   安青王府之中。   安青王不经意的对着伯陵冯氏的长公子问道:   “你父亲今夜可是有事?”   对方急忙放下酒杯,朝着安青王说道:   “王爷,父亲病重,实在是来不了啊!”   “哦,老冯病重?”   “正是!”   年轻公子说的满眼无奈。   安青王则是端起酒杯不咸不淡的问道:   “那你为何酒宴之上十分开心?怎么,你盼着你父亲病重?”   对方赶紧跪在地上哭诉道:   “王爷,实在是宾客尽欢,我不能坏诸位之兴啊!”   恰在此刻,去而复返的王府长吏对着安青王说道:   “王爷,冯如是的确病重,不仅请来了许多名医,而且血都吐了半盆!”   安青王当即收起怀疑,转而扶起冯氏公子道:   “老冯病重至此,我竟不知,实在是惭愧,贤侄啊,我府中还有一株百年的人参。你回头取了,拿回去给老冯养一养身子!”   年轻公子当即感激涕零的拜道:   “多谢王爷恩赐!”   旁边的不少人也十分艳羡,百年人参可不是话本故事里那样不入流。   这东西是送到皇帝面前,都能让其高兴的好玩意!   正常情况下,要想拿出比这个还好的,那就只能是传说中的仙家宝贝了!   而安青王如此大方,也是因为他已经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了。   毕竟,他手头上可还有着一枚货真价实的金丹呢!   就是不知为何,那金丹舔着有一股土腥之味。   但一想这金丹可是真人借了青州气运炼化而成,那有黄土之重,也是理所应当嘛!   想到此处,安青王突然起身,朝着在场诸多宾客说道:   “诸位,诸位,本王得了一件宝物,乃是这位孤峰真人的门庭所赐!”   “今日既然宾主尽欢,本王也就将其拿出,让诸位越发尽兴!”   说着,便直接亮出了自己腰间玉佩。   初时,众人都还疑惑这玉佩似乎并无出彩,甚至还得说辱没了一位王爷的身份。   可随着火上一过。   众人无不惊呼出声。   因为那玉佩居然肉眼可见的赤红起来,端的是个温润生光之见!   “王爷这是?”   “这是孤峰真人门庭之中的宝物,名为赤火玉,有温体驱寒之效。”   “其辨别方法便是在火上一过,便可生光发赤!”   这听的众人啧啧称奇,同时也越发眼热的看向了那位始终傲然不语的孤峰真人。   王爷是寻到仙缘了啊!   看到众人反应,安青王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这就算是上钩了!   之后只要略微出手,就必然会站在他们这边。   另一边的孤峰真人,则是对这群凡夫俗子的表现嗤之以鼻。   不过是略施小术而成的破石头,这群人就像是见了天上仙宝。   真是没见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想起了真君给他看过的一小块紫玉。   那才是真正的仙家美玉!   据真君说,别看那只是一小块,可这却是真君每日让门人采日出紫气炼化而成,那么一小块就是一个大门庭上上下下数百座山头,整整十年的水磨工夫。 第15章 弥水之变   安青王府灯火通明,而青州城外,弥水河畔,一位老僧正静静伫立。   弥水,又称弥河,乃青州境内第一大河。   其源起沂山北麓,自南向北奔流,贯穿青州全境,最终东入沧海。这条大河不仅是维系青州水运的命脉,更是沿岸何止百万生民赖以生存的润泽之源。   站在大渎之前,静静聆听着河水波涛的老僧,突然停止了诵经。   转而急忙朝着身前礼拜:   “见过尊驾!”   在老僧身前,并无任何变化。但老僧就是知道,传法于他的那位尊驾已经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涛涛河水,已然无声。   见对方一直没有说话,老僧汗颜说道:   “尊驾恕罪,小僧无能,竟被一痴狂道人抢先一步!”   老和尚本来白天就要去王府的。   可没想到,他正找了当日那偏将,准备由对方引荐时,却是听到他说。   已经有个了得道人来了王府!   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妙。转而急忙剥血拈皮搓成了一炷香来,将之如数上告。   直到现在,他左臂之上,都还是留着血淋淋的一道口子呢!   那被老僧称为尊驾的存在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的看着凝视着老僧。   一直到对方冷汗都出来了。   它才开口道:   “怪不得你,毕竟是我让你先去青县看看的。”   老僧如释重负。   他得了尊驾法旨后,便打算去往安青王府。可走到半途,却是被尊驾又派去了青县。   目的就是搞清楚那个道人的来历跟脚。   这本来不该是他的问题,但谁让他是下面办事的人呢?   好在尊驾没有不讲理。   松了一口气后,老僧问道:   “那还请问尊驾,之后小僧该当如何?”   他想的是直接去王府和那道人对峙,分出高低之时,自然就会让安青王知道谁更值得依靠。   他也自信得了尊驾授法的他绝对不会输给那个牛鼻子。   但这种大事,他不能自己做主,且他也怀疑那道人身后同样站着某位了得存在。   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他完全听不懂的事情:   “日前,曾有大能以通天手段,助人提前争渡。一时之间,艳煞旁人。”   “但对于我而言,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告诉了我,”   它并未现身,但老僧却感觉对方看向了自己。   所以急忙垂首。   至此,那声音才继续了下去:   “自己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小家子气???   老僧茫然无比,尊驾是在说自己投入太少,舍不得一搏吗?   “至少是有了果位的三教神仙都能如此豪掷一场。以至于通天路起,助人横渡。我这个铁了心要沉浮于此的,居然还在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真是可笑了点。”   “所以啊,我决定,也学那不知是自了汉还是发宏愿的和尚一遭,去豪掷一回!”   话音刚落,老僧骤然目睹,整条弥水竟由南向北,侵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色!   此等惊世骇俗之景,莫说亲历,便是想也未曾想过。   骇然之下,他慌忙垂首,口宣佛号。   说来可笑,明明心中佛祖早已荡然无存。可事到临头,这声佛号,竟还是脱口而出。   那声音没有理会于老僧,只是宛如欣赏一般的看着那正在侵染变色的弥水大渎道:   “弥水是青州命脉,如此大变。没人会视而不见,那个安青王不管是想要干什么,他都必须来此治水。”   听到这里,老僧恍然大悟。   此水显然非人力所能为。   安青王届时必然依仗于那个道人,而那道人又怎么能和尊驾亲自出手相比?   所以,这就是尊驾给他准备的!   这水也只有他能治!   “多谢尊驾相助!”   见老僧已经明白,那声音便是笑道:   “等到那道人无计可施了,你就出来败了那道人。然后告诉安青王,说这水是侵了西南万民之血,只有他这天命所归之人方可解救!”   “让他亲自搭船,来弥水中央,记住,是此间此地的中央!然后,割破手心,滴一滴血就可。”   老僧当即笑道:   “小僧明白了。”   “嗯,那就去吧!”   老僧合十告辞。   待到老僧离去不久,又是一条乌青大鱼自水底浮现等候吩咐。   那声音随后道了一句:   “此间此地,记住了。”   鱼头上下沉浮。   那声音也就至此消失。   随后安静如斯的弥水大渎恢复了往日喧嚣。   只是这猩红却是怎么都去不掉了。   ——   是日清晨。   青州百姓尽数汇聚于弥水河畔。   两岸人头攒动,何止人山人海!   众人无不骇然望着那猩红如血、奔涌不息的弥水大渎。   而青州内外,更有无数人奔走呼号:   “不好了,弥水河红了!”   “出大事了,龙王爷发怒了!”   “大家快去看看啊,弥水河全红了!”   ……   惊恐的声浪中,更多百姓涌向那早已水泄不通的河岸。   惊惶如瘟疫般蔓延,使得一张张面孔染上更深的恐惧。   不知由谁起头。   河岸两边,已有成片百姓伏地叩首,对着那赤红河水如捣蒜般磕头不止。   似乎如此就能让弥水恢复往昔。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   弥水一夜而红,这般大事自然早早传进了各家之中。   昨夜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下的安青王,本来还生着被扰了清梦的怨气。   可听到弥水河都红了后,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的疾奔湖心小院。   这件事显然也超出了孤峰真人的预估。   但他还是不屑说道:   “无妨,不过小事尔,王爷,还请随贫道一同前往!”   他不相信事件会有超出他掌控的事情,甚至还觉得今天就是他直接推动安青王起事的时机!   见孤峰真人如此镇定,安青王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   “那就劳烦真人了!”   稍微整备一下后,近百甲兵就拱卫着他们朝着弥水河畔而去。   安青王动身的消息几乎在他出了府门的那一刻,就被送到了韩氏之中。   “弥水变红,安青王又去了。不好,这家伙怕是今天就要作妖!”   韩承面色一沉,急令左右。   “速请道长前来坐镇!”   而在他的身旁,不仅是房,崔,邢,冯,张五家,连带着昨晚还有不少在安青王府的世家家主也已经到场。 第16章 可是青县来的道长?   世家大族,见风使舵的本事,可是看家本领。   这不,一见青州最大的六个大族都在这儿,马上就跟过来了。   先前他们还都在感慨总算是找到真仙人了。   现在则是纷纷翘首看向了韩承那边,他们听了一早上的道长神通,但却连道长究竟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可过去请杜鸢的人又马上变色的带着另一个人回来了。   韩承不解问道。   “道长呢?”   带来的人低头说道:   “道长已经出去了!”   “这么大事你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那人急忙解释:   “道长也是刚走不久!他留下几句话,小人便立刻赶来禀告您了!”   “是何交代?”   韩承不担心道长不在,其余世家不跟着他们。因为他们六个大族都知道厉害。   其余小门小户有也好,没有也好,不重要的。   但道长是主心骨,道长不在了,他们可不知道怎么办啊!   家仆急忙说道:   “道长说他望见城中气机动荡,料定出了变故,故先行一步。他让小人对诸位大人说:无需在意他的去向,一切.照昨晚商定的计划行事即可”   听闻此言,韩、房、崔、邢、冯、张六家之人,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回原处,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随之便是无尽的放松和惬意。   他们很想知道安青王届时是什么样子。   ——   青州西门,安青王的大驾已经行至城门之前。   惊慌失措的百姓们,见到安青王这般大人物也来了,都是自发让路。   一是畏惧权贵,二是想着或许对方早早去了,也就能够早早拿出个办法。   弥水泛赤,这可是关乎着沿岸不知多少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   不说别的,就说大家日常取水,都有大半是来自弥水。   如今赤水横流,谁还敢贸然取用?   故而人群之中呼喊声此起彼伏:   “王爷来了,快让路!”   “给贵人让开道!弥水兴许有救了!”   车外鼎沸的人声入耳,安青王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这般万众瞩目的场面他并非初次经历,然而,将身家性命、所有希望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的滋味,却是头一遭品尝。   这滋味令他沉醉,更催生无限遐想——若那山呼海啸般的“王爷”换成“皇上”,该是何等光景?   畅想之下,安青王只感觉自己的心神都飘然离体。   掠过青州城阙,直上云霄,向着南方京兆疾驰而去。   就在他已经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皇宫,以及那张曾经只是跪着看过的龙椅时。   马车猛地一顿!   安青王身子猝然前倾,那唾手可得的皇权幻梦,连同他飘飞的神魂,悉数被硬生生拽回了这狭小的车厢之中。   “王爷,前面有人拦路!”   安青王顿时勃然大怒,且不知为何,自从那幻梦破碎,他的心就止不住的生出无限惶恐。   明明还未开始,就彷佛什么都结束了一般。   所以,他只能用无穷的愤怒,去压过那莫名的心慌。   阴沉着脸走出车厢之后,安青王居高临下,俯瞰万民,那阴沉愤怒亦是在昂首之时如数消失。   他没有立即出声,而是先看向了拦路之人。   看清了那头发和扎在上面的白玉簪子后。   安青王确定了不会是青县来的那位道长,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开口。   一是敢拦他车架的人很难普通,二是有些事情不该他这个王爷来。   以及,他心头的慌乱太过让他上心。   所以他的亲卫之首亲事典军张三刀马上抽出长刀厉声喝问:   “阻拦王驾,意欲何为?!”   一挥手,大量甲兵亦是团团围上。   和心头慌乱开始逐渐升起,需要强行愤怒来进行压制的安青王不同。   张三刀是真的愤怒无比。本就因为事出突然,让他来不及提前清场,如今王驾被拦,他更是第一个倒霉。   快步上前的他只想一刀攮死这厮。   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这么干而已。   被诸多甲兵围住的杜鸢没有半分慌张,他只是看着安青王说道:   “贫道是想要最后过来看看王爷是否还能搭救而已。”   清早一起来,杜鸢就看见了青州上空的气机彻底紊乱,无数来自弥水的猩红之气不仅遍及青州,甚至还越发缠绕向了王府上空。   以至于将一头似龙似蛟的气数给团团围住。   看到这里,杜鸢就知道,是对方要准备朝着安青王动手了。   故而特意赶来,想要看一看这个安青王是否还能搭救一下。   毕竟总不好看也不看就断定了对方无药可救。   无辜的怪物,杜鸢可不想这般事物出自自己之手。   至于青县的蛇妖,那是诸多证据都指向于她,杜鸢才断言的。   “你这厮怎敢妖言惑众!左右,拿了他!”   张三刀听的眉头高高扬起,立即喝斥。   左右甲兵更是如狼似虎般就要扑上去按倒杜鸢。   可一个声音却让他们牢牢钉在了原地——“慢!”   张三刀惊讶回头道:   “王爷?”   安青王头顶气数渐渐呈现龙形,并在诸多猩红之气的包围下昂首长吟。   驱散了无数猩红的同时,也让他突然福灵心至的问道:   “可是青县来的道长?”   如此一幕,让杜鸢看的来了兴趣。   气数加身,身陷囹圄亦可自救?   只是,贫道还得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贫道搭救。   “贫道不是青县人,但确乎是从青县来,想来就是你要说的那个人。”   这话说的安青王眼前一亮。   他已有孤峰真人相助,而若是能够再得这位,那大业何愁不成?   他下意识就想下马车亲自拉拢。然而,那股车驾被拦后的莫名心悸,以及对方先前的惊人之语,却是牢牢攫住了他。   思虑再三,他终是未动,只立于车辕之上,居高临下,负手问道:   “道长在青县降妖除魔之事,本王亦有耳闻。在此,本王先替青县百姓谢过道长恩德!”   说着便是微微抬手一拱。   旋即话锋陡转,语气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只是本王不解,道长方才为何要口出那等危言耸听之语?”   这人莫不是知道他想干什么? 第17章 我有一法可清弥水   杜鸢闻言,也学着他的样子背手笑问道:   “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哈哈哈!王爷啊王爷,你心口不一,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肚子里那条‘泥鳅龙’更是饿得嗷嗷叫,你真当贫道看不见么?”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一些脑门子转的快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虽然是泥鳅龙,但藩王怎么能够称龙?还饿的嗷嗷直叫?   这莫不是说王爷他   而被当面点破的安青王更是瞬间心头一慌。   大业未启,他人心尚无。   天下百姓依旧是向着他那个侥幸窃据龙椅的弟弟。   如果让这个死道士继续下去,怕是直接就要功亏一篑。   所以他马上呵斥道:   “一派胡言!本王乃先帝钦命,坐镇青州,牧守一方!奉旨削藩以来,更是谨守臣节,田产不增分毫,地方大族更是与之避嫌千里!此心昭昭,可表日月!岂容你这方外野道在此信口雌黄,污蔑宗室?”   这‘污蔑’二字咬得极重,既是质问杜鸢,更是掷向周遭竖起的耳朵,字字铿锵,力图将那“泥鳅龙”的诛心之言盖下去。   杜鸢却是浑不在意,在森然甲兵的包围下,笑得越发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   “削藩?不置田产?不亲氏族?哈哈哈!王爷啊王爷——”   他笑声陡收,毫不客气的指着安青王道:   “你府库里堆的金山银山,怕是能填平半个弥水了吧?而你府中各路幕僚门客,又能有几个不是氏族出身?再就是”   杜鸢说着望向了城外踮起脚尖眺望许久后,突然回头道:   “贫道怎么看着城外上万亩良田都沾着您的鼻息呢?”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安青王只觉自己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裳,赤条条地扔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   一股混杂着羞耻与暴怒的邪火直冲天灵,嘴角不受控地剧烈抽搐,眼角筋肉狂跳不止。   不过他马上就靠着多年养气功夫将其强行压下。   胸膛几番起伏,才稳住那副“贤王”面具,只是声音却因强压怒火而拔得分外尖利:   “放肆!居然还在信口开河,妖言惑众!本王素来深居简出,清心寡欲!一应支用,全赖朝廷俸禄、天子恩赏,账目清白,有司可查!尔等休要听这妖道蛊惑!”   话毕,安青王才惊觉自己竟又止不住地胸膛起伏,气息粗重。   周遭百姓更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信谁。   而对面的死道士脸上那怜悯之色却越发浓重:   “王爷当真要执迷不悟?”   安青王怒火更炽,厉声骂道:   “执迷不悟的是你!”   骂声出口,安青王心头便是一沉——不妙!这般表现,岂非显得本王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他急忙敛了怒容,强自镇定,话锋一转:   “弥水生变,本王本应立即前去查探,你这妖道却三番五次用此等妖言阻拦!莫非,这弥水之变就是你的手笔?!”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刺向杜鸢。   杜鸢却只是微微摇头,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   “弥水之变,怎能是贫道所为?贫道有善心,玩心,诚心各种心,但却唯独没有这般害人之心!”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最后一丝审视“不过,贫道倒确有一个法子,必能助王爷清顺弥水,还青州万民一个安泰!”   安青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化作冷笑:   “既有法子治水,方才为何不说?可见你先前所言皆是虚妄!哼,既然你此刻要讲,本王姑且一听,我倒要看看你这妖道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杜鸢背手在后,无比认真的看着安青王说道:   “此法,说难也难,说简也简。唯一看的就是王爷你愿不愿意了!”   安青王只是冷笑,而不答话。   杜鸢抬手指向身后弥水道:   “那就是将你王府中的金山银山,悉数投入弥水。在将城外万亩良田如数分润百姓。最后遣散门客幕僚,自囚天牢,上书京兆,请求裁撤!”   每一个字都说的周遭百姓双眼溜圆,每一句话都惊的安青王心头狂跳。   “如此一来,弥水必然清平,王爷也会安然无恙。”   这番话说的百姓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对方狂妄至极,又觉好似天人下凡。   安青王更是在最后只余心头一片荒诞。   这厮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我干了这些,别说皇位了,我连身家性命都要被我那该死的弟弟悉数拿去!   他可是知道那个龙椅上的家伙是多么无情无义。   正欲开口,却又听见那死道士忽的来了一句:   “王爷,贫道可得告诉您,我这法子可是你唯一的生路!”   这是安青王唯一的生路,也是杜鸢对他最后的尝试。   能够把很可能波及万民的大事消弭于此,自然是值得尝试的。   当然,当场打死了安青王也可以,只是这让弥水生变之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就看不清楚了。   故而,安青王若能迷途知返,杜鸢也愿搭救于他,毕竟他这田产分出去后,岂止万民受惠啊!   而若是他执迷不悟,那就废物利用,充作探路之子。   杜鸢看着安青王摇头不止,安青王也是看着杜鸢摇头不止。   亏他先前还期待着是何等高人,不曾想竟是这般愚夫。   所以他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兴趣。只是抬手道:   “将这妖道拿下,本王要砍了他的脑袋祭河。”   早就按耐不住的张三刀当即持刀冲去就要把刀架在杜鸢脖子上。   可才抬起刀来,不等近身就见金光乍现,将他生生弹飞。   周围甲兵大骇,继而齐齐举起长枪朝着杜鸢从四面八方刺来。   又是一阵金光闪过。   袭向杜鸢的甲兵们,不仅被掀翻而去,手中长枪更是连枪头都断了。   如此一幕,引得无数百姓惊呼出声。   也是让安青王猛然想起了这厮似乎刀兵不可加身!   不过他还是不慌,所以他直接朗声喊道:   “还请真人相助!”   一直等着这句话好压轴出场,拿下那野道士给自己涨威风的孤峰真人当即大笑着从后方马车跃起。 第18章 真真是自取其辱!   众多百姓本以为安青王会就此吃一个哑巴亏的,眼睁睁看着那了得道人离开。   可不曾想,居然又看见安青王身后马车中窜出一个同样一眼就分外不俗的高人。   毕竟哪里能有人可以跃出这么高远的?   孤峰真人一经落地,就快步上前,变掌做爪,钩向杜鸢左肩。   他要直接捏碎这个家伙的肩膀,让周围百姓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可他虽然没有像是周围甲兵一般,近身都没有做到。但甫一上手,刚一落力。就跟着见了那护体金光。   惨叫声中,孤峰真人竟比先前那些甲兵飞得更远、更惨——一直跌到安青王驾车的马蹄之下!那只欲碎人肩骨的手掌,更是骨头寸裂,软塌塌地吊在腕上,形同废肢。   “啊——?!”   惊呼再起,百姓们心头却已憋不住好笑:原以为是个真神仙,谁料一上手便露了馅!   如此一幕,看得安青王眼皮直跳,也看得孤峰真人心头惊惧。   抬头看去,却见这野道似乎十分眼熟。   见状,杜鸢也就问了一句:   “可还记得于我?”   孤峰真人浑身剧震,失声惊呼:   “是你!”   先前因为有头发而没有认出。   如今倒是瞧了出来,这分明就是当日在青州城门前,称他为道友的那个不僧不道之人!   与此同时,当日自己说的那句话更是浮上心头,羞的他面红耳赤。   ‘你我能是同道?这岂不似天上皓月与萤萤之光?真是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的居然是自己!   羞愤之下,孤峰真人在顾不得旁余。   一把跳起之后,就对着杜鸢厉声呵斥道:   “你道行虽然强过于我,可你一介野道安能胜过我之门庭?”   说着,他更是亮出了自己那号称真君赐下的酆都拘箓盆!   因为另一只手已经废了,所以他只能托着水盘举向杜鸢道:   “此乃洞天真君赐下的法宝酆都拘箓盆,野道,你可敢与我斗法一场?!”   法宝在手,宝光氤氲,孤峰真人的胆气瞬间复炽。   这可是真君赐下的法宝。堂堂天上仙人之物岂能是下界修士可比?   对此,他有着无限的信心。   然而,对面那野道却只是凝神将那水盘细瞧了片刻后,就旋即连连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荒谬的怜悯道:   “安青王都只是个执迷不悟。你?非但是个助纣为虐之徒,更是个.比他还要蠢笨不悟的!”   若说此前杜鸢还不能确定这道人和那狐狸精是一样的货色。   那此刻见了那所谓法宝后,便是知道,这不过也是一个充作探路弃子还不自知的蠢货。   那水盘落入杜鸢眼中,除开一缕看不清道不明的灵光外,就分明是顽石虬根、腐草枯木,胡乱拼凑出的粗鄙玩意,处处透着随意敷衍。   在定睛一瞧,杜鸢还看见安青王腰间藏着一枚泥土丸子捏出的金丹   此等腌臜物件,也配称“法宝”?   而执此之物还充作宝物以耀武扬威的人,也更不用说了。   这两人都没救了!   没来由的,这话刺得孤峰真人一阵心慌。   他急忙压下心头纷乱,强作镇定呵斥道:   “休得胡言!野道,我只问你,敢不敢与我斗法一场?!”   杜鸢负手轻叹:   “又是一个‘胡言’.你们这些人,总爱指着贫道说我胡言乱语。可你难道不知,那真正胡言乱语、满口蠢话的,不正是你自己么?”   这话如同利锥,扎得孤峰真人面色又是一窒。   是啊!真君何曾说过安青王是什么天命之人?真君所求,不过是让他推着安青王起兵罢了。   他在安青王面前那些门庭天命之类的玄虚大话,全是他仗着昔日坑蒙拐骗的本事,信口胡诌出来的!   他虽背靠真君,却并非真君门人。甚至连真君的道统究竟为何,都糊里糊涂。   杜鸢见状,眼中怜悯之色更甚:   “瞧瞧,自己都哑口无言了吧?唉,真不知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凭着什么底气,就敢跳出来哗众取宠!”   这一番话的孤峰真人面色白了红,红了白。   最终统统化作一句:   “你就说你敢不敢斗法吧!!!!!”   愤怒无比,可内里胆怯绝望更是谁都能够听出。   杜鸢轻笑一声后,对着他说道:   “当然可以,就是我说,只要你敢用这所谓法宝,它自己就会炸开,你信吗?”   这话说的孤峰真人眼中狂喜,真君给的宝贝岂会如此不堪,这厮定然是在诈我!   可又见对方瞧出了自己所想的揶揄说道:   “不信?那你就没想过,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吗?酆都拘箓盆?名字是霸气,只可惜啊,也只剩个名字唬人了!”   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   这东西是真君赐下,但,但,但   但这东西也是真君显灵传法之时,信手一抓,将黄土朽木捏做而成   难道,真的会?   孤峰真人的心猛地一沉,胆怯如潮水般涌上,他信了!   他身后,安青王依旧沉默,但那道投来的视线却重逾千钧般压在他的脊梁上。昔日面对权贵时那深入骨髓的卑躬屈膝之感,仿佛瞬间回魂,压得他下意识就想弯下腰去。   万般煎熬,千钧一发!   孤峰真人把心一横,目眦欲裂,孤注一掷地厉声催动:   “法宝法宝,听我”   “敕令”二字尚未出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   他手中那所谓的水盘,竟真如杜鸢所言,轰然爆裂!   无数碎片迸射而出将他炸得满脸血污,水盘残渣更是倒刺入脸。   更加骇人的是,伴随着浓烟,三十多道狰狞阴鬼的虚影裹着诸般寒气戾气,显化于此!   周遭百姓登时炸了锅,尖叫推挤,眼看就要四散逃窜。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穿透混乱:   “守住心神,莫要入魔,如此,贫道才能搭救尔等!”   那三十多道阴物虚影,无不为止一震。   旋即竟真的僵滞下来,那种骇人寒戾更是慢慢消散。   这让杜鸢欣慰点头:   “能救也,能救也!”   说罢,杜鸢视线绕过正捂着脸哀嚎的孤峰真人,看向了还在马车之上的安青王。   没有说话,可那种无言压力却是震的安青王不住后退。   他已无人可用,再无力阻止这死道士逞凶。   他很想跪下求饶,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简单的满盘皆输。   百般纠结之中,他骤然瞳孔一缩,因为他见到那道人动了一下!   ‘不好,他要取我性命了!’   正不知所措之间,却又听见一救命良音自身后传出。   “还请前辈留手!”   惊喜回头间,只见一老僧飞跃而出,稳稳落在了安青王车架之前。   见杜鸢视线扫来,老僧心尖儿都在打颤。   他自认道行略高孤峰真人一筹,却也有限。   眼前这野道收拾孤峰真人如探囊取物,对付他自然也费不了多少手脚。   可他不敢不站出来——坏了尊驾大事,那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得急急开口:   “老衲愿如实相告!弥水之变,如今唯有王爷能解!您纵不念佛祖慈悲,也请念在弥水两岸万千黎民性命,高抬贵手!容王爷将功补过!”   杜鸢眉头微挑。   原来弥水之祸的根子,在你这边啊!   他抬眼望去,青州上空那猩红之气,已渐渐弃了下方芸芸众生,如毒蟒般死死缠绕向安青王那渐成雏形的化龙气数。   念及于此,杜鸢还是问了那老僧一句:   “若贫道说你正在往邪魔道上走,你还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老僧断然合十,声调拔高:   “阿弥陀佛!老衲护的,并非偶有过失的安青王,乃是青州万民唯一的指望!”   执迷不悟   杜鸢心中暗叹,摇头道:   “你我已见过两面,既然皆是无果。那贫道也就告辞了。”   见过两面?   老僧愕然不解,怎么说是见过两面?   杜鸢没有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身对着那三十多道阴魂说道:   “来,贫道为你们送行!”   眼见杜鸢转身离去,安青王紧绷的肩背一松,长舒一口气。   老僧下意识的想要拨动念珠,直到入手空空,方才想起,自己的念珠早已在法兰寺中断裂。   亦在此刻,他才猛然醒悟:   ‘啊,是他!’ 第19章 无缘   杜鸢没有在理会一地鸡毛的安青王等人。   他们死路已寻,用不着自己去管,也正好让他们去看看这弥水究竟怎么了。   只是转身让那三十多个阴物跟着自己离开。   离开了那水盘后,阴物们便不在谁人都能得见。周身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这变化,他们心知肚明,亦暗自庆幸。   毕竟先前那副模样,连他们自己都觉着分外不妙。所幸未酿成大祸,便遇高人出手相救。   可走了一阵后,还是有阴物忍不住看向旁边不仅对他们视而不见,还对杜鸢也同样视而不见的路人们。   刚刚在城门前那么大动静,怎么没人注意到道长?   明明耳畔尽是路人议论此事的杂乱喧嚣,许多话头更是分明就指向了他们身旁的道长。   一两人错过也就罢了,怎会全都如此?   这着实让他们分外不解。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爷的车驾硬生生被一位高人截下,那高人还直言王爷不值得他出手搭救呢!”   “哎呀,那可得去看看啊!”   “可不是嘛!我够意思吧?专程跑来叫你!就怕耽搁了这一会儿,那高人已经走了”   “总之你一会儿注意点,那位高人看着分外年轻,且头上还有一根十分漂亮的白玉簪子!”   两人边说边跑,当着众阴物的面,竟从他们口中的“高人”身边擦肩而过,目光未作半分停留。   可却又对旁余路人瞧的仔细。   阴物们愈发困惑难解。直到那两其中一人忽又开口:   “我自小烧香拜佛,总该是个有缘法的,今日定能见到这位高人!”   “那我正好沾你的缘法了!”   “缘法”二字如醍醐灌顶,众阴物骤然明悟的看向走在前方的那道淡然身影。   原来如此!   这便是老人们常言的“无缘”啊!   无缘无缘,那便是个相见不相识。   念及于此,众阴物无不暗自庆幸。   幸得道长垂青,未沦落为那“无缘”之辈。   否则,怕是永堕迷途都盼不来这一线转机。那水盘拘魂奴役之苦,真真是苦涩难言。   只是,道长究竟要如何安置他们?   在疑惑间,他们突然听到道长走在前面说道:   “人死之后,依循各地风土,葬法各异。水葬沉渊,火葬化烬,土葬归尘,乃至天葬饲鹰,皆有所循。”   “其中土葬虽最为多见,可诸般葬法并无高下之别。”   道长步履未停,声音平缓却似山岳。   “都是一方水土,一方父老,寄托哀思、安顿亡魂的至诚之心罢了。”   阴物们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道长为何忽然提起葬法,只能惴惴不安地低头思忖。   却又见一直缓步走着的道长,突然停下说道:   “我先前还担心你们是否入葬,好在安青王那厮虽然下手狠毒,但还不至于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你们。”   “所以,如今要做的也就简单了。”   杜鸢从小印中,取出了一枚阴德宝钱。   引着阴物们走到了赤红翻涌不息的弥水河畔。   河岸上,已有不少百姓在焚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河伯或龙王爷息怒。   杜鸢环顾四周,寻了一处人少的空地。他走向旁边一位正在烧纸的妇人,温声问道:   “这位大姐,我这儿有些银钱,想要问您买点纸钱,以及借一借火石。”   妇人是个善心的。   闻言连忙将篮子里剩下的一大叠纸钱和香蜡塞给杜鸢:   “都是些剩下的,不值什么钱!后生你拿去用便是。”随之她又郑重叮嘱道,“唉,龙王爷发了大脾气,咱们可得诚心拜拜才成啊!”   接过纸钱香蜡的杜鸢笑着说道:   “大姐您有善心,之后肯定会有善功的!”   “嗐,这算啥善功,不过搭把手的事罢了。”   妇人全然不在意杜鸢所言,但杜鸢却是轻笑着看了一眼身后三十多个阴物。   他没有解释,只是默默点燃了手中的纸钱和香蜡后,将手中的阴德宝钱投了进去。   火焰猛地蹿高,腾起一缕迥异于寻常的青碧烟气,笔直凝练,袅袅向上。   随之这奇异青烟更是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让杜鸢身后三十多个阴物,止不住的前倾身子闻去。   杜鸢转过身,对着那群茫然中带着一丝期盼的阴物们拱了拱手:   “贫道不送了!”   杜鸢其实并不通晓正统的超度法门,但他深谙自己的能力:信则能达!   此刻,他便凭着过往的见闻与直觉,因地制宜,行了这“以钱开路,烟火送魂”的非常之法。   果不其然!   杜鸢话音方落,那十来个仆从打扮的阴物身影,便在青碧烟气之中渐渐淡化无形。   临消失前的一瞬,他们终于明白的齐齐朝着杜鸢躬身一拜。   同时,地上也多了五六枚阴德宝钱。   看不见阴物们的妇人,却是看得见杜鸢的奇怪动作,以及突兀多出在地上的硬纸铜钱。   “这?!”   妇人惊骇难言。   杜鸢笑着说道:   “大姐莫要害怕,你刚刚可是帮着超度了十几个可怜人呢!所以,这个,你得收下!”   杜鸢抬手将那落在地上的几枚阴德宝钱摄入手中,同时也将其中一枚放进了妇人的篮子里。   本想说这不吉利的妇人,却在拿起那阴德宝钱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明明看着是纸钱但却温润难言。   这肯定是宝贝,她要回去给她男人和儿子。   所以急忙对着杜鸢欠身说道:   “民妇有眼无珠,刚刚竟然没有瞧出高人,请您万万要见谅啊!”   杜鸢轻笑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正欲回头对着那十几个因为没能离去而满脸落寞的甲兵说话,却又听见那妇人小声问道:   “您是有本事的,那您可知道这弥水河到底怎么了吗?是不是龙王爷发怒了啊!”   杜鸢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赤红的弥水河。   他瞧见了不少,但唯独没有看到龙王。   所以杜鸢当即摇头道:   “不是龙王,这河里也没有龙王。”   而听了这话,妇人却又急忙说道:   “哎呀,不是龙王爷,那那肯定是我们惹了山神爷不高兴了!”   山神?弥水河泛赤,为什么会觉得是山神不高兴了? 第20章 平澜公   带着一丝好奇,杜鸢问道:   “出问题的不是弥水吗?怎么说是山神发怒?”   妇人急忙解释道:   “您这口音听着像是外地来的,所以您多半不知道,我们青州城旁边的这条弥水啊,原本是不从这边过的!”   “不从这边过?”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这弥水两岸,他看不出什么人工修凿的痕迹。   那妇人接着说道:   “对对对,或者说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从这边过,可发过一次大水后,弥水就改了道。”   “这条河道啊,听老人说就是发水前的老河道。所以看不出什么痕迹来。因为本就是老天爷造的旧河道,天生地成的。”   说到这里的妇人虽然不是亲历者,但还是说的满眼后怕。   “青州本来就是沿着弥水建的,河岸两侧更是不知道多少人家靠着弥水讨生活,可河道这么一改,这少说都是几十万人受困。”   她也是农户出身,自然知道这是多大的灾劫,所以听着都怕的不行。   本就发了大水受灾,结果河道都生生改了,原本顶多一两年没盼头的事,眨眼间就变成了一辈子都望不到头的绝境。   听到这里,杜鸢也大概听出了一点苗头。   “所以这弥水重新改道回来,莫非和那山神有关?”   “可不是嘛!当年的青州牧为了保住沿岸百姓的活路,亲自趟泥量淤,丈算堰塞,琢磨设计走水路线,召集了几十万乡亲,硬是花费三年,才生生把改道的弥水引了回来!”   “可惜啊弥水刚引回来那会儿,州牧大人就病逝了。人都说,州牧大人就是要亲眼看着弥水稳稳当当流回来,才一直咬牙硬撑着那口气呢!”   “大伙儿都感念州牧大人的恩德,州牧大人一走,大家伙儿就尊他做了山神,唤作平澜公!”   说着,妇人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指着前面那座巍峨的大山道:   “喏,您瞧,前面那座山如今叫做平澜山,也是为了州牧大人才改的名。他的神庙就在那上头。”   平澜公?   平澜,平澜.   听着听着,杜鸢心头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猛然投向身旁赤红泛滥的弥水,并下意识地把手摸向腰间那枚一直系着的小印。   敕镇坤舆?!   带着某种深沉思量,杜鸢取下了那枚小印。   他记得韩氏的人提过,那豹子差点就被那位封为松隐峰山神。   再结合之前的种种见闻   这枚印,该不会.   一个大胆却似乎极为可行的念头,瞬间在杜鸢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问个明白。   杜鸢收回思绪,朝妇人问道:   “那您为何说是平澜公发怒了呢?”   妇人怅然叹道:   “唉,因为平澜公如今早就没人祭拜了。别说修缮维护神庙,就连庙祝,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着了。”   说着,妇人更是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您想想啊,这重新流回来的弥水是平澜公他老人家费尽心血引回来的。如今我们连他的神庙都任它破败荒废了,他老人家能不生气发怒吗?”   很有道理,甚至这弥水颜色都对应了当年弥水改道时,淹没的万千黎民之血。   但这和平澜公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杜鸢并未看出平澜山与弥水之间有何气数纠缠。   犹豫片刻,杜鸢问道:   “您可知为何如今无人祭拜平澜公了?”   照理说,立下如此功德,其神庙不该荒废至此,以至竟无人修缮。   妇人无奈解释道:“只因平澜公是前朝重臣。太祖开国后,虽未明令禁止祭拜前朝臣子,但历任刺史对此颇为忌讳。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光景。”   是了,平澜公是州牧,而今青州只有刺史。   妇人说完,又小心探问:   “您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杜鸢摇着头,语气坚定:   “绝非平澜公所为。这弥水本就是他为了沿岸万千百姓引回来的,为此甚至积劳成疾而终。这般人杰,岂会为了区区香火,去祸害他拼上性命也要维护的黎民百姓?”   “岂非本末倒置?”   这番话让妇人越发羞愧,转而连连朝着平澜山方向作揖不止,口中连声念道:   “罪过!罪过!”   待到妇人离去,又向着她篮子里放了一枚阴德宝钱的杜鸢,开始思量自己想法的可行性时,突然听见身后的甲兵们小心问道:   “道长,您看我们还有救吗?”   杜鸢这才是想起了自己身后还有十几名甲兵的阴魂未去。   转过身去,只见那十几名甲兵的阴魂都是慌乱低头。   他们也知道自己为何没能跟着离去。   毕竟,就是他们杀了那十几个家仆。   如此岂能和他们一样轻飘飘的就往生极乐了?   可知错是知错,他们心头又何尝不盼着杜鸢能够搭救一下呢?   见状,杜鸢也就知道他们晓得厉害了。   所以背手笑问:   “可知错了?”   甲兵们哪里还能不知错?   被毒杀拘魂不说,更是往生极乐都不行。   到了这份上了怎能还认不清自己已经犯下大错?   所以无不齐齐跪下道:   “我等知错了!”   “但知错可不够啊!”   毕竟是害了他人性命。   甲兵连连磕头道:   “还请道长指一条明路!”   杜鸢颔首道:   “简单,你们去城南官道,可以在哪儿找见一家茶棚。”   “啊,记得晚上过去,就说你们是一位僧人遣来的,要你们留在他那儿助他。”   甲兵们不解道:   “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啊?”   杜鸢笑道:   “你们终究是害了旁人性命,所以我要你们去积攒阴德以消罪孽。而那茶棚,则是白天待客,夜间宴鬼。专门帮助各路孤魂野鬼们了却尘愿。”   “届时,你们只要善功积攒够了,也就可以安心离去了!”   甲兵们听后顿时大喜道:   “我等明了,多谢道长指明前路啊!”   “嗯,去吧!”   在甲兵们的大喜下,杜鸢又目送了他们离去。   这样,店家那边有了帮衬应该会好上不少。   轻笑一声后,杜鸢就准备朝着平澜山而去。   恰在此时,道旁有人高喊:   “王爷说他有法子治弥水了!”   周遭百姓无不振奋惊呼,唯有杜鸢,连连摇头。   因为他分明瞧见,安青王的气数虽然已经在百姓信力加持下越发成龙,可却也被弥水上翻涌的赤红之气渐渐困死,怕是不久就会被拽入江中一命呜呼。   “罪孽深重又自入盘中作他人口食,这般货色,我可不救。” 第21章 执迷不悟   弥水河畔,安青王虽然被杜鸢弄得狼狈不已。   但如今却是在万民期盼之中,又找回了那种天命在身的自信。   尤其是,不仅孤峰真人断言他天命加身,连新来的了尘大师也说他天命在册。佛道两脉皆如此印证,他怎能不志得意满?   春风得意之际,他猛然又想起了杜鸢。   想起的并非那令他堂堂一个王爷全然奈何不得的惊人本事,而是被其拦下时,那皇权美梦骤然破碎的抓心挠肝。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距那龙椅仅有一步之遥,眼看着就要碰到了,可却被那可恶道人一把拽回狭窄的马车里。   这份功亏一篑的挫败与不安,至今仍如影随形。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安青王转向身侧的老僧了尘,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大师,您的意思是非今晚不可?”   站在河畔的老僧甚至看见了自己昨夜在这儿踩出的脚印。   他轻笑道:   “正是。”   “而且定要四更时分?”安青王的追问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僧继续颔首而笑:   “没错,必须是四更天时,行至此间河道中央,继而由王爷您割开手心,滴一滴血进这弥水河中!”   一股没来由的惊悸骤然攥紧了安青王的心房,他急问道:   “大师,非是本王不信于您,实在是这四更.是不是不太吉利?”   他头顶那在青州万民加持下逐渐化龙的气数,亦是在此刻被无数条从弥水之中升腾而起的猩红之气死死缠绕着拽向弥水。   眼看着就要触及弥水河面。   故而这气数爆发出了最大的挣扎,猛然向上,长啸不止。   气势宏伟,可却尽显惊惶。   争鸣之下,就连已经走到了平澜山下的杜鸢都听见了那一声惊恐不甘的龙吟。   远远望去,只见一条虚幻却只有两爪,且龙角不显的金龙正在弥水之上疯狂挣扎。   可哪怕它不停扯断缠绕而来的猩红之气,却始终挣脱不去,莫说一飞冲天,就连离开弥水都做不到。   这让杜鸢不由得驻足观望。   河畔边的老僧见安青王似要退缩,神色陡然一肃,声音也沉了下来:   “王爷,大道已在脚下,怎可退缩?”   安青王心头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那似龙非龙的气数亦是昂首向天,好像马上就能冲破周身猩红,重归天地。   “实在是本王觉得哪里不对!”   老僧的神情越发肃穆:   “不对?何处能有不对?!王爷请看!”   他指向猩赤翻涌不息的河面道:   “这弥水泛赤,皆因西南之地应劫百姓无数,滔天冤孽化为赤气,北寻而来!所求者,正是王爷您这位天命所归之人,他们在求您以真龙之血,度化这万千黎民的怨煞沉疴啊!”   见安青王仍有疑虑,老僧了尘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了然的笑意:   “四更四更,王爷您怕的不就是一个‘四’‘死’同音吗?没错,正是因为这个才必须在四更天来,而且还得是鸡鸣之时!因为,他们本就是死难于劫数的冤魂啊!”   说道此间,老僧更是走到了安青王身前说道:   “王爷,您再看看周围!”   安青王循声望去。只见甲胄森严的甲兵之外,远处已密密匝匝聚满了闻讯而来的青州百姓,人头攒动,皆翘首以盼。   当安青王的目光扫过,人群如被劲风掠过的麦浪,齐刷刷地低下了头颅。   “青州的黎民百姓,此刻都望着您哪。”那声音带着蛊惑,“您就不想登高一呼,万众景从吗?”   这声音如惊雷贯耳!安青王双目瞬间赤红!   十多年前削藩那日的景象,轰然撞入脑海——   彼时他权势尽失,与诸多宗室藩王一并如同囚徒般呆立皇城之下。而周遭万民,却匍匐在地,朝着他那侥幸窃据龙椅的弟弟,声嘶力竭地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彷佛穿透了时间,从十多年前重新闯进了他的耳朵里。   只不过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没有在呆呆立在城墙之下,遥望着那好似永远不可及的弟弟。而是站在了皇城之上。   受万民景仰!   安青王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心头那点残存的疑虑被彻底焚尽,厉声道:   “大师放心,本王必然听从安排!只求大师事后,能与本王相辅相成,不离不弃!”   老僧了尘顿时合十而笑。   而他那头顶几乎化龙的气数,则是这一刻哀嚎着被直接拽进了弥水之中。   虽然未曾完全没入,可已经是早晚之差了。   这看的杜鸢连连摇头。   虽然早就知道了此人的下场,可没想到,居然一点波折都没有。   天下苍生之命脉,难道就一直系于这般人的手中?   心头叹了口气的杜鸢,开始拾级而上。   平澜公的神庙是没人去拜了,但这平澜山可不是没人过来。   踏青的游人,砍柴的樵夫,多的是。   因此,这通往山上的路,倒也修得齐整洁净,石阶如拭   杜鸢走的很慢,但速度可一点不慢。   毕竟缩地的神通着实好用。   唯一超出了杜鸢预料的就是,平澜公的神庙还真的不好找。   原先他以为平澜公的神庙怎么都该是在山路之旁。   可找了一圈,问过了路人后才知道。   太祖开国时,就任青州的第一任刺史,为了永绝平澜公的香火,而干脆新修了一条山路,同时废弃了原本直达平澜公神庙的那条老路。   也是因此,平澜公神庙才直接破落到几乎无人问津。   甚至,一连问过好几个路人后,杜鸢都有点惊讶先前河畔的妇人居然对平澜公知晓甚为详尽。   好在终究是来过这座山的人,多问问后,就有好心路人指明了平澜公神庙所在。   顺着找去,杜鸢果然找见了一条几乎被落叶杂草如数覆盖,只余中心一条浅白小径的旧山路。   平澜公是快两百年前的人了,这条路差不多也该废止了一百多年,没想到居然还能走。   惊叹了一声后,杜鸢也在小路尽头看见了平澜公的神庙。   很大,很宏伟,至少是在它还完好无损时是这个样子。   如今哪怕破败百年,也还是看得出往昔百姓的深切思念。 第22章 未曾忘也   吱呀一声,杜鸢推开了平澜公神庙的大门。庙内没有陪祀神像,唯有一座主像矗立中央。环顾四周,神庙的院墙犹在,却早已坍塌。   只有神庙上的牌匾依旧有着百年未褪的光彩,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澜平水正!   左右楹联已经不见,只能看见这儿曾经挂过刻着楹联的长条木板。   毕竟里外颜色不一。   好在没有和那位一样,神像头顶都破开了一个大洞。   就是杜鸢知道这位是曾经是青州州牧平澜公,但却不知道那一位到底是谁。   说来也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互相引为好友,结果杜鸢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是不知。   且这里面显然自己问题更大。   想到这里,杜鸢心头顿时一阵汗颜。   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后。   杜鸢又透过破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弥水。   那不知该说是金龙还是金蛟的气数已经被拉入水中,但还在垂死挣扎,露出了大半身子在江面扑腾。   且听路人们传来的消息,安青王是要在今夜四更鸡鸣之时下水。   如此看来,引发了弥水之变的人,动手的时间也会是四更天时。   就是不知道为何是这么个时节。   至于所谓的西南冤魂和天命之说,骗骗皇权入脑的安青王也就算了,杜鸢这个一直旁观的要是当真了那就真的蠢了。   沉吟片刻,看着时辰尚早的杜鸢便动手收拾起这平澜公的神庙。   破败至此,实在不成样子。   就是手头没什么像样的工具。   怕是哪怕收拾到临近四更,也只能勉强拾掇出个形貌来。   念及此,杜鸢对着那尊蒙尘的神像无奈一拱手:   “对不住了,实在是孤身一人,怕是只能为您收拾个勉强像样的地方出来。”   说完,自从那晚神庙一别之后,再不敢随便敬香的杜鸢便主动干起了活。   用御物的神通自然好使,但这位可是为万千黎民福祉奔劳至死的大德之人。   既然还有时间,杜鸢便想要亲手去做。   或许效果一般,甚至远不如神通来得齐整悦目。但有些事情,杜鸢觉得,总得亲手去做,才算数。   杜鸢刚俯身收拾了没一会儿,身后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叟带着一家老小四口人,拿着扫帚,香火等物件从那小径走了过来。   那妇人一眼瞧见杜鸢,便指着他对老叟惊呼道:   “爹!我说的就是这位高人!”   这妇人赫然是此前在弥水河畔和杜鸢攀谈的那位。   老叟闻言,立刻领着儿子儿媳和小孙子,紧走几步到杜鸢跟前,作势就要下拜行礼。   “小老儿是山下农户,姓牛名老实,这是我儿牛大富,儿媳张小花,以及孙子牛小贵。拜见高人了!”   眼看这一家四口真要跪下,杜鸢急忙一步上前托住老叟的手肘:   “哎,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哪里受的了这般大礼?”   被扶住的老叟连连摆手:   “您是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小老儿一家只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见了您,自然该行大礼的!”   见说不通,杜鸢就赶紧让开,露出了身后的神像说道:   “此间是平澜公的神庙,您要拜,那自然也该是拜平澜公才是,哪里有拜我这个外人的道理?”   老叟一听,觉得确实在理,便朝杜鸢拱了拱手,转而带着家人,恭恭敬敬地在平澜公神像前摆开香烛。   一人三炷香,四人便是十二炷。   青烟袅袅,徐徐升腾。   牛家四口眼中所见,不过是寻常香火。唯有杜鸢瞧得真切,那缕缕香火竟氤氲如活物,悠悠汇向神像,最终隐没其中。   拜过神像后,老叟惊讶的看了一眼四周问道:   “先生,您刚刚莫非是在收拾神庙?”   杜鸢颔首道:   “正是。”   老叟闻言,满面羞惭道:   “唉!让平澜公的神庙荒废至此,实是小老儿的罪过。”   杜鸢讶然:   “老人家何出此言?莫非您曾是此间庙祝?”   老叟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我家世代都是庄户人,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当庙祝?”   “只是我家离这平澜神庙最近,祖上又曾受过平澜公大恩。打小起,家里人就常来洒扫照看。”   听到这里,杜鸢心头微动,目光扫向那条小径——难怪杂草丛生,却仍留有一线小径可辨。   他声音渐低,惭愧地垂下头:   “可自从几年前染了风寒,身子骨不行了,小老儿就只是偶尔过来敬敬香,而再没有好好打理了.”   说着又是连连叹道:   “明明周围乡亲,都因为我家还愿意来祭拜修缮神庙,而多有照拂.”   他身后的儿子急忙插话,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爹!早跟您说了,咱们又不是庙祝!神庙破败这么大的事,哪能揽到咱头上?”   那高人虽说弥水泛赤与平澜公无关,可他真怕旁人会这么想,更怕他爹稀里糊涂把这口黑锅认下了。   他们小门小户,哪里背得起这个的?   可他们这一番话,却是说的杜鸢双眼之中异彩连连。   “老人家,您是说,不仅您这一家没有忘了平澜公,就连周围乡亲们也没有忘记?”   “当然是不能忘记的,我们这沿河的庄户人,可都是靠着平澜公的恩德才有活路的。这哪里能忘?就是,就是”   说着,他越发惭愧地朝神像磕了个头。   说是没忘,但却连神庙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自己的确老了,自己一家又真的无能为力,而且乡亲们又怕朝廷,这究竟是谁错了呢?   杜鸢却已走到神像前,目光灼灼,对着神像正色道:   “公之德行,后世从未有片刻忘怀啊!”   没有如那位一样直接有声音传入杜鸢耳中,但却有微风拂过,轻扫众人,去其体劳。   见状,杜鸢大笑着扶起了老叟道:   “老人家,您不必多想,平澜公从没有怪过您和乡亲们!而且,您今天不也来为平澜公修缮神庙了吗?”   老叟又惊又喜,可却担忧的说道:   “但我们这点人,真的能修缮出个什么吗?”   “哎,此举是重心不重实,且,谁说人少了?”   杜鸢轻轻抓住老叟的手臂,引着他朝着小径看去。   只见又是三两汉子带着工具走来,远远的还朝着这边兴奋喊道:   “牛大叔,俺爹让俺们也过来帮把手!我估摸着隔壁几家也快来了!”   这意外之喜,让牛家四口分外高兴。   杜鸢也回头对着神像笑问道:   “公可满意?”   清风拂过杨柳,以无声答有声。 第23章 我觉得不够!   随着时间逐渐推移,发现没有衙役过来驱赶的乡人们,也来的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的牛家四口,慢慢变成了如今的一二百人,且还有其他地方的人源源不断的过来。   虽然已过约莫两百年之久。   可引水活命之恩,弥水两岸百姓,凡有所知者,皆不敢忘也!   细细想来,当朝太祖开国时的青州刺史,之所以宁愿费时费力的修建新道,而不直接砸毁神庙,想来也是怕了激起百姓震怒。   如此时局之下,如今居然还有这么多百姓记得并愿意过来。   那真的是应了杜鸢说的那句——后世之人片刻未曾忘也!   虽然已经入夜,可此间却是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正在翻修神庙的百姓。   看着几乎竣工一新的神庙,和香炉前插满了的香火,牛家老叟激动的对着杜鸢说道:   “多亏了您的提点,平澜公的神庙才能焕然一新啊!”   杜鸢轻笑摆手道: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这分明是诸位的功劳,以及平澜公的功德啊!”   若说此前杜鸢还不太拿得准能不能行。   但如今看着身后焕然一新的神庙,杜鸢断定,今夜他所欲行之事,绝对可行!   可杜鸢身后却传来一声苍弱但中正平和的声音道:   “因果因果,您才是如今之果的那个起始之因,如何能忘?”   若非杜鸢在那妇人面前显露神通,又提及平澜公之名。那妇人岂会急忙归家,将此事告知牛老实?   牛老实若不因此认定必须来“收拾”这神庙,又怎会有眼前这番景象?   杜鸢循声回望,只见一个黝黑干瘦的小老头,正含笑立于他身后。   细细凝视,赫然得见一座金身浮于眼前。   虽然蒙尘,且裂纹遍生,但确乎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功德金身。   不用多想了,这个入夜之后,才姗姗来迟的过来帮把手的老人就是此间真正的主人——平澜公!   思及此,杜鸢抬手笑道:   “有礼了!”   对方轻笑摇头道:   “见外了。”   “能出去说说吗?”   平澜公欣然颔首,随杜鸢步出那已重新立起的庙院围墙。   然而,仅走出几步,他便无奈地顿住了脚:   “还请见谅,老夫实在走不远了。”   杜鸢回头,只见平澜公的身影,似被无形之力所缚,困在庙门前一二丈的方寸之地,无法寸进。   杜鸢见状,面露歉意,拱手道:   “是在下唐突了。请,我们去那边。”   说罢,他引着平澜公,走向不远处的山崖边。   两人并肩而立,眺望着崖下奔流不息、赤红如血的弥水。   “这弥水不知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好在,听百姓们说,如今的坐镇此间的王爷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杜鸢讶然问道:   “您看不到什么吗?”   那安青王的气数都已经只剩下了龙头还在江面之上。   且随着安青王踏上游船,更是连最后的龙首都加速下沉。   此前那点垂死挣扎的气象,更是荡然无存。   平澜公连连摇头道:   “我不过一个香火都快断绝的野神,哪里能有您这般的法眼可观异象?”   香火都快断绝的野神.   听到这一句的杜鸢忍不住问道:   “您当真就没有一丝不甘么?”   百姓们确实还记得平澜公的恩德,但,平澜公应得的,何止是这点啊!   平澜公闻言,竟是大笑起来:   “不甘?我有什么可不甘的!早已分外满足了!”   他回头看着杜鸢,眼中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坦然的澄澈:   “您看,我本是两百年前就该入土的人,却能在王朝更迭的乱世之后,依旧站着与您说话。您说,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分?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早就——知足啦!”   看着畅快大笑、毫无怨怼的平澜公,杜鸢心中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引弥水回流,活两岸苍生,此等功德,您不该只得这些微末啊!”   可平澜公闻言,反而越发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抬手,指向弥水两岸那遍布灯火道:   “您错了。我已得了天大的恩赐。您看——”   “纵然我当年研读了再多水利典籍,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   他收回手指,目光转向身后仍在庙宇废墟中忙碌的百姓身影,眼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可就是我这门外汉的笨法子,竟真留下了一条百年安澜的弥水!所耗甚大,且非徒劳伤民,这已是上天莫大的眷顾!”   “更何况,此水竟真能泽被后世,福延子孙.”他声音微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这,难道不是老天赐给我的天大恩赏么?”   杜鸢闻言,肃然起敬。   不会错了!   纵使今夜没有弥水异变,他也绝不能坐视此等大德渐渐沦落为野神淫祠之流!   杜鸢猛地探手,一把扣住了平澜公的手腕!   平澜公猝不及防,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好奇。   杜鸢肃然直视对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您觉得够了,但我觉得不够!”   随之遥指天地,再指百姓。   “天地亦觉不够!这弥水两岸的百姓,更会觉得不够!”   “所以——”杜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来帮一帮您!”   “哎?!”   平澜公满心愕然,旋即色变!   ——   恰在此刻,四更将至。   安青王早已在万众瞩目之中,登上游船,驶向了弥水中央。   在他身旁除开十几个亲兵和船夫外,就是垂头丧气的孤峰真人,以及志得意满的了尘老僧。   看着越来越近的弥水河心。   正好与那龙首对视,却浑然未见的安青王突然朝着孤峰真人问了一句:   “真人,您觉得真的可行吗?”   孤峰真人讶然看向了安青王,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对方一脚踹开,然后被真君悍然打死。   可不曾想对方不仅没有嫌弃他丢了大脸,还连连驱寒问暖,多有优待。   喉头耸动片刻,心底最后一丝良知让他忍不住说道:   ‘王爷快快回头,此间之行绝非善事!’   “王爷自然可信,了尘所言,句句属实!”   所想所言,居然全然不同!   孤峰真人心头大骇,再不敢言,只能急急低头。   是了,真君和这老僧身后之人都是要安青王造反,只要这一点能够达成。   真君根本不会在乎谁让他达成的 第24章 悔不当初   得了孤峰真人这句话,安青王再无丝毫疑虑。   至于那死道士所言,他略作思忖,便抛诸脑后。   天命终究在我!   为表庆贺,他更从腰间锦囊中取出那枚视若珍宝的金丹。   今夜,便是本王成就大业之时!   这颗金丹,正好为这吉兆添彩!   想到此间,再也按捺不住的安青王便将那枚实为泥丸捏成的金丹吞入口中。   莫说,确乎是入口即化,四肢百骸更是舒展无比。   “真人这金丹,当真是妙用无穷啊!”   倍感舒畅的安青王笑着拍了拍孤峰真人的肩膀。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老僧了尘一直冷眼旁观。对于孤峰真人的在场,他未置一词。   毕竟对方已在城门口丢尽了颜面,现下已然不能对他构成实质威胁,若让安青王将其驱离,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   目光扫过孤峰真人那张被法宝碎片扎得满是麻子的脸,了尘心头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他上前一步,对着安青王合十道:   “王爷,时辰到了!”   恰在此时,一声鸡鸣,啼破东方。   安青王瞥了一眼弥水两岸仍在翘首观望的百姓,伸出手道:   “取匕首来!”   侍奉一旁的张三刀急忙双手捧上一把周身镶嵌着珠宝的匕首。   安青王接过匕首,最后一次向了尘问道:   “大师,可还有别的讲究?”   老僧摇头:   “没有了。王爷只需割破手心,将血滴入河中,弥水之赤便可尽数消退。”   安青王不再耽搁,径直走到船头,将手伸向下方的弥水。   目光掠过两岸挑灯夜观的百姓,安青王朗声道:   “愿以我血,涤清西南冤孽!”   两岸百姓闻言,急忙拱手拜道:   “愿天下灾劫能消!愿王爷马到功成!”   此起彼伏的山呼声浪,让安青王心潮澎湃,分外舒泰。   宏图伟业仿佛已在眼前——只待功成,他便要登高一呼!   将那王爷变成皇上!   啊,仅是这念头,便足以令他血脉贲张!   安青王兀自在船头畅想,那弥水之上沉浮的化龙气数,却已仅剩最后一点龙首残影浮在水面。   依旧是心劫蒙头,分毫不能得见凶险的安青王再不迟疑,手起刀落!   滴滴殷红坠入本就赤红如血的弥水之中。   然而,所见之景与安青王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那赤红,竟无丝毫消退之象!   他猛地回头惊疑看去。   老僧了尘心头亦是一沉,面上却仍毫无表现,合十轻笑道:   “王爷,此等大事,急不得。”   安青王强自按捺,正欲点头,却是骤然周身一紧!   猛然捂住心口的他下意识抬头,不偏不倚的正好望向了那气数沉龙之处——   视线触及的刹那!   “昂——!!!”   一声凄厉龙吟,猛然破开江面!   哀嚎之声震彻四野!   “这是?!”   安青王骇然失色,眼前景象诡谲难明,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白日里那野道士的话语,却如跗骨之蛆,不受控制地狠狠扎进脑海:   ‘贫道只是来看王爷是否还能搭救?!’   念头未落!   他脚下的游船,竟被河底一庞然巨物狠狠顶撞!   轰隆!   船体剧震,甲板上人影如落叶般纷纷抛飞,惊呼惨叫着坠入猩红的弥水之中!其中既有远离船舷的甲兵,亦有自诩水性精熟的船夫。   周围百姓也是看的连连失声。   如此一来,本就站在船头的安青王自然是跟着跌入江中。   那一刻,安青王还透过猩红弥水,得见了那悍然撞击游船的巨物——一头几与游船一般大小的乌青大鱼?!   更令他亡魂皆冒的是,那巨口正森然张开,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个冰冷念头骤然攫紧心神,无比清晰:   本王莫非已在白日里,亲手断送了唯一的生路?!   后悔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眼见巨口迫近,安青王万念俱灰,只得闭目待死。   骤然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猛地提拽而起!   随即,一声惊怒交加的质问炸响耳畔:   “你疯了吗?!”   他茫然睁眼,只见巨口正急速远离,而他自己竟被悬提半空。回头望去,孤峰真人单手提着他,稳稳落在了船尾。   “真人?!”   安青王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最终不离不弃的竟是孤峰真人!   还好他当时念在对方真有本事,而没有一脚将其踢开。   如今总算是有了善果!   安青王心中激荡脱口而出:   “真人大恩大德,本王必不敢忘,大业成就之时,本王必然以国师之位代之!”   面对安青王的激荡,对方却是低声骂道:   “竖子闭嘴!”   “真人?!”   安青王满腔激动瞬间凝滞,为何我好言相谢,反遭呵斥?   心头疑惑甫一升起,他就骤然失声道——“你不是真人?!”   虽然容貌一模一样,此间也在没有第二个孤峰真人,可那一直嵌在孤峰真人脸上的法宝残渣却是早已如数消失。   更令他心惊的是,孤峰真人惯有的那份倨傲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近乎非人般的漠然!   不会错了,这个人不是孤峰真人。   那么他是谁?   安青王不知道答案,但他却知道自己的小命似乎在不能由他掌握。   靠着修为站在船头没有落水的了尘和尚急忙解释道:   “此间绝非是我所为,你我万万不可在此刻内讧,还请通力合作,共诛此妖!”   这解释却是让对方越发愤怒的提着安青王说道:   “闭嘴,本座问的不是你!”   这话让老僧愕然呆立,片刻后,一个恐怖无比的想法开始在他心底生根。   孤峰真人似乎已经被背后之人替换。   且尊驾让我务必于此时此刻将安青王带来,然后又是遇见了如此状况。   莫非   了尘老僧骇然看向了那头在游船周围游荡不停的乌青大鱼。   如果说这条鱼也是尊驾安排的,但我却不知。   那岂不是说,我早早就是弃子一枚了?!   更何况孤峰真人能够被替换,那我呢?我就能例外吗?   心头惊惧才是冒头。   了尘就瞥见无数猩红之气从弥水升腾,继而涌向自己。   “尊驾?”   极致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尘的心魄!万般不甘、千种疑窦,却只来得及挤出这破碎的两个字来。   下一刻,汹涌的猩红之气便将他彻底吞没。   意识沉入无尽猩红的前一瞬,老和尚心头唯余一念:   悔不当初!   明明两次得见生路,却次次执迷不悟,狂妄自大. 第25章 平澜山山神听封!   一处驿站马棚之中,正在和自己拐来的马儿谈天说地的华服公子。   突然心念一动,旋即找来三枚碎瓦片朝着空地随手一抛。   看着地上所成卦象。   华服公子连连摇头道:   “差点忘了还有老秃驴你这么一段因果沾着,就是,你啊你,见大佛三次,次次执迷,回回不悟。你下地狱,真的怪不得旁人!”   ——   游船之上,安青王只觉浑身寒凉彻骨,几乎窒息。   孤峰真人明显已经被替换了,这了尘和尚似乎也是变了另一个人。   我究竟是卷入了何等凶险之中?   又到底是被算计进了什么谋划之内?   ‘道长,本王错了,本王真的错了!’   悔不当初,是安青王唯一的想法。   特别是这个悔不当初还就在白天不久。   依旧提着安青王的‘真人’见正主登场。   祂勃然大怒道:   “你如此背信弃义,究竟是要做什么?”   ‘老僧’活动了一下脖颈,脸上挂着令人费解的笑意:   “背信弃义?我怎么背信弃义了?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以为我是要这蠢货起兵,以试能否提前撼劫吗?”   ‘真人’双眼危险眯起:   “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老僧’歪着头,笑容不变:   “可不是么?”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跺脚!   轰!   整条游船应声炸裂!无数木屑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砸得岸上百姓惊呼逃窜,乱作一团。   ‘老僧’身影一晃,已稳稳落在浮出水面的乌青大鱼头顶。   另一侧,‘真人’提着安青王,两人重量竟稳稳立于一块本应绝难承重的浮木碎片之上,当的是个如履平地。   高下似乎就此而分。   ‘真人’亦是冷笑道:   “你约莫猜到了我是谁,所以,你当真有自信在水上和我斗法?”   祂双目之中雷光隐现,掌间电蛇游走。   刹那间,浩然雷法似要破空而至,轰灭眼前一切!   背手立在乌青大鱼头顶的‘老僧’朗声笑道:   “当然猜到了,就是反而越发失望了,毕竟我可没想到,昔日大名鼎鼎的雷部正神,如今居然眼拙到了连周遭局势都看不清了!”   此言一出,‘真人’眉头骤然锁紧。   祂目光扫过,只见整条弥水之上弥漫的猩红雾气已然消散殆尽。   然而,那水流本身的赤红之色却愈发深重,浓稠如血!   甚至于,祂还闻道一股浓厚血腥从脚下传出。   奔腾的弥水,竟似已被那‘老僧’彻底炼化,化作了一条滔滔血河!   ‘真人’凝视着这诡异景象,声如闷雷:   “如此行事,你完全是个得不偿失!”   ‘老僧’摇头道:   “未到终局,你怎知我得不偿失?”   “莫要胡言,天宪当头,如何能成?”   “若是胡言——”‘老僧’目光陡然锐利,“那为何有人能提前横渡?!”   血河滔滔,血水之上沉浮不定的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片刻后,‘真人’还是缓缓抓住了一条跃动不停的雷蛇。   雷光四溅,砸的血河波涛越涌。   ‘老僧’冷笑道:   “此间已经作我道场,你不过投法至此,安能与我为敌?还是说,你舍得如我一般豪赌一场?”   ‘真人’掌中雷蛇,骤然凝滞。   ‘老僧’语带讥诮,步步紧逼:   “若只为泄愤,更是笑话!你我熬到今日不易,何须在此刻拼个死活?何况.你根本泄不了这口恶气!”   ‘真人’默然片刻,手中雷霆终是消散。   这让‘老僧’越发满意的拱手道:   “这就对了,你我没必要闹的分外不快,还请把那蠢货交给我,虽然我已经拿了他的气数。但他这宗室之血,也还是排得上用场!”   “放心,我若事成,日后必有所报。反之,您不也出了一口恶气?”   ‘真人’越发叹惋摇头,安青王万念俱灰,如坠死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堂堂一位王爷,怎会在一夜之间,从万人之上沦落至生死不由己的境地?   ‘真人’提起了安青王,作势欲交,却又陡然停住,沉声问道:   “我还是想要知道一下,你投入如此之大。究竟要做什么?”   对方轻笑着抬起手心,旋即整条弥水便是悬河而上。   在无数百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滔滔河水生生拔高,陡然超出河岸丈余之高!   如此骇然之前,百姓们再也顾不得什么的纷纷逃离。   而做成了这一切的‘老僧’却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没什么,就是想要淹了整个青州!”   这话让‘真人’赞叹道:   “原来如此!你夺了这蠢货受万民供奉加持的气数,再融合自身本源,将弥水暂化为自己的道场。”   “待到你淹没青州,水灾过境,只需一夜,不,是只需一时之间,就能在天宪当头万法皆寂的时分,将这葬天的大凶之地所藏之秘,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闻言,连连颔首,笑意更深。   “正是如此!所以还请把这蠢货交给我吧!”   ‘真人’亦是含笑点头,然而那提起安青王的手,却缓缓垂落下去。   对方眉头骤紧,声音转冷:   “我以为您已经看清了时务!”   可提着安青王的‘真人’却是突然对着他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的威名,又怎么觉得我会看不清你在想什么,做什么?”   此话一出,对方当即变了脸色。   “你在拖延时间?!”   “哈哈哈哈哈!”‘真人’纵声长笑,眼中雷光炽烈似大日,“蠢货!现在才明白?晚了!”   祂是雷部正神,岂能被一个山上人摆弄?!   成不了事,也得坏他筹谋,由自己亲自出一口恶气!   话音未落,真正的杀招已至——一道裂穹贯天、威压万古的金紫神雷,自九天之外轰然劈落,直指对方天灵!   “你该死啊!!!”   这该死的家伙居然宁可损人损己也要和他一搏!   几乎在神雷显现的同一刹那,血河之水轰然而上,朝着那神雷迎击而去。   二者相交瞬间。   天地失色,众生骇然。   无人能看清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有灼目的强光与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无数蒸腾的水汽轰然爆散,灼得人双目刺痛。   等到一切散尽,一些在城头上的兵卒才看见,弥水河面比之前汹涌了数倍不止。   那惊鸿一现的乌青大鱼,早已尸骨无存。   然而,那‘老僧’却依旧矗立水面。   他僧袍破碎褴褛,周身却不见明显伤痕。淡漠地扫了一眼大鱼葬身之处,‘老僧’转向远处气喘吁吁、周身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真人’,扬眉道:   “我还以为你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后手,没想到,你们这些所谓正神,还是和从前一样,小家子气得很。”   对方则是叹了口气道:   “你投入之大,确乎超出我想。”   ‘老僧’踏水而来,不急不慢的说道:   “毕竟前不久才见了大能以通天手段,助人横渡。此等刺激之下,自然是下了重注。”   话了,‘老僧’眼中闪过了一丝果决道:   “不过你倒是让我不能在拖延了!”   本来已经归复原位的弥水,再度升腾而起。   且这一次,弥水是直接悬河腾空,高出两岸数丈不止。   如此一幕,‘真人’也是认栽。   胆不如人,输的不冤。   但还是没有交出安青王,毕竟祂是输了不是降了。   只是挺直脊背等着对方而来。   万千百姓争相涌向城门,试图躲入青州坚壁,避过这滔天水祸。   而对岸无数无处可逃的百姓,只能面如死灰,绝望地跪倒在地,向着苍天不断叩首祈求。   祈求上苍垂怜,开一线生路。   百姓的哀告悲鸣,仿佛当真上达天听。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悠长而悲悯的叹息。   宛如上苍也在为这即将发生的人间惨境而叹息。   紧接着,一句宏大的禅音响彻天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老僧’眉头骤然一挑:   “还有高手?!”   他正欲施法应对,却见平澜山上蓦然爆发出万丈佛光!   那佛光纯净浩瀚,不仅将深沉夜色照彻得恍如白昼,更带着无上伟力,生生镇压了他脚下的滔滔血河!   他与整条弥水,竟被这佛光死死定住,丝毫动弹不得!   “什么?!”   ‘老僧’被佛光压得身形剧颤,几乎跪倒在河面之上,失声惊呼。   如此剧变,看得他身前那位‘真人’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   然而,祂这雷部正神的笑声尚未落下,便被眼前紧随而至的景象硬生生呛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宏大的佛音,竟陡然转向,宣出敕令:   “平澜山山神,听封!”   “封,封正?!”   煌煌天宪仍在,弥天劫数未消的此刻,竟还有人能行封正神祇之举?!   然那佛音浑厚,全然无视昔日雷部正神的惊骇,兀自宣唱:   “尔生前引水安澜,功盖青州,今敕封尔为【平澜山正神】!”   “今劫数滔天,众生啼哭。”   “故赐尔山川水脉之权。”   “着尔即刻显化真身,立镇此劫!”   佛光之下,敕镇坤舆。   天边之上,乾坤落定!   即化作一声:   “平澜山山神领法旨!” 第26章 定是一位大菩萨亲至!(3k)   这一声“平澜山神领法旨”,给整个青州沿岸带来了近乎无穷的希望。   本以为水患滔天,邪魔当道,他们已无活路可求。   却不曾想,菩萨慈悲,当真来救。   无论正在做什么,青州内外的百姓都急忙停下一切,整齐划一地朝着佛光普照的平澜山方向,膜拜不止。   “佛祖显灵了!”   “青州有救了!多谢菩萨慈悲!”   “还请菩萨快快降妖除魔啊!”   今日的奇景,随便一件都已超越了青州百姓一生的见闻。   弥水泛赤,城门斗法,大鱼击船,大渎悬河.这随便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今天他们却真的见了,甚至还是接连见到。   就连最后以为再无活路可走时,居然还得见了佛光万丈,慈悲降世。   如此情形之下,怎能不激动到顶礼膜拜那听到万民啼哭特意前来度世的菩萨?   也正是在此时,所有人都看见一道巍峨虚影自平澜山中显现。   法相足有七丈之高的平澜山神,正大踏步向着弥水走去。   如此神迹落入青州百姓眼中,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喜的呼喊:   “是平澜公!”   “真的是平澜公啊!”   “平澜公又来帮我们治弥水了!”   平澜神庙虽在官府默默干涉下逐渐没落破败,以至香火几乎断绝。   但平澜公的样貌——那身形干瘦、肤色黝黑的朴实老者,以及他身上那与如今官制全然不同的玄色袍服,却依旧被沿岸无数百姓口耳相传,铭记于心。   这也是平澜公明明香火几乎断绝,金身遍布裂纹,却依旧没有消失的根本原因——百姓还记着呢!   百姓们喜极而泣,弥水中央的两个人则是陷入了深深的骇然。   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天宪当头,劫数仍在的光景下,为何有人能够敕封正神。   甚至,观这山神法相,都是超出了祂应有的规格。   同为正神的‘真人’更是默默盘算起了这位平澜公应有的规格。   平澜山只是在青州这个没有崇山峻岭的地方,才显得巍峨。真要算起来,这般山岳,最多让封正之神有一尊两丈的金身法相。   再算上他两百年前治水回流之功,那顶天了也就是给他在添三丈。   即为五丈法相,已经算是从不入流的野神变成了一地正神,可以理所应当的享受万民祭祀,而不受儒家礼法约束。   可如今这多出来的两丈是怎么回事?   百般不解之下,祂恍然又骇然的看向了那依旧大放的佛光。   多出来的两丈法相是对方生生提上去的?!   封正神祇,只有三种正法,其余的皆为旁门左道,不入正统。   三正法一是天有感,二是民尊相,三是上敕下。   第一种是天地感念德行,将大德死后魂魄依附山根古木或是奇景之上,继而为其塑法成神。   此类正神的功德法相得天独厚,绝无缺漏。若有,那也是德有缺,天所损。总之,是绝无差错的一类。该是多高的法相就是多高的法相。   至于第二种,则是地方百姓靠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潜心祭拜,用水磨工夫和生前德行将他们立成的土偶封正。   这类正神五花八门,虽然不是野神淫祠,也受天地庇佑。但金身法相真的是多不配位,经常看到寒酸门庭。   而最后一种,则是大神或者大能以自身尊位敕封归正。   也是唯一一种会让金身法相超出应有规格的封神正法,毕竟这相当于受其恩庇,是对方尊位的延申。   甚至祂自己也是这最后一种.   这本不奇怪,甚至是三正法中所封正神最多的一种。   只是,只是,那是大劫还没有来之前的事情啊!   如今这可是天宪当头,万法皆寂的光景!   最开始听到封正的时候,祂想的都是对方应该是用了和那‘老僧’一样,利用当世气数以成筹谋的取巧之法!   比如借助对方本身的德行和青州万民愿力加持,来为自己的封正‘贴金’。   反正那平澜山神和祂们不一样,是没有劫数的‘当世之人’。   取巧的法子用的精妙的话,老天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在如今成就理论上不该出现的奇迹。   可如今这多出来的两丈,直接告诉了祂。   对方是真的顶着天宪和劫数以自身尊位强行封正!!!   所以.   万般情绪混杂之下,祂满脸复杂的看向了头顶。   ‘这真的是如今这般光景下该有的事情吗???’   对比起那位雷部正神。   作为事件主角的‘老僧’则是眼嘴抽搐不停。   那雷部正神看得出来的事情,他当然也看得出来。   甚至他想的还更多。   自己想要以弥水兴洪灾,对方不仅封了一位山水不相容的山神来对付他。   甚至还特意封的是以治弥水被尊的山神。   那秃驴想干什么?不就是想要以此来对他进行大道压胜吗?!   如此之能,怕是持有地位之果的大菩萨。   放在以前,莫说是他一个了,就算加上身旁这位雷部正神。见了这大菩萨也得乖乖低头让路。   可现在不同。   现在是他几乎赌上了大半身家,才顶着天宪和劫数换来了今夜一搏!   要是就此放弃,怕是大世就算明天来了,他也得跌出一境去。   所以他忍不了这口恶气。   想到此处,他双眼之中饱含阴怒!   ‘是,已经强弩之末的我没资格和您比。但是,想必就算是您这位大菩萨,落这枚子也花了不少功夫吧?’   “你要干什么?”   察觉不对的‘真人’愕然出声。   如此一位大菩萨过来,若是还要顽抗,那可就不是功亏一篑了!   ‘老僧’吐出一口浊气道:   “我向阳山一脉,向来秉持一个心气不淤,所行不悔!”   看了一眼那佛光普照后,哪怕曾是对手,‘真人’也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你疯了吗?你这强弩之末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一位菩萨?”   大家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确乎是兔死狐悲,以至不想看见对方落难过巨。   “哼,我当然没有那么自负,觉得能奈何一位菩萨。但我要的是!”   ‘老僧’大喝一声后,赶在彻底失控前,将整条弥水荡起。   大渎本就有水龙之称,如今在他的操控以及安青王气数加持之下,更是宛如真龙再世。   “我要的是毁了他的这枚落子!”   猖狂大笑间,那水龙顷刻成形,悍然拔地向着那平澜山神法相撞去。   他看得很清楚,别说强弩之末了,就算是没有差错,他也斗不过一位持地位之果的菩萨。   可是,他斗的不是这位大菩萨,而是那空有法相金身的平澜山神!   绝对可以的。   不过是一个刚刚得封的山神,纵然金身法相不俗,那也是一个从未和人斗过法的。   甚至说不得,他连自己的神通该怎么用都不知道呢!   悍然袭击之下,他必然分寸大乱,那刚刚顶着天宪强行敕封神祇的大菩萨也定是一个后继乏力。   这么多加起来,他自信绝对能够一击砸碎这个空有一身不俗法相的山神。   继而水淹青州半壁,让他这显灵的菩萨落个笑话!   看着越来越近的血色水龙和那明显不知所措的平澜山神。   他再也无法遏制的狂笑起来:   “我是输了,但今夜没人能赢!!!”   “没人!!!!!”   宁可全输,也绝不能让人独赢!   可笑着笑着,他就像是先前的‘真人’一样让自己的笑声死死的呛在了喉头。   因为他骇然看见,万民愿力正充塞天地!   紧接着,佛音再起:   “借万民祈愿之力,为尔铸镇水尺一柄!以尔生前丈测河道、厘定清浊之旧器,化此神锋,永镇沧波!”   佛音浩荡,万千愿力如洪流般奔涌汇聚,骤然凝结成一柄古朴尺子,落入平澜山神掌中。   愣了片刻之后,只见对方不过是拿着尺子轻轻一挥的道了一句:   “给我去!”   那覆压而来的滔天血龙应声寸寸崩碎,倒卷着退回河道深处!   “什么?!”   惊骇着喊出了这句话后,随着洪波倒卷,他周身更是如那水龙一般开始寸寸崩碎。   藏在不知何处的本尊,亦是哇的呕出一口心头血。   望着逐渐清澜的弥水还有那未退佛光,他满脸怅然。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彻底输了,且如今已经不是跌境的问题了,而是还能否熬到大世来临的要命之事了。   唯一所幸的就是   “啧啧啧,可怜啊可怜,你无归山一脉是真的要无归了啊!”   这话让他宛如毒蛇一般死死看向了说话的雷部正神。   注意到这一视线的对方虽然满脸笑意,可眼中却尽是阴寒:   “你先前说什么你向阳山一脉心气不淤的鬼话,不就是想要看看有没有人发现你的跟脚,继而好再来一个祸水东引藏着自己吗?”   “哎呀,可惜了,我眼睛不瞎,那位肯定也是!”   说着,他更是无比揶揄的说道:   “怎么样,被我骗了两次是什么感觉?”   兔死狐悲?别招笑了,他们都面对面打起来了,谁还在乎对方死活啊!   肯定是能使坏就使坏了!   “你好狠毒啊!!!” 第27章 小西天,雷音寺!(5k)   ‘老僧’眼中满是恶毒和惊怒。   这厮居然两次三番戏耍于他!   是可忍,熟不可忍!   下意识上前,却是因为周身崩碎而一头栽倒在河面之上。   “哈哈哈,蠢货。”   真人’本欲就此离去,瞥见对方仍在河面上徒劳地朝自己爬来,便故意提着安青王又踏前两步。   “哎呦,你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想做什么呢?留点力气想想之后吧!”   看着牢牢抓住自己脚踝却毫无办法的‘老僧’。   祂眼里只有数不尽的讥讽。   山上人就该摆清位置,别自以为能与天宫比高!   岂料对方突然低着头来了一句:   “你猜出了我是无归山,可你怎么就忘记了,借法冒法是我无归山的根本大法之一?!”   ‘真人’眼底瞳孔骤然一缩,不等发力。   却见自己愤然抬头朝着那佛光万丈,受万千黎民膜拜的平澜山厉声呵斥道:   “你我今日已然结下死仇,既如此,我乃雷部三十二正神之一的西路北使,敢问阁下可敢报上名号跟脚?!”   脚下,那‘老僧’此刻心中唯有无尽畅快——哈哈哈!我不好过,你也休想脱身!   祂本尊勃然大怒,居然阴沟翻船!   正欲思索应对,却听见平澜山上悠悠传来一句:   “小西天,雷音寺!”   一声落下,方才还在互相使绊子的两个家伙,心跳齐齐漏了半拍。   自封西天?!!!   刹那间,所有勾心斗角的心思荡然无存。   一个呆滞地抓着脚踝,一个僵硬地提着安青王,都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佛光万丈的平澜山。   随后,被倒卷的弥水巨浪连带着他们那未尽的惊骇,一同拍得粉碎!——   时间稍稍往前的平澜山上。   杜鸢言之凿凿的反手抓住了平澜公的手腕。   这让对方惊疑不定道:   “哎?”   杜鸢复而笑道:   “我说让我来帮帮您!”   话音未落,杜鸢便拉住平澜公,快步向山顶行去。   这让平澜公急忙说道:   “先生,先生,我离不开神庙”   说着说着,平澜公就没了下文,因为祂错愕看见自己居然走出了囹圄之中!   “这?这是?”   愕然一句后,平澜公惊讶看向拉着自己的杜鸢。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回头一笑后,继续快步上前。至此,平澜公才是发现,虽然这位先生看似走的不快。   可祂分明瞧见前一步才站着的地方,等到后一步迈出就远远落在了后面。   看起来,反而是对方比祂更像是这个平澜山的山神老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杜鸢就拉着平澜公走到了山顶。   在这儿,不仅可以眺望下方的青州和弥水,更能直达天听!   下方除开河道外,其余早已陌生的青州,则是让平澜公晃了眼。   近乎两百年了啊!   愣神片刻后,平澜公继续问道:   “先生,您到底是?”   杜鸢这才说道:   “公有大德,理应身居正位,所以,我帮您一把!”   这位是想要扶正于我?   愣了一下后,平澜公方才摆手道:   “不可不可,朝廷那边”   “朝廷?”杜鸢轻笑着打断,语气里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笃定,“此事与朝廷何干?我是想要上达天听,请这煌煌上苍,亲自为您封正!”   平澜公满脸错愕,让上苍来封正?   思绪未及厘清,却见杜鸢已然整肃衣冠,面朝浩瀚夜幕,拱手朗声道:   “昔年有青州牧姓赵名禹川,念万民疾苦,治水三年,引弥水回流,有活万民之功德,故被青州黎民尊为平澜山神!”   他声音清越,穿透寂静山林,直上云霄。   “然时过境迁,神庙破败,金身蒙尘,某于心不忍。故请上苍开恩,准我代为扶正平澜山赵禹川之神位!”   简单明了,可却让平澜公赵禹川分外迷茫,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   于此同时,下方游船之上的安青王,也道出了那一句让万民景从的:   ‘愿以我血,涤清西南冤孽!’   只是弥水未能清明,但平澜山上却是得见天理!   平澜公心头疑惑刚刚和安青王在不同地点,为着不同理由同时升起,祂就倏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无垠苍穹深处,竟真有一缕纯粹至极、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祥瑞之气,破开云层,无声无息降临而来!   成了?!   赵禹川心神俱震,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这敕封天恩,竟来得如此轻易?   不!绝非轻易!是那祈求之人非同凡响!   平澜公瞬间明悟,看向杜鸢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更令祂惊异的是,杜鸢似乎早有所料。   见这位先生同样瞧见了那祥瑞之气后,竟是从腰间解下了一枚小印。双手恭敬托起,将那缕代表天意认可的祥瑞之气,稳稳承于印底。   如此之后,他握着小印回头说道:   “您的德行老天爷记着呢,所以老天爷答应了!”   在杜鸢的轻笑中,他刚刚说出的祷词,先后浮现于前,凭空成诏。   平澜公瞠目结舌。   杜鸢轻笑一声后,抬起小印就要代为落在这天诏之上。   略有阻滞之感,不过依旧轻易。   因为平澜山神之位,实至名归。   可也在此刻,山下弥水之上突然生变。心有所感的杜鸢手中微停的看向了下方弥水。   只见游船已经爆裂,两名在他眼里如渊如天虚实不定之人更是沉浮于弥水之上,隔空对峙。   见状,杜鸢眉头微微挑起的再度向着苍天拱手求道:   “万请加赐弥水之权,已让平澜公可以再安波澜,得救黎民!”   天诏虽然还在,但苍天却再无回应。   山水不相容,功德不相匹,无可加赐也。   心头略微所感的杜鸢深深皱起了眉头。   正思衬间,却猛然见天雷轰落,弥水直上。   二者对撞之下,不仅万籁皆寂,天地变色。   哪怕隔着如此之远,那水汽都是冲将而来,吹的二人衣角翻飞,林木呼啸。   唯有天诏从始至终毫无所变。   随即,二人更是看见弥水悬河而起,似乎马上就要覆压四方,以成洪灾。   平澜公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似乎马上就要重新泛滥的弥水干着急。   而杜鸢则是看向了那正在不断奔逃的万千黎民,他们肉体凡胎,逃无可逃。   自己都察觉了这一点后,他们便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尽数寄托于缥缈的神佛,朝着虚空拼命叩首祈求。   此情此景,令杜鸢眉头深锁。   然片刻之后,便是随着一声叹息舒展开来。   没什么可以纠结的,万千黎民性命就在眼前,自己也有力一试。   不就是一个越发失衡吗?   地藏王菩萨都说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真言一出,万丈佛光至此而起。   煌煌如大日,顷刻亮白昼。   那天诏也才在此刻归于无形。   于此异乡道出大菩萨菩提心的杜鸢跟着摘下了头顶的白玉簪子。   发髻零落,长发消散。   复归本我的杜鸢一手庄严合十,一手稳托法印,朗声长笑:   “平澜山山神,听封!”   佛音大唱,妖魔邪祟,皆为所镇!   无名神庙之中,端坐神台把玩着白玉菩提的那位,也慢慢停下了手中动作。   继而,跟着杜鸢所言,握着白玉菩提不断落笔。   杜鸢每说一个字,此间就跟着写成一个字,继而成诏浮于杜鸢身前。   “尔生前引水安澜,功盖青州,今敕封尔为【平澜山正神】!”   “今劫数滔天,众生啼哭。”   “故赐尔山川水脉之权。”   “着尔即刻显化真身,立镇此劫!”   诏书落定,敕镇坤舆!   金身已复的平澜公早已随之深深拜服。   “平澜山山神领法旨!”   看着山下逐渐青晏的弥水,轻笑一声的杜鸢取出了那枚白玉簪子。   把玩片刻后,无奈笑道:   “说是压一压佛法一脉的修为,不曾想,如今却是差的越发大了。”   最开始杜鸢所想的,本是借青州全城百姓之力,抬一抬自身道家一脉的修为。   以便让两脉不那么失衡。   可如今,却是   可惜,但不后悔,甚至十分庆幸。   毕竟如此才说明,他还是他。没有变的和下面被拍碎的两人一般,眼中只有‘自利’而无‘旁余’。   或许不这样真的会过的更好,但,那样真的更好吗?   白玉簪子重新插上,满头长发随然而回。   万丈佛光自是如数消失。   唯一不美的就是,这个自己盘的发髻有点难看了。   但杜鸢摸了摸觉得应该还算凑合。   笑笑后,抬脚朝着青州而去。   今夜还有最后一点才能收尾呢!   正好,也让我这奔波半天,一无所得的道士赚赚余利!   ——   弥水两岸,无数百姓喜极而泣,哪怕佛光已然消失,山神亦是不见。   可他们依旧不停的朝着平澜山顶礼膜拜。   今夜浩劫,如无菩萨显灵,这青州定是十室九空之惨象。   因着几乎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都在不停的膜拜佛光消散的平澜山。   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在弥水河畔,一个狼狈的身影扑腾着爬上了岸边。   此刻更是直喘着粗气,倒在岸边宛如死狗。   按理说这般狼狈还能捡回一条性命,理应再无他顾。   可这人不同,他喘过气后,就是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本王这都安然无恙,本王这都安然无恙啊!”   “天命!我果然有天命加身!”   历尽波折,可却次次有惊无险。   最后更在那般大浪下毫发无伤的回到了岸边,而没有淹死在弥水之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安青王,越发笃定自己定然真的天命在身!   不然他怎么还能活下来的?   没见跟着他一起上船的里,就连那两个不知根底深浅的家伙都死了,但他却还好端端的吗?   随着安青王的狂笑,周边也有人急忙喊道:   “天啊,是王爷?王爷还活着呢!”   闻言,安青王带来的王府一干,便是急忙找了上来。   甫一见面,就齐刷刷的跪倒一片道:   “王爷啊,您真是吓死我们了!”   看着周围聚拢的幕僚和甲兵。以及其余终于反应过来,还得跪他这个安青王的百姓。   安青王一脚踹开上来哭诉衷肠的幕僚道:   “放肆,本王天命加身,岂会有事?”   一听这话,被踢开的王府长吏急忙从地上爬起,赶紧抱住了安青王的大腿道:   “王爷,王爷,您这是落水受惊,小登科遇寒,以至于神志不清了啊!”   说着,他对着周围还愣着的王府之人喊道:   “快,快请大夫来给王爷看看啊!”   天命加身之前您说说也就算了,如今那两个杀千刀的都进大江之底了,您怎么还能说的?   再说了,如今不应该是赶紧撇清自己和那两个混账东西的干系吗!   怎么还天命加身了呢!   这不是要命吗?这不!   安青王岂会不懂长吏的弦外之音?他心知肚明,只是此刻再也容不得任何人戳破他仅存的幻想。   极致的惊恐过后,人的情绪往往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安青王此刻,正陷于这般境地。   故而他勃然大怒道:   “混账!本王天命护体,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加编排?!”   长吏魂飞魄散,匍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王爷,那两个蒙蔽您的混账已经葬身江底。但,但您放心,下官最迟明日就会帮您揪出,究竟是何人藏在背后,意图离间您和陛下的兄弟情分!”   为了将安青王从悬崖边拉回,长吏已是绞尽脑汁,用尽了一生的急智。   然而无用。此刻的安青王,最听不得的便是旁人否认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稻草   早年就藩,他是棋子。   后来削藩,他是棋子。   先前弥水,他还是棋子。   桩桩件件,积郁已久,此刻如何还能忍受?   安青王彻底爆发!   他猛地再次踹开长吏,双目赤红,声音因狂怒而扭曲:   “说!给本王说!本王天命加身!!”   长吏肝胆俱裂,磕头如捣蒜:   “王爷!醒醒啊!您真是急症攻心了!”   “杀了他!”安青王目眦欲裂,嘶吼声响彻夜幕,“给本王杀了他!!!”   周围之人却是个个沉默,没有一个胆敢说话,也没有一个真的行动。   “啊——!”   安青王只得自己扭曲着脸庞,一把抽出身旁甲兵的腰刀,就要砍了那个该死的长吏。   正欲落刀,却是听见一声:   “你啊,真的是连条泥鳅龙都算不上。”   这声音宛如定身一般,将暴怒中的安青王直直定在了原地。   直到那脚步声慢慢走到了耳旁。   安青王才是怔怔回头。   随之,呼吸都几乎一窒。   果不其然,是那个该死的野是那个青县的道士!   “你——!”   “嗯,正是贫道。”   杜鸢看着眼前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安青王轻笑而答。   怎料这回应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安青王彻底癫狂:   “跪下,就算是你也要给本王跪下!”   杜鸢奇怪笑问:   “为何我要给你跪下?”   “因为本王天命加身,你就算有再高的道行,你也得跪在本王身前!”   “天命,你为何敢说自己有天命?”   安青王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近乎慑人的精光!   是了,他虽然一直是棋子,但他也有足以自傲的资本!   “因为本王历经艰危险阻,却依旧安然无恙!看见那滔天血河了吗?本王可是从那里面活着回来了!”   说到此处,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和狂热,斩钉截铁道:   “如此天命昭昭,铁证如山!本王焉能不是天命所归?!”   可对方却是怜悯摇头的道了一句:   “那不是你有天命加身,而是你不该如此丧命。”   安青王的下场,杜鸢一直看的很清楚,那就是斩首!   最后一点幻想被人戳破之后,安青王反而没了那种癫狂,只是愣愣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杜鸢认真的看着他说道:   “你害人无数,贪金贪地,如今更是连谋反都备上了。所以,你不会死在这弥水里,也休想如历代藩王那般,得个自缢、饮鸩的‘体面’。”   杜鸢的声音很平淡,可却字字如刀,直戳心口。   末了,杜鸢看着他的头顶说道:   “你会是自开国以来,头一个于万民瞩目之下,被押赴午门斩首的藩王。”   声音还是很轻,可却砸垮了安青王的心神。   “不可能!”安青王双目赤红,嘶声咆哮,“他杀不了我!一个侥幸窃据龙椅之辈,安能杀我!”   “本王雄踞青州!七镇州军,六镇尽归麾下!地方豪族十之七八依附门下!更有膏腴万顷,坐拥长乐、安平、浮水三仓,积粟足支十年!”   “如此局面,纵难挥师南下,亦可划地称雄!”   话音未落。   一个声音自身后冷冷响起:   “崔氏青州房崔平,清河房氏青州系房无良。”   “前来复命,禀告道长,七镇州军已悉数尽查。都统以上军官,皆已自证清白,绝无从逆之心。余下冥顽不灵者,业已伏诛!”   安青王愕然回首,未及开口,又见张、韩二家之人联袂而出。   “益都韩氏韩承,钱塘张氏张载。”   “前来复命,禀告道长,青州诸族族长,凡涉逆案者,皆已悔过认罪,现下俱在狱中候审!”   “你们?!”   安青王喉头一甜,目光扫过,瞬间窒息——   那个据传呕血半盆、还被他赐下百年老参吊命的冯德正,竟好端端立在那里,此刻正与邢氏家主一同出列:   “伯陵冯氏冯德正,青州邢氏邢直。”   “前来复命,禀告道长。安青王府所有明暗田亩已彻底清丈,长乐、安平、浮水三仓亦尽数查封!” 第28章 何处最苦?那便西南!   看着接连走出的六家之人先后断了他引以为傲的依仗。   安青王在短暂的呆滞后,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若说神仙鬼佛是他想要造反的因,那他盘踞青州,多年经营下一点一点积攒出的家业便是果。   前者让他想要一搏,后者才是根本底气。   他也曾疑心这“天命”来得太过轻易,恐有蹊跷。然而反复推演,终究抵不过眼前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朝廷深陷西南泥潭,正是他放手一搏之时!纵使大事难成,凭此基业,他安青王亦足以裂土称雄!   可现在.   神仙没了!妖怪没了!家业也没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看着自己这一地鸡毛,安青王突然像是癔症发作一样的抱着脑袋笑了起来。   这吓得他身前的王府长吏不知所措,只能道一句:   “王爷?!”   王爷这是真疯了不成?   安青王恍若未闻,只是兀自呢喃着:   “好一个一僧一道送我天命,好一个一僧一道毁我天命!”   念叨几轮后,他突然指着杜鸢咒骂道:   “你们佛道两家拿我堂堂一个宗室亲王当黄口小儿戏耍啊!”   先是来个和尚道士说他天命加身,然后又来个和尚道士直接打烂他的一切。   你们倒是来去匆匆了,他呢?   他这身家性命,多年积攒呢?!   杜鸢摇摇头道:   “是你自己先拿了青州万民性命身家充作儿戏,否则气数加身,如何能失?”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瞬间砸碎了安青王所有狂涌的愤怒,只留下深刻刺骨的窒息。   因为它将矛头从虚无缥缈的“佛道斗法”,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自己身上——咎由自取!   人是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也有错的!   安青王喉结剧烈滚动,嘴角抽搐了许久,才猛地偏开视线挤出一句:   “我?我能有什么本事和你们比?弥水悬河是假?菩萨显灵是虚?就连你,你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士,都可轻易取走本王性命,反手颠覆本王多年积攒。你说,本王能怎么办?”   看着还在狡辩推诿的安青王,杜鸢叹息道:   “你只见了弥水悬河,却不见,若非是那人得了你的气数,又焉能抬起弥水?”   安青王的面色明显一僵。   杜鸢继续问道:   “我问你啊,今天一遭,真就全无所感?”   安青王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扭得更偏,几乎背对杜鸢。   有所感吗?岂会没有!这一日,心头警兆数不胜数!   只是   “所以若非是你不顾黎民安康,执意取乱,又如何能让他们得了你的气数作乱?”   别说今天杜鸢去城门口拦他的时候了。   就连杜鸢放弃了他,准备去平澜山时,他若幡然醒悟,亦非全无转机。   可惜,他比那蛊惑人心的僧道,更加执迷不悟!   见杜鸢句句直指其过,安青王彻底失控!   他猛然转头咆哮道:   “你懂什么?你身在局外,你能懂什么?本王只是肉体凡胎,他们本事通天,从他们找上本王起,本王还能有拒绝的余地吗!”   “就如此刻,本王刀兵在手,可你难道觉得本王能杀了你吗?不能,怕是连你的衣角都沾染不到!”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咆哮,杜鸢的神情却无半分波澜,只静静道:   “青县蛇妖,我斩了。荒山恶狼,我诛了。便是你这里,我也亲自走了一遭。”   他目光沉静地直视安青王:   “所以,你为何认定——若你当真悔悟可救,贫道会视而不见?”   安青王如遭雷击。   这个他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因为杜鸢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来过。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白日里就已经错失了最后一线转机。   只是人怎么能认错呢?   那太难了,比改错都难!   知道疼了,默默改错的数不胜数,可知道错了,还能认错。寥寥无几啊!   且越是大的过错,越是难以承认。   因此安青王只能低头囫囵了一句:   “你凭什么救本王?你一个野道士纵然有几分本事,又比得过那抬水握雷的僧道?你还能比得了那佛光万丈的菩萨不成?”   若说前面,只是杜鸢不想见他在哪儿推诿狡辩,才一一而答。   那如今这句,就是杜鸢今夜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了。   所以杜鸢抬手笑道:   “你又怎知我不如那僧众?你可知我与他之间颇为熟识,也互有论法,各有胜负。就比如日前,诸多人知我没了头发,那就是我输了他去。而前不久,贫道又赢了回来!”   看着逐渐变色的安青王和众人。   杜鸢越发背手笑道:   “所以,他能成之事,我亦能成也!”   这两句话一出,安青王顿感天旋地转。   旋即踉跄两步后,径直瘫坐在地。   真仙在前不识,命数在手不握。   围观百姓更是一片哗然,不少信道的更是已经跪在了地上连连叩首。   杜鸢没有感受到什么确乎的变化,但他觉得应该是有了。   因为这么多人都信了呢!   就是好像还是失衡过大   不过这余息他确乎是拿到了。   嗯,美也!   至于平澜公是否会暴露二者其实是一人这件事,杜鸢也早早做过布置。   那便是给前来道谢的平澜公说了一句:   “切记,今后若有疑惑,万万不可开口,以免泄露天机,沾染因果!”   没有特指,但十分宽广。故而对于这些整天喜欢揣摩的人而言,绝对好用!   这一点还是杜鸢从裴刺史和那华服公子身上学来的。   这两家伙是真的喜欢胡乱揣摩。既然控制不了他们揣摩,那就干脆让他们彻底乱想好了!   轻笑一声后,杜鸢朝着人群喊道:   “刺史大人?”   “下官在呢!”   裴刺史急忙走出人群,在杜鸢面前拱手行礼。   “青州之事,也就了结了。安青王该怎么处理,你比贫道清楚,所以贫道不在多言了。”   说罢,杜鸢朝着众人拱手说道:   “诸位,贫道告辞!”   众人大惊,特别是六家家主更是急忙挽留:   “道长,何不歇息一晚再走?我等还没有好好招待您呢!”   留下是可以,但怎么想都不如事成则去来的更符合高人风范的洒脱。   故而杜鸢连连摆手,并问了一句:   “如今天下何处最苦?”   裴刺史一愣道:   “自然是西南最苦。”   “那贫道该去西南了!” 第29章 佛爷,你我因果已了!   驿站马厩之中,才靠着几块碎瓦片了结了那老僧因果的华服公子。   依旧对着自己拐来的马儿叨叨不停。彷佛能够以此让对方通灵一般。   念叨许久,见那马儿仍只是砸吧着嘴,有滋有味地嚼着干草,公子不由长叹一声,恨恨骂道:   “果然被杂家的人诓骗了!到头来,还得靠我自己!”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残破经卷,凑到马儿跟前:   “马儿啊马儿,你别看我这只是残篇,但我这可是以易学闻名天下的《莲华通明经》!”   “放在以往,就这么一篇法纲总领,都得无数大妖哭着喊着求我给他们!”   “如今你我缘分深厚,我把它交给你,你赶紧学去,然后带着我速速离开这个鬼地方!”   对此,那马儿只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便又低头,自顾自嚼起草来。   “你不学是吧?好,你不学,我念给你听!今天你不学也得学!”   说着,他便摊开残卷打算念诵给自己拐来的马儿。   可刚要开口,旁边却冷不丁传来一句:   “呃你这玩意儿这么金贵,我是不是该避避啊?”   嗯?!有人?   不对,我身后?!!!   华服公子愕然转头,赫然看见一头有着绯红马鬃的高头大马一边嚼着萝卜,一边傻乎乎的看着他!   愣了好久,华服公子才是失声说道:   “是你在说话?!”   “对啊,是我在说话。”那红鬃大马也惊得萝卜都忘了嚼,瞪圆了马眼,“你,你难道不知道马会说话?那你刚才在干嘛?!”   它本想着,这人既懂修行,又要念法门给马听,必是同道中人,这才开口提醒,不怕吓着他。   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才好呢,岂料对方却仰天长叹,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当然知道有马会说话。”   这回答让红鬃大马越发困惑:   “那你惊讶什么?”   华服公子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珠子前道:   “我是在想.是不是该剜了这对招子,一了百了!”   “这又是为何?!”   红鬃大马红鬃大马惊得嘴里的萝卜渣都喷了出来,这是怎么跳跃到挖自己眼珠子的?   这人莫不是疯子吧?   被喷了一脸萝卜渣的华服公子,一把擦下了脸后越发绝望的说道:   “我自诩这双眼睛古来难寻能出其右者。可短短几天,走眼连连。先前若说是学艺不精,差了修为,故而大佛当面都不能识的话。”   他怅然低头,目光落在这张把“傻气”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马脸上,痛心疾首:   “可怎么连你我都看走了眼?!”   对方还没意识到这好像很贬低它。   脖子一昂,红鬃大马得意地抖了抖鬃毛,连嘴角挂着的萝卜渣都跟着晃了晃,声音洪亮无比又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可是一位活佛亲口点化不说,还夸过天生通慧的灵马啊!”   华服公子的嘴角直接扭曲了:   “你?天生通慧?!”   灵马也就算了,天生通慧是怎么说出来的。   这话让对方也是不好意思的笑道:   “嘿嘿,好吧,其实没有这么夸过我,但活佛的确说过我是灵马啊!”   华服公子勉强点头道:   “嗯,这还差不多。哎,等等?活佛?!”   后知后觉的华服公子瞬间张大了的嘴巴。   “对啊,活佛!”   “莫不是头发寸短,不披袈裟,不着僧袍,分外年轻?”   这么远都还是摆不脱佛爷的因果?!   红鬃大马大喜道:   “对啊,你也见过活佛了?!我叫红石头,兄台你叫什么?咱们这个,这个,这个叫啥来着?”   红石头苦思冥想,全然没有注意到华服公子逐渐瞪大的嘴巴。   突然,它猛地一甩头,鬃毛飞扬,仿佛头顶亮起了一盏明灯:   “想起来了,有缘!我们都是和活佛有缘啊!”   “不——!!!”   “啊,咋,咋了?”   陡然炸响的惨叫把红石头吓了一个趔趄。   华服公子像是被“有缘”二字烫着了一般,连连摆手后退,语速快得像在驱赶瘟神:   “无缘,无缘,你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无缘!这个给你!记住了,你我因果自此了结!再无纠缠!”   华服公子不停否认之余,更将手中那页残篇一把塞进了红石头的嘴巴里。   说罢就要骑着自己拐来的马儿离开。   可才牵出马厩,他就隔着老远看见青州方向佛光大放。   如此一幕之下,华服公子即刻失声望天:   “这么远还能看见?这真的是天宪当头的光景?!”   半响后,一个激灵的华服公子又猛然看向了那头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红鬃大马。   旋即,他一把敲响房门,叫醒了睡眼朦胧的伙计。   本想喝骂为何扰人清梦的伙计一见了来人,急忙变脸陪笑道:   “王公子您这是?”   华服公子却不由分说的将手中缰绳塞进了他的手里道:   “我这是上好的河曲马,一匹少说也要七八十两银子,给,我拿它换那头毛驴。”   话音未落,不等目瞪口呆的伙计回神,他就已经窜到了毛驴背上。   “驾!驾!快走!”   华服公子狠命拍打着驴屁股,那毛驴吃痛,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嘶鸣,驮着他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客栈后院,眨眼间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愕然不解的伙计和还塞着残篇在嘴里的红石头大眼瞪小眼。   ——   另一边,已经借着夜色跑出去十几里地的华服公子,看了一眼消失的佛光后才略感心安。   “哎呀,都这么远了,还是沾着您的因果,佛爷啊佛爷,您是把我好一阵折腾!”   可说完,看着身下的毛驴,他就一阵志得意满。   “嘿嘿,佛爷您和我最后沾着的因果是那头灵马,如今我与它断了因果不说。我还把自己的马儿都拿去换来了这毛驴,可谓断的干干净净!”   无比满意中,他还摸了摸自己并没有的长须说道:   “最妙的还得是,佛爷您和那位因果极深,所以哪怕是您都已然大道厚土。而我此去的西南,可是大道善水之处,不仅与您如今大道勃然相悖,更与那位天然而对。”   “你我之间,断然是个再无因果纠缠的可能!”   骑着毛驴的华服公子大笑而去。 第30章 因果,因果   那华服公子不过笑着又走了一二里路,便突然收了声。他随手从路边老树上摘下两片树叶,贴在了毛驴的眼睛上。   毛驴也未受惊,只是驮着他,继续歪歪斜斜地朝前走去。   不久,就与一队抬着棺椁出殡的送葬队伍默然擦肩而过。   待彼此远远离开,公子才轻叹一声,揭下了蒙在驴眼上的树叶。   “因果,因果。这西南纵然可以让我避开佛爷这过大的因果,可确乎是个邪魔之地啊。都还没有正式过去呢,怎么就撞上了这些?”   说罢,他又看着手中两片树叶说道:   “也可惜,我如今只是空有眼力的肉体凡胎,帮不了你们分毫。”   片刻静默后,他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好吧,其实这点眼力都跟没有差不多了。”   悠悠长叹之中,华服公子骑着毛驴,身影缓缓消失在路尽头。   那两枚树叶也被他随手抛下,只是早已不负嫩绿之色,转而变得干黄枯瘪,落地就碎。   ——   清晨,一些正在赶路的路人,本来还在刚醒就要出发的困乏之中。   可随着一缕大红引入眼帘,哪怕是在疲乏的人来,也会嘴角露出一抹由衷的喜色。   继而让开道路,等到对方经过时,抬手道一声恭喜。   因为这是一支规模不大的送亲队伍。   主力是抬轿的轿夫——四人抬轿,另有八人轮换。紧随其后的是吹吹打打的乐师,和抬着嫁妆的帮手。   对于这样的队伍,路人都是喜欢看见的,毕竟可以沾沾喜气。   面对路人的道贺,那位身兼压轿全福夫人与送亲婆的妇人,一面笑逐颜开地连声道谢,一面又略带歉意地解释:   “路途远着呢,礼糖备得实在不多,分送不周,对不住诸位了。”   路人听了,也只是含笑摆手,道一声“哪里的话”。   一点未能沾到的甜意罢了,哪能和眼前分到的红火喜气比?   里面的新娘子听着路人的道喜,也是躲在红盖头下又羞又喜。   只能在心底庆幸还好自己躲在花轿之中,没人看得见这失态的样子。   可坐在花轿中走了没多远,就注意到轿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姑妈?”   不解的新娘子好奇询问着坐在花轿前压轿的姑妈。   对方说道:   “没事没事。”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道号蓦然响起:   “无量天尊!”   无量天尊?是道士吗?新娘子暗自揣测着。   花轿前的妇人已急忙下轿,趋前几步,对着路中央那位年轻道人欠身施礼:   “小道长安好。今逢喜事,一点礼糖,沾沾喜气。”   说着递上喜糖。   “多谢善礼。”道人笑吟吟接过,却依旧立在路心,纹丝不动。   妇人这才恍然,忙又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小道长莫怪,来来来,这是给您的讨喜钱!”   红纸裹着的小包当即递上,道人依旧是笑吟吟接过。并道了一声:   “多谢善财!”   可妇人却是慢慢变了脸色,因为这道人拿了钱还是没有让开。   但这是大喜的日子,对方又是个道士。   所以,她转而笑道:   “小道长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若无旁余还请让一让,免得耽误了新娘子的吉时。”   随之又递上了一个明显更厚一些的红纸包。   道人依旧笑呵呵接了,却仍无半分让路的意思,脸不红心不跳地杵在那儿道:   “放心,放心!贫道心中有数,断不会误了新娘子吉时!”   “那您让一让?”   “哎,不急不急,”道人摆手笑道,“快两百里路呢,贫道不过是想打听打听,新娘子是哪家的好姑娘,如今又要嫁往何处啊?”   只是这样吗?   妇人心底生疑,可面上依旧笑着说道:   “我们是平康县周家的人,如今是要去往泰安县李家结亲。”   “哦,原来是周家的小姐要给嫁给李家的公子了,恭喜恭喜!”   道人作揖一笑。   “同喜同喜。那小道长?”   妇人话锋再次指向让路。   道人却仿若听不出弦外之音一般,继续问道:   “就是贫道没有去过平康县,不知平康县有何风土人情啊?”   妇人耐着性子继续交谈。   等到她再也快要忍不住了,对方才是看了一眼天色心满意足的让开了路道:   “贫道就不打搅了!也祝周小姐一路安顺!”   送亲队伍这才是继续前进。   注意到姑妈已经回来的新娘子问道:   “姑妈,究竟怎么了?”   “没事,姑娘,”妇人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些的语调,“虽耽搁了一小会儿,但有位道长特意来道喜,也算.讨了个好彩头。”   新娘子本想问问姑妈那个道士是不是认识她们,毕竟先前还没答话呢,他就说出了自己此行的路途距离。   不过她注意到姑妈不太喜欢那道人,就没有再问。   而那安抚好新娘子后,跟着花轿继续前进了一段的妇人忽然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虽是清晨,但为什么之前的路都没这么冷的?   好在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被妇人抛掷脑后。   就这样,在安安顺顺行了又有几里路后,花轿又一次的停了下来。   “姑妈?”   轿帘后传来新娘子不安的询问。   “没事,姑娘!我来处理!”妇人扬声应道,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深吸一口气,再次挤出一个笑脸迎上前去。   她盯着又一次直挺挺拦在路中央的道人,声音里努力维持着平静道:   “道长.怎么去而复返?”   道人歉意拱手道:   “先前是贫道不对,本以为会就此别过。可不曾想,居然又撞上了。所以,特意挡了一挡,放心,不会太久!”   妇人险些破口大骂,这道士是怎么好意思说没想到又撞上的?   她们在前,他在后,若非特意绕路赶来,岂能撞上?   图的不就是钱吗!   早知这道人这么难缠,先前就该多给点打发走了。   “万请道长见谅,实在是路途遥远,不好耽误吉时啊!”   最后的吉时,妇人咬的很重。同时,亦是递上了一两纹银。   看着妇人递来的银子,道人将其推回说道:   “不是银子的事情,实在是贫道确乎不好开口,也请相信,真的不用多久。”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有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呵斥道:   “你这野道士不就是欺负人家大喜的日子不好动手从而讹财吗?”   只见三五个应是押镖结束,孜然回程的镖师正对着道人怒目而视。   可见了他们,道人却赶紧说道:   “这位仁兄,你有一颗善心,这颇为难得,可今日之事,还请莫要参合啊!” 第31章 告诫   为首镖师翻身下马,一把上前就抓住了道人的手腕道:   “你这野道士,好大的口气!莫要掺和?老子偏要掺和!你待如何?”   说着就要将这道人拉开而去,可甫一上手,就一挑眉毛。   转而道:   “呦呵,还是一个练家子?”   下盘极稳,手劲极大。   这份硬桥硬马的苦功,怕是他自称在对方这般年纪时也绝难企及。   只可惜他年富力强,身后同伴也都是好手。   故而还是不把这道人当一回事。   只是笑而问道:   “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不想闹的太过。所以你是现在走,我们当没这回事。还是回头我们兄弟几个给你这野道士长长记性?”   道人无奈道:   “所以,您这几位是当真要掺和进来了?”   多年走江湖的经验让他心头一紧,似乎不是无理取闹?   所以他转而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对方当即会晤跟着他走到了他下马的地方。   这儿还是拦着路,也不会让新娘子一行听见。   “小道士,可以说了吧?”   几个同伴没有下马,却也都在鞍上微微前倾了身子,想要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当即开口:   “她们一行是撞邪了,所以我先前特意拦了一下,想要帮她们避开。可不曾想,那玩意居然才是避开,又是找来。”   “所以我又来挡了一挡,为的就是看看,那玩意究竟是冲人不冲路,还是只在这片地界游荡不去。”   “诸位镖头善心可嘉,身上也还未沾染因果,实在不该卷入这等凶险事中!新娘子这边,贫道一人盯着足矣!”   这话一出,几个镖师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好半晌,他们才面面相觑,随即勃然大怒!   为首镖师猛地再次攥住道人手腕,力道比先前更重三分,厉声喝道:   “果然是个装神弄鬼的野道士!怎么?以为编几句鬼话就能唬住你镖爷?”   这套话术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他们一群走南闯北的镖师是什么意思?   真当他们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是玩闹?   “我告诉你,你镖爷我连满是死人的义庄都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在荒山野岭生火造饭更是习以为常。”   他用力拍着自己胸膛,砸的砰砰作响:   “老子浑身上下,哪一根汗毛像是撞过邪的?这身血勇,小鬼见了都要被冲得退避三舍!”   岂料那道人居然认真点头:   “确乎如此,您这一颗英雄胆加上满身血勇,确乎是寻常邪祟不敢近身,但今天这个真不一样啊!”   这个回答让镖师有点猝不及防。有种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的无力。   嘴角抽搐片刻后,他只能转而说道:   “野道士,听好了!我们兄弟几个的镖早已交割完毕。你若还要胡搅蛮缠,爷们儿不介意陪着新娘子一行去喝趟喜酒!”   他眼神一厉,哼道:   “这一路上,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道人听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欣慰一笑道:   “贫道没有看错,您这的确是有一颗英雄胆啊!当今天下,若人人如此怎能有这些魑魅魍魉霍乱人心?”   说着,更是望着天色道了一句:   “这一轮也差不多避开了,贫道就让路了。”   前一句“英雄胆”的称赞,倒让镖师心头微微生惑,暗忖莫非自己真错怪了人?因为这反应着实不太对劲。   可后一句“让路”一出,他顿时了然,暗啐一口。   “果然还是怂了!嘴上说得漂亮罢了。”   他当即甩开抓着道人的手,没好气道:   “行!你这厮脸皮忒厚,胡搅蛮缠。爷们儿几个还得跟紧咯!”   怎料对方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是让他想起了七年前让一头熊瞎子按住的时候。   只是当年,他只觉浑身寒毛倒立,魂飞天外,唯恐下一秒便命丧黄泉。而此刻,心头却莫名安稳?   “你?!”   然这安稳之感,混杂着沛然巨力,依旧令人心胆俱寒!   下意识的,他便已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而非平日驱赶闲汉的短棍。   朝廷禁止民间持有兵器,但世家和镖局不在此列。毕竟前者天子恩宠,后者着实民间所需。   对方没有动手,只是拍了拍他的手道:   “这位仁兄,既然你们要掺和进这件事来,那贫道也不拦着,毕竟如今这世道,你们今后走山跑水迟早也会遇到真厉害的东西。”   “此番提前见见凶险,倒也算桩好事。就是贫道要告诫几句。若遇阴邪,胆气不可失,火光不可灭。对方还要逞凶,那就刀光过火,口呼正法,可伤其体!”   言罢,飘然松开了手,让其不住的后退了半步方才稳住身形。   道士这一番动作言语,让镖师惊疑不定,脱口问道:   “正法?何为正法?”   道士淡然笑道:   “漫天神佛之名,僧道口呼之号——凡存浩然正气者,皆为正法!”   莫非今日真撞见高人了?   这念头刚在镖师心头一闪,身后便传来同伴毫不掩饰的嗤笑:   “嘿!我说道士,你先前不还嚷嚷着今日撞见的是个‘不一样’的凶煞玩意儿吗?怎么转眼又变成‘刀光过火、喊两嗓子’就能打发的货色了?”   同伴趴在马背上,斜睨着道士,嘴角挂着讥讽:   “让我猜猜,是不是等入了夜,你就该安排人手来装神弄鬼,好讹诈爷们儿的辛苦钱了?”   这话句句点在他们多年江湖经验之上。   听得镖头嘴角一抽,暗骂自己糊涂:走南闯北这些年,大风大浪也见过,今日怎就险些着了这野道士的道?   对方没有被揭穿把戏的羞恼,只是轻笑道:   “贫道方才说了,尚摸不准那东西是困守此地,还是另有所图。故而,这些门道,万万不可让新娘子一行知晓,以免徒增恐慌。”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可若真的冲人不冲路。那也放心,因为贫道在看它们的跟脚,它们也在猜贫道的来历。”   “所以诸位就算遇到,也不会遇到贫道说的那个东西。只会是一些探路的小鬼。略有气候,可只要记住贫道所言,那便是不足为惧。”   “切记,切记!”   言毕,道士侧身一让,退至道旁。   镖师一行惊疑不定地瞪了他几眼。最终,镖师们还是驱马上前,硬着头皮向新娘子一行说明了护送同行的决定。 第32章 遇邪   目送狐疑的镖师们护着新娘子一行走远,杜鸢在原地静候片刻,目光便转向了另一侧的官道。   河对岸,一支抬着棺椁的出殡队伍正缓缓行进,纸钱如雪片般不断抛洒。诡异的是,当杜鸢目光扫去,那队伍竟齐齐顿住,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漫天纸钱兀自飘零。   杜鸢不言不语,只是站在原地,淡然而视。   半晌沉寂,那静止的队伍才重新蠕动,缓缓远去。   如今这情况能有这般凶悍作派的,定是某些“老东西”布下的棋子。自青州一行,杜鸢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如果不能在数量上取胜的话,那加强本事的最快、最便捷的方法,便是让这些藏头露尾的老家伙们,深信他杜鸢确有通天彻地之能!   如此,便可借他们的尊位修为,来为自己炼假成真,扶摇直上!   且最妙的是,青州都弥水悬河,天地变色了,这些老东西仍能按兵不动,真身不显。   这足以说明:只要不把他们逼到绝境,不让他们觉得不出手便会身死道消,哪怕棋子尽毁,他们也甘愿咽下这口恶气,继续龟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杜鸢完全可以将风险,压到最低!   毕竟,杜鸢这半路出家的修为,还能隔着这么远把一群上古大能逼的,自认再不放手一搏就要身死道消了不成?   不可能啊!   所以放手去做便是!   想到此处,杜鸢不由得会心而笑。   这个时间点真的太利于他发挥了!   嗯,今后定要哪里有邪祟就往哪里冲!   既能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满足心头那份锄强扶弱的畅快;又能踩着这些老东西的头颅,步步登高。   这等好事,傻子才不做呢!   对了,还得用好马甲,免得大世当真到来,被一群老东西上门寻仇。   你找的是小西天雷音寺的和尚,我就是一个普通道士,你认错人了云云。   嗯,总算是理解了鲁老先生当年的明智!   颔首而笑中,杜鸢打算越过河岸,去往对面,直接跟着对方。   可却发现,缩地之能居然只是将他送到了岸边。   看着身后不过几步的距离,以及眼前这四五米不到的小河。   “不能过水吗?”   杜鸢想起了为平澜公求授天诏时,无法请求上苍加赐弥水大权时。   但是为何明明山水不相容,可最后却是成了?   因为佛力加持吗?   想到此处,杜鸢不由得一声长叹。   果然太失衡了。   ——   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花轿前端坐的全福夫人转向镖头一行人,笑盈盈道:   “这位镖头,今日真是多亏诸位了!”   镖头心头还萦绕着那道人的话。凭他多年走镖的经验,对方多半是装神弄鬼糊弄人。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块石头总也落不了地。   “镖头?镖头?”   “啊?夫人您说?”镖头猛地回神,忙看向妇人。   妇人笑意更深:“我是说,今日多谢诸位了!”   “无妨,无妨,”镖头连忙摆手,“正好我们也跟着一道沾沾喜气,讨杯喜酒喝。”   旁边的镖师立刻接话:   “是啊!走江湖久了,能沾沾这喜庆也是好的。更何况,我可早听说泰安县的花雕可是一绝!”   妇人闻言,当即爽快应道:   “等到了地方,定让新姑爷给诸位备上最好的泰安花雕!”   此言一出,众人皆喜笑颜开。先前因那道人出现而滋生的几缕疑虑,也在这欢声笑语中悄然消散。   队伍继续前行,直至天色擦黑,野是一路平安无事。   望着前方的驿站,镖头身边的汉子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大哥,我说什么来着?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野道士!你看咱们走了这大半天,可曾遇上半点邪乎事儿?”   “哦?”妇人敏锐地捕捉到话头,“那道人跟诸位说了些什么?”   生怕坏了这喜庆气氛的镖师赶紧抢着摆手:   “咳!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道士惯常的把戏,不值一提!”   见对方不答,妇人只得压下心中疑虑,着手安排住宿。   驿站的伙计见来了这许多人,笑道:   “哟,诸位真是沾了新娘子福气!平日这时辰,咱们这早住满了。”   “今日偏巧都空着,来来来,包管诸位都有地方歇脚!”   这是好事,可却让几个镖师眉头微微一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是各自知道了分寸。   入夜,等到所有人睡下。   一名镖师便是在驿站大堂找到了同样没睡的镖头。   “大哥,摸了好几圈了,没看出什么毛病,可能真就是凑巧?”   这让镖头微微皱眉,但却没有点头说回去休息。   只是不断摩挲着手里已经点燃的火折子。   不久,其余几人也相继过来。   “大哥,都看过了,确乎是没有毛病。”   镖头这才点头道:   “看来真是我多心了。嗯,你们几个回去歇着吧,今晚我就在这儿守夜。”   “哎呀,大哥,又不是荒郊野岭,这儿可是官府的驿站。野兽不会来,强人更不会来。守夜干啥,好好歇歇,等着喝泰安花雕不就是了?”   镖头摆手道:   “不了不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去就是,我看着。”   几个镖师拗不过他只得作罢,正欲回自己住的地方,却听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镖师们对视一眼,纷纷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由最靠近房门的镖师快步上前贴着门口问道:   “谁啊?”   “是我啊!几位怎么把门关上了?我不过起个夜而已!”   是驿站的伙计!   几个镖师顿时自嘲一笑松开刀柄。门口那个镖师也把门给人重新打开。   见果真是那伙计进来,镖头也自嘲地摇摇头,心道真是被那道人几句鬼话迷了心窍。手中一直紧握的火折子,此刻更觉多余。   真是   等等!   镖头目光落回火折子上,在灯火明暗起伏中,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眼盯住正欲擦身而过的伙计:   “方才我一直坐在这儿,你是怎么出去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俱是一凛。对啊,他们里外摸了几圈,怎么没看见他人的?   目光齐刷刷刺向那伙计。   伙计却一脸茫然,环顾众人:   “诸位这话什么意思?小的听不明白。”   可看着看着,见镖师们一点没有上当的意思。   伙计这才是满眼无奈的低下了脑袋。   “哎呀,这就没意思了啊!”   喀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里,他的脑袋竟是直挺挺滚落下去!   而那头颅更是骨碌碌滚到了镖头脚下,看着他们咧嘴笑道:   “你们觉着我是怎么出去的?” 第33章 斩邪   此情此景,骇得众镖师肝胆俱裂!   撞邪了!真撞邪了!!!   惊呼炸起,众人避如蛇蝎,踉跄而退。   唯有一人例外——正是白日里屡与镖头搭话的那位。惊惧到了极处后,反倒激起一腔血勇!   “孽障!吃你爷爷一刀!”   他目眦欲裂,口中爆出怒喝,腰间钢刀已化作一道寒光,倾尽全身之力,朝着那无头却兀自挺立的邪物腰间狠狠劈去!   这一刀下去,便是碗口粗的硬木,他也自信能一刀两断!   那邪物竟也不闪不避,任由他来。   唰!   下一瞬,出刀镖师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白——他那使出了全身气力的钢刀,竟如劈空一般,毫无阻滞地穿过了这孽障的身体!   根本就是未伤分毫!   ‘我先前里分明还从他手中接过那坛浊酒!!!’   心头骇然刚刚闪过,劈空带来的巨大惯性就让他整个人收势不住,狼狈不堪地向前栽倒!   落地之后,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腿脚,他惨叫一声后,便是赶紧朝着旁边滚去。   显然一刀之后,他就在没有了一丝胆气还敢与之一搏。   这般狼狈姿态,引得邪祟“咯咯咯”尖笑起来,端的是快意非常:   “嘻嘻嘻!对啦对啦!这才像样嘛!我就爱看你们这副吓破了胆的可怜相!”   滚落的脑袋在地上不住讥笑,那无头的身体更是捧腹而对。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几乎将剩余镖师的筋骨都抽了去的径直瘫软在地。   “大哥,跑吧!!!”   喊出这一声后,几人挣扎着欲从地上爬起,夺门逃命!   然而刚一抬头,心便沉到了谷底——那大门居然不知何时便已死死关上,无论冲上前去的他们怎么用力都是拉扯不开。   这让那邪祟看的越发咧嘴而笑。   但随着他视线落在镖头身上后,它就不满的问道:   “你不怕吗?”   原来这镖头居然从始至终端坐在侧。哪怕此刻它问了这话来,也还是不为所动。   这让它分外恼怒,直接大踏步上前道:   “好好好,你既然不怕,那我就第一个吃了你去!!!”   “如此,也好让我看看你这皮肉是不是也和你胆子一样硬气!”   可刚一靠近,就见对方猛然低头对着手中火折子忽的一吹,惊起大片火星之时,更是悍然抽刀在火上一过。   随即随着一声“无量天尊”的呼喝响起,那钢刀便是划过了它的腰腹。   这让它分外好笑道:   “你这蠢货,还以为区区凡俗刀兵,能够伤到”   话音未落,这邪祟就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腰腹。   怎么被砍开了???   一道平滑的裂口,赫然在它腰腹之上显现!   啪嗒一声,本就尸首分离的邪祟,竟从腰腹处再次断开,颓然摔落在地,彻底化作了三块!   那三块残躯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扭曲,好似离水的活鱼。不过眨眼功夫,便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淡化,最终湮灭无踪!   随着邪祟的彻底消亡——   众人又见眼前景象猛地一晃!紧接着,整个驿站仿佛水中倒影被投入巨石,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变形!   仅仅数息之后,整个驿站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片荒凉死寂的乱葬岗!   冷月凄清,荒草萋萋,残碑林立!   他们方才踩踏、倚坐的,哪里是什么桌椅门槛?分明是冰冷硌人的坟头石,以及刻着陌生名讳的他人墓碑!   再猛然回头——   更是看见拦着他们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条条交织一起的粗臂藤曼!   居然从伙计到驿站都是这邪祟迷了他们的眼去!   “鬼,鬼迷眼?!”   一个镖师脸皮都抽搐着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来。   而另一个则是又惊又喜的说道: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我们先前故意只吃了自己带的干粮岂不是躲过一劫?”   一听这话,最开始拔刀的镖师猛地一个激灵!立即循着记忆,霍然扭头望向那所谓的“后厨”方向——   先前摸过去看见的馒头,蔬果,此刻早已变成了树叶和虫蛇!   在一看那些酒坛子,分明是一滩腥臭浑浊、还漂浮着烂叶的泥水!   “呕——!!!”   之前亲手从“伙计”手中接过“浊酒”的镖师,此刻目睹此景,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这让众人看的又心疼又后怕,险些步了对方后尘!   还好他们听了大哥的话。   对了,大哥!   想到此处,余下镖师无不是满心敬佩的看向镖头。   今晚若非大哥临危不乱反杀邪祟,他们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在一看去,只见他们大哥还是杵着刀端坐在哪坟头石之上。   端的是个威风凛凛!   看了就让人放心无比。   可才看了过去还没多久呢,就听见他们大哥颤抖着说道:   “诸位弟兄,快来扶我一把!我,我腿软!”   众人这才恍然,感情他们大哥也是怕了啊。   赶紧上前去扶,待到几人缓过劲后。   他们又急忙叫醒了还在前面坟地里熟睡的新娘子一行。   对方一起来也是看着四周骇然无比。   好在有镖头他们作为主心骨,加之听说邪祟已经被诛。   故而才没有乱作一团,并急忙带着新娘子满心后怕的匆匆离开了此间。   在路上,看了一眼还想要吐的兄弟,镖头问了一句妇人道:   “这位夫人,你们没什么事情吧?”   对方连连摆手,满是庆幸和后怕道:   “没有,没有,幸亏诸位镖头及时诛杀了哪邪祟,不然怕是真的要丢了性命在这儿!”   镖头只得斟酌着说道:   “我,我是说别的,比如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不舒服的地方?没有,没有。”妇人奇怪回头看着镖头,“可是有什么不对?”   镖头摆手道:   “没没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快快出发离开此地,前面不远我记得有我们兄弟日前住过的茶棚。放心,那边没问题的!”   既然没事,那还是别说了。   大喜的日子遇上这些本就晦气,岂能再让新娘子一行继续泛着恶心。而且新姑爷那边又会如何去看?   再三斟酌下,镖头便是使了个眼色让兄弟们咽下这件事来。 第34章 道长来了!   虽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茶棚,但经过了刚刚的事情后,一行人在没有一个敢睡觉的。   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就连这个茶棚都是荒郊野岭变的。   枕着坟头石和墓碑睡觉这种事情,胆子再大也没几个敢来第二回。   更何况,队伍里多是普通人,还有个待嫁的新娘子!   就这样强撑着,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勉强迷糊了一小会儿。   待到天明,眼见日头明晃晃挂在天上,他们才心有余悸地重新上路。   在路上,吐了一晚,现在腹中还是感觉翻腾无比的镖师惨白着脸对着镖头小声问道:   “大哥,咱们真的还要继续跟着吗?”   昨晚若非大哥始终记着道长的嘱托,怕是他们几个兄弟全都得赔在那乱葬岗里。   如今,他也真的怕了。   山匪强人,蛇虫虎豹,他们肯定不怕,毕竟都是一刀下去就能送走的玩意。   丢了性命,那就是自己本事不够。   走镖的没这个觉悟还走啥镖?   可今天这个.   他不由得想起了昨天道长说的话——这回可真不一样了!   一想起,他就满心后悔,自己不仅没有及时醒悟,甚至还对这般救苦救难的高人语出不逊。   得亏道长当真是高人风范,不仅没和他们几个糙汉计较,还特意叮嘱了避祸之法。   镖头回头瞪了他一眼道:   “事到如今,你反而想走?”   “大哥,咱们几个肉体凡胎,一个小鬼都这样了。要是道长说的那个更凶险的来了,咱们可没法子应对啊!”   说着,他更是小心看了一眼后面的新娘子一行后,悄声说道:   “咱们已经帮忙扛过了一劫,真对得起良心了!大哥,您也得想想兄弟们家里人啊!”   其余人虽没吭声,但那脸色,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镖头长叹一声道:   “你说的,我何尝没想过?可咱们.真走不得!!!”   “大哥?!”   镖师失声。   却见镖头脸上泛起苦涩:“兄弟,你忘了道长昨日的话了?他说咱们当时‘未染因果’,尚可抽身。如今——”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觉得,咱们还脱得开吗?”   几个镖师当即色变。   是了,道长真说过这话!   他们现在若是跑了,怕是反而误了身家性命。   接着,更是听见那镖头又说道:   “还有便是,道长可是说了,说今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咱们几个走镖的,就算自此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但住在城里,就真的不会再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镖头作为镖头,到底是比兄弟们多几分见识。   所以他语重心长的握住了自己兄弟的手道:   “道长这么善心还真有本事的高人,你我活了几十年,这可是头一次见!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你能甘心?”   “咱们此去,只要尽心尽力,让道长瞧出咱们是实诚人、靠得住。届时,不说能学个一招半式傍身,哪怕就像昨夜那样,得他老人家提点几句——”   镖头眼中精光一闪。   “那可都是活命的指望啊!”   此言一出,几位镖师顿觉豁然开朗。   是了,既然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干嘛不当一回好汉,顺便博一个机会?   “还是大哥看得清,分得明啊!”   对于兄弟们的崇拜,镖头却是摆摆手道: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火折子换新了没?火油都备着没?咱们可就这么一招能够对付对付这些邪祟,万万不能连这个都出岔子!”   一想到这个,镖头便是止不住的脊背发凉。   昨晚如果他没有把道长的叮嘱当回事的握着火折子.   噫——!不能想,不能想,光是想想这一身气力都得去了半数。   连带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腿脚都隐隐又软了几分。   镖师们赶紧点头道:   “放心吧,大哥,看过好几回了,都妥着呢!”   又一个镖师灵光一闪道:   “对了。大哥,要不我去问问新娘子的生辰八字?”   这让其余几人奇怪的看向他道:   “咋,你还懂看这个?”   “不是不是!”那镖师连忙解释,“道长不是说那东西‘冲人不冲路’么?想必是新娘子身上有些特别。问问生辰八字,若无用,也费不了事;可若有用,那道长不就记住咱哥几个了?”   众镖师眼睛齐齐一亮。   有道理!   这小子平日里闷葫芦似的,今日怎地这般机灵?   几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去找那妇人询问。   “乙亥,庚辰,庚午,庚辰。”   报了新娘子的生辰八字后,妇人便是一脸紧张的看着镖师们问道:   “诸位镖头,可是有问题?”   “啊,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很普通。”   在他们看来,能招来那般凶险邪祟的,生辰八字总该透着点不寻常吧?   他们的确不懂推算,可也多少听过“四柱全犯孤辰寡宿”之类的大凶时辰。   可眼下这个他们横竖琢磨,真觉得平平无奇。   “哎,大哥!”一个镖师忽然压低声音,“会不会冲的根本不是新娘子?”   此言一出,众镖师皆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虽说应该是奔着新娘子来的,可万一弄错了呢?   故而又接连询问了其余人的生辰八字。   可一番折腾下来,全都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   这让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是不是真做了无用功。   镖头正欲宽慰几句,说不必在意。   可却看见那妇人指着前面惊喜说道:   “哎呀,道长,是道长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太好了,道长来了,他们就有主心骨了!   纷纷回头望去,果真见到昨日遇见的小道长,依旧是如初见一般不偏不倚挡在路中。   只是,这一次,怎么背对着他们?   已经被吓怕了的镖头赶紧抬手示意安静。   旋即招呼身旁镖师跟着他翻身下马。   将火油涂满刀身后,他们就举着火折子慢慢走了过去。   好在,还没走近,就见道长笑吟吟的回头道了一句:   “昨晚,吓到了吧?”   看清了来人的镖师们几乎喜极而泣。   真的是道长! 第35章 贫道就在这儿!   镖师们赶忙熄灭火折子,插回腰刀抱拳说道:   “昨日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冲撞高人,还请道长见谅啊!”   说完更是在镖头的带领下朝着杜鸢跪在地上,齐齐一拜。   那三两言语的提点,看似轻描淡写,可对他们而言,实是活命再造之恩!便是日后行走江湖,说不得也是保命的依仗。   杜鸢没有闪避推辞,而是站在原地受下了他们的跪拜之礼。   自己救了他们的性命,当得起这个。   “好了,诸位可以起身了。”   镖师们方才起身。镖头也趁势问道:   “道长,您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这话,拉近了一下距离,也表明了他们不会离开,且全凭杜鸢安排。   杜鸢闻言笑道:   “现在抽身,可也还来得及!”   镖师们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挠头的挠头,看地的看地。看来是路上的那点心思早早就被道长知道了。   “不了,不了。”镖头连连摆手,面上带着几分赧然,话却十分实在。   “道长,咱兄弟几个不扯那些仁义道德的虚玄大话。既然撞上了这档子事儿,若不能弄个水落石出,怕是回了镖局,夜里睡觉都落不踏实!””   说着,更是嘿嘿一笑道:   “而且,咱们兄弟几个也盼着能在您这儿落个好,方便再得几句提点!”   杜鸢点头笑道:   “诸位不仅有一颗侠义之心,更难得一份赤诚坦荡!”   杜鸢并不生镖师们的气,因为他们的认知放在以往才是真理。   只是这个世界也真的变了。   况且,杜鸢很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交流,因为这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帮的不是坏人。   自己是在让好人有好报。   这让他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安然和舒适。   试问,谁人不想看见好人有好报呢?   “不敢,不敢,求个心安罢了。”   “求心安者众,”杜鸢目光扫过众人,语带深意,“然能以实心行善求心安者,寥寥无几!”   这话听得镖师们心头一阵飘飘然。受人夸赞本就欢喜,更何况是出自这般高人之口?   只是随着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   几个镖师便是一个激灵的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虽然还没到中午,但这太阳照着怎么这么冷的?”   天上不仅有太阳挂着,他们本身也是走山跑水惯了的镖师。   按理说绝不该如此畏寒如鼠   慢慢的,想到了一个答案的几个镖师无不是喉头耸动,冷汗微流。   道长每次拦在路中央,都是为了替新娘子一行挡住那个据说颇为厉害的东西。   前两次是,那么这一次呢?   “道长,莫不是?”   杜鸢点点头后,对着身后不远的新娘子一行朗声说道:   “还请诸位闭上眼睛,莫怕,闭上眼就没事了。”   一听这话,新娘子一行十来人里哪怕是还再花轿中的新娘子都是急忙低头捂住了眼睛。   生怕一不小心就看了去,以至丢了性命。   镖师们则是赶紧问道:   “道长,那我们是不是也该闭着眼避一避?”   杜鸢看了他们一眼道:   “这自无不可,不过若是不怕的话,跟着贫道见识见识也算合适。”   “所以你们要如何?”   几个镖师互相对视一眼后,当即是点点头抽出腰刀站在了杜鸢身后。   虽然没有闭眼躲着,更有杜鸢挡在身前。   可依旧是个人人双手紧握,手脚发软发抖。   望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的前路,镖头一边止不住想着会是什么可怕东西,一边又拼命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骇人玩意。   只得强行将自己的视线灌注在发软的腿上,去想这是什么感觉。   想了很久,镖头终于憋出了一个合适的描述——像是灌了铅后踩在了棉花上!   念头刚起,他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棉花”——大片大片、惨白如雪的絮状物,正从前方的林地深处无声无息地漫卷而出!   不!不对!   看清了来物的镖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那哪里是棉花?这分明是给死人引路的纸钱啊!   “嘶——!”   杜鸢身后传来镖师们此起彼伏倒抽冷气的声音,他们无不心头剧震目光死死钉向前方。   只见一支抬着棺椁的出殡队伍正朝着他们直直撞来。   而那股没来由的阴冷更是越发摄骨钻心。   不会错了,就是这个!!!   红事撞白煞!难怪道长甫一察觉,便想要新娘子一行远远避开!   这生死相冲,喜丧相对的局面,哪怕是他们这群不懂个中深浅的外行人,都觉得分外凶险。   镖头双手握着长刀,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若非身前道长始终不动如山,巍峨如岳。   他怕是刚一看见就吓得夺路而逃去了。   杜鸢对身后几人的惊惧恍若未觉,只是负手静立原地静眺。   那漫天纸钱也越来越近,好似永远都抛洒不完。   “道长?!”   望着那几乎要扑到脸上的纸钱,镖头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这怎么不像是在给棺椁主人抛的?怎么感觉是在给他们抛的!?   好在杜鸢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莫怕,贫道在呢。”   这声音如阳春白雪,径直化开了他们心头那股子惊悚寒意。   且他们更看见,那漫天飞舞,四下飘零的纸钱,居然全都落在了道长身前一步。   而无一片能够越雷池一步。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杜鸢身前,已是纸钱堆积,白茫茫一片;而其身后,却是纤尘不染,界限分明。   一步之隔,竟是生与死、白与净的鲜明分野!   而镖师们,也在这无形之中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道长果然道行了得,足以和这邪祟分庭抗礼!   他们更看见,随着漫天纸钱再无一张能前进半寸,   那来势汹汹的白煞竟也随之停滞不前!   这景象令镖师们望着杜鸢的背影激动万分——道长居然仅凭伫立之势,便震慑住了那邪物!   紧接着,他们又听见道长主动朝那东西朗声喝道:   “贫道就在这儿,所以,可敢上前而来?”   这话说的几个镖师越发激动。   喝邪斥祟,何等令人神往?!   他们虽然也有惩恶扬善之时,可往日里对付的几个蟊贼和强人,哪里能和这般真真正正厉害无比的邪祟相比?   就是不知,为何这般邪祟要盯上新娘子一行?   正心潮翻涌之际,眼前景象更令他们胸中气血激荡——道长竟向前踏出一步!!!   常人面对这般骇然的玩意,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然是天大的幸运。   道长不仅只靠伫立便慑得对方寸步难进。   此刻竟更泰然前行!   这哪里还是对峙?这分明是道长以自身无上威仪,逼那邪物抉择!   一念及此,几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跟上。   然而瞥见前方厚厚铺陈的纸钱,他们就赶紧熄灭了这点心思。   道长是得道高人,他们几个还是别上去丢人了。   此念方生,他们就兴奋看见那一地白纸居然在道长迈步踩下之前。   无风自动的倒卷了回去!   道长如今是每进一步,那一地白纸就自退一步!   镖师们看得心旌摇曳,激动难抑。   高人,这就是真正的高人啊!   “躲躲藏藏,兜兜转转,有何意思?”   杜鸢背手在后,缓步上前,朗声而出。   那白煞虽然始终未动。   但越发倒卷而起的一地纸钱,却是说明了它们的处境绝非表现这般泰然。   “你猜猜试试,瞻前顾后,难道不觉好生无趣?”   杜鸢已经走过半途。   对方依旧未动,可倒卷而飞的纸钱却是越来越汹涌澎拜,好似大江倒流。   “要贫道说,不若你我就此斗上一场,届时,你便知了我之门庭何处,修为高低。如此不比这畏手畏脚的狼狈像样?”   说到此处,杜鸢更是好笑道:   “还是说,缩了这么多年,终于是把最后一点心气都缩没了?”   此言一出,镖师们只感热血冲顶,几难自持!   虽听不懂道长话中机锋。   但就是觉得这般才是男儿应有之气啊!   杜鸢面上狂傲,心神却如古井凝冰,紧锁对面丝毫异动。   只是这白煞,他如今至少万人加持的道家修为,自称不惧。   可若是对面那个藏起来的老东西,也如弥水之上的两个一般亲自下场。   那怕是就对付不了了。   但他也不怕。一是就之前的蛇妖和狼妖来看,这还不值得对方亲自下场。   二是,就算出了意外,杜鸢也能兜底。   而代价就是,道长的功劳怕又要变成活佛的了.   想到这里,杜鸢心头忍不住浮现一缕杀气。   老东西,你可莫要逼的道爷我出绝招。   不然就别怪佛爷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慈航倒驾,索命梵音!   也正是这一缕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杀气甫一出现。   杜鸢就赫然看见,对方居然真的倒转离去。   隐隐约约之间,杜鸢似乎还听见了一声气急败坏的——疯子!   信了,他信了!他被自己唬住了!   老东西,你没想到吧!你道爷我真就你看到的这点东西!   不过现在,那就得看你信了多少了!   再就是,对方既然对自己的言语如此反应,那更说明,他此前猜的没错——灵气复苏,亘古归来!   收获颇大的杜鸢颔首停步,背手而笑。   “既然无胆,何必特意赶来露这丑相?”   对方没有在答,只是就连几个镖师都分明瞧出,对方走的比来时快了不少。 第36章 怪   看着那白煞队伍越行越远,镖师们无不暗松一口气,继而心头振奋。   虽说未能见识高深斗法的场面,但能目睹如此诡谲一幕,也足以成为往后吹嘘一辈子的谈资!   更何况,若真斗将起来,他们几个凡夫俗子,焉能全身而退?   眼下的结果,已足够让他们心满意足。   跑江湖久了的人比谁都清楚平安可贵。   唯独镖头,心头还萦绕着方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疑虑。   棺椁前方那人所捧的灵位,起初他胆怯不敢细看。待到对方转身离去之际,才匆匆瞥见牌位背后的生辰八字与生卒之年。   生卒年份没看清,只恍惚瞧见似乎是今年新丧。   但那生辰八字——乙亥、庚辰、庚午、庚辰——却因太过熟悉,以至一眼就看了个分明!   与新娘子的一模一样!   至此,镖头终于明白为何这等凶煞之物,会冲着新娘子一行而来。   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本就难寻,更何况是撞上这红白相冲的罕见格局?   幸亏新娘子一行有善缘在身,才有道长护法。   不然,哪里能够善了?   镖头心头还在思索间。其余镖师们已经围着杜鸢不断恭维了起来。   “今日能够得见道长本事,真是三生有幸啊!”   “若非道长慈悲,我们这几个兄弟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前只是听说,今天居然真让我遇上了!”   镖头本想加入其中,可心念微转,目光又落回了身后——新娘子一行人仍紧闭双眼,惊魂未定。   这支送嫁队伍,在百姓之中确乎是体面了。但细想之下,远嫁近两百里,竟只有一位姑妈相随?   亲家那头没人来接尚在情理之中,毕竟按这边习俗,新郎官本该在临近地界时才迎亲。可娘家这边,未免太过轻慢了吧!?   路途迢迢,父母竟双双缺席?退一步说,舅父叔伯,总该有位主事的长辈出面吧?无论如何,也不该只让一个姑妈担此重任。   想来,这姑娘在娘家时便不甚如意,如今又遭逢这等邪祟之事.   ‘唉,但愿那新郎官真是个良配。对了,还得赶紧问问道长,这红白相冲的劫数,是否当真过去了。’   念及此处,镖头挤开身旁兄弟,上前对着杜鸢问道:   “道长,您看这件事是不是到此结束了?”   此话一出,其余镖师们也是心头一紧。   是啊,对方只是走了,还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寻来呢!   见他们纷纷看来,杜鸢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回头对着新娘子一行说道:   “诸位,可以睁眼了,已经过去了!”   得了道长开口,新娘子一行方才如释重负,纷纷睁眼。   见四下干净无比,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杜鸢跟着说道:   “也请诸位放心,之后的路,贫道也会一路相随!定然不会让此行出什么岔子!”   这让新娘子一行越发感激高兴。   有这般高人护持,那定然是一路平安了!   说完,杜鸢又对着镖师们说道:   “我们出发吧。有什么问题,可以之后再问。”   镖师们不敢反驳,纷纷点头答应。   此后的路途,一天一夜都是出乎意料又彷佛理所应当的平静安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白煞,好似彻底消失,再未出现。   直至远远望见前方矗立的泰安县界碑,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同行的一个镖师突然奇怪说道:   “怪了,按照这边的习俗,新郎官可该估算着时间,早早过来等着接亲了。”   另一人接口道:“许是咱们脚程快,新郎官没料到吧?”   “说得是!”众人纷纷附和。三言两语间,这点疑虑便烟消云散——行程有差,本就是常事。   特别是他们这些走镖的,有时候快上十天半个月都是正常。   只有杜鸢突然对着他们说道:   “没有接亲的新郎官,可不好啊。这样,镖头你和贫道过去知会一声。其余人就先等在这里?”   杜鸢此刻的话,镖师们哪里会反驳?   刚一开口,镖头就赶紧牵来了同伴的马匹道:   “道长,来,上好的河曲马!每日都是精粮伺候,保管跑起来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可杜鸢却是轻笑着摇头道:   “不用,若是好马,你自己骑着便是。”   见杜鸢不打算骑马,还以为杜鸢是不会骑马的镖头当即改口道:   “那我陪道长一路走过去!”   怎料杜鸢反而摇头笑道:   “走过去可就太慢了。所以,你还是骑着马吧。不然,我怕你追不上贫道!”   说罢,杜鸢悠然抬步,向前一踏。   下一刻——   “哎呀!”   众镖师齐声惊呼,个个目瞪口呆!   只因方才还立于他们眼前的道长,竟在抬脚落步的瞬间,便已从原地消失无踪!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什么神通?”   “这怕是真神仙下凡了吧?!”   “哎呦,我有这本事,我不得去朝廷要个国师?”   “嘿?就你那挫样?还国师?道长那是世外高人,不屑红尘俗位。而你,你就算有了这门神通,那也顶多是个给皇上送信的!”   “那也成啊!我专门从岭南给皇上送荔枝,那也比现在这刀口舔血的营生强百倍!”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然呢?我又不是道长那样的高人,能捞着荣华富贵就烧高香啦!”   惊叹、嬉笑、抬杠之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   镖头同样看得瞠目结舌,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猛夹马腹就追。   “道长!道长!您等等我啊——!”   他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好在没跑多远就瞧见了道长的身影。   正欲呼喊,却又见道长一个迈步出现在了百丈之外。   镖头心中对道长的敬畏顿时又深了一层,赶紧咽下到嘴边的话,一咬牙,伏低身子,死命催动坐骑埋头狂追。   一直追到泰安县城门口,才是堪堪追上已经停在这里等候的杜鸢。   刚一下马,不等开口,便听见杜鸢对着他道了一句:   “之后看见什么,你都不要声张出去!” 第37章 后怕至极   镖头不明白杜鸢是什么意思,却依旧恭敬抱拳:   “道长放心,某必照办,所见所闻,绝对如数烂在肚子里!”   说着更是举手表示:   “若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定肠穿肚烂”   不等说完,他就被杜鸢抬手打断:   “也没到那个地步,只是某些事情,还是要等见过了主人家才能有决断。”   镖头听得愈发云里雾里,只得牵马紧随杜鸢步入泰安县城。   走了一小会儿后,想起了昨日所见的镖头还是按耐不住心头疑虑。   故而牵着马上前问道:   “道长,我瞧见那玩意捧着的生辰八字,和新娘子一模一样。您说,那玩意找上新娘子就是冲着这个?”   说是询问,实则笃定无比。   镖头想了一晚上,着实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怎料杜鸢却是摇头道了句:   “你弄错了因果。”   “啊?”   镖头想过道长可能说他弄错了,可唯独没想过这个弄错了因果。   这是什么回答?   挠挠头后,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镖头虚心问道:   “道长,我是个粗鄙凡俗,听不懂您的玄机,您要不再点拨点拨?”   杜鸢叹了口气道:   “到了,你也就知道了,就是一定要记得贫道说的话。”   见道长如此言语,镖头再不敢问,只能是压下一切困惑跟在杜鸢身后。   随着二人一路找来,终于是找到了那个新娘子一行说的泰安县李家。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说的上一句家境殷实。   至少这宅院是比寻常百姓好上不少的。   初见这宅邸,镖头心中还暗忖:新娘子在娘家既不甚如意,嫁入这户人家,境遇当能有所改善吧?   可瞧着瞧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新娘子都到泰安县地界了,你家不说早早派人等着好通知新郎官去接,怎么连红都没挂???   完了!他恍然大悟——原来婆家这边也是这般不待见!难怪娘家只打发了一个姑妈随行。   哎,等等镖头猛地又觉蹊跷:若是两家都如此不情不愿,这桩亲事又是如何结成的?   无数疑云在他心底翻涌。   杜鸢却已上前,叩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可有人在?劳烦开一下门!”   许久,里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脑袋半掩着房门探了出来。   认了认人确认不认识后,才不好意思说道:   “不好意思,二位,家中实在不便待客。若是有什么事情,还请择日再来!”   杜鸢尚未开口,一旁的镖头早已按捺不住,抢前一步急声道:   “不便待客?你们李家办喜事,红绸不挂也就算了,竟连待客都不便?新娘子隔着近二百里路远嫁而来,难道在你们这儿,就这般不受待见?!”   大喜的事情,那别说是待客了,就算是乞丐,也会有专门的一桌好好招待。   怎么就不便待客了???   这本是他为新娘子打抱不平的话。   怎料此话一出,却让对方变了脸色道:   “二位莫不是特意来找我家麻烦的?竟敢用这事来说道?!”   镖头越发大怒: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对方也是气急:   “天地良心看着,我怎么不能这么问你们?”   镖头当即就要上前去把这厮揪出来。   可杜鸢却直接拦住了他道:   “我们就是为了新娘子这件事来的!”   对方一听,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   “我那未过门的嫂嫂.人都没了!你们,你们怎么还能一而再地拿她的喜事戳人心窝子?!”   此言一出,镖头只觉得脑门“嗡”的一声,头皮就像炸开似的麻。   新娘子.没了?!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新娘子怎么叫没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听到这里,那人还以为对方是确实不知道,故而心头火气顿消,可眼中泪水却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一边哭着一边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露出了里面的灵堂。   “我兄长和嫂嫂天造地设的一对,明明他们那么恩爱,眼瞅着就要大婚了,怎么怎么就在半途悉数淹死在了水中呢!”   镖头越发骇然,失声道:   “淹死?!如何淹死的?!”   若说新娘子一行早就死了,那自己几人一路护送的又是什么?!   明明日头高悬头顶,可镖头只觉浑身寒毛炸立,遍体生寒。   “说是行至桥上!”那人哽咽不停“那老桥年久失修,我嫂嫂一行人数又多.走到半途,桥.桥突然就断了!整整二十多人啊!只有几个走在最前头的长辈侥幸逃过一劫!”   那人已经彻底哭出了声来。怎么大喜的事情变成了这般模样?   “其余之人,一连找了数日,竟连个尸首都没找到啊!!!”   听到这里的镖头在看着里面的灵堂。   他顿时就是腿脚一软,连连后退。   ‘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婆家既没挂红也没接送!’   ‘难怪新娘子只有一个姑妈陪着!’   ‘难怪他们吃了那蛇虫泥水的障眼食却浑然无碍!’   ‘难怪我们都想跑了新娘子一行却没有一个想走的!’   原来,原来我们一直陪着的就不是人!!!   赶在真的瘫下去之前,杜鸢一把扶住了他道:   “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烦请速速通传家中主事长辈与新郎官前来。贫道有性命攸关的要事,必须即刻相告!”   这一扶给了镖头无尽的勇气。   是了,道长还在呢!   这一瞬间镖头腿不软了,心不慌了。   马上就鼓起来一股子豪迈站定在了杜鸢身旁。   那人见杜鸢说的如此严重。也是擦擦眼泪急忙回去通告。   不久,杜鸢和镖头就被请了进去。   因为是未过门的新娘子,所以哪怕已经纳征。新郎官这边也只是新郎一人换上了素衣,并在家中设了简易的灵堂。   其余长辈并未披麻,只是换了比较肃穆的衣服。   各自坐定之后,杜鸢直接起身对着新郎官道:   “我现在要给诸位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不等他们发问,杜鸢便直接说道:   “新娘子一行已经到了泰安县界碑之处!”   此言一出,厅堂内死寂一片,旋即众人无不神色剧变!   困惑、惊疑、骇然种种情绪交织不断。   唯有新郎官一人惊喜喊道:   “可是我那妹子侥幸活了下来?” 第38章 我要娶她过门!   此话一出,旁边站着的镖头马上神色一暗的偏过了头。   这新郎官眼睛都哭肿了,可见是真的爱着新娘子。   就是这怎么好开口啊!   也不知道长要如何应对?   杜鸢摇摇头:   “对此,我只能说抱歉。”   新郎面色瞬间一窒,好半响后,才是怔怔道:   “那,那您是说您把妹子的尸首找回来了?”   说着,新郎更是起身朝着界碑踉跄而去。   “我得接她回来!她最怕冷了!河水那么冰.”   其余长辈也先后起身,想要劝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怎料,杜鸢却是拉住了新郎的手道:   “新娘子的确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她的尸身,而是她的魂魄。”   这一番话瞬间让满座之人炸开了锅。   “道士,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人,人都死了,怎么可能”   后面的对方看了一眼那灵堂后,终究是没敢说出来。   可什么意思谁都清楚。   杜鸢指了指城外说道:   “她们此刻就在界碑之处,诸位不信,可以派人去看看。只是,诸位在派人过去前。”   杜鸢话音一转,看着满座之人认真问道:   “我想要知道,诸位是否还愿意让新娘子过门。因为这关乎到贫道之后要怎么做。”   话音未落,就有人喊道:   “我李家纵然不是大户人家,可怎么能让一个死人过门?!这,这传出去还得了?”   有人开了口,当即就有人附和:   “是啊,祖宗那边也没法子交代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镖头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开口。   新娘子着实可怜,但李家不愿接纳,他心下也能理解。   因为换作是他,怕也不敢。   新郎却是愤然起身说道: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妹子!我的妹子终于回来了,我这个做丈夫怎么能不让她过门?”   一个妇人瞬间失声:   “三郎?你疯了吗,她死了啊!”   在妇人面前,新郎再无任何愤然,只是跪下不断磕头道:   “娘,求您了,那是我的妹子,儿子,儿子实在不忍心看她孤魂飘零,无家可归!”   一边是已成鬼物的儿媳,一边是痛不欲生的亲子。   妇人顿时六神无主,惶急地望向丈夫。   男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心中亦是天人交战。最终,他一咬牙,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生生挤出道:   “你若敢让她进我李家的门,那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我父子之情,就此断绝!”   人死不能复生,让鬼新娘进门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了,今后谁还敢嫁给自己的儿子?   “父亲?!”   新郎失声。   杜鸢默立一旁,静观其变。此乃李家私事,他不便置喙。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陡然压下所有喧哗:   “都给老夫住嘴!”   听见声音的李家众人在没有一个敢开口,转而纷纷看向了坐在最里面,始终没有说话的老人。   那是李家如今辈分最高之人,也是新郎的大父。   老人咳嗽两声后,杵着拐杖走到了杜鸢身边,朝着他道:   “小老儿不怀疑道长说的话,因为小老儿这几日确乎模模糊糊见过了一些昔年好友,来看我这个半只脚随他们去的老不死。”   记得就在昨日,他还半梦半醒间陪着张家老哥唠了许久的嗑,一直到小孙子来叫他吃饭。   发现眼前空无一人的他才惊觉他那张家老哥早已去了一年之久。   “只是小老儿想要知道,如果我这孙儿迎了那女娃入门会怎么样,不迎又会怎样?”   杜鸢如实说道:   “贫道必须实言新娘子如今已经成了煞,而且是如今这般时节里,极其凶悍的红煞。甚至日前就该是红白相冲,合为大凶。只是贫道一直将其挡下,才没有让其成事。”   杜鸢又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的镖头道:   “这位是宁安镖局的镖头,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护送新娘子一行,也知道新娘子一行一直是与常人无异。”   “而贫道要说的就是,这位镖头可以证明新娘子还没有迷失本心。当然,这是暂时的。”   “一旦拖延下去,她早晚会发现,自己不食五米,不饮汤水,也会毫无饥渴。继而惊觉自己恐已死去多时。”   这话说的李家之人越发骇然,甚至有不少已经两腿颤颤作势欲逃。   “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贫道也就只能将她降伏,以免为害一方。”   老者抓住重点问道:   “那么如今呢?”   杜鸢笑道:   “如今的话,因为新娘子本心未失,且一直是在朝着这边‘嫁来’。故而贫道想,她的执念应该就是和令郎完婚。”   “如果能替她了却执念,想来煞气自解。而她一行亦能往生超度!”   这也是杜鸢一直小心护持至今的最大理由。   这两就算撞在一起了,都不见得可以逼的杜鸢给它们来一曲索命梵音。   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没有自悟的红煞。   可是,比起直接降伏,他更想让其了却执念,往生超度,而非寻一己便利的干脆打杀。   自己既然度了周大,那再度她又有何妨?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中儿孙。   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凛然垂首,屏息静气,无人敢与他对视。   待环视一周,他方才对着自己的孙儿问道:   “三郎,你可想好了?”   新郎大喜过望,径直拜道:   “老祖宗,三郎想好了!我一定要娶她过门!”   老人凝视着他,语重心长:   “可这样,你今后,怕是在寻不到良配了!”   对方一窒,半响后方才说道:   “我上有兄长,下有幼弟,我李家香火断不了,所以,三郎想好了!”   “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是缓缓点头,随即转向杜鸢,拱手道:   “道长,我李家愿意迎她过门。就是,这重新布置怕是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杜鸢点头道:   “放心,贫道会亲自过去解释,定然会给诸位留出足够的时间,待到此间了事,让新郎官径直过来便是。” 第39章 我能救   待到日上三竿。   姗姗来迟的新郎官终于骑着骏马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一见了来人,几个镖师当即大喜道:   “来了,来了,新郎官终于来了!”   听到这话,新娘子一行也是分外高兴。   而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更是娇羞不已,一双素手在红盖头下止不住地绞弄着衣角。   新郎官策马行至花轿前,望着那顶红轿,竟一时怔住,恍若梦中。   直到杜鸢含笑提醒:   “新郎官,吉时已至,该请新娘子启程了。”   对方这才恍然,继而对着花轿说道:   “妹子,我来接你了。”   然而,花轿内一片沉寂,并无回应。   新郎顿时手足无措,惶惑地望向杜鸢。   坐在轿前的全福夫人见状,不由得笑骂道:   “哎哟我的傻姑爷!我家姑娘好端端一个黄花大闺女,新嫁娘上轿头一回,羞都羞死了,这般情形下哪好意思应你的声儿?”   些许惶惑方才如潮水般退去,   转而化作眸底一片温柔春水。   这让唯二心知肚明的镖头看的分外感慨。   明明二者天造地设,怎么就.   他不敢露出端倪,只能急忙擦着眼睛说道:   “哎呀,我当初还没这小子俊。”   待到新娘子一行在新郎官的带领下徐徐离去。   队伍穿过城门,缓缓行在略显寂静的县城街道上。两旁偶有好奇的百姓探头张望,本意是沾沾大婚的喜气,可当他们看见领头的新郎是何人之时,便是纷纷色变的退避而去。   泰安县不大,所以什么事情都传的很快。   好在花轿帘帷紧闭,外面不见里面,里面也不见外面。唯有那顶红轿,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终于,队伍抵达了李府。府门大开,丝缎红绸自然早已挂上。   鞭炮锣鼓也已安排。   二者齐鸣之中新郎翻身下马,第一步踩的有些飘渺,可随后便是越走越坚定地来到了花轿前。   这一次,无需提醒,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轿门深深一揖,饱含深情的看着花轿说道:   “妹子,到家了。下轿吧,我们拜堂!”   轿帘被全福夫人轻轻掀起。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在盖头的遮掩下,由新郎和全福夫人一左一右虚扶着,缓缓步出花轿。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对此心知肚明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新娘子那红盖下的脚步似乎过于虚幻。   新郎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他“握住”的那只素手,冰冷得不似活人,但他却握得更紧了,无限的怜惜和挚爱皆在这不言之中。   在满堂宾客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有惊惧,有不解,有同情,新人被引至布置好的堂前。   主婚的是新郎大父本人。他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一拜天地——”   新郎深深拜下。新娘的身影在他身边,同样盈盈下拜,红盖头垂落,姿态完美无瑕。   “二拜高堂——”   新郎的父母端坐上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和那个看不见面容的“儿媳”。新郎再拜。新娘亦随之而拜。   “夫妻对拜——”   新郎缓缓转身,面对着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红绸的“妻子”。他有着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情绪想要倾诉。   因为哪怕杜鸢没说,他也猜到了。   要结束了,他的妹子又要离他而去了.   但片刻后他咽下一切,转而深深地弯下了腰。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得此一刻,已是大幸。   红盖头下,新娘的身影似乎也微微一顿,然后同样温柔地俯身回礼。   “礼——成——!”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最后一声“成”字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正极力克制的新郎猛地一怔——新娘子竟朝他低语:   “三郎,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妹子?!”新郎惊愕失声。   新娘子却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   “三郎,我,我.是不是.其实早就死了?”   红盖头下,啜泣声虽低,却清晰得近乎刺耳。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除开高堂上的父母和主婚老人还在原地外,其余宾客早已尖叫着四散奔逃!   道长说过,她未化红煞,是因尚不自知已死。如今她记起来了——岂非即刻便要成煞?   恐慌如瘟疫蔓延。   唯有新郎一步抢上前去,欲要伸手去抓新娘的手:   “妹子,别说胡话!你明明活得好好的!你看,我还能抓着你.你的”   话音戛然而止。   新郎的手僵在半空,呆立原地——   他抓不住她了。   就好似水中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也让新娘子越发啜泣出声。堂外站着的姑妈和轿夫们,则是错愕发现自己居然浑身湿透,好似才从水里捞出。   正欲朝着旁人询问为何,却只见旁人争先恐后,仓惶逃离!   “三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新娘仍在啜泣,口中不断道歉。新郎却异常坚定:   “不要道歉,你是我的发妻,夫妻同体,岂能有别?”   “可是,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新娘的声音充满绝望,“死人哪里配做你的妻子?”   她还没有如同行之人一般浑身水滴不停。可那股子刁钻阴寒却是越发刺骨。   以至明明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却是让整个大堂如坠冰窖。   “我不管!”新郎断喝,字字铿锵。   “我说你配,你就配!夫妻之事,只在两人之间——   与旁人何干?   与天地何干?   与生死——更无干系!”   这话斩钉截铁,天地可鉴。   故而新娘子立时怔住。那种刺骨阴寒亦是随之一窒。   余音未落,一声朗笑如惊雷般滚过此间,让一切纷扰慌乱悉数平定:   “好,好,好!既如此,贫道也就能还你一个活生生的新娘子了!”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杜鸢背着手,立于大开的门庭之中。   他信步而来,神态自若。 第40章 什么?!   新郎更是激动道:   “道长莫非还能起死回生?”   那这岂不是神仙下凡?   可杜鸢却是摆手笑道:   “生死乃天数,哪里是贫道说改就改的?”   “那?!”   在新郎惊疑的目光中,杜鸢已走到两人近前。他瞥了一眼煞气自遏的新娘子,旋即回头望向门外,朗声笑道:   “不过嘛,将那些非生非死之人拉回来,贫道倒是可以一试!”   新郎不解其意,急道:“还请道长明示!”   杜鸢抬手指向门外,声音陡然拔高:   “还在做那无用之功?”   话落,刚刚才因为杜鸢到来,而恢复了一点镇静的李家众人便又看见门外大片纸钱飘飞,宛如雪落。   “哎呀,这,这又是什么?”   李家众人简直欲哭无泪,他们不过一群升斗小民,怎么就接连遇到这些事情呢?   新娘子瞧见那飘飞的纸钱,更是如见洪水猛兽,登时六神无主,踉跄着连连后退。   幸而新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发觉自己竟能再次触碰到爱人的身体,新郎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护在身后。   “妹子莫怕,道长在呢,我也在呢!”   前一句身安,后一句心安。   也是掺和进来这么久,唯一让杜鸢觉得受伤的地方   杜鸢低头一笑,再抬眼时,只见那抬着漆黑棺椁的白色送葬队伍,竟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院门之外!   这骇人的景象,登时将院里院外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在泰安县城外的大道上,几位过路的行人却正驻足惊叹。他们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一位骑着白鹿的女子身上。   那白鹿通体如雪,神异非凡,步履轻盈如踏云而行。背上的女子更是姿容灵秀,清逸出尘。   一人一鹿相映,在这凡尘道上,直如仙人临世,可谓是夺尽了天地间的光华。   忽的,白鹿顿足,女子亦是抬手亮出了一把古拙罗盘。   看着其上大乱的指针,女子心道一声不好,急忙乘着白鹿就要赶去泰安县中。   白鹿轻盈跃起,看似缓慢灵动,实则比骏马都要快上三分。   只是才走出了百丈不到,女子就隐约听到了一声怒喝:   “当真要如此过分?!”   ‘这是?’   女子心头生疑。   而在李家院门之外,众人听得更为分明——那堵住院门的白煞无一开口,怒喝声却苍老分明,自队伍中传出。   杜鸢背手笑道:   “过分的不是你么?人家好端端的大喜日子,你偏弄成红白撞煞的大凶之局,你倒有脸质问贫道过分?”   对方越发气急:   “我分明已经让步,你这牛鼻子却步步紧逼,难道还说不得你过分?”   “让步?你让了什么步?”杜鸢面色一沉,指向身后新人,“你莫不是要说,新娘子的突然‘自悟’,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明明一切都好,可新娘子却是突然道出了自己早已死去。   接着对方又出现在了泰安县中,这不明摆着就是要在试上一试吗?   而且它求的怕还是要让新娘子在极喜之时作极悲之转。   如此方能更凶一层。   端的是个歹毒无比!   这一点,杜鸢自然看的分外明白,因为他也一直等着对方来呢!   那声音当即一顿,可转瞬就说道:   “不然呢?你可知我为此费尽了多少心力?百般付出之下,换做是你,你能忍受诸多投入付之东流?”   杜鸢对此嗤之以鼻道:   “害人居然都能说出个道理来了。”   “哼!”那声音反唇相讥,“你这牛鼻子满口道义天理,可敢摸着良心说,此行真没拿半分好处?”   转而,那声音也做出了示弱和让步:   “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不在保她,我则给你一份补偿。放心,定然比你拿的多!”   新娘子已经自遏煞气,又在那牛鼻子的护持之下。   它已经没办法操控了,因此不愿弃子的它还想要最后试一试。   毕竟这女子对它而言十分重要。   杜鸢颔首道:   “你要出得起价,我自然可以让步。”   此言一出,李家众人霎时色变。新郎更是双目赤红,怒焰灼心,却手足无措。   可随即,他们又见杜鸢笑道:   “就是我怕你给不起更重的礼啊!”   “呵呵,不愧是三教神仙,胃口倒大。”那声音冷笑,“可我不信拿不出。说吧,他们给了你什么,值得你如此卖力?”   杜鸢认认真真的从衣袖中摸索了一阵。最后依次亮出了两三枚礼糖以及十来枚铜钱。   “哎呦,足足好几座金山,十来座银山呢!你说,你哪里给得起?”   那声音沉默片刻后,瞬间暴起:   “牛鼻子,你真当我不敢杀三教神仙?!”   杜鸢也抬手将礼糖和喜钱收入袖中,转而呵斥道:   “贫道就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道蕴自他身上勃然而起,厚重如山岳,深邃似渊海,轰然压向院门外的白煞队伍!   刹那间漫天白色纸钱如暴雪倾轧,逆势而上!   轰——!   两股威能隔空对撞,宛若平地惊雷!   气浪炸开,无数纸钱先是倒卷翻飞,旋即又以更迅猛之势反扑!骇人的威势吓得李家众人魂飞魄散,再无人胆敢窥探,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宅院深处逃去。   然而,无论那白色纸钱如何疯狂翻涌、攻势如潮,在杜鸢那磅礴道蕴的压迫下,依旧被一寸寸、肉眼可见地逼退回去。   那苍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响起:   “牛鼻子,你我熬到今天都是万分不易,真要为了个旁人损耗至此?”   它可是顶着天宪和劫波和杜鸢隔着万里斗法。   故而这般往日里笑话一般的表现,都已让它颇为心疼。   同时它也不觉得杜鸢是真身在此,故而定是杜鸢的损耗更巨。   而杜鸢则是听的嘴角微扬。   哦,果然和我想的没错,你们真是躲起来的老东西!!!   嘿嘿,你的确是上古大能,真身来此怕是远超于我,可如今这般光景下。   你怕是用一点少一点心疼不已,可我不过多喘几口气就能恢复过来。   你说到底该谁怕?!   旋即,杜鸢正气凛然,沉声喝道:   “哼!贫道遵天理而行,护佑生民,岂是你这邪魔歪道可比?!”   “你个疯子!!!”   那咆哮着的苍老声音,充满了气急败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不记得对方门庭有认识这般又疯又强的三教神仙啊!   话音未落,院门处异变陡生!   只见院外阴风骤然怒号,啸声凄厉无比!   那原本如画般静止的送葬队伍,亦是猛地活了过来!抬棺的人动作僵硬扭曲,却快如鬼魅,漆黑的棺椁被他们瞬时用一股巨力猛地抛向半空!   “好好好!既如此,我们就看看谁更豁得出去!”   下一瞬,所有空出手的抬棺之人配合着举幡者,在翻飞的麻衣之下,皆如提线木偶般,整齐划一地结出了一连串繁复诡谲的手印。   与此同时,那正与杜鸢磅礴道蕴隔空对撼的漫天白色纸钱,如同受到召唤一般骤然倒卷而回!   无数纸片在空中急旋、汇聚、压缩,顷刻间竟凝成一柄巨大无比、惨白刺目、散发着无尽锋锐之气的——巨剑!   在诸多傀儡的操控之下。   巨剑悬空,剑尖直指杜鸢,森然剑意令空间都仿佛冻结。   “牛鼻子!”那苍老声音厉啸,带着孤注一掷又自傲无比的狂放,“可敢接我无归山本命秘法——撼山剑一记?!”   杜鸢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   这让对方勃然大怒:   “好胆!”   巨剑呼啸而出。   带着彷佛能够劈开山岳的滔天杀力轰然而去。   与此同时,借着这惊天动地的声响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瞬间。   一道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汇聚在了棺椁底部以及诸多傀儡的背后。   这才是它的真正所求,其他的不过是徒有其表的障眼法罢了。   流光回转之中,一道道火篆悄然成型。   ‘成了!’   至此,它方才大笑道:   “牛鼻子,我是成不了了,但你也别想保住她!”   双输好过单赢。   对方发疯要顶着天宪和劫波跟它缠斗。   这般亏本买卖,它自然不干。   可要让它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手里抢走棋子。   它亦是不能接受。   所以,它要毁了这一切!   如此,对方也不过是救下了几个留不住的阴魂而已。   可就在流光就要走完最后一点的时候,它的大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因为它赫然瞧见,对方居然单手打碎了它投去的巨剑后,转而直接控着它放出去的无数纸钱倒流而回。   将诸多流光生生冲散。   那即将成型,烧尽一切的火篆自然是跟着消失一空。   “什么?”   “贫道忘了说了,你的把戏,贫道看的清清楚楚,且贫道这一手御物的神通最是拿手!”   话落,无数纸钱消散一空,那抛飞的棺椁亦是在杜鸢的隔空托举下,缓缓落地。   随之,周边的抬棺,举幡之人跟着倒地不起。   见状,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的那个声音沉声说道:   “我无归山今日输了这一遭,自当铭记在心,日后我必真身前来讨个”   不等它放完狠话,就听见杜鸢好笑道:   “你们向阳山还真是有趣。”   那声音再度戛然而止,沉默片刻后,赶在完全从此间脱离之前它十分不解的问道:   “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自己一直小心藏着各种细节的,这如何还能认出?   杜鸢十分好笑的指了指青州方向道:   “日前,无归山的人和那僧众在青州弥水斗法时,就说自己是向阳山出身。”   “什么?!”   带着万分惊怒,它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此间。   这反应也让杜鸢十分满意,对,无归山的人还坑过你,记得先去找他们。 第41章 是谁乱点鸳鸯谱?   看着阴风平息,纸钱消散。   之前被吓得魂飞魄散、躲藏在屋内桌下、墙角甚至柴堆里的百姓们,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结,结束了?”   “好像真没事了?”   “老天爷啊,刚才那是什么啊?”   百姓们的议论声在四下响起,无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聚在一起张望李家的院门。   说来也奇,方才那场斗法声势骇人,仿佛整条街都要被掀翻。可眼下看去,竟未见多少狼藉,连李家那土墙院门都安然无恙。   只是院门附近,依旧是颇为让人心悸。   因为哪儿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披麻戴孝之‘人’。   经历了乱葬岗一事,几个胆气稍壮的镖师互相看了看,鼓起勇气凑近察看。只一眼,几人便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怎么会是他们?!”   喊罢,他们难以置信地猛然回头,望向院落深处——那里,除开李家众人外同样躲藏着送亲的一行人,只是此刻个个神情呆滞,浑浑噩噩。   原因无他:院外倒地的披麻戴孝之人,其面貌赫然与院内躲着的送亲队伍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院外的人数似乎少了一个?   不!不是少!   几个镖师无不骇然看向了那紧闭的漆黑棺椁——那缺少的一“人”,恐怕就在这棺中!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还应该是.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纷纷看向了新娘子。   杜鸢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以邪法剥离生魂,炼作红煞;再驱其尸身,化为白煞抬棺,强演这红白撞煞的绝户凶局。”   他目光扫过地上“尸身”与院内呆滞的魂魄。旋即笑道:   “本不可谓不是个歹毒无比,但万幸的是,它太贪了,不仅想求一个红白撞煞,还想额外求一个生死之怨。”   “不然,若是干脆点直接打杀了新娘子一行,而非是如今这种,靠大法力剥离魂魄,在保肉身的话,贫道也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这话说的新郎官分外惊喜,忙拉着新娘子上前问道:   “敢问道长,可是还能搭救我这可怜的妹子她们?”   杜鸢颔首笑道:   “自然是可以的。毕竟,真要论起来,新娘子她们不是死了,只是被强行剥离了魂魄而已!”   新郎和新娘听后几乎喜极而泣。   “那还请问道长,要如何回转?”   杜鸢摆摆手道:   “简单,简单。”   说罢,便是侧开身子,让出了院门。   继而对着那浑浑噩噩的十几个魂魄抬手一招道:   “去!”   仅是这么简单一字,众人便看见那十几个送亲之人连同作为全福夫人的姑妈都是飘然而起,先后落回了自己的肉身之中。   下一刻。   “咳,咳咳咳”距离杜鸢最近的一个轿夫猛地咳嗽起来,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另一个乐手捂着头,挣扎着坐起身。   “哎呦,浑身都疼的要命,这是咋了?”   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疑惑声在院中响起。那些送亲之人一个接一个,竟真的活了过来!   虽然虚弱不堪,惊魂未定,但他们确确实实恢复了呼吸和意识!   也找回了自己的肉身和阳气。   “活了!真的活了!”   “天啊!神仙!这是活神仙啊!”   “神仙显灵了!”   远处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赞叹,甚至有不少人都激动得跪了下来,朝着杜鸢所在连连磕头。   只有新郎官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左右。   见状,杜鸢无奈笑道:   “你这夯货,还不去把棺材盖给新娘子推开?”   新郎这才如梦初醒,猛拍脑袋后,急忙上前跟着几个镖师七手八脚的将紧闭的漆黑棺盖给直接推了开去。   嘎吱——   棺盖滑落。   只见棺内,一位身着嫁衣、面容与先前新娘子一般无二的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看着醒转的新娘子,新郎官颤声喊道:   “妹子?!”   “三郎?!”   新娘亦是惊呼,旋即二者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好半响才想起还没有谢过杜鸢的天大恩德。   急忙擦了擦眼泪后,便是双双搀扶着快步走到杜鸢跟前,朝着杜鸢恭敬下跪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大恩大德,我李家上下永世难忘!纵是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杜鸢站在原地好好受下了他们的响头后,这才抬手将他们扶起道:   “救苦度难,分内之事,无需多言。不过,你们的事情,倒也没有完全了结,你看。”   在二人的疑惑中,杜鸢将手指向了旁处。   顺着看去,只见一位骑着白鹿宛如天上仙子般秀丽出众的年轻女子正看着他们。   “道长,这位是?”   杜鸢摇摇头道:   “贫道也不知道,不过,她应该是来寻你的!”   “我?!”   见杜鸢指向自己,新娘子分外不解。   她哪里认识这般好看的仙子?   “对,就是你!”   面对新娘子的困惑,杜鸢微微颔首。   他看不到多少,但能够看见新娘子身上缠绕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流光,其气息与那白鹿女周身萦绕的灵韵,同出一辙!   想来,对方定是来寻新娘子的,且那老东西盯着新娘子不放的理由,也应该出自于此。   “还请问您是?”   新娘子只好在新郎的陪同下朝着那骑着白鹿的女子出声询问。   对方从白鹿身上跃下,托着一个直直指着她的罗盘走到了新娘子跟前。   打量片刻后,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的女子方才朝着新娘欠身说道:   “师姐,我奉师命前来寻你。”   “师姐?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从小就在家里长大,别说加入什么门派了,就连听都没有听过这般事情。”   新娘子却是胆怯的朝着新郎身后躲了躲。   对方认真摇头道:   “不会错的,您就是我燕归山的二师姐。只是您和我之前一样,宿慧未开,故而不知。”   说罢,她又转身向着杜鸢郑重欠身说道:   “还请问前辈尊讳,燕归山不大,但定然会记得前辈今日搭救之恩。”   她先前就隐约觉得出了岔子,一直找到泰安县方才确定,急急赶来时都以为一切无望了。   不曾想,居然有前辈高人出手搭救。   对于这个问题,杜鸢想也没想的笑答道:   “离恨天,兜率宫。”   对,找了你们向阳山麻烦的是兜率宫的道士。   就跟那个小西天雷音寺的和尚一样。   离恨天,兜率宫?   白鹿女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她宿慧虽开,但却受困天宪,大多往昔所知都是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她只是默默将这名号记下,郑重说道:   “燕归山定当铭记于心!”   至于报答,她未曾提及。一来身无长物,二来身为晚辈,这等事理应由宗门记下,再由宗门定夺。   杜鸢闻言,轻笑道:   “记不记得的,倒也无甚紧要。贫道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   白鹿女却认真摇头:   “前辈,此恩必不敢忘。”   她燕归山一脉,虽然不是代代单传,但每一代也就那么几个人。   故而相互之间十分亲近,说是师父和师兄妹,倒不如说是生父和亲兄妹。   杜鸢一摆手,袍袖轻拂: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莫要再提了!”   诚然,若为此事向他们要一份谢礼,杜鸢也自觉问心无愧。   然而,比起这些,将其视作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岂非更佳?毕竟,后者更能彰显他道行高远、不拘俗物的高人风范。   从而把她和她背后师门也充作‘踏板’更上一层楼!   杜鸢心如明镜:当下局面,与其收取那些他未必知晓用途的谢礼,远不如提升自身修为来得实在。   言罢,为进一步巩固高人形象,也为解心头几分好奇,杜鸢转向白鹿女,问道:   “小姑娘,贫道问问你,你可是姓贺?”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头灵性十足的白鹿身上。   白鹿为骑,姿容出尘,只可惜非是女冠装扮。   否则,当真神似那书中人了。   白鹿女摇摇头道:   “前辈,晚辈姓桃名红枝。无论如今还是昔年,都不曾姓贺。”   杜鸢眸中掠过一丝失望,果然只是巧合。   毕竟,那不过是故土一卷闲书中的虚幻人物罢了。   不过话已出口,索性顺水推舟,借它一用。   想到此处,杜鸢微微颔首,淡然一笑:   “无妨。只是日后若遇一陈姓男子,你记得留心一二。”   白鹿女先是一怔,旋即神色骤变:   “前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他大道克我?!”   在她想来,能让这等前辈高人特意点出的,除了关乎道途命数的大道之争,还能有何缘由?   “哎,非也,非也。”杜鸢失笑摆手,“你只需记下便是。他日相逢,是留心也罢,漠然也好,皆随你心意抉择。”   白鹿女越发不解,但这般高人所言,她不敢不听,故而拱手说道:   “桃红枝记下了!”   与此同时——   一座幽深古墓深处,一位枯坐于数盏长明古灯前的老者,骤然心头剧震!   继而急急掐算不停。   最后,先是色变,在是大怒:   “究竟是那个混蛋乱点了我那宝贝徒儿的鸳鸯谱!!!” 第42章 另起一宫?!   暴怒之声似从九幽而起,震天撼地。   老者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徒弟,不过是出去一趟竟就让人点了鸳鸯谱!   这跟抢他女儿有什么区别?!   没有!   震怒之下,他指着数盏长明古灯中最深处的那一盏,厉声起誓:   “我以燕归山开山祖师之名立誓!若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账手这么贱,我定打断他的腿!否则,就让我祖师堂——”   话音未落,他便惊见代表开山祖师的那盏青铜古灯,骤然剧烈明暗摇曳起来!   灯焰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如此异状,吓得他当即收声,慌忙倾尽全力护持那长明灯不灭。   祖师虽已仙逝,但这盏灯绝不容有失。   甚至它还必须万般小心地看护——因为祖师的这一盏灯,代表的是他燕归山的道统!   ——   而在泰安县的白鹿女桃红枝则是奇怪的看了一眼身后。   她怎么感觉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好像还挺生气?   可回首望去,身后唯有那头伴她前来的白鹿,正歪着头,不解地望着她。   桃红枝摇摇头,散去心头那点莫名的疑惑,旋即对着杜鸢拱手道:   “前辈,还请谅解晚辈不能多多问候,实是师门之事还未了解。”   杜鸢摆手说道:   “无妨,无妨,自去便是。”   桃红枝这才重新走到了自己那还未开慧的二师姐身前。   一见她靠近,那新娘子越发瑟缩,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藏在了新郎官身后,只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位自称是她师妹、仙子般的人物,一旦靠近,便会将她眼前的一切安稳尽数摧毁——以一种令她连恨意都无从生起的方式。   桃红枝声音清越动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师姐,师父遣我过来,除开算到你遭有一劫令我前来护持外,更是为了让我带你回师门之中。”   “我说过了!”新娘子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语带惊惶,“我不是你师姐!我也不去什么师门!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   新郎官连忙上前一步,将妻子护得更紧些,拱手急道:   “这位仙子,想必您定是弄错了。我们夫妇皆是凡俗,拙荆怎会是仙子口中那位师姐?”   桃红枝没有多言,只是从腰间取出了一对镯子道:   “师姐您昔年遇了心魔,直入生死玄关。当时师门上下全都束手无策。故而师父费尽心力,才从一位菩萨手中求来了这对金刚镯。”   那镯子宝光流转,佛性内藏。   “得了这镯子后,师姐您方才心魔顿消,此后也更是将之作为本命法宝而用。”   说着,桃红枝就将镯子双手递上道:   “您若不信,您戴一戴就知道了!”   这镯子的确没办法让新娘子摇身一变成为昔年的燕归山掌教亲传。   但却可以让她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而看着那对镯子,新娘子只感觉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   更令她惊恐的还是,明明一直挡在她身前的夫君,居然在这一刻,突然让了开去。   “三郎?!”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已经想清楚的新郎颓然垂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干涩沙哑:   “如果仙子说的是真的,妹子,你,你,你.还是接了吧!”   他其实比新娘子更清楚,一旦自己的妹子接过了那镯子,自己怕是就要彻底失去她了。   只是,生死是拆不散他们,可若是一道能让她远超凡俗的通天机缘呢?   他又怎能忍心以这凡尘缱绻,去绊住她的青云之翼?   “三郎?!”   新郎已经不敢再看。只能越发扭头。   旁边的几个镖师和李氏族人却是满心不解:这分明是天降仙缘,何必弄得如同生离死别?   只要新娘子接下那镯子,他们这些亲眷,岂不也等于沾上了天大福缘?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聒噪鼓动:   “快拿了吧!”   “是啊!儿媳妇,这是好事啊!”   耳畔是众人急切的催促,眼前是步步逼近的镯子。新娘子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熟悉的土地、身旁的院落、乃至眼前的三郎,都将在下一刻悉数化作流沙消散!   万般惊恐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唯一可能理解她恐惧的人嘶声求救:   “道长——!”   这一声喊出,连同桃红枝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看向了旁边站着的杜鸢。   怎么看我了?这不应该是你自己的私事吗?   杜鸢有点错愕。   可既然大家都看过来了,杜鸢也只好为了维持高人风范的轻声说道:   “你是你,莫问我!”   此话一出,两个女子都是一怔。   新娘子如醍醐灌顶,浑身巨震。是啊,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何要问旁人?   而桃红枝却是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滔天巨浪!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竟直至此法核心!   她们年轻一代除开那一点点凤毛麟角之辈。其余之人,都只能用这种应劫转世之后,取回所谓昔年记忆的方法熬过大劫。   但也有很多人都觉得,这个所谓的“熬过大劫”实乃谬中之谬。   因为这不过是劫后残存的真灵,靠着师长们不忍割舍的旧情,得以窥见一段异己的记忆残片——如同隔水望月、雾里看花的旁观一场关于“前世”的陌生戏文。   此等法门,与释门一脉那真灵不昧、道果相续的转世重修之道,实乃云泥之别。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哪怕是能熬过大劫的大修,也总会有无法放下,却注定熬不到今日之人。   因此,这权宜之计,与其说是为她们而设,不如说是为那些放不下的‘生者’所留,以便于让他们能够找到一朵‘相似’的花。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就是世人多愚,自行烦扰。   不过是往昔不存,又非魂魄骤变,怎会不是?   甚至就连忘记了的往昔,都是给重新找了回来。   所以,这哪里是什么荒谬之法?   而此法究竟如何,那其根本便是这位前辈如今简单道出的六字真言——你是你,莫问我!   你觉得是,那就是!   旁人如何去看,无关紧要!   啊,是了,就是这么简单,我怎么一直到现在才是醒悟?   新娘子怕的,桃红枝其实也怕,也在想。   只是她外表不显而已。   如今得了杜鸢提点。   她只感觉自己如拨云雾,得见天地。   周身一颤,随即大轻。   刹那之间,就连远在大墓之中的老人都是惊喜看见自己小徒儿的那盏长明古灯居然焰火高涨,灯光大亮!   这分明是她堪破心结,自去心魔之表!   哪怕还没有亲自去看过徒儿如今的资质,他此刻也可断言,对方必然能够走到自己当下的境界!   就是还不知道那个乱点鸳鸯谱的混蛋会不会妨碍自己宝贝徒儿的大道!   若真遇上,纵使不敌,也要冲上前去啐他一脸唾沫,恶心他一辈子!   夺女之仇,不共戴天!   而在李家门前,二女都是齐齐朝着杜鸢欠身拜道:   “多谢道长提点!”   嗯?   新娘子我能理解,你是怎么回事?   看着同样欠身行礼的桃红枝,杜鸢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碍于身份,他也只能颔首而笑。   “明白了就好!”   新娘子周身一松的对着桃红枝说道:   “仙子,我不是你的师姐,我也不会戴上这对镯子。所以还请您离开吧!”   “妹子?”   新郎神色复杂万分,既有数不尽的叹惋,也有说不完的庆幸。   新娘子看着他柔声说道:   “三郎,我不是别人,我就是你的妻子,仅此而已!”   “妹子!”   二人再度紧紧相拥。   桃红枝默默收回玉镯,转而取出一根线香:   “师姐,您不认我,我却认定您。我当然也不会强求。只是今日之后,此地恐会多生是非。这香您收好,若遇危难,只需心念一动,它便自燃。我与师父届时必然赶来!”   您不认为您是我的师姐,没关系,我尊重您的想法,但我也会把您当作我的师姐来护持!   得杜鸢点化,桃红枝心中豁然开朗,再无半分滞涩。   看着那一线香。又看了一眼亲族的新娘子还是将其小心收下。   见状,知道事了的杜鸢,便是点点头后,悄无声息而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才是高人风范,才能让人无限遐想,无限拔高。   待到众人想起来寻,才惊觉杜鸢早已离去。   桃红枝望着杜鸢先前所立的空处,心潮正如其所料,澎湃激荡:   ‘不愧是真正的三教神仙!护持既久,所出亦重,竟连一谢都不受,事了便如孤云野鹤,飘然而去。’   心下激动万分之时。   她忽然心念一动,问李家之人借用了一间静室后。   便点燃了另一根线香。   烟气环绕之中。   一个老者的虚影模糊浮现。   “徒儿,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为师观你心结已消,心魔自去!”   桃红枝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的说道:   “师父,徒儿先前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道家高人,得他点化,幸有所悟!”   “哦?道家的?可有说过是那一脉?”   老人的声音有点危险。   不出意外的话,给他徒儿乱点鸳鸯谱的应该就是这个牛鼻子了!   桃红枝也好奇问道:   “师父,我还记着的不多,所以我想问问您,离恨天,兜率宫是在何处啊?”   此话一出,大墓之中的老者瞬间惊起,险些带倒了祖师的那盏青铜古灯。   可先前万般小心护持灯火的他,如今却是什么都不顾的喊了一句:   “另起一宫?!!!!!” 第43章 瓜田   心头剧震之下,老人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火摇曳不定的青铜古灯,继而急切追问道:   “徒儿,你当真确定他道家出身?!”   桃红枝认真回想片刻,语气笃定:   “是,师父。那位前辈无论言谈举止,皆明明白白是道家一脉。”   她看着师父不同寻常的反应,疑惑道:   “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妥?”   离恨天,兜率宫。   这个门庭,岂止是“不妥”?   问题大了去了!   天下山头林立,天上仙神无数,敢以“宫”为名的道场也绝非一家。   可唯独道家——不行!   正如佛门弟子不敢轻言“西天”,道家对“立宫”之事,更是慎之又慎,规矩森严!   这一刻面对徒儿的询问,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阐明一切。   毕竟,他这徒儿不过是刚入大道,如此时节就见高山仰止,未免——   离了泰安县的杜鸢正缓步走在官道之上。   这个时节的太阳已经略有气候,路边基本看不到路人。   大多都是躲着了去,打算等着下午日头稍弱后再做打算。   可杜鸢不用,不是他不惧寒暑,也不是因为他可以缩地成寸。   而是他又发现了那枚小印的另一个妙用——   凡道旁有林木之处,只要他足尖点地,步履徐行,头顶的浓荫便会悄然延展、交叠如盖,恰如其分地为他遮蔽骄阳。待他行过,那浓荫又似通灵般,悄然散归原位,不留半分异样痕迹。   如此一来,自然乐意放缓脚步,悠悠观景。   只是路过一片瓜地时,杜鸢颇为惊奇的停了下来。   转而看着哪一地郁郁葱葱的西瓜。   “这个时节就有西瓜了吗?”   正惊奇间,忽然听见一老叟喊道:   “后生,可莫要摘了去!”   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几乎与林木融为一体的隐蔽瓜棚下,一位老叟正朝着他吆喝。   杜鸢起身拱拱手道:   “老人家,您放心,我绝不会偷拿您的瓜!”   可哪老叟却是摆手大笑:   “嗨,老汉我这一大片地呢,路人渴了摘一两个西瓜算什么?我叫住你是因为这瓜还没熟呢,怕你吃了闹肚子!”   杜鸢虽然幼时在乡下长大,但西瓜也真的只是吃过而没种过。   故而惊讶说道:   “这么大的瓜,居然还没熟吗?”   老叟笑道:   “当然没熟了,你看那颜色不都还浅着吗?”   认真看去,果然是比记忆里的浅了不少。   “原来如此,受教了!”   “指点啥呀,你又不种瓜,不懂也寻常。”老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抬头望了望天,“不过后生,这日头毒得紧呐。要不,来老汉这棚子底下歇歇脚再走?”   杜鸢想了一下,便是走了过去。   “叨扰老先生了。”   老叟一边腾挪着让出个小马扎,一边连连摆手。   “啥先生不先生的,我就一个种瓜的,这么文雅作甚?”   待杜鸢坐稳,老叟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后生,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口音也分外陌生。打老远地界儿过来的吧?”   杜鸢点头道:   “对,我是从青州那边来的。”   可老叟盯着杜鸢看了好一会儿后,又是摇摇头道:   “不对,不对这口音听着还是不对味儿。青州老汉我也待过几年,这点儿腔调还是听得出的。”   他嘴里念叨着,手上却不停,拎起粗陶壶给杜鸢倒了满满一碗凉茶。   “乡下地方,只有这粗陶碗,别嫌弃。”   杜鸢轻笑着接过道:   “能白喝一碗凉茶的好事,哪里会嫌弃?”   老叟闻言,指着杜鸢哈哈一笑:   “白喝?嘿,这凉茶可没白喝的理儿!来来来,”老叟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期待的看着杜鸢,“你这一看就是远道来的,路上稀罕事儿准多。给老汉讲讲吧,人老喽,腿脚不灵便,就指望着这点解解闷儿了。”   杜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便是挑了一些风土奇闻给老叟说了起来。   老叟也听的分外满足。   随着一碗凉茶饮尽,杜鸢也感觉说了个尽兴。   这让他想起了刚来给人说书的时候。   慢慢的,也就想起了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的光景。   炼假为真,倒转乾坤。   那于他而言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心念至此,杜鸢突然问道:   “老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叟一边给杜鸢满上一碗凉茶,一边乐呵呵笑道:   “都说了不用这么文雅,然后你随便问吧,能答出来的,老汉我肯定答,就是最好只问问种瓜得瓜的事情。不然老汉我怕听不懂,答不来。”   杜鸢失笑点头,略微思索后说道:   “若您只需说一句话,便能教这天要雨得雨,要晴便晴,您会如何?”   老叟闻言,认真想了想,眼中放出光来:   “那可太好了啊,我们这些种地讨生活的,辛勤少不得,但天时更是少不得,怕雨多怕雨少,怕太阳毒又怕太阳弱的,一年到头,能讨多少活路,几乎全看老天爷心情。”   说到这里,老叟美滋滋的畅想着自己若真能呼风唤雨该有多好。   “若是能如你说的这样,老汉我肯定不出几年,就能给孙子的老婆本都攒出来!”   杜鸢亦是点头:   “诚然,妙不可言,是么?”   “对啊!”老叟应声,满是憧憬。   可那笑意还未散尽,他忽地摇了摇头道:   “不不,还是不太好。”   “为何?”   杜鸢眉梢微挑,面露讶色。   是觉得不够吗?   正欲开口,却见老叟指着那片瓜地说道:   “因为老汉我怕这么一来,我的心就落不在这片地上。而老汉我又是个只会土里刨食的粗笨人。我怕我届时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以至于管不住嘴巴的作了恶还不自知。”   杜鸢听罢,初时只是讶然,可随后便是心头一震。   霎时起身。   “咋了这是,后生?”   老叟完全看不明白,连带着手里的茶碗都差点甩了出去。   杜鸢却在起身之后,朝着老叟郑重一拜道:   “今日若无老先生,我怕是依旧浑然未觉,兀自沉迷。”   “这,后生,我.我听不懂啊?”老叟越发不明所以。   杜鸢没有起身,只是说道:   “您只需要知道,今日无您,我怕是难以自知,险些铸错。且,如今既然得了您点拨,杜某也得折返回去一遭,故而先行告辞!”   再度深深一拜,杜鸢便急忙转身欲走。   只留下老叟呆立原地,茫然不解。   然而杜鸢刚走到瓜田中央,突然一拍脑门,猛地回身问道:   “老先生,您如今最想要的是什么?”   老叟依旧一头雾水,但见杜鸢发问,便指着瓜田道:   “那还用问?自然是盼着这田里西瓜快快熟透,好卖钱去!”   杜鸢追问:   “仅此而已?”   老叟连连摆手笑道:   “这还不够啊?”   杜鸢闻言,亦是会心一笑,再度郑重一拜。   “老先生,告辞!”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杜鸢远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叟只得摇头笑笑,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   可刚转过身,杜鸢的声音却随风飘来:   “老先生,切莫忘了收瓜!”   收瓜?   这生瓜蛋子怎么收?   老叟满心狐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被脚下圆滚滚的西瓜牢牢吸住。   他凝视片刻后俯身挑了一个,屈指轻轻一敲——   咔嚓!   那瓜竟应声崩裂开来!   露出的瓜瓤鲜红欲滴,汁水更是瞬间浸透了瓜皮下的泥土,仅是看着,便觉清甜之气扑面而来。   迫不及待的捧起一块上手一尝,满嘴瓜汁的老叟顿时咧嘴笑道:   “哎呦,这瓜真熟了啊!”   ——   不在驻足欣赏沿路风景的杜鸢,大步而行,缩地之法亦是顷刻显威。   只是十来步抬脚间的功夫,杜鸢就稳稳当当的立在了李家的院门之前。   见到杜鸢回来,先前给杜鸢开门的那年轻小子当即惊呼道:   “道长,您怎么回来了?”   杜鸢左右一望,瞬间松气。   “那位桃姑娘还在府上?”   “在呢!”小伙子点头如捣蒜,“她刚还向老祖宗讨了间僻静的屋子。”   “烦请带路。”   “好嘞!您随我来!”小伙子立时眉开眼笑,引着杜鸢直奔那间静室。   刚一到门口,杜鸢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徒儿啊,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位究竟是谁,但你要知道的是,这位既然开了尊口,那想来是真的为你安排好了一段良缘,今后遇到你切莫忽视!”   说这话时,深藏大墓之下的老人长吁短叹。   他深信,这般境界的道家大真人,断不会存心坑害自己徒儿——燕归山还不够分量,燕归山的小徒儿更是入不了其法眼。   只是这亲手抚育成材、视若珍宝的徒儿,怎地一夕间便被人“定”下了姻缘?念及此处,大墓深处,老人身旁青铜灯盏的火苗都随之摇曳不定。   “哎?师父?这是何意?”   恰在此时,杜鸢推门而入,面含歉意,拱手一礼:   “贫道唐突,先前所言,实因忆及故旧,一时心有所感,顺口提及。绝非是想妄动姻缘红线,还请万勿介怀。”   随着杜鸢行礼起身,大墓之下的老人登时发现自己徒儿的那盏灯火居然窜动了一下。   随即,一条虚幻红线应声烧尽。   姻缘归位,不在人定。 第44章 阁下怕是人鬼不分   至此,杜鸢方才微微颔首:“看来已了,贫道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如来时般悄然而离。   看的引路的年轻小伙以及还跪在那一线香之前的桃红枝分外不解。   只道是高人行事,必有深意,非他们目前能明。   唯有深藏大墓之下的老人,此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喉头却如同被人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小徒儿的姻缘是对方特意牵线。   可谁能料到,这等因果,竟不过是对方无心一语,便径直成就?   这算什么?   往昔大劫未临之时,天地间灵气沛然,惊才绝艳之辈辈出,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那般辉煌大世里,修为通天彻地、能口含天宪者,虽罕见至极,却也并非传说。   然而如今呢?   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如今是一个能腾空就能喊神仙的世道!   天宪高悬如刀,劫数沉沉未消,灵气枯竭如荒漠.可就在这等光景之下,竟还有人能信口一言,便成天宪?!   这一刻,老人生出了和那日弥水之上二人一般无二的念头。   这真的是当下该有的表现吗?   好半响后,老人方才无比认真的对着小徒弟嘱咐道:   “徒儿啊,以后你一定要记得,咱们燕归山小门小户,这般了得的前辈高人,那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哪怕是善果也是要小心在小心。”   桃红枝越发不解,不是说我们燕归山虽门人稀少,但足称一宗吗?而且这般小心是为何?   “师父,为何这般小心?”   老人无奈的看着祖师的那盏长明灯火道:   “为师怕一不小心噎死。”   ——   了却一桩错因的杜鸢十分庆幸。   还好今日遇了那老先生,不然怕是不知要多久才会记得一个需慎言,也不知会有多少无辜被我随心之欲莫名牵连。   要谨记自己的能力过大,需要慎重对待,这个杜鸢很早之前就想过。   只是近些时日却几乎忘记。   好在,终究醒悟及时,未能真的酿成过错。   思及此处,杜鸢只觉脚下轻盈如风,心境澄澈如空。   分外轻松写意!   所过之处,亦是青草吐绿,神异自现。   没过多久,杜鸢便已行出泰安地界。   眼前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他正走在山下的官道上。抬眼望去,日头已然西沉,只剩薄暮余晖。   “嗯,看来得多走几步了,不然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   山里过夜也不是不行,但既然可以努努力走两步去城里住宿,那自然是要选后者的嘛!   “哎,小伙子,这儿离县城可有点远,年轻人的脚力也得半天呢。不过,你若是走这小路,不须多久,就能看见一个村子。你可以在哪儿借宿一宿!”   杜鸢循声看去,只见一长须老者正对着自己和蔼招手。   在他身后,的确是有一条羊肠小路。   “哦?老人家,”杜鸢拱手问道,“敢问此去是何村落?”   “村里多是同姓人家,所以就叫张家村。”老者答道。   杜鸢拱手道:   “多谢老人家。”   说罢,便是走到了长须老人附近,左右寻了起来。   这让老人奇怪道:   “小伙子,你在找什么呢?”   杜鸢笑道:   “得您指路,总得谢点什么才好!”   老者越发好奇问道:   “先不说这点小事有何可谢,就是你这找来找去是要谢什么?”   “啊,找到了!”   杜鸢没有回答,而是眼前一亮的拨开草丛。   老者顺着他去的方向一瞧,脸色骤变,连声急呼:“哎哎!小伙子,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去不得啊!”   杜鸢闻声回头,笑意未减:“怎么去不得?您不就在那儿吗?”   老者当场呆立。   杜鸢已经拨开草丛,露出了里面的一座孤坟。   碑文略有模糊,且显然久未有人祭拜。   不过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上面写着——   显考张公讳守路之墓   卒于景元廿三载孟秋   看着这座孤坟,杜鸢说道:   “您看着这条路,好多年了吧?”   景元二十三年是什么时候的年号,杜鸢不知道,但他通过裴刺史知道了,如今是天保年间。   所以,这座坟最早都得是几十年前的了。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分外惊奇的看着杜鸢道:   “你不害怕吗?”   杜鸢回头反问道:   “为何要怕?”   老者当即失笑:   “我可是阴物啊!活人怕我,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吗?”   这些天里,也有人发现过这一点,但反应却和杜鸢天差地远。   对方是马上被吓得夺路而逃,杜鸢却径直找起了他的坟茔。   闻言,杜鸢笑道:   “但您刚刚可还给我指路了呢!”   “就凭这个你就不怕?”   杜鸢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当然不止,毕竟我这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说罢,杜鸢便蹲在了这座坟茔之前,取出了一枚阴德宝钱。   刚一拿出,老者的目光就死死盯在了上面。   “这个.是什么?”   杜鸢第一次有点讶然:   “您不知道吗?”   老人困惑摇头:   “老夫的确不知道这是何物,只是觉得分外想要。所以定然是个宝贝?”   凝视片刻后,杜鸢思索着收回了目光道:   “的确算是不错的宝贝,拿来作为给您的谢礼想来十分合适。”   老者劝阻道:   “都说了只是小事,你若真想报答,给我说一句谢谢便是。哪里要拿出这般宝贝?”   “嗯,您这么说了,这可就更得给您了。”   说罢,杜鸢便点燃了那枚阴德宝钱。   烟火一起,老者就感觉身体一轻,飘然欲仙。   “老先生,告辞!”   将徐徐燃烧的阴德宝钱烧在了坟茔之前后,杜鸢拱手而去。   老者亦是回礼。   沿着那条小路徐徐而行的杜鸢,很快就看见了老者说的张家村。   找到一户应该半是农家半是客栈的地方敲开屋门,对着此间主人说明来意后。   对方有点歉意的说道:   “本来是可以给您安排床榻的,可先前来了不少人,所以,就只能委屈您在里屋将就一下了。”   不等杜鸢点头,他就听见屋里有人叫嚷着:   “我就说了什么神鬼之说,都是虚妄,不然我们怎么一路行来都没看见,那个所谓的会给人骗去无归路害命的引路鬼?”   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年轻侠士正围在一起侃侃而谈。   闻言,杜鸢轻声笑道:   “可能是阁下把人当成了鬼,又把鬼当成了人。” 第45章 点破   杜鸢这话当即引起了那几个年轻侠士的不满。   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摔下筷子,一拍桌子的起身呵斥道:   “你这厮怎么胡乱嚼舌?我且问问你,你是不是连我们究竟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其余之人没有开口,但也是颇为不善的看着这边。   吓得此间主人急忙走到双方中间充当和事佬。   “哎呦喂,诸位啊,都快晚上了,没必要这样,都消消气,消消气!”   见屋主人出面,那起身的年轻侠士才勉强压下火气:   “行,看在屋主人的面子上,你给我道个歉,我就当没这回事!”   屋主人忙看向杜鸢,见对方不语急忙上前小声说道:   “这位爷,都是惹不起的公子哥!您瞧他们人多势众,还带着家伙呢!服个软,图个平安”   杜鸢摇头说道:   “无妨,无妨,我看诸位都是讲理的,只要讲清楚了个中关键便是。”   这话让那人冷笑道:   “讲理?那肯定是讲理,就是你这胡乱嚼舌那有理可讲?”   杜鸢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几人。   自泰安一行后,他这双眼能看见的东西,比以往更多,也更清晰了。   就是依旧差了佛家一脉许多。   这让杜鸢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道难道是这一次遇到的两位差了之前太多?   按理说有了他们加持,应该不至于还差这么多啊。   这让那为首的年轻侠士心头莫名一悸。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察觉:眼前这人虽衣着朴素,气度却异常从容。他们兵刃在侧又人多势众,寻常人见了,莫说上前理论,便是多看两眼也要腿软。   此人对此竟毫无惧色,难道真有什么倚仗?   心念至此当即出声:   “所以,你究竟要说什么?”   杜鸢这才收回视线,转而笑道:   “你们一行是不是听人说这附近,有一个鬼怪专门化身老翁模样,在傍晚时分,诱骗那些来往路人?”   那人挑了挑眉头道:   “不错!你也听过此事?”   这正是他们风风火火赶来的原因。   短短两三日,城中便沸沸扬扬传开一桩骇人听闻的消息:说这附近,竟出了一个专在薄暮时分化作老翁的恶鬼!它以引路为名,将无辜行人诱骗至僻静处,然后挖心拿肝而食!   他们出身地方豪强,自恃武艺高强又素不信邪,一心想着戳破这“鬼话”,借此扬名立万。为此,还特意寻访到最初散布消息之人,颇费了些周折才打听到张家村这确切的所在。   杜鸢没有回答这个,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只可惜你们不知道的是,说这话的人是做贼心虚,因为心头过于惶恐,又害怕被人瞧出端倪,所以才大肆宣扬自己是遇到了恶鬼!”   此话一出,几个年轻侠士当即变色道:   “你是说那人在诓骗我们?”   可旋即,又一个侠士反驳道:   “不可能,那人可是有名的善人!”   他们虽未明言其名,但心中笃定,那人在他镇子上素有善名,一直乐善好施。邻里但凡有个病痛灾劫,他必定慷慨解囊,从无吝啬。   故而凡是问到,都多有称赞。   杜鸢轻笑道:   “亏心事做多了,肯定是要做做样子,不然怎么好继续骗自己去落个心安呢?”   这话让几个年轻侠士互相看向对方,显得十分无措。   因为杜鸢的话,莫名的让他们觉得可信。   最后还是最开始那人说道:   “你无凭无据,怎能空口污蔑于人?”   “对!没有凭据,岂能血口喷人!”其余几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杜鸢指了指在自己眼里,沾染阴气最多,甚至土腥气也极重的一个年轻侠士说道:   “你的怀里就是证据!”   那人勃然大怒道:   “我怀里?我怀里能有什么证据!”   “不记得了吗?你不是从他手上买下了一块好玉吗?”   那人登时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这事就他们几个和对方知道,自己也没有拿出来把玩。这人素未谋面,怎就知道了去?   其余之人也被这一手镇住的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可怎料杜鸢接下来一句话却直接让他们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我知道没什么,最关键的还是,幸亏你不知道这东西来历,也幸亏墓主人是个明事理的,不然,你肯定被他找上!”   墓主人?!   找上?   “你,你是说这是墓里面的?!”   那人好似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的跳了起来。   之前一直宝贝无比藏在怀里的宝玉更是当即被他丢在了桌子上。   此刻还在桌上不停打晃呢!   杜鸢看了一眼后说道:   “对,墓里的。”   杜鸢旁边的一人虽然面色微白,但却想靠着自己见闻辩驳杜鸢道:   “你可莫要乱说,这枚玉土沁,水沁,甚至血沁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墓里出来的?”   杜鸢无奈道:   “才葬下去就让人挖出来了,怎么可能有这些?”   说着,更是上手捡起了那枚宝玉,递向了那人道:   “你啊,还是快些回去找到那人,问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偷盗的,好给人还回去。对了,你要记得,这是从东北方向盗的。他若说的不对,就是糊弄你。”   这番话说下来,别说作为当事人的几个年轻侠士了。   就连一直站在杜鸢身后的屋主人都是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好半响,他才勉强回过神的对着杜鸢笑道:   “这位客人,这,这都快晚上了,说这些不好吧?而且,您,您好像真没啥实证啊!”   这让侠士们也是赶紧说道:   “对对对,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任何实证!”   屋主人说这话是害怕,几个侠士则是又害怕又羞恼。   毕竟杜鸢若说的全是真的,那他们可就成了笑话。   杜鸢突然心神一动的看向了身后。   只见一缕青烟正从还未关上的屋门外飘过,向着村子深处而去。   这烟杜鸢见过,是阴德宝钱燃烧后的表现。   所以怎么从路边飘来这边了?   想起老人对阴德宝钱毫无所知的样子。   杜鸢想这应该就是个中关键了,正欲前去查看,但想到了什么的他又回头说道:   “若想看看实证,不如和贫道走一趟?也正好见见你们口中的‘恶鬼’究竟是不是那般歹毒可怕!” 第46章 封正山神   说罢,杜鸢就径直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几个年轻侠士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有点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最开始之人嘟囔道:   “去就去,我们这么多人,个个从小习武,一身阳气还能怕了这些?”   有人带头,其余人自然跟着响应:   “对,看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   说着便悉数起身,跟了上去。   只是那枚杜鸢见迟迟无人接手、搁在桌上的玉佩,却依旧孤零零留在原处。   不知是他们齐齐忘了,还是心头胆怯,故意视而不见。   想来,后者居多。   看着人都出去了,屋主人本想躲进里屋,但瞥见桌上那枚莹白的玉佩,心头又是一阵嘀咕。   权衡再三,他还是小跑着追了上去。   人多好,人多好啊!   人多才能壮胆,人多才才没什么“乱七八糟”。   众人一出屋门,便紧跟在杜鸢身后。   几个侠士想出声质问,可目光扫过四周越发阴森、暮色四合的山野,顿时收了声,不由自主地互相靠拢了些。   后来的屋主人急忙挤进他们中间,声音发紧:   “诸位慢点,诸位慢点!这是我们的村子,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就成.”   正说着,却见前方引路的杜鸢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停下了?”有人脱口问道。   杜鸢回头,声音平淡:   “因为——”   他侧身让开,   “到地方了。”   暮色中,一座小小的神祠显露出来。   那神祠显然年深日久,不仅覆盖其上的红布早已朽烂委地,连垂落的荒草也几乎将整个祠身彻底吞没。   见了这神祠,几个侠士是十分疑惑。   而屋主人则是惊讶说道:   “这是张老大人的祠。”   “张老大人?”有侠士好奇追问。   屋主人定了定神,解释道:   “这位老大人,原是咱村的大户。可惜独子早夭,断了香火”   “那为何给他立祠?”   “唉,”屋主人叹了口气,“老大人晚年时,朝廷要重修官道。原本的路线,远远绕开了咱们村子。”   “老大人觉得不成,便四处奔走打点,最后更是散尽家财,硬是把那多绕的一段路钱给补上了!这才让官道打咱村边过。”   “所以老大人过世后,乡亲们感念恩德,就给他立了这祠,还把他葬在官道旁。不过这都是景元年的事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萧索:   “村里最后几位记得他的老人也走了.如今,只有年节时,才有乡亲来除除草、上炷香。”   众侠士闻言,皆是愕然:   “景元年?那不太祖爷时候的事了吗?”   景元乃本朝开国太祖年号,如此算来,已近百年。   “可不嘛,都是太祖爷那会儿的老黄历了。”屋主人点头应和。   得了肯定,侠士们先是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荒草丛生的神祠,随即猛地转向杜鸢问道:   “你引我们来这,究竟要说什么?!”   杜鸢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还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众人心头一紧。   杜鸢抬手,指向他们来时的幽暗小径:   “来时给你们指路的那位老翁——便是这位张老先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失血的脸,话音稍顿:   “亦即你们口中所谓的引路恶鬼!”   杜鸢每吐出一字,众人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他们从未提及,是赖一位老翁指路才寻到此地!   再联想到此人方才一眼道破宝玉来历.   种种叠加,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方才擦肩而过的,竟是鬼物!   “那,那,那老翁是鬼?”   买了宝玉的那侠士直接失声。   可才开口,就引来了杜鸢的否定:   “哎,什么鬼不鬼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此方地祇!”   在众人一片倒抽冷气的惊呼声中,杜鸢轻笑着抬手指向那座荒芜的神祠。   只见他在老翁坟前点燃的阴德宝钱所化的幽幽青气,此刻正丝丝缕缕汇聚于祠内神像。   难怪老翁身具善功,却不知阴德宝钱为何物。   原来他的功德,早被天地拿来塑了这座金身!   只可惜.   杜鸢望着残破不堪的神祠,无奈摇头:   “张老先生心性纯良,修路更是功德一件。加之你们为他立祠供奉,天地有感,便将这份功德加持在了这泥塑之上。”   “本应顺势成就地祇之位,奈何——”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这香火,断得太久了!以至老先生进不得神位,退不入轮回,只能困在路边,做个引路孤魂!”   屋主人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竟竟有这等事?!”   杜鸢颔首,语气笃定:   “自然。否则,这几日你难道没常听入住路人提起,是被一位古道热肠的老翁引来的么?”   屋主人瞬间呆住。   几乎每一个都说过!   但每一个他都没有当回事!   甚至如今听到杜鸢提起,他自己都隐隐想起好像也在路边见过一位和善老翁来着。   见屋主人已经明悟,杜鸢又回头看向了这座荒芜神祠。   思索片刻后,他便取出了那枚小印。   小印甫一抬起,神庙中的那位便是跟着顿住看向了西南方向。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屋主人有点不明所以,杜鸢笑道:   “我要给张老大人封正神位!”   “封正?!”   惊呼声炸响!不止屋主人,连那几位侠士也骇然失色。   这动静惊动了四邻八舍纷纷推门查看。见神祠这边人影攒动,又有十数村民围拢过来。   村正拨开人群,一把拉住屋主人:“咋回事?!”   屋主人不敢怠慢的对着村正说道:   “村长,这,这位先生说他要给张老大人封正神位!”   “啊?!”   村正本想喝斥胡闹,可见了杜鸢却感觉这两个字怎么都从喉咙里蹦不出来。   在喉头打滚半天后,只得化作一句:   “这位先生,您说的可是真的?”   杜鸢笑道:   “真不真,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吗?”   说罢,杜鸢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山问道:   “就是不知这座山可有名字?”   村正当即说道:   “县里碟谱上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村里人都叫它小张山。”   杜鸢颔首,继而朝着神祠说道:   “敕令!   善魂张守路,守道护民,心念故土,功德可昭!   今封尔为‘小张山土地正神’!   掌此方山土,护村路安宁,享地脉香火!   速归村社神位,显化威灵!”   此话一出,还在官道旁边乐呵呵看着夕阳西下的老翁,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形巨力将他从身后拉扯而去。   “这是怎么了?!”   才喊出来了这句话来。老翁就愕然发现自己已经离了官道,继而回了他此前一直来不了的张家村。   “老天爷!真、真来了!”   “那是张老大人?”   “错不了!就是在路边指路的那位老翁!”   在村民此起彼伏的惊呼下,又有人失声道:   “快看那位先生身前!怎么有字凭空出现了?”   众人又急忙看向杜鸢身前。   果不其然,正正对照了杜鸢所言敕令的诏书正在凭空浮现。   “老天爷啊,这,这是什么神通法术?”   “听说皇帝老爷封官要下诏书,这个,这个封神应该也是要诏书的吧?”   “这么说这个难道是封神的诏书?!”   “天,天诏?”   村民端的是震撼万分。   而随着远方神庙中的白玉菩提重新落回神台。   那诏书的最后一字也是落成。   见状,杜鸢先是朝着青州方向拱了拱手道谢,随后又举着小印对着还蒙圈不已的老翁问道:   “张老先生,你可愿接下这小张山山神之位?”   老翁浑身一震,方才如梦初醒,慌忙躬身长揖,声音激动得发颤:   “愿意,愿意,小老儿愿意!”   杜鸢依旧没有急着落下小印,而是告诫道:   “山神,山神,护山护民,绝非享乐之职,这可是一项重任,你真想好了?”   老翁迟疑片刻后,再度拜道:   “小老儿想好了!小老儿愿意!”   “善!”   杜鸢颔首,不再多言。   他手中小印凌空而起,朝着那悬浮的金字天诏,稳稳落下!   “敕!”   印落诏成!   至此,所有人都赫然看见,老翁的身形一下子拔高而起。   不仅流光溢彩,金光暗藏,且足有一丈之高!   见状,杜鸢当即朝着周边村民说道:   “诸位,如今张老先生,就是这小张山的山神了。日后还请诸位与张老先生相辅相成,保这一方安康!”   闻言,众多村人都是赶紧跪地而拜:   “多谢仙人指点!”   在一片拜谢声中,收好小印的杜鸢又走到了那几个早已瞠目结舌的年轻侠士身前,告诫道:   “诸位哪怕为名而来,也是想做个善事,这是好事,只是诸位却被名利迷住了心窍,以至看不清究竟谁人才是恶鬼,谁人才是良善。”   “这不是诸位的错,毕竟年轻气盛,自然是会莽撞。可今后不同,今后天下纷扰只会越发多去。所以,贫道要多告诫诸位一句——多看,多想,多心!”   最终,杜鸢又笑着说道:   “诸位回去之后,还请一定记得去教训教训那个盗墓之人。让他一定要去把自己毁坏的坟茔归复原位,否则啊,定当是个悔之晚矣!”   众多侠士赶忙躬身称是。   心头更是只余敬畏激荡,今日居然得见仙人! 第47章 又来两个道人   神祠之前,众人无不是满眼敬畏,心头激荡久久难平。   直至杜鸢招呼各自回去歇息,村民们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口中还犹自惊叹着刚刚瞧见的种种神异。   而杜鸢这边,不等回到落脚处,那几位年轻侠士便已争先恐后地要将自己的房间让出。   杜鸢也未推辞,略一颔首道谢,便坦然入住。   只余下那几个年轻侠士,一起聚在堂屋中激动难抑彻夜长谈。   翌日一早,天公刚刚放亮。   便有侠士捧着屋主人精心备好的早膳,恭敬立于杜鸢房外相请。   可轻声唤了数次,房内都是悄然无声。   侠士不敢再开口,只得屏息退下。   待到日上三竿,他们仍不见杜鸢身影,心中忐忑下,终是壮着胆子再度前来。   见屋内依旧悄无声息,几个人急忙请来屋主人推开房门。   房内窗明几净,床褥叠放齐整,可却早就是人去屋空,杳然无踪。   见此情景,一直守候在前厅、焦灼等待的侠士们面面相觑,良久,方有一人拍掌长叹道:   “果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活神仙!若非我等还有一点缘法,不然,怎么见得到这般的高人啊?”   其余众人亦是深以为然,唏嘘不已:   “是啊!史书上说,历代帝王皆在晚年求仙问道,以求一个长生不老。可”   他看了一圈同伴,又看向了这昨夜还有真神仙下榻的房间道:   “天下王朝更迭无数,王侯将相数不胜数。但别说求得长生的了,就连真见到高人的,想来也是一个都无!”   另一个辩驳道:   “但是,我记得书上也说过历代明君都有异象伴生啊!”   其余人顿时好笑道:   “若真如此,那么多君王怎么连个年岁过百之人都无?不过是史官为了推崇皇家而给人脸上涂金罢了。”   天子,天子,以前他们真的心怀敬畏,可如今见过了真神仙后,顿时觉得那也不过是一个天天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凡夫俗子。   不然,怎么你堂堂天子,不是早早夭折,就是壮年而逝?也别说活过百年了,连走到耄耋之时的君王都是寥寥无几。   说到此处,他们越发感叹起了自己这等人,居然能有这样的缘法!   这可是皇上都没有的福分啊!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一个同伴好奇开口,另一个则是拿起了那枚宝玉说道:   “当然是回去收拾那个该死的混账了!”   众人顿时点头。   纷纷转身就要打道回府,顺便给那盗墓的混账一顿好看。   只是才走到门口,就瞧见两个年轻道人正背手立在光亮之处。   众人脚步骤停,纷纷看向了那两个道人。   为首的道人眉目温润,腰间悬剑却挂着漆黑剑穗,穗尖还坠着枚铜铃。另一位则垂眸把玩着手中拂尘。   二人皆是丰神俊朗,清越灵秀,气度不凡。   昨夜经历过变故的年轻侠士们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二位小道长了,还请问二位师承何处?”   为首之人微微低头道:   “萍水相逢即是缘法,互相点头致意,结个善缘便是足矣,何须在乎这些?”   侠士们也不在多言,点头致意后,便要离开。   途径两个道人身边时,那个一直低头把玩拂尘的道人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侠士们登时顿足。   那人也是低头一笑道:   “呵,居然听进去了,此前我也见过一二个类似的,但全都不值得我去搭救,毕竟他们根本不信于我。”   他正欲为这几位“识趣”之人点拨几句,却见其中一人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问道:   “小道长可是说这个?”   道人目光一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居然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贴身携带?贫道若未看错,此物多半是新葬不久便遭盗掘的冥器。纵使墓主不来寻你,也必遭晦气缠身,后患多多。”   对方越发亮眼的说道:   “您也看出来了?那,那您可还能看出这是从什么方向盗的?”   道人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眉宇间掠过一丝傲然,摇头道:   “假以时日,莫说是看出什么方向盗来的,就是给你算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盗的都是简单。”   “然如今这个时节下,还能行走于世间者,论眼力,至多也不过贫道这般境界!故而,你若想要消灾解难,将这晦物归还原处——还是去找那给你这玉佩的人吧!”   可那几个侠士却是越发激动。   “没想到那位仙长居然这般厉害!”   嗯?什么玩意?   为首的道人眉头轻轻一挑后,当即问道:   “听诸位的意思,诸位此前还见过别的修行者?”   这边提前来人了?   是山上人还是那帮子眼高手低的天神?   侠士们虽然越发赞叹杜鸢的了得,但对这两位也是更加不敢怠慢了。   这可是和仙长一样的高人啊!   他们急忙拱手道:   “小仙师有所不知,昨夜我们也曾在这儿遇到了一位仙长,那仙长不仅道出了此物来历,让我们知道了是被人蒙蔽,没有去跟着构害良善。”   “甚至这位仙长昨夜还封了张老大人当小张山山神呢!”   封神?   被截胡了???   一听这话,两个道士的脸登时就难看了起来。   小张山不是什么名山,那老翁也不是什么大有名堂之人。   可在眼下这光景,却是十分合适!   甚至听师父说,这里面还关系到他们门庭和另一批人的斗法。   故而,一经取回宿慧,都等不及他们修出多少东西来,祖师就急令他们赶来。   也就是师父心疼他们,自取精血合昆吾之铜一方,桃都之木一快。给他们一人打了一件法宝傍身。   再配合上他们留下的本命法宝。天下无敌当然谈不上,但自保怎么都是没问题的。   可现在.   怎么最关键的地方出岔子了?   两个道人互相对视一眼后,转而由领头之人问道:   “还请问,昨夜那人可有留下门庭跟脚?”   侠士们无奈摇头道:   “仙长没有说过这些,我们甚至连仙长名字都不知道呢!” 第48章 开了?   没有留下门庭跟脚?   是故意坏他们布置还是也想提前抢占?   亦或是别的什么?   两个道人心头思绪无数。   最终还是那拿着拂尘的道人对着持剑道人低声说道:   “师兄,可能是这些凡夫俗子不识本相,那张姓之人或许还没有被抢先封正?”   “退一步说,就算被人提前封了,我们也未必不能让他改换门庭,毕竟如今这光景下,那人就算真封正了,也不过是借天封民尊合力而成。”   封正神祇的三大正法里,如今具备可行性的,也就天有感和民尊相两种。   而这两种,不管对方是怎么借力相辅,那都只是有恩,而非定论。   所以他们还是很有机会把这枚子拉入门下。   毕竟谁人不想背靠大山头?   这话说的持剑道人微微颔首。见状,对方又是补了一句:   “而且,就算是这两种理论可行的正法,能成者,能借者也依旧是少之又少。”   “所以师弟我看,说不得,对方还是用了什么左道之术,以至那野神和这些乡野愚夫还在沾沾自喜而不自知,需要我们搭救呢!”   持剑道人当即说道:   “师弟所言甚是。”   拿着拂尘的道人马上就对着几个年轻侠士说道:   “快快带我们去看看那神祠,你们这些人啊,眼力不够,修为没有。指不定惹出祸事还蒙在鼓里!”   几个侠士一听这话,只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慌忙唤上屋主人转身带路。   一路上,他们更是奔走相告,把能喊来的村人都聚拢过来——就盼着让大伙儿都听听这两位新来的仙长说说,该如何祭祀那尊神像。   待两位道人被引到地方,抬眼便见一座焕然一新的神祠。   红布重新高悬,垂落的野草早已清理干净。   祠前更是香火林立,祭品罗列,摆得满满当当。   村正也小心垂手问道:   “还请为二位小仙师,这,这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们没人怀疑杜鸢的封正,也没人怀疑张老大人当不得小张山山神。   他们怀疑的是自己的祭祀出了岔子。   而两个道人则是看的眉头微扬。   互相对视一眼后,便是有了判断。   绝对不是左道之法弄出来的邪神淫祠。   所以是和他们一样借力而成?   那这就怎么都够不上祸事之说了.   拿着拂尘的道人干咳一声,话锋一转问道:   “你们此前祭拜多久了?”   村正面色涨红,嗫嚅道:   “断,断了好多年了,也就年节的时候,我们才会有人给张老大人打理打理神祠以及敬一炷香火。”   两个道人却是听的心头咯噔一下。   “断了好多年了?!”   村正和村民们越发汗颜低头。   “是,是好多年了。所以大家伙才都拿出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来给张老大人赔罪。”   村正急忙指着那摆的满满当当的祭品,试图解释一二。   但那两道人关注的却是,如果此间香火断绝多年。   那么就代表着,他们此前准备的封正之法,根本就不能一簇而成。   少说都得数月甚至是按年来算的水磨工夫。   毕竟以万民祭拜而尊相成神之法的核心就是,需要诸多百姓祭拜之余,还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此方能将土偶化神。   若是断绝香火多年,那这个说法就是无根浮萍,空中楼阁。   而这张姓之人本身的德行又不够让天地直接封他为神。   是而在他们最开始的预估中,他们是要借助自己带来的金身碎片配合此间多年祭祀的香火,来为对方扶正。   可现在.   嘴角抽搐了一下后。想到了某个可能的道人问道:   “昨夜那高人,是怎么为这位扶正的?”   村正思索着说道:   “就,就是说要为张老大人封正,然后念了一段敕令,就成了。”   两个道士越发骇然:   “就这样?”   他们的样子吓得村正不敢再答,只能支支吾吾,最后还是一个村民喊道:   “不对,还有。”   这话就像是让两道士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然松气,他们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岂料对方却是说:   “那仙长还一边说着,身前一边有金色的字浮现呢!”   “对对对,还有这个呢!”   “那个是封神的诏书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两个道士却是头皮炸开一样的发麻无比。   这怎么听着像是三正法中的最后一种?   而且就算是最后一种以上敕下的封正之法,他们也没听过会有天诏啊!   不,不是没有,而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小神身上!   如三山君加封东极山,澜泽水君受封沧江大渎,武景威王追封北阙山   这每一个不仅死后是大渎名山之主,就连生前哪都是响当当的大修大能。   加上封他们的人更是了得无比。   所以他们受封时都有天诏加身。   但这个是怎么回事?   还是如今这般光景下?   嘴角抽搐许久后,终于无法忍受的持剑道人当即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剑落于指尖画符。   最终以掌心为符篆的他对着神祠喝道:   “借三山上神法令,敕尔速速现身!”   随着掌心托出不久,两道人和村民们便是看见一个略微虚幻的身影开始浮现在神祠之前。   最终化作了一丈之高的张老先生。   看着这丈高法相。   两个道士差点给自己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他们急忙指着旁边的小张山问道:   “你是这座山的山神???”   老翁不明所以的拱手道:   “小神正是这小张山山神,二位小仙长,可是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去了。   你的功德本就不算多高,这座小山更是无甚气象,所以你这一丈高的法相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你不应该连人高都没有吗?   这般小祠供出来的神,别说修出丈高法相了,就是能和常人一般无二都算他厉害。   正常来说,可都该是和孩童一般矮小的老人形象!   而这个的话的   说句难听的,对方若是舍得一身剐,能直接把他两拼死。   两道人对视许久之后,只能想到一个可能——这特么是哪家的祖师跑出来了吧???   “二位小仙长?”   老翁见他们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的急忙出声询问。   谁料他这一靠近,倒让那两位如惊弓之鸟,猛地攥紧各自法宝,齐齐后退一步!   眼下对方门庭未明,谁知道会不会骤然发难,害了他们性命?   最憋屈的是——他们此刻,确实打不过!   这念头一起,两道人心中更是堵得慌。这光景下,按说不该是他们畅行世间、扬眉吐气之时么?   从前是前辈高人遍地走,同代天骄多如牛毛,处处受制也就罢了。怎么如今大劫都已过去,还是这般.寸步难行?   “这?”   见他们这般反应,老翁越发不知所措。   两位道人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那持剑道人定了定神,才开口问道:   “还请问那位封正于您的前辈,额,可有留下跟脚出处?”   老翁断然摇头道:   “仙长未曾告知过我等来历,就连姓名都是不知。”   道人不死心问道:   “那他可有嘱托您,今后需行何事?”   老翁这才点头道:   “仙长命我好生照护此间,莫要贪图享乐!”   “就这些?”道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就这些!”老翁语气肯定。   完了。持剑道人心下一沉。这要么是对方城府深沉,落子暗藏玄机;要么.就是撞上哪位祖师爷一时兴起,随性而为了!   且不管那个,他们都交不了差了!   嘴角心头双双抽搐许久后。   两个道人才齐齐一拱手的转头就走。   只留下一群村民茫然不解。   走到官道之前,瞥见了那座坟茔的道人突然说道:   “师兄。”   持剑道人无奈道:   “师弟,你不用说了,这件事咱们真办不成了,放心,只需我们如实说明,想来祖师那边也不会怪罪我们。”   打都打不过,还能想法使坏不成?只能赶紧回去通报师门尊长,由他们决断了。   可谁知那拿着拂尘的道人却是略显不安的说道:   “师兄,我,我是想说,那小张山山神,好像不是被三山君的敕令招出来的.”   “嗯?!”   持剑道人脚步猛的一顿。   见他回头,后面的道士越发硬着头皮说道:   “正常来说,被上神敕令招来的小神,应,应该会非常惊讶的.可他,师弟我看着像是听到动静自己出来的。”   持剑道人嘴角一抽道:   “胡闹,三山君和师门交好多年,故而恩赐我等门人弟子可以借祂尊位敕令各地山神。以祂尊位之高,一介乡野小神,怎会不被招来?纵然那位前辈修为通天,那也是干不得山神一脉的自家事。”   若是这是真的,那岂不是说那小神还背靠着跟三山君一般了得的大神?   撞到一个好心封他的前辈高人已经算他积了几百辈子的福气。   咋,他还能撞见另一位尊位极高的大神帮忙抬一手吗?   他有这个脸面吗他?   “再说了,我不是才出敕令,他就来了吗?这等胡话莫要在乱说了!”   拿着拂尘的道人急忙称是:   “想来师兄说的极是,定是我多想了!”   “走,快些回去禀告师门。” 第49章 怪井   自己离开后,张家村发生了什么,杜鸢自然不知道。   他早上起来后,简单洗漱一下的收拾了屋子就离了那村子。   这走了许久,他打算找口井或者小溪什么的喝口水,润润喉舌。   左右看了一圈,当即眼前一亮。   就在山下小道旁赫然有一口井!   一步踏出,身形微晃,人已立在井前十数步外。   头顶林荫也跟着遮蔽而来帮他挡住骄阳。   悠哉悠哉靠近后。   杜鸢却发现这口井居然是枯的!   “这就不美了啊!”   轻声一叹后,杜鸢只好顺着井口小道而去。   会打井的地方,一般都有人家。   虽然是枯井,但也未必周围没人。   果不其然,顺着向前走了没有多久,就有一个镇子映入眼帘。   不是什么大镇,可也称得上一句人来人往。   左右一看,杜鸢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院门,篱笆内的空地上,还有两个小童正在玩耍。   他们玩的是什么,杜鸢看不明白,只看见他们不断抓起几颗磨得溜圆的石子又马上扔下去。   倒也童趣盎然。   听到声响,两个孩子抬头,见杜鸢朝他们微笑,便朝屋里喊道:   “娘,来客人了!”   屋内的妇人闻声急忙走出,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即站到孩子身前,问道:   “这位客人,有何事?”   “夫人安好,路过宝地,实在口渴的紧,所以想要讨口水喝。”   “我当什么事情呢,您等着,这就给您倒茶去!”   妇人热络应下,当即回了屋子去给杜鸢倒水。   没多时,就端着一个茶碗和一壶凉茶而来。   没有倒满,以免溢出,弄湿了客人衣裳。   “您请,我提来了一壶呢,不够再续就是!”   杜鸢道谢一声后便仰头饮下。   “好茶,还请再来一碗。”   得了杜鸢夸奖,妇人也笑呵呵的继续给杜鸢斟茶。   这一次杜鸢没有急着一口饮下,而是和妇人交谈了起来。   “还请问夫人这是何处啊?”   “这儿是鹿镇,惠水县地界。您往前出了镇子,沿着官道走,至多小半日脚程,就能看见县城。”   “哦,那不知距离西南还有多远?”   这个问题让妇人犯了难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从没出过那么远的门,不过听来往的商人们说,这里面还隔着好几个县的距离呢。”   说着,妇人又问道:   “就是您问这个作甚?西南那边可不太平的紧,到处都再闹贼军呢!”   杜鸢轻笑道:   “要去西南办一些事。”   妇人满脸担忧的说道:   “哎呀,那您可要万分当心了!我们这儿虽然没见过,但听说县城里已经来了好几波从那边逃来的难民了。县尊大人更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   不过,她瞥了一眼杜鸢来时的方向,面色忽地一变,追问道:   “客人,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杜鸢略感奇怪,但还是指了指身后: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此言一出,妇人脸色瞬间煞白。身后两个小童也吓了一跳,齐齐停下手中动作望向杜鸢。   杜鸢不解道:   “可是有什么问题?”   “客人啊!”妇人声音发颤,“那边可是被封了的!您,您没看见告示吗?”   封了?告示?   杜鸢还真不曾留意。想来是他缩地成寸时,直接错身而过了.   难怪这条路上人迹罕至。原来那边已经封路了。   他只得摇头笑道:   “这个,我确实未曾留意。”   妇人闻言,越发害怕起来,忙不迭地追问:   “那那你看见一口井没?”   井?那口井有何蹊跷?   杜鸢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口井他确实见过,但并未瞧出什么异样。   “确乎见了一口枯井,但未见有何不妥。”   “枯井?!”妇人失声惊呼,瞳孔骤缩。两个小童更是吓得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怎么会是枯井的?!”   真有问题啊?   而且居然是连我都没看出来毛病?   杜鸢顿时来了兴趣。   “能否请夫人详细说说?”   妇人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警惕地先瞅了瞅杜鸢脚下——见确有影子拖在地上;又望了一眼旁边的屋子——见几家邻居都在,这才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   “看来是那鬼地方又出了变故,哎呀,真不知道这么下去,我们这儿还能不能住,真是吓死个人了!”   旁边院子里一个男人听到动静,扒着篱笆探头问道:   “嫂嫂,出啥事了?”   妇人声音发紧:   “李家老三,这位客人是从那口老井那边来的。他说.那口井已经枯了!”   对方登时一惊:“啊?!还有这事?那我得赶紧知会大伙儿去!”男人说完,急匆匆地小跑着离开了。   妇人收回目光,转向杜鸢,脸上忧惧更甚:   “您是不知道啊!那口井原先还好端端的,我们镇子东头的人家都指着它吃水。可就在半个多月前,不知怎地就.”   “就,就变得邪门起来!”   杜鸢眉头一挑:“如何邪门?”   提到这个,妇人显得心有余悸。纵使身前有人,头顶艳阳高照,她仍下意识地朝小坡下那老井的方向飞快瞟了一眼,确认无甚异样,才敢越发压着嗓子开口:   “这最开始是张家的老嫂子发现的”   ——   记得在那日,天色正好,日头正高。   张老嫂子拎着水桶,熟门熟路地走到老井边。井口冰凉的石沿触手生涩,但来往打水之人早就习惯。   她放下桶,习惯性地探头朝井里望去——   水面微漾,映着井口上方巴掌大的一块天光,还有一张脸。   初时,身心都在水桶上的张老嫂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不对。   她只是自顾自的将水桶扔下,一边打水,一边盘算着家里这个月的账目。   ‘老张这馋嘴的,又贪那二两黄汤,十来文钱就这么没了影儿唉,这个月得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了,不然年底哪有余钱给小孙子添置冬衣?’   辘轳在她手里吱呀作响,一桶水也跟着被她提了起来。   倒进自己的桶后,准备继续的她终于看出了些许不对。   这水里面的影子怎么感觉怪怪的? 第50章 倒影   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后,张老嫂子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水桶靠在水井边上,仔细的查看着下方动静。   一直到荡起的水波慢慢平息。   她才渐渐看清了倒影在下面的人影。   这让她的眉目因极度惊恐而扭曲——井边明明只有一个她一个人,但里面映照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啊——!撞邪了,撞邪了!”   惊声尖叫中,周边的人被纷纷引来。   “老嫂子,怎么了?”   张老嫂子已经被吓的语无伦次,只能不断指着那口老井说道:   “有人,有别的人,那口老井邪门了!邪门了啊!”   这话说的赶来的人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出了似乎是老井出问题了。   因为那是镇子东边好多户人家取水用的井。几个胆大的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硬着头皮凑到井边,探头往下瞧。   起初,什么也没瞧出来。   井还是那口老井,水清凌凌的,既没泛红,也没漂着什么骇人的物件——他们可都听说书先生讲过,杀人越货的凶徒们最爱把尸首往井里扔!   但这口井,没有任何问题啊!   “老嫂子,没问题啊?”   “影子,是影子啊!”张老嫂子嘶声力竭。   “嗯?”   得了提醒的众人这才聚精会神的靠着那一口天光看向井中倒影。   旋即,人人骇然。   因为那里面映着的根本不是他们!   甚至连方向都是反的!   “鬼啊——!”   几声变了调的惨叫响起,先前凑近的几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井边。   随后这骇人的景象如同瘟疫般传开,引来镇上更多的人蜂拥而至,围在井边,或惊疑或恐惧地朝下张望,旋即又爆发出新的尖叫与混乱。   闹腾到晌午,连惠水县的县令都被惊动,坐着轿子匆匆赶来。一见这乱哄无比,人人惊惶瑟缩的场面,县令当即沉下脸,官威十足地厉声呵斥:   “一群愚昧刁民!朗朗乾坤,天子治下,岂容尔等妖言惑众,诽谤圣德?!”   百姓们被他吓的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退开。   县令冷哼一声,带着几个衙役排开众人,踱到井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这才矜持地探头望去——   只一眼,他那顶乌纱帽都差点惊得飞出去!   井水里,不仅没有映出他那精心准备的威严官容,甚至在那晃荡的水影深处,他还看见一个.脖颈处血肉模糊、头颅不翼而飞的身影,正歪斜地倒在井壁之下!   “哎哟我的娘哎——!”县令大人吓得魂飞天外,脸色煞白如纸,踉跄后退,声音都劈了叉:   “快!快!速去请法师!请高僧!请真人!不拘是谁,有本事的都给本官请来!!”   一时间,县城内外但凡沾点“法力”的和尚、道士、神婆、神汉,都被火急火燎地“请”了来。   井台边顿时锣鼓喧天,经咒齐鸣,符纸香灰更是漫天飞舞,各色法事做了个遍。   然而,井水依旧清澈,那诡异的倒影更是个依旧如故。   万般无奈之下,吓破了胆的县令大人只得仓惶下令:封路!——   妇人说到此处,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事情就是这样了。喏,您瞧见前头那家门窗紧闭的屋子没?”   “那就是张老嫂子的家。自打那事儿以后,老嫂子就吓破了胆,一病不起,她家也实在不敢再住这儿了,如今都挤在县城亲戚家呢。唉,真是作孽啊”   本来他们这几家还留着,就是想着离那老井远点就没事了。   可怎么这位客人却说那口老井又生出变故来了?   杜鸢也跟着颔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随着妇人叙说完毕,之前出去叫人的汉子也急匆匆领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领头的除开乡老们,就是带着几个民兵的巡检。   鹿镇比桥水镇这个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村子的‘镇’大不少,故而还设了巡检,以管理日常事务和统领民兵协防。   对方一来,没敢直接去井口,而是对着杜鸢问道:   “后生,就是你刚刚看过了那口老井?”   杜鸢点头:   “是我。”   众人当即色变问道:   “那口井枯了?”   杜鸢继续点头:   “没错,我看到的的确是口枯井。”   一听这真出岔子了,跟来的好多镇民都是七嘴八舌的说道:   “会不会是跑别的井去祸害了?”   “对啊,会不会西南那边的大旱就和这玩意有关系?”   人的思想的确跳脱无比。   这不,镇民们马上就联想到了这会不会和西南大旱有关。   而这话一出,更是人人自危。   “天啊,快去看看其他地方出事没!”   见骚乱马上就要失控,乡老和巡检齐齐发声:   “肃静,都肃静!”   再加上几个民兵的辅助。   骚乱这才勉强平息。   见状,乡老们无不是给巡检使了个脸色。   示意他带人去看看。   这让对方马上色变。   这些天里,关于那口井的说法可是满天飞。而且是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骇人。   如今让他过去看看情况   他猛然间就想起了这几天听过的几个说法。   那口井会吸人精血,看的越久,吸的越多!   那口井是阴间的小鬼挑人用的,上面的是活人,下面的就是死人,多被看一次就多一分被挑中下去顶替受罪的可能!   那口井是妖怪变的,会摄人心魄,看的多了就会不自觉的往里跳,好让妖怪吃了去!   可他是巡检,眼下只要他还想干,他就别想推脱。   咬咬牙后,终于想出个法子的他,对着身后几个民兵说道:   “你们谁去看看?我有赏钱,去了就给一两银子!”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常年都在和几个铜板计较的百姓,一听这话哪里还能忍受?   当即就有两个民兵壮着胆子小跑而去。   不多时,他们又小跑着回来:   “没有啊,那口井还是老样子!”   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杜鸢身上。   这也让杜鸢心下了然。   不是他这双眼睛都没看出问题。   而是这玩意‘躲了’!   就是这躲的着实不够高明,他都还在呢,就露马脚了。 第51章 点金术   思索至此,杜鸢当即笑道:   “诸位,诸位,莫要如此,贫道并非寻诸位开心。”   说着,他抬手便指向那口老井所在:   “实是那井在躲着贫道!故而,你我眼中所见各不相同!”   乡老们闻言,立刻追问:   “你说你是道士?可有凭证?”   眼前这人真看不出是个道士,连身道袍都无!唯独头顶那支白玉簪子,莹润剔透,总透着一股不凡之气。   杜鸢也不多言,径直将路引取出:   “诸位请看,路引为证!”   乡老们凑近细看,确乎是官家发放,身份确凿无疑。   再联想到他先前所言,众人心头顿时活络起来——莫非今日真能了结这桩祸事?   镇子边上杵着这么一口邪门的井,任谁也无法等闲视之啊!   不过之前那些天里,他们不知道看过了多少信心满满的和尚道士被那口老井吓跑。   所以还是有乡老说道:   “你得跟着我们去看看,如此我们才能信你,不然,看到这位吴巡检了没?你若拿我们玩笑,我们可是要拿你送进大牢的!”   杜鸢但笑不语,只是向后从容踏出一步。   袍袖轻拂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定睛再看时,那道身影竟已在十数丈开外!   “诸位,还请随贫道同往一观。”   此等神通,惊得乡老、巡检以及一众百姓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阵阵惊呼:   “真真是活神仙!”   “快!快跟上!”   “有高人来降妖了!”   “太好了,这邪门事情今日终于要了结了!”   见高人带头而去,百姓当即云从,顷刻跟着涌至井边。   杜鸢再次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入目仍是那口干涸古井。   可惜了,他还想看看这玩意要给他‘倒映’个什么出来。   不过无所谓了,眼下还是要先帮百姓们处理掉这玩意。   但在那之前。   杜鸢又回头对着身后乡老和巡检说道:   “诸位可要上前?”   因为见过了杜鸢的本事,所以乡老和巡检只是略微犹豫就跟着凑了上来。   “哎呦,真枯了!”   借着井口一缕天光往下看去。   别说井水了,他们就连一丝水汽都看不见,除开里面没有铺满的干黄竹叶外,跟干了几十年的井没有一点区别!   杜鸢方才轻笑抽身,继而向着在外围看着的百姓们走去。   随着他离去,那些围上来的乡老和巡检也急忙亦步亦趋的跟在杜鸢身后。   “道长,您看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   “对啊,道长,这到底怎么了这是?”   这些天关于这口井的各种传言,那可是一天比一天新,一天比一天邪。   再不弄个水落石出来,乡老们怕自己都不敢住这儿了。   杜鸢也不知道,毕竟这玩意一直躲着他,让他看不真切。   不过出来混了这么久,如何去滴水不漏的答话这种事,那真的是小菜一碟。   再说了,他也不是和那些神棍一样的在诓骗于人,这只是还没有变成事实!   “不过一桩小事而已。莫要多心!”   虽然还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但这话也足以让他们放心了。   毕竟高人说是小事,那不就是说只要他出手便可手到擒来?   只是还不等他们继续开口,就听到身后有人惊呼道:   “哎呦,水,水怎么漫上来了?”   原来乡老们一走,就有胆子大的镇民凑了上去。   初时,他们所见也和乡老们一样,只能看见干枯无比的井底。   可慢慢的,他们就看见有水从井底不断漫起。   如今,更是过半!   众人一惊,杜鸢也是顿足回头。   这惹得井口边的镇民喊道:   “又,又停下来了?!”   杜鸢眉头一挑,再度回身前去。   随着他每靠近一步,井边之人便是惊呼一声道:   “水,水下去了!”   “真躲着道长呢!”   “神了,神了!”   待到杜鸢走近,那井水已然彻底干涸。   ‘嗯?!’   镇民们越发崇敬杜鸢神通广大,居然只是靠近就吓得这邪门玩意不敢冒头。   而杜鸢则是心中闪过了别的想法。   好像不是躲着‘他’,或者说,这里面的可能不是邪祟之流?   自泰安瓜田一事之后,他便时时警醒自己,要慎言慎行。   他这个能力太过霸道。   若不想牵连无辜,以至悔之晚矣,就要慎之又慎!   这东西似乎只是单纯的躲着我,而此前的镇民们虽然被吓破了胆子,可却无人真的出事   思索片刻后,杜鸢朝着井底说道:   “贫道此刻还在这儿,你若想要说点什么,最好现在开口。否则,贫道走了可就要用自己的办法来处置你了!”   可能不是邪祟,但也可能是。   此刻则是给它最后一个机会,若是再不如那红石头一样出声解释。   那就别怪杜鸢以百姓为先了!   可惜,井中依旧一片死寂。   杜鸢静立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也罢。那便由贫道自行处置了!”   言毕,他转身便走。身后那口老井,也随着他的脚步,无声无息地重新漫上了井水!   乡老们见状,急忙一拥而上:   “道长!敢问如何处置?我等又该如何相助?”   杜鸢目光扫过四周殷切的百姓,问道:   “鹿镇共有多少人口?”   乡老略一掐指,回道:   “唔常住约莫两千上下,若算上往来行商,或有三千之数?”   两三千人吗?   嗯,也正好用来试验一下。   杜鸢想要为自己添一点能力,顺便试验一下两三千人能帮他做到什么地步。   心下有了计较后,杜鸢当即对着乡老们说道:   “贫道有一法,名为点金术,可以用于此刻!”   点金术?!   乡老和镇民们虽然听的分外出神,可心头也是疑惑无比。   这听着像是所有百姓都梦寐以求的点石成金,但这个真能镇压邪祟吗?   还是说是他们想岔了?   “还请问道长,您这个点金术是?”   杜鸢轻声笑道:   “不急,不急,还请诸位从各自家中,翻找出一枚铜钱来,最好是上了年头的铜钱,不用多,五十枚足矣!”   众人依旧万分疑惑,可道长吩咐不敢不从。   故而纷纷离去张罗。   只有杜鸢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第52章 压胜   微风徐徐,衣角飘扬。   杜鸢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原地,旁边也还有一些百姓在小心的打量着真有本事的高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似乎,和他们没多少不同?   突然,杜鸢对着他们问道:   “请问在场的诸位里,可有看过那口水井的?”   一听这话,当即就有人说道:   “有的,有的。我们这儿几个都是。”   “哦?”   杜鸢转身朝着他们走去,对方旁边的人立刻让开。   “能否形容一下,你们看见了什么。”   其中一人心有余悸地回忆道:   “就就是对面站着个完全不同的人!”   杜鸢微微颔首,追问道:   “可曾留意,那人是不是你做什么他做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那人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当时看得真真儿的!我笑,他板着脸;他动,我明明站着没动!除开我在他就在之外,根本,根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其余几个胆大的目击者也纷纷附和,声音带着后怕无比的颤音:   “对对对!就是这样!明明是水面,却照不出自己的影子!吓得我回去赶紧照镜子,还好镜子里有自己,不然魂儿都要吓飞了!”   “就是!亏得它没学我们!要不然,我非得连夜躲进庙里不可!那感觉.简直像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一样!”   镇民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杜鸢则是慢慢否定着一个又一个的猜测。   他本以为会不会照见的就是自己,只是是前世的样貌之类的。   可现在看,似乎不是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思索片刻后发现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杜鸢,只得摇摇头放弃深思的想法。   继而走到了那随着自己到来复又干涸的老井边。   摸着那粗糙的井沿,一边有规律的敲打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对着老井说道:   ‘你最好真的简简单单的被你道爷我收拾了,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想到此处,杜鸢眼神一变!   ‘否则,就别怪你佛爷我对着你来一手大威天龙了!’   出去张罗的镇民们,几乎把自己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一直到日头偏西。   几位村老颤巍巍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盒,里面盛着他们精心拣选出的铜钱,恭敬地呈到杜鸢面前。   并非杜鸢所言的五十枚,而是满满当当的三四百枚!   “道长,”为首的乡老声音带着忐忑,“我等没甚眼力,实在难辨哪些能入您的法眼只得将能寻得的老钱尽数搜罗来了。您看?”   盒中之钱,包浆各异。不少是前朝的老钱,甚至还有几枚更古早的旧币。余下的,也多是景元年间铸造的“景元通宝”。这类宝钱极易辨认——形制略小一圈,铜质却更为精纯,因此表面的铜绿也格外显眼。   乡老们暗自揣测:道长或会选那些年代久远的前朝古钱,抑或是那些经万人之手、磨得锃亮的旧钱?   然而杜鸢出手,却大出众人意料!   只见他指尖在钱堆中翻飞不停,既拈起铜绿深厚的前朝老钱,也挑出微微泛绿的景元宝钱,甚至还有几枚油光水滑的旧钱。   不过片刻,五十枚形制、年代、品相各异的铜钱便已聚在他掌中,几乎满溢而出。   “有劳诸位了,”杜鸢托着这沉甸甸、五花八门的一捧钱币,颔首道,“这些,足矣!”   乡老们连忙点头,将剩余钱币交予旁人,目光却紧紧锁在杜鸢掌中那堆新旧混杂的钱币上,忍不住问道:   “道长,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杜鸢托着那一堆铜钱说道:   “铜钱,铜钱,很多读书人喜欢说是铜臭之物,嗤之以鼻。但实际上,臭的是人而非是钱。”   “此物,乃万民生计之血脉,社稷运转之根基!流转于贩夫走卒之手,藏匿于豪商巨贾之库,承载着生民之愿、交易之信、王朝之气!”   杜鸢顿了顿,掌心微微托高那五十枚精心挑选的钱币,阳光洒落,新钱油亮,老钱幽绿。   “正因如此,这沾染了红尘烟火、浸透了万民指尖之温的钱币,便不再是凡俗之物。其上所蕴之‘信’、所聚之‘念’、所历之‘运’,皆可一用!”   他的目光转向那口重新漫上水来的老井,复又落回掌中钱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当然,仅凭此物本身,虽非凡俗,却也难称大器。毕竟这蕴含人间‘信’‘念’‘运’的宝钱,在这世间比比皆是,只能说奇而不能说珍,可用却不能大用.”   说到此处,杜鸢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他环视着逐渐在他调动吓屏息凝神的百姓,朗声道:   “然——若是辅以贫道这‘点金之术’.”   话音未落,他托钱的左手五指微拢,右手剑指并起,虚点向掌中那堆叠的铜钱,口中清叱三声,声如金玉相击:   “变!变!变!”   声落,铜钱化金,百姓齐呼。   且和此前那谁人都只是觉得略有珍奇的老钱不同。   如今被道长点金的钱币,有着的并非凡俗金器那种刺眼夺目的俗艳,而是一种沉凝厚重,温煦如阳之感。   “这,这是什么?”   “变成金币了?”   “瞎说,那是被道长点化成仙家宝贝了!哪里是金子能比的?”   “哎呦,这是要做啥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杜鸢也在为自己的成功而无比高兴。   果然,这个程度的,两三千人就足够了。   当然,更可能还和‘御物’之法一样,随着自己本身的‘道行’增高而得了加持。   但至少大概明白了一下,什么程度能做什么级别的事情。   至少,给自己弄一个不能攻伐于人的点金术,一个鹿镇就足够了!   只是杜鸢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一次,哪怕他离开了井边,随着他先前心头默念。   这口井也在没有水重新漫上。   毕竟,这口井一直躲着他,让他看不真切。   心头十分满意的杜鸢,举着那五十枚‘金钱’说道:   “贫道今日,就要在这鹿镇周边,布一个阵来!”   他回头指着那口井道:   “一是压住这口井,让它再无变化!”   随即又指向镇子道:   “二是给这鹿镇做一个人和之局,以求人丁兴旺,六畜安宁!”   前者本就让一直为这口井人心惶惶的百姓分外高兴。   后者一出更是引来了大片欢呼。   “道长千古!”   “道长当真是慈悲心肠啊!”   杜鸢摆摆手道:   “不必如此,帮扶于民,理所应当!所以,贫道去也!”   话音落下,杜鸢就一步踏出,消失在了原地。   继而走到了此前看见这口井的地方。   托着‘金钱’的他左右一看,目光一扫,一枚金钱便带着锐响,深深嵌入脚下泥土。   再一步,溪流潺潺。杜鸢轻笑,随手掀起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将第二枚金钱稳稳压入石底。   竹林深处、空寂鸟巢、幽暗岩缝.杜鸢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消失,一枚枚金钱随之隐没于各处隐秘角落。   待到手中只剩下两枚后,杜鸢回到了此前给自己施水的那一户人家前。   妇人和两个孩子早早跟着去了井边。   这儿自然是没人的。   所以杜鸢畅行无阻的推开了屋门,继而弹了一枚落在对方屋檐之上!   至此,杜鸢才是握着最后一枚满意一笑。   他确乎是不懂阵法。   布阵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可他只需镇民深信不疑便是足矣!   而鹿镇的百姓,早已信了。信得比真金还真。   这一切自然也就成了!   至于这手中最后一枚的话.   看了一眼的杜鸢将其反手握在手心之中,重新走回了井边。   一来,乡老们就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   “道长,可,可是成了?”   杜鸢颔首笑指井口道:   “成与不成,看上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周围百姓一听,马上就有人兴奋的凑了上去。   “哎呦,真没了,真没了啊!”   “是我,是你,我们的影子又回来了!”   闻言,乡老们简直激动的无法言表。   只能招呼大家伙赶紧朝着杜鸢行礼拜谢。   “今日能够得见道长,真是我等三生有幸。还请受我们一拜啊!”   在乡老们的带领下,周遭百姓齐刷刷的向着杜鸢深深一拜。   行完一礼,不等继续,杜鸢就抬手托住了领头的乡老。   “哎,老人家,如今这件事只能算是半解!”   “半,半解?”   杜鸢点头,继而亮出了最后一枚金钱道:   “从此往后,人心不变,此间就不会变,也绝对不会因此有什么祸事发生。可若是那天出了什么岔子,让整个镇子的百姓觉得分外不安了。”   “您就把这一枚投进井里!”   那口井依旧不像是什么邪祟,但它既然不开口,那杜鸢自然得以百姓为先。   可为了避免出现误伤的乌龙,杜鸢还是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就是压而不毁,留有一线。   如此,进退都有余地。   感觉手中金钱有千钧之重的乡老赶紧问道:   “道长那何为不变啊?”   杜鸢笑道:   “无需多想,持一个平常心便是不变。可若邪魔内起,人心不正,那就坏了。当然,反之则是一个越发大美之局!” 第53章 还来?   乡老急忙点头应下,本以为会是何等艰难之法。   不曾想居然是这般的‘善法’。   想到此处,乡老几乎觉得眼前这位年轻道人,已然巍峨的和天公一般高去。   以前的那些道士和尚,只要进了屋,那都恨不得刮你一层皮去!   哪里能有道长这般高风亮节?   想到这里,乡老又赶紧说道:   “那还请道长小住一二,我们好供奉供奉您的恩德啊!”   岂料杜鸢直接摆手笑道:   “不必,天下苦难何其之多?此间既了,怎能贪留?贫道,得去别的地方了!”   乡老和百姓们都一急道:   “这怎么能行?”   杜鸢轻笑摇头道:   “贫道还要去往别处救苦!不留了,告辞了!”   说罢,便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背手轻笑而去。   众人想追,却发现肉体凡胎怎能追得上步步缩地的道长呢?   只得是看着杜鸢的身影,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最终,只有乡老们捧着那枚金钱万分激动的说道:   “神仙,这才是话本里的活神仙啊!”   救苦救难,不图一报。   此间事了,我便去之。   其余百姓也是激动附和。   很快,便有人说道:   “要不我们修一个祠堂,把这枚金钱供奉起来吧!”   此话一出,就有人反驳道:   “修什么祠堂,修庙才是!”   “什么修庙,那是道长,修观才对!”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先别管是庙还是观,主要是修哪儿啊?”   七嘴八舌之中,鹿镇百姓们终于是选定了地方——那就是这口井旁边!   他们要在这儿修一个道观,然后把道长留下的金钱供奉在里面。   如此既能崇敬道长的功德,又能随时应对可能之变。   ——   鹿镇尚在热火朝天之际,惠水县也同样热闹非凡。   只是不同之处在于:鹿镇百姓翻箱倒柜搜寻家中的老钱,而惠水县,则在县令严令之下,各家各户正将镜子悉数送往县衙!   眼见一面面铜镜几乎堆满县衙,惠水县令一边擦着涔涔冷汗,一边追问身旁主簿:   “如何了?还差多少?”   “差得远呢!估摸着半数都不到!”主簿苦着脸答道。   “这才半数不到?我看县衙都快塞不下了!”县令大惊。   主簿无奈道:“大人明鉴,哪怕是铜镜,也是家家必备之物。惠水县几千户人家,镜子少说也有几千面,眼下这些才哪到哪儿?”   县令点头:“确是这个理儿。那仙姑那边可有找到?”   主簿摇头:“至少卑职来时还没有。”   “你在这儿好好盯着,我去看看仙姑那边。”县令说完,便匆匆赶往公堂。   他小心地越过层层叠叠的镜子,终于来到一位蹲在地上、正仔细检视镜面的老妪身后,拱手问道:   “仙姑,您这边可找到了?”   这位仙姑是今早突然而至的,一来便勒令县令收集全县镜子。   起初说要上了年头的古镜,后来又说只要是镜子都行。   县令初时只当来了个疯癫妇人,正欲命衙役将其架出,却见对方抬手便是数道水箭激射而出——那水箭瞬间射断衙役手中的杀威棒不说,还洞穿了他的乌纱帽,更在身后墙壁上留下一个透光的窟窿,直通后院!   这一下子,整个县衙在没有人敢说不了。   老妪闻言,叹了口气道:   “没有。”   “那,那下官先差人把这些收走?”   “不用,先放着,虽说看过了,可也未必不是这些。”   县令不解,不是看过了吗?但也不敢问,只能转而问道:   “仙姑,您能不能说点具体的,下官也好针对针对的入手啊!”   老妪听了越发无奈:   “你说的,我也想啊。”   说着便是又拿着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   不管如何改变角度,里面映照的都是一张丑陋泛黄的老脸,而非是昔年风华绝代的彤云仙子。   摇摇头后,就将其随手丢到了旁边,转而看向了下一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见这仙姑似乎不是那么难说话的县令,方才试着问道:   “仙姑,下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您帮帮忙,额,也不用帮忙,就是,就是想要问问!”   “问吧,好歹你也帮了我的忙。”   老妪头也不抬,只是不停的看着手中镜子。   县令松了一口气道:   “额,就是下官此前曾经,曾经撞邪!”   “哦?如今这光景下,你居然撞邪了?”   老妪头一次回头正眼看了一眼县令。   虽说是灵气复苏在即,大争之世将启。   可到底还是没有。   这般情况下,一个国运延庇的县令都能撞邪,怕是别的哪家干的吧?   “什么邪?”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县令看着只是房事过多,以至气血亏空,双脚虚浮。想来不过是偶然撞上了而已。   “下官日前在鹿镇。”   鹿镇没有引起老妪的任何反应,但却让她头顶一根与她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凤钗突兀一闪。   “额,从一口邪门的井里,看见看见,倒映着的不是下官,而是一具无头尸啊!”   话音未落,县令就见那老妪霍然起身,目光如电:   “详细道来!”   县令只当撞上了什么厉害邪祟,骇得裤子都险些湿透,忙不迭应道:   “是是是!下官定当详禀!”   他刚刚说完,一道空灵缥缈、宛如天籁的声音便同时在老妪和县令耳边响起:   “鹿镇,鹿镇明明这么明显,却依旧灯下黑至今,这命数真是.”   “这,这莫不是闹鬼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县令吓得两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老妪反手就是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休得胡言!此乃我家师尊,岂容你亵渎!”   县令被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仙姑饶命!仙姑饶命啊!下官乃博陵崔氏子弟,只要仙姑高抬贵手,下官必能派上用场!”   惠水县只是中县,他能来,不是靠着科举和皇恩,而是家里实在没人愿意来这个破地方。   不等老妪开口,就听见那空灵飘渺的声音再度响起:   “徒儿,给他一道火篆,了却因果,然后我们去鹿镇。”   “是,师尊!”   县令还以为是要烧死自己,当场就给尿了出来。   可瑟瑟发抖半天,却不见任何痛楚,只得茫然抬头,瞥见一道字迹娟秀,威能内藏的符篆静静躺在面前。   不是要烧死我,是给了我这个作为报酬?!   明白过来的县令当即欢天喜地的举着符篆朝着空无一人处连连磕头。 第54章 上古神物——万世!   离了惠水县后,老妪便直奔鹿镇而去。   在路上,老妪忍不住问道:   “师尊,您先前为何说鹿镇二字是明显的提示?”   在她看过的,或者说至少她还记得的过往中,鹿镇和那件东西之间,她的确想不到什么联系。   她头顶的凤钗金光微闪。   那空灵的声音也跟着浮现:   “关于‘万世’的来历众说纷纭,但最广的一个说法便是和人皇有巢氏相关。”   “有巢氏”老妪默念,脑海中掠过关于这位上古圣皇的传说。   ——上古之世,民穴居野处,常罹鸷鸟猛兽之害。有巢氏游于昆仑之圃,忽见仙宫悬于云端,藤萝为梁,玉叶作瓦,心有所悟,乃教万民构木为巢。其时天降木椽三日,更有五色神雀衔泥相助,遂尊为‘巢皇’!   空灵之声悠悠接续:   “正是人皇有巢氏。据说其妻溱女殒命富水,人皇悲恸,引得天穹如裂,暴雨倾盆,四十九日不歇。”   “遂有五色神鸟自北海飞来,言世间有神物‘万世’,可鉴古今,得之或能与溱女再续前缘。”   “自此,人皇踏遍天下,穷搜寰宇,直至斗转星移亦无所获。最终,人皇割肉为祭,奉于天水以求指引。待左臂之肉将尽时,终见天水之畔,有白鹿衔镜而来。”   至此,那声音微微一顿,继而道:   “而那面镜子,正是‘万世’!”   “既然‘万世’由白鹿衔来,鹿镇之名,岂非恰合此意?”   老妪微微颔首,却仍难掩忧色:   “只是.徒儿忧心此行又成徒劳。神物‘万世’分明是面宝镜,而今我等所寻,却是一口井”   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又道:   “况且徒儿记得,‘万世’相传曾为羲神所有,于其焚寻木之际,不慎遗落人间”   未待她说完,那声音便已响起:   “而后便坠入了天水之中。”   老妪顿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可徒儿亦闻其曾落于东岳,乃至扶兰.”   那声音再次截断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又透出几分训诫:   “痴儿,你从前便是思虑过甚,如今仍是这般。心念既动,身形更是,却依旧踌躇不前。”   “往昔为师只道这般或更稳妥,然正是这份‘稳妥’,害得你大劫临头之际,始终差了一线。迫不得已,只得将往昔记忆托付于我,自行兵解而去。”   “如今,你断不可再如此了!”   老妪闻言,连忙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未过多久,鹿镇的轮廓便映入二人眼帘。   无需问路,她们早已从县令口中得知那口井的位置,故而毫不停留,直奔目标而去。   然而令老妪不解的是,此刻竟有众多百姓正朝着那口井的方向涌去。   ——不是说此间凡俗皆视其为邪井,避之唯恐不及么?   因为她将满心疑虑倾注在来往路人身上,故而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头顶凤钗之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却又万分端庄的虚幻身影。   ‘一个,两个十三个?有人先来了吗?’   终于,老妪赶至古井之前。   井边早已聚满了百姓,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已然恢复原貌的井口。   “真变回来了!”   “道长真厉害啊。”   “这下子可以放心喝水了。”   一听这话,老妪登时一惊的快步走到井边,见里面果真再无半分奇异。   她当即朝着旁边镇民问道:   “这口井发生什么了?为何一点奇异都无?”   镇民们不解道:   “大娘你不知道吗?”   “前不久才来了一位活神仙给这口井里的邪祟压了下去呢!”   活神仙?还前不久才给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压下去?这怕是被他抢先一步拿走了吧!   “你们可知哪人去了何处?”   镇民们纷纷摇头道:   “道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哪里知道。”   不等老妪色变,便是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   “可是寒秋宫的道友?”   她倏然回首,只见一名中年汉子正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目光投来,汉子当即含笑拱手:   “在下是北隗宗出身,名曾大牛,见过道友了。”   老妪不停打量着对方,最后,慢慢走到了他身前问道:   “曾大牛?这不是你的本名吧?”   汉子低头笑道:   “我的确叫曾大牛,不过仙子要问的,肯定是我昔年的名字吧。昔年的话,我叫魏青峦。”   此话一出,就连哪端坐在凤钗之上的虚影都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   魏青峦,北隗宗祖师亲传,亦是北地四宗天骄之首。   自被祖师破格收入门下,便隐于北隗宗枢密阁内,一连整整十三载未曾出世。   久到宗门弟子几近忘记此人存在之时,他却翩然出关,携一门自创的《地脉灵枢秘术》重现世间。   比不了儒家的堪天舆地。   但分金走穴,赶山驱水不在话下。   此类神通并非绝无仅有,纵使其间处处透着惊才绝艳的巧思,在诸多前辈的竭心工造面前,亦算不得登峰造极。   毕竟哪是一个辉煌无比的大世,是一个时代在大劫来临前最后的绝唱。   可问题是,这是出自一个刚入修行不过十三年的年轻人之手!   甚至这还不是定论!   故而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惊觉此子必成大器!   可以说,他绝对是哪个时代里,年轻一代中最顶流的人物之一。   故而老妪再三端详下,都还是忍不住厉声追问:   “你当真是那个魏青峦?!”   “若仙子所指是北隗宗那位的话”汉子语气平和,坦然应道,“正是在下。”   “仙子”二字与这轻描淡写的口吻,瞬间刺痛了老妪,她忍不住讥诮道:   “既这般显赫,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偏要拿个‘曾大牛’出来搪塞?”   曾大牛——或者说魏青峦,闻言拱手,笑意不减:   “父母赐,不敢忘。”   此言一出,老妪如遭重击,道心几乎失衡。   她自认仍是昔年的寒秋宫彤云仙子,而非眼前这人老珠黄的乡野老妪。可这副衰朽皮囊带来的自惭形秽,早已如跗骨之蛆,令她处处介怀,时时留意。   而对方这句轻描淡写的“父母赐,不敢忘”,可以说是直刺道心!   赶在真要崩溃之前,一个清冷的声音直接落下:   “徒儿,莫要多想,你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才将老妪从道心崩溃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如此异变,先让曾大牛一愣,随即,便是无奈苦笑。   怎么差点就结仇了   摇摇头后,他又对着哪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道:   “曾大牛,见过寒秋宫主!”   寒秋宫没有道家跟脚,所以对宫的称谓没有什么限制。   但这不代表寒秋宫就是什么小猫小狗了。   “老宗主可好?”   “祖师甚好。”   说罢,曾大牛的目光便锁定了那枚凤钗。   犹豫片刻后说道:   “宫主的近况似乎”   他看不见哪端坐凤钗上的小小虚影,但他大概猜得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寒秋宫宫主应该跻身于这小小凤钗之上。   端坐凤钗之上的小小身影好笑道:   “我还不至于让你一个晚辈担心。”   曾大牛急忙拱手道歉:   “晚辈失礼!”   “无妨,不过你也是追着万世来的?”   曾大牛赶紧摆手道:   “非也,非也,甚至若非是宫主开口,我都不能确定这边和万世有关,我只是听闻此间出了邪事,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所致。”   “诚然此前有过能得则得的心思,可如今,既然您说是万世,那晚辈就绝无丝毫念头了!”   那虚幻的身影继续笑道:   “不用这么紧张,我和你们北隗宗又没什么仇怨,万世也不是我寒秋宫的。你我之间,都只是求宝者而已。”   曾大牛本想开口解释,却又听见老妪不忿说道:   “师尊,现在说这些真的太晚了,听那些凡人的话说,不管里面的是不是万世,怕是都已经被先来一步的那个家伙拿走了!”   岂料此话一出,曾大牛却断然否定道:   “没有,绝对没有,我虽看不明白这阵势为何,但我可断言被压住的宝贝定然还在此间!”   他指向四周山水说道:   “因为山水地势没变!在这般光景下还能自行显异之物,必是重宝。而重宝若动,必然牵连地脉!既然地脉没变,那就说明这宝物真的只是被哪人压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是无比惆怅道:   “可,我完全看不懂哪人究竟是布了个什么阵。”   论及斗法,他或许比不得旁余。   可堪舆地脉以及阵法之道,是他拿手好戏。   他没有自大到觉得能够看破天下阵法,但也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连人布的什么阵都看不懂。   不,这甚至不能说是看不懂布了什么阵,而应该说,他愣是没看出这是个阵来!   就像是一个数学家居然没发现对方写的是个公式。   但既然那口井真被压下去了,那就说明这的确是个阵。   他看不懂,那就是他本事不够。   想到此处,曾大牛不由得自嘲笑道:   “此前我一直自诩堪舆之术,阵法之道皆已登堂入室,可如今当头棒喝,不外如是!” 第55章 真不知是哪家高人   曾大牛的自嘲,让那空灵的声音响起道:   “你这个年纪,有这般本事,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更何况,你如今只是取回了雾里看花的宿慧而已。”   “假以时日,定然不会如今日这般看不分明。”   曾大牛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那声音继续道:   “我和我这徒儿并不懂阵法堪舆之术,如今,既然你这大才在此,可否请你陪着去几个地方看看?”   曾大牛斟酌说道:   “宫主,万世乃是上古神物,甚至还传是羲神之物,多年以来,围绕此物的争斗几乎从未停过,所以此物无论是于我还是北隗宗,都只会是麻烦而非助力。”   多的没说,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他不想掺和进来。   “无妨,只是去看看而已,至于万世,想来已经是拿不到了。”   曾大牛这才是勉强同意:   “既然宫主如此说了,那晚辈愿意陪同。”   随即,在哪声音的指引之下。   曾大牛和老妪来到了一条小溪边上。   “那块石头,搬开它便是。”   曾大牛没有犹豫,直接上手将其搬起。   随之便见到了一枚璨金铜钱。   “嗯?这个就是那布阵的金钱?”   放下石头的曾大牛蹲在了金钱边上,认真端详着。   “生民之愿、交易之信、王朝之气的说法,虽然我这一脉看法不同,但也称不得错。不过,就那点,决计成不了事。至少成不了这般的事情。”   “因此,真正管用的应该他布下的这个奇奇怪怪的阵还有那所谓的点金术。”   说着说着,曾大牛就越发不解道:   “可,我还是看不明白啊。金合水锐不是不行,但压石头底下是什么名堂?没有借地利,也没有用天时,人和,人和应该算不上,五行更是无从谈起。”   看见他说了一大堆自己听不懂的,老妪撇撇嘴道:   “管他什么呢,但这个就是阵眼之一了吧?”   “不能确定,许是假假真真之用。这人阵法造诣太高,我根本看不明白,或许祖师来了,能够一窥一二?”   “无所谓了,我就问你能不能破?”   曾大牛好笑道:   “破?不不不,先不说能不能,就说能了,我也完全不觉得我能破了去。”   老妪顿时无比嫌弃:   “你不是号称天下阵法之最吗?”   这让曾大牛认真解释道:   “是年轻一代,而且局限北地。”   “那不还是不顶用?”   “这必然是某位前辈高人所留,我一个后学之辈,如何能比?”   见二人还要争吵。   一直端坐在凤钗之上的虚幻声音,突然朝着旁边说了一句: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呢?”   声音落下,曾大牛和老妪这才惊觉居然还有人在!   可随着对方走出,他们又是微微挑了挑眉。   因为出来是个捂着断臂的男人,而看其伤口,必是才断不久!   斗过法?谁干的?   二人都不自觉的看向了四周。   那人低声笑了一句道:   “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寒秋宫宫主,我家的老爷子可是至今都对您念念不忘。”   “只是您也要掺和进这西南的乱局不成?”   那声音否定道:   “各家纷纷下场,这西南迟早被你们变成一座魔窟。我没有救世人于水火的念头和那个本事,但也没有兴趣和你们玩人间炼狱的把戏。”   对方却是揶揄道:   “若真如此,您又为何现身此地?还不是为了万世以及”   他面色突然转阴道:   “羲神?!”   那声音声色不变:   “我确乎是为了万世而来,也确乎没有陪你们一起的想法。”   那人好笑的摇摇头道:   “算了,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我既然没成,你,想来也别想拿到万世!”   至此,曾大牛才猛然惊觉他的断臂或许就是因为想要破阵才留下的。   这话让老妪愤然道:   “我虽然认不出你到底是谁,但想来也是和我一般的同辈,你怎敢在我师尊面前如此放肆?”   “而且你不行,怎么代表我师尊不行?你难道不知道差距吗?”   不等老妪说完,她就被自己的师尊否定道:   “我的确也不行。”   “哎?师尊?”   不是,您怎么能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的?   那人则是越发好笑道:   “也就你这蠢货,到现在都看不明白你这师尊早已是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如何啊,宫主大人,你若愿意低头,我家老爷子,想来不会舍不得下血本来救你!毕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故作思索的他突然恍然道:   “啊,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嘛!”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足尖急点地面想要后撤,却惊觉四周景物诡异地循环往复——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转,最终都会回到此前三尺之地。   凤钗上的虚影此刻已然化作真人大小。脚下溪水疯狂汇聚身后,化作一面剔透流转的宝轮。水轮倒转翻飞中激荡起的水光里,跟着倒影出了女子惊世容颜。   她广袖无风自动,一字一顿地对着他道:   “回去告诉你家的老东西,我是不想掺和进你们的蠢事之中,我也的确是岌岌可危,但正因如此,我反而不吝搏命!”   “所以,滚吧!”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寒芒乍现!   那人脸上的惊骇甚至来不及凝固,头颅已然与身体分离。   无首的躯干颓然倒入溪流,转瞬便被湍急的水流冲刷、消解,仿佛从未存在。而那飞起的头颅,则在万分惊惧之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攫住,瞬间拽入虚空,消失不见。   送走了这恶客,风华绝代的女子周身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收敛。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金钱上。   犹豫片刻,她缓缓蹲下身抬手放在了那枚金钱之上。   那曾凝聚成宝轮的溪水,此刻仿佛失去了束缚与敌意,慢慢汇聚在她裙摆之下。   继而凝聚在了那枚金钱之上。   随着她目光微沉,手中用力,整条溪流亦是瞬间暴涨。   可金钱却纹丝不动。   见状,她当即收手,脚下溪流亦是溃散。   只余一声哀叹: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真不知道是那家的高人布下了此局。” 第56章 人遁其一   看着那风华绝代的女子面上哀色流转,曾大牛都不由得愣了一瞬。   须知寒秋宫历代宫主,皆是艳冠当世的美人,而眼前这位末代宫主,更是寒秋宫历代之主中,姿容之最,修为之最,资质之最。   然他低头复又抬首间,心境已然归复如初。   外物非我,不为所动。   北地四宗天骄之首,当之无愧。   那老妪却怔忡地望着女子哀艳欲绝的容颜,久久难回神。那哀色浸染的绝艳,足以令世间男子心碎神伤,恨不能捧于掌心细细呵护。   曾几何时,她被唤作彤云仙子,人称小寒秋。   人人皆道她有谪仙之姿,玉骨冰肌。不知多少天骄贵戚,梦寐以求,只盼能一亲芳泽。   可如今.她不过资质尚可,而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倾世容颜,早已化作眼前这副垂垂老朽之态——沟壑纵横,霜雪覆鬓,唯余满目沧桑。   曾大牛目光掠过老妪,心中了然,当即上前一步,恭敬问道:   “宫主,您可是看出了门道?”   一声“宫主”入耳,老妪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心神猛地醒转。   是了,眼前是她的师父!是熬过了惊天大劫,哪怕仅余一缕残魂,也要急急来寻自己的师父!   自己方才,究竟在痴念什么啊   万般复杂中,她看着自己的师父放下了心结,又看着曾大牛,露出了一丝让对方心头嘀咕的不明之色。   “你这阵法大才都看不出一二来,我这只修命性的更是如此了。”她缓缓开口,哀色渐去,“不过,你受困于修为,眼界尚浅,故而难窥全貌。”   “这布阵之人究竟用了何种手段凝聚此等大势,我的确也看不分明。但依此气象推演,他合该是循了那‘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之数。”   “想来,被他借来压阵的,非是煌煌天道,便是渺渺人道。也难怪就连万世都起不了一丝波澜。”   不是借了天道就是借了人道?   曾大牛听的头皮发麻,老妪听的满脸错愕。   以前遇到这般人物都得直呼遇到真仙,而如今这般光景下还能成这般大事的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说完了这几句后,又是万分无奈的叹了一句:   “啊啊,居然又强了几筹。”   那两小辈看不分明。   她却分明看见,自己才说完,这本就大盛的无名大阵,又是从天落下数道金光将其成固的越发无暇。   “嗯?宫主,您是说,这阵难道还没有‘成’?”   曾大牛眉头都快惊飞了出去。   那女子则是点头又摇头道:   “成,肯定是早就成了,只是说,还没有到顶而已。想来此阵,会是一个越久越强之局。”   老妪也听出了一点东西道:   “难道说,这阵唯一能破的机会就是刚刚布下的时候?”   曾大牛否定道:   “可那个时候,这布阵的高人也在呢!想来那可比这个阵凶的紧。”   因为担心被睡着的强龙压死,就在对方醒着的时候过去什么的   太蠢了!   老妪微微不快,这家伙怎么总和自己过不去?   “那岂不是说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谁知对方又是否定道:   “没有,至少在那位离开不久之后,若有人愿意屏蔽天机戮力一试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因为二人都想起了先前那人的断臂。   老妪却是面色一变道:   “师尊,难道之前我们一直灯下黑,就是因为那家伙屏蔽了天机?”   风华绝代的女子微微皱眉道:   “可能正是如此,那老狗干得出这种事情。”   “可师父,他们这么干我想的明白,但这位布阵的高人,为何要如此?难道此间已经成了某个局?”   老妪瞬间冷汗淋漓,眼神更是不自觉的飘向四周。   原本平静的景色,如今她都觉得是暗藏杀机。   怎料她的师尊却摇头道:   “徒儿,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如你我一般处处以私利为先。”   这说的老妪又是面色一滞。   大山头的人个个恨不得刮尽天下机缘,吸干世间宝藏,独占一切之机。   她知道,也习惯了。如今出个异类,她真的接受不了。   故而,她一把抓住曾大牛的衣领问道:   “喂,我问你,这个阵是不是如那些凡俗说的那样,能够保这一地安康,人丁兴旺?”   曾大牛被她骤然一抓,身形微滞,但也迅速向四周山形水势扫视一圈,再三斟酌后方才谨慎地点头:   “此间山水气象,原本微末,至多不过蕴养一条小龙。能催生一两个举人功名,便是天道垂青的极限。然如今”   他话音一顿,眼中精光乍现,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震撼。   “龙蛇之变,只在须臾!此地格局已非池中之物,气运翻腾如沸,大有直冲霄汉之势!莫说举人,便是王侯将相、乃至潜龙在渊之象,亦非虚妄!”   说着,他更是说道:   “而这还是如今天宪当头的光景之下。若是大世重回,想来此间,就算没有万世,也会被大山头占据,用作养龙之地。”   说到这里,他顿时心念一动。   万世对他和北隗宗而言只会是个烫手山芋。   可这儿的孩子不同。他完全可以乘着其余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先带走一两个气象不俗的孩子回宗。   就在他想个不停的时候,却听见那空灵的声音传来道:   “是啊,此间气象已经大变,潜龙在渊之说绝非虚妄。只是,成此气象的不是这儿的人杰地灵。而是这落子的大修。”   “换言之,这儿比起真正的洞天福地,败落的可能也极大,毕竟人心丑恶。”   曾大牛不解道:   “不说那背后高人,就是此间这已经成了的大阵,便是个万分不俗,想来不至于此吧?”   风华绝代的女子摇摇头后,回到了凤钗之上。   复而看着眼前小镇说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你说那个一,在哪儿?”   “额,不是被交到了.”曾大牛猛然停顿,旋即拱手,“晚辈明白了,此间不俗的是这大阵,是那高人,不是这些百姓。”   这话说的老妪不明所以。   “师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对此,二人都是露出了一阵让她十分不爽的轻笑。 第57章 拿不住啊!   “走吧,既然成不了了。我们也就不该在留在这儿了。”   听到师尊说要走,老妪急道:   “师尊,您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师尊如今魂体残破,状态岌岌可危。这上古神物万世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线生机,岂能轻言放弃?   端坐凤钗之上的她,声音空灵依旧,却透着一丝看破的释然:   “据传人皇有巢氏割肉祭于天水以求得万世之后,方才惊觉,在多年辗转之中,他早就寻到了溱女,只是浑不自知,自遏其心。”   “既然人皇有巢氏可以,我未必不行。走吧!”   这话说的老妪和曾大牛都是一惊:   “您找万世是为了找人?”   凤钗之上,那绝世的身影并未回答。唯有嘴角,悄然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追忆,似怅惘,更似是横跨万古的执念。   思绪翻涌如潮,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骂着要“躲天意,逃因果”,却最终被因果天命裹挟而去的男人。   “若真有那个命数,他逃不开我,也避不开我。反之,我又何必强求?”   老妪不再多言,径直而去。   曾大牛看了一眼这小镇,最终还是朝着那风华绝代的身影拱手道:   “晚辈得留着,宫主,请恕晚辈不能远送!”   “无妨,无妨。”   待到曾大牛的身影消失在了身后,端坐凤钗之上的女子方才低声问道:   “徒儿,你觉得他如何?”   老妪脚步一顿,复又从容而行。   “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他断然看不上我,我也不屑于他。”   只是凤钗上的她的却是轻笑道:   “他也看不上我。说什么沾了我,就是惹了天大的因果。”   ——   鹿镇的另一边,几个懒汉正躲在树下喝刚刚偷来的酒。   一打开酒坛子,他们便是争先恐后的凑上去闻着那股子酒香。   “真是好东西!要不是看店的都跑去瞧那口怪井,咱们哪弄得到这宝贝!”   “该不会是老张头藏了十几年的那几坛吧?”   抱着酒坛的汉子一脸得意:“没错!我惦记好几年了,那老东西连一口都舍不得给。嘿嘿,今儿就替他尝尝味儿!”   一听这话,几人眼里放光,搓着手,纷纷掏出“下酒菜”:一瓶醋、一个盘子、几颗洗得溜光的石头,还有几根带锈的铁钉。   为首的懒汉看得直皱眉:“平时凑合也就算了,今儿这么好的酒,还整这些破烂?”   其余人讪讪道:“大哥,兄弟们手头紧啊,那些铺子都防贼似的防着咱们呢!”   为首的恨铁不成钢:“我都把酒弄来了,你们就不能弄点像样的?”   几人眼睛一亮,正要起身,忽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好汉,不如来老朽这边坐坐?”   懒汉们大惊失色,慌忙护住酒坛,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老翁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正抚须含笑。   “老东西!你刚才听见什么了?”他们厉声喝道。   老翁摇头失笑:“听见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诸位可想赚点钱财?”   说着,他摊开手掌——一锭金子赫然在目,足有小儿拳头大小!   霎时间,懒汉们的眼珠子都给吸了上去。   再也挪不开分毫。   “老先生是要怎么个赚钱法?先说好,兄弟几个可干不了杀人越货的事情!”   懒汉们贪婪,但也知道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   老翁连连摆手道:   “哪里能是那般勾当!我啊,只是想请诸位帮我取件东西。”他抬手指向头顶的树冠,循循善诱:“瞧见那树杈上的鸟窝了吗?里面有样我要的物件,劳烦几位动动腿脚,替我取来便是!”   “就这么简单?”懒汉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简单!”老翁说着,又取出一锭金光闪闪的金子。   几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七手八脚地攀上树去。不多时,果然从鸟窝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铜钱。   “哎呦!金子打的铜钱?”一个汉子惊呼。   老翁眼中异彩更盛,急切道:“对对对!就是它!劳烦诸位递给我!”   那汉子作势就要抛下。   “哎!莫扔!莫扔!”老翁慌忙制止,声音都尖了几分,“要递给我!亲手递给我!”   汉子虽不解,还是依言麻利地滑下树干,将那枚金钱捏在手中,好奇地掂量把玩。   看着金钱在汉子掌中随意翻动,老翁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他再次伸出手:   “来,诸位好汉的金子在此,那东西该给我了吧?”   汉子作势要递,可临头了,手却猛地一缩,收了回去。   这一下,老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到近乎仓惶地抬头望向小镇上空——却见那里风平浪静,并无异状。   他这才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问道:“这,是为何?”   几个懒汉互相交换了眼色,脸上堆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搓着手道:“这玩意儿,瞎子都瞧出来是宝贝!老爷子,您是不是,得再意思意思?”   老翁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暗自嗤笑:方才还疑是大道示警,气运倒逼,令他们幡然醒悟,没曾想竟是贪得无厌!   也好,不贪不蠢,自己又如何成事?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老翁轻松摇头,随即从身后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袋口微敞,露出里面满满的金块,“如何?够了吗?”   “哎呦,我的财神爷啊,够够够!”   汉子门上马上将金钱交给了老翁,继而一把抢过了拿袋金子。   躲到一旁,一边戒备的看着老翁,一边又贪婪的不停咬着金子。   对此,老翁只是怜悯的摇了摇头,继而看向了掌中那枚金钱。   “呵呵,好东西啊,好东西!只可惜”   老翁抬头看了一眼小镇,那笼罩的金光依旧未散,甚至他还确定自己一旦入内必遭大祸。   “真不知是哪家的祖师爷至此啊!”   感叹了一句后,他便收好了那枚金钱,快步离了此间。   万世诚然是件至宝,可这承接大道的金钱难道就差了?   他胃口太小吃不下上古神物,但贪嘴一枚金钱想来是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个中因果,嘿嘿,那就得落在那几个蠢货头上了! 第58章 两种对比   镇民们正忙碌着修建道观。   曾大牛独自在小镇中缓步穿行,目光扫过街巷屋舍,希冀能寻到一两个根骨尚佳的孩子带回山门。   然而,一圈看下来,皆不尽如人意。   “终究是太早了.”他低声自语,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可若不趁此时,日后恐再无这般便利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倏地一顿,目光凝视在道旁一间屋子上。   乍看之下,那屋子平平无奇,甚至宅院布局隐隐透着几分衰败,想来是主家壮年而逝!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直觉却异常强烈——他因此料定此屋定有不凡!   驻足良久,他终是从怀中摸出一枚罗盘。此物虽非他本命法宝,但也是早年所留,如今这光景下,端的是格外合适且顺手。   他屏息凝神,盯着罗盘绕这屋舍转了整整两圈。当脚步最终停在杜鸢曾站立的位置时,手中的罗盘骤然狂转,指针疯旋不止!   “这位先生是?”   一个妇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曾大牛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位妇人立在门边,身后还怯生生地躲着两个孩子。   这让曾大牛眼前一亮,目光瞬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但旋即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根骨只是尚可,远非良材。   “这位大姐安好,”曾大牛收敛心神,略一颔首,“途经宝地,见此屋似有异处,故而多看了两眼。”   妇人看着他手中兀自震颤的罗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曾大牛亦微微欠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侧身经过那两个孩子时,其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娘,快看!那里怎会钻出一棵小草?”   曾大牛眉头倏地一挑,循声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他方才用罗盘勘定的方位!一株嫩绿出水的青苗,竟已悄然破土而出!   我怎么先前没看见?   复而他又猛然看向了那个得见此异的孩子。   寻仙而至,顽土出苗,莫非天数?   思索片刻后,曾大牛当即对着妇人说道:   “这位大姐,我想要带走这个孩子,教他修行!”   说罢,他手掌轻按身旁枣树躯干。不多时,明明还未挂果的枣树上居然有三枚红枣悄然落下。   “您放心,我也绝非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那三枚红枣亦是被他送到了妇人身前。   不敢置信的妇人急忙接过红枣,可咬了一口后她马上就是心头一颤。   知道为真的她很想说这孩子才这么小,怎么能离开母亲身边。   可等到口头真到了嘴边,又是变成了:   “您是想要带走那个孩子?”   曾大牛看向了那个点出青草破土而生的孩子。   对方被他看的越发躲在了自己娘亲身后。   妇人则在片刻的挣扎后,又问了一句:   “只能带走这一个孩子吗?”   曾大牛斟酌说道:   “大姐,您要知道,强求反而不美!”   妇人喉头艰难耸动,可片刻之后,她却是猛然惊醒的说道:   “您等等,您等等!”   说罢,便直接冲进了屋子,随着一阵倒腾之声响起。   曾大牛便看见这妇人小心翼翼的捧着什么走了过来。   “大姐?”   询问之声刚刚响起,随着妇人摊开手心,看清了那是何物的曾大牛当即瞳孔一缩。   因为那赫然是一枚璨金铜钱!   ‘难怪我会停在这里!’   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在附近,妇人才是急忙将其塞到了曾大牛手中道:   “我只是个乡下妇人,没什么长物,也没什么见识,但我想把这个给您,换您把我两个孩子都带走好生教导!”   父母最盼望的就是子女成才,以便今后可以好好生活。   读书也好,从商也好,图的都是这个。   她知道自己没能耐让两个孩子去读书,甚至就连养大都是困难无比。所以,她想要抓住这一次的机会!   跟着仙人,怎么都比跟着她这个没本事的娘好。   看着手里的璨金铜钱,在看着眼前哀求的妇人。   曾大牛想起了自己这一世的父母。   他们也是这样哀求自己师父带走他的.   沉默片刻后,曾大牛认真拱手道:   “还请您放心,我必然对这两个孩子悉心教导,视若己出!”   话毕,他又看向了自己手心里的金钱。   犹豫再三,他还是长长一叹的将其递给了妇人道:   “这是大道压胜之物,诚然宝贵至极,可我真不能拿了它!”   说着便将其重新塞回了妇人手中:   “请您放回原位!好生看护!”   握着那枚金钱的妇人怔怔立在原地。   ——   早已走出不知多远的杜鸢,此刻正驻足于一座坞堡前。   他听闻,这坞堡在前朝的前朝便已明令禁止,勒令悉数拆除。   然而随着西南生变,朝廷默许之下,临近西南的地界,坞堡又如鬼魅般悄然重现。这既是朝廷对地方豪强的妥协,亦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互助之举。   因此,看见坞堡,便意味着西南已近在咫尺。   杜鸢望了一眼紧闭的堡门,略一思忖,终是打消了上前叩门的念头。他转而向四周寻觅,试图另寻一处借宿之地。   目光扫过周遭,倒真让他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只是甫一走近,杜鸢便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村落约莫三四十户人家。   眼下正是炊烟袅袅的时辰,然而举目望去,有烟火升起的,竟只有一户人家!   再看其余房舍,赫然是人去屋空,不少房屋更肉眼可见地破败倾颓,一片狼藉。   只是临近西南,就已荒凉至此了吗?   那西南腹地,又该是何等惨状?   大旱三年,兵灾又起……   一念及此,杜鸢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他定了定神,迈步上前,抬手叩响了那唯一尚有人烟的木门。   叩门声刚起,屋内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气急败坏的叫骂:   “说了不能生火!不能生火!你偏不听!”   骂声未落,又响起几下沉闷的拍打声。   闻言,杜鸢也就开口说道:   “还请两位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要借宿一宿,放心,不会白住的!” 第59章 为虎作伥   可话音未落,屋内非但没开门,反而传来越发惊恐的声响。各种物件被撞翻、挪动的杂乱声此起彼伏。最后,一声充满恐惧的嘶吼穿透门板:   “滚!你这东西快滚!休、休想蒙骗我!”   这反应.   难道此处曾闹过邪祟?   不然,为何斥骂的是“东西”而非“人”?   杜鸢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斟酌片刻后,他说道:   “可是附近闹了邪祟?老人家,您放心,我是个道士!不仅不是邪祟,而且是专门对付这些的!”   声音很苍老,显然是个老人的。   “道,道士?胡说!现在哪里还有道士敢来这里!你,你果然是想蒙骗我们给你开门!”   屋内,一对老夫妇正背靠着墙,老头双手死死攥着柴刀,一双老眼死死瞪着门板,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凶物破门而入。躲在他身后的老妇人,则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无声息。   老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手中柴刀“当啷”一声脱力坠地,整个人也跟着软了下去,喘息道:   “老婆子,外头外头那东西,该是走了吧?”   老妇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忍不住埋怨起来:   “都怨你!偏说村里没人了,那鬼东西不会再来!这下好了,真给招来了吧!”   老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满脸无奈:   “不烧火,吃啥?总不能顿顿抓把糙米干咽吧?肚子受得了,米缸也扛不住啊!”   老妇人心里也明白,可这世道.她越想越悲,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老头看得揪心,却束手无策,只得默默捡起柴刀,去灶台边生火。看他灰头土脸,手忙脚乱的样子,老妇人叹了口气,擦干眼泪,默默上前接过了活计。   夜色渐深。两个老人不敢合眼,裹着被褥蜷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近来的惨事。   “你知道吗。老张头一家全被吃了!连那小孙子都没放过。造孽呦,那孩子才多大啊.”   “还有李家夫妇,都当他们早早逃出去了。谁成想,居然被人发现死在路边,浑身上下,就剩个脑袋和一副骨架子!”   老妇人声音发颤,压得更低:   “都说,这是杀鸡儆猴,叫咱们断了往外逃的念想!”   老头听得连连叹气,老眼里满是悲凉。   “从前我总念叨老大走得太早,如今看来,早走好,早走好啊!省得跟着咱们在这不人不鬼的世道里遭罪。”   老妇人也深深一叹。   “不是说皇上是真龙天子吗,怎么皇上还在呢,都镇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啊!”   老头正想说,要皇上真是天子,西南这边又怎会遭灾三年不去。   可刚张开嘴巴子,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吓得两个老人急忙收声,继而缩在一起死死盯着屋门。   老头本想开口质问是谁,可老妇人却急忙捂住他的嘴巴,以免让人知道这里面还有人。   故而屋里越发死寂。可屋外的敲门声却是越来越急。   最终一个带着哭腔且分外虚弱的女声穿透门缝,幽幽飘了进来:   “老嫂子,是我啊,我,张家的媳妇!我,我带着孩子逃掉了,求求您开开门,孩子好饿,我好冷!”   声音十分耳熟,惊的两个人老人互相对视而去。   老头没有说话,但看嘴型分明是在问:   ‘不是说老张一家都被吃了吗?’   老妇人急忙小声摇头道:   “我,我我也只是听说!”   当时大家伙都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难,哪里知道具体的?   两个老人在屋里不知所措,屋外的女人则是越发绝望的说道:   “求您了,求您了,我没什么,可孩子饿了太久了,我,我怕他再不吃一点东西就要饿死了!”   “我一家都没了,我不能再没了孩子啊!”   听到这里,两个老人终于是心头一软的上前打开了房门。   “张家媳妇,快,快进来吧,我们还剩下点糊糊,先给孩子对付一下!”   开门之后,他们的确见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地上。   然而,她并非面朝屋内,而是背对着门扉。   “张家媳妇?”这诡异的一幕让两个老人脊背发凉,但看着女人怀中似乎抱着孩子,他们还是迟疑地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那女人的头颅竟生生扭转到脑后,咧开嘴对着他们笑道:   “哦呀,真开门了啊?”   声音还是张家媳妇的声音,那张脸也依旧熟悉,却分明是——老张的脸!   “你,你是什么东西?!”两个老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那东西以一个奇诡无比的姿势从地上撑起,头颅转回原位,四肢着地爬行了几步,方才缓缓起身。   更可怖的是,在它起身的过程中,它的身形如同融化的蜡像般不断扭曲、变幻着模样——老张一家、李家夫妇、周家三口.   不过一个起身的功夫,两位老人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邻里面孔,在那东西身上接连闪现。   “你,你这孽障!真把他们给吃了吗?!”老人声音颤抖,惊骇欲绝。   扭动着脖颈的那东西发出一声怪笑:   “怎么能说是‘吃’了呢?分明是他们上辈子积了缘法,都给大王做了祭品!等大王功德圆满,他们也就得道了啊!”   两个老人再不敢说话,只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东西则是越发满意的打量着他们。   它很喜欢这种恐惧。   若是直接送到大王跟前,不过是三两下便囫囵入腹,哪能像此刻这般细细品味?因此它故意放慢了逼近的脚步。   只为多欣赏片刻,那两张老脸因极致惊恐而扭曲的精彩模样。   若能再诱出些抛妻弃子、互相背叛的丑态,那就更让它心满意足了。   它最爱玩这把戏——先假意应允对方,待那点可怜的希望刚刚燃起,自以为逃出生天之际,再狠狠将其扑灭!   可走着走着,它就发现两个老人的面容不对了起来。   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惊讶。   以及在看自己的身后?   惊醒之下它猛然回头。   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房门之前,背手静立,正平静地注视着它。   片刻之后,道了一句:   “为虎作伥?” 第60章 怕是活人也作伥   这一瞬之下,它只感觉早就没了的心头都骤然紧缩。   转而变作一声尖利的质问:   “你是谁?!”   那人低头笑笑后说道:   “一个专门来降你们的道士!”   它瞳孔猛缩,厉声呼喝道:   “好个胡言乱语的牛鼻子!”   话音未落,不等它有所动作,便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子一软,栽倒于地。   抬头间,赫然看见一把柴刀,不知何时已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怎会?我理应刀兵无伤啊!’   多余的思绪不等升起,就彻底淹没在了潮水般涌来的黑暗之中。   杜鸢分明瞧见,这东西被自己以御物之法击杀后,竟如熔化的蜡像般瘫软、塌陷下去。更诡异的是,其容貌在塌陷过程中不断扭曲变幻,只是再无先前精准,倒似孩童信笔涂鸦般胡乱堆叠。   待到末了,更是彻底消融于无形,再寻不得半点踪迹,仿佛从未存在于此间。   至此,杜鸢才转向一旁早已看呆了的两位老人,温言笑道:   “两位老人家,快起来吧,没事了,贫道在呢。”   老人如梦初醒,慌忙爬起,连声道谢。   杜鸢摆摆手,目光扫过这昏暗的屋子,又道:   “贫道无妨,倒是您二位年纪大了,这屋里暗得紧,不如先把灯点上?”   老妇人闻言,忙不迭地摸索着火石去点灯。   昏黄的灯火终于摇曳亮起,驱散了这先前还过于浓重的黑暗。   望着这盏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灯火,老妇人喉头哽咽,险些落下泪来。   往日只道是平常   将杜鸢请到一旁坐下后,老头万分歉意的拱手道:   “傍晚时分,真的是对不住道长了!”   杜鸢摆摆手道:   “怪不得您,只是,您能说说这儿究竟怎么了吗?”   老头叹了口气道:   “咱们这儿叫虎牢山,往日里,因为虎牢山太过险峻,又没什么出产,故而基本是没什么人来的。”   “乡亲们日子过的清苦,但也凑合,毕竟官府也知道这边没啥油水而无甚盘剥。”   听到这儿,杜鸢想起了附近那座坞堡。   “那么前面那座坞堡是?”   老头闻言,又叹一声道:   “那是河东柳氏的贵人盖的,有二三十年了。听说他们来这儿,是因着说虎牢山有铜矿,特意来修的。”   “乡亲们那时也盼着真有铜矿,好给柳氏的贵人们干活换钱,改善生活。可哪里知道,一连几年都是啥也没找到。弄得过来的柳氏贵人也都跟着离开”   说到这儿,老头也奇怪道:   “只是不知为何,前不久他们又回来了不说,还在原来的宅子上改建成了坞堡。”   “据说是要帮助朝廷抵抗可能流窜过来的贼军。”   杜鸢听得眉头微挑——这可不像是世家大族会做的事。   而且真要襄助朝廷,何必选在这般偏僻的地方?   加之   他回头瞥了一眼伥鬼消失的地方,转而问道:   “老人家,后来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东西,您二位知道多少?”   此言一出,老头与老妇俱是浑身一颤,面露惊惶。   “那是上月间冒出来的!”老头声音发紧,“先是韩猎户家的小儿子,浑身是血地从山里逃回来,嚷着说虎牢山当真来了一只大虫,比水牛还大!还说那大虫已经将他父兄都吃了,他自己是靠着父兄舍命相护才捡回一条命”   那时,老头恰在村口推磨。一见一个血人儿跌撞回来,就急忙招呼了村中青壮赶来。   可谁曾想,这一喊,竟害了不知多少乡亲!   “村里猎户不多,就两户。但靠山吃山的人家,弓箭长矛总是备着的。一听来了吃人的大虫,马上就有七八个精壮后生,跟着村里的老猎户曾伯,抄家伙赶进山里。”   “可谁曾想,到了地头哪还有什么大虫?只看见几具被啃得精光的骨头架子!更骇人的还是,那根本不是两具,而是三具啊!”   看着那三副白森森的骸骨,众人惊愕万分之下齐刷刷扭头看向带路的韩家小子。   怎料那小子,竟当着众人的面一阵扭曲后化作了韩猎户模样不说,还笑嘻嘻地咧嘴一笑:   “大王,小的又给您送人来了!”   老头说到此处,长吁短叹,满面悲戚与恐惧:   “这些事我们本是不知道的,都是那鬼东西每次来,借着它的只言片语,我们才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可知道了又如何?它变着法儿地哄骗,实在防不住啊!”   这一个月里,他们可是被这玩意折磨的苦不堪言。   甚至就连他们两个,千防万防之下,也险些被其害了性命。   老妇人这时也向杜鸢深深一礼,歉疚道:   “正因如此,先前才万不敢信您,万望道长恕罪!”   杜鸢摆手,示意无妨。   老头趁机问道:   “道长,听您先前所言,您知道那东西的底细?”   杜鸢点点头道:   “那是一个伥鬼,也就是所谓的为虎作伥。”   “那,那到底是什么?”   杜鸢回忆了一下后说道:   “所谓伥鬼,便是那些被老虎吃了后,困在老虎身边离不得去不了的鬼物,为了早日解脱,它们会特意坑骗其余活人来老虎的住处,让其吃掉,好顶替自己!”   两个老人听的越发骇然:   “那,那难道说,那玩意是其余乡亲们变的?”   杜鸢摇摇头道:   “不是,这儿这个,估摸着只是跟着那成了气候的老虎,学了一点法术。”   他目光转向远处的坞堡,问道:   “贫道没猜错的话,坞堡里面是不是从没出过事情?”   两个老人当即点头道:   “那可不,有兵丁看着的坞堡,加上出了事情就一直紧闭大门,哪里能出事?”   老妇人也补充道:   “而且为了防备那玩意混进去,在乡亲们意识到可能跑不出去的时候,无论我们怎么哀求,对方愣是没放一个人进去呢!”   这事儿,他们也满心怨怼,可转念一想,这般祸患面前,一群陌生人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呢?   怎料他们刚说完,就听见杜鸢摇头道:   “怕是死了的人在当伥鬼,活着的也在啊!” 第61章 山君   两个老人登时如遭雷击。   “您,您这话是何意?”其中一个老人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指向虎牢山的方向,“难道那吃人的大虫,竟是柳氏的贵人们引来的?可.可这图什么啊!”   害了他们这群苦哈哈能干啥?   他们原以为只是天灾,甚至疑心是自己前世造孽,才招来这般祸患。   如今听道长的意思,竟全是人祸?!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无奈一笑:   “人心之险,向来更甚妖魔。”   两个老人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杜鸢温言劝道:“二位年事已高,连日惊惧想必心力交瘁,还是早些歇息,养养精神吧。”   两个老人这才望着坞堡的方向,发出一声长叹后慢慢回屋睡下。   待到次日天明。   两位老人急忙起身,想为杜鸢张罗些饭食。   刚出房门,却见杜鸢已立在院中。   老妇人忙问:“道长这是?”   杜鸢指向虎牢山:“贫道要去山中,降了那妖孽。”   二老心头一紧:“道长孤身一人,当真使得?”   杜鸢淡然一笑:“区区大虫,贫道还应付得来。”   说罢,便朝虎牢山方向行去。   途经坞堡时,杜鸢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高耸的壁垒。   随即,他不再停留,径直向虎牢山进发。   ——收拾完大的,再来解决小的。   坞堡之上,几个值守的兵丁远远瞥见了杜鸢的身影。   “那人瞧着不像村里来的。”   “许是过路的吧,这地界是偏僻了点,但也不是没人走。”   “可要去禀报上头?”   这话引来旁人的嗤笑:   “禀报什么?一个路人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贵人们正忙着祭祀大事呢!”   提起祭祀,几人眼中泛起热切:   “听说事成之后,不但贵人们能得虎神爷爷封赏,连咱们也能沾光,捞到不少好处!”   “正是!就是不知能得些什么好彩头!”   最终,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杜鸢身上,几个兵丁纷纷看向杜鸢离开的方向道:   “贵人们说祭祀完成之前,虎神爷爷不会放任何一个人离开,这家伙啊,既然闯进来了,想来也得进了虎神爷爷的口了。”   “是啊,还好我们命好,跟了贵人们。不仅不会被虎神爷爷拿去打牙祭,甚至还能跟着分润好处!”   “要不咋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至于那家伙,嘿嘿,那就是背后没人的下场!”   ——   走入山中后,杜鸢才发现这虎牢山的确不能算大,但着实险峻无比。   刀劈斧凿,不外如是。   难怪会说老虎来了都出不去。   只可惜,杜鸢摸了摸自己的小印。   有好友护持,在险峻的山野,对他而言都如履平地!   想到此处,杜鸢不由得笑道一句:   “嘿,就跟回了自家一般!”   话音刚落,山风便起,轻柔吹拂,仿若轻笑。   左右扫了一圈,想要寻到老虎踪迹的杜鸢,却是没什么发现。   驱使伥鬼作祟的老虎,不可能是普通老虎。   所以怎么自己都没找到踪迹?   难道是这一次藏在对方后面的十分了得?   想到此处,杜鸢不仅没怕,反而越发跃跃欲试!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灵气就彻底复苏了,所以他必须赶在那群老东西可以随便出来蹦跶前,给自己拿到足以自保的能耐。   如今他的确可以说是世外高人,继而到处装大尾巴狼。   可若是那群真能焚山煮海的老东西出来了,他可就彻底现原形了。   故而,如今越是危险的地方,对他而言,反而越是机遇!越是要凑上去!   再就是,杜鸢也想试试,两三千人就能换来一门点金术,那么一头明显不俗的虎妖可以换来什么呢?   嗯,该在弄一门斗法用的本事了。   总不好一直用御物之法吧。   飞剑,飞刀是挺好,但多一些不更好?   就是该弄个啥呢?   杜鸢发现自己居然一时之间没有想好。   或者说想要的太多,暂时想不出那个更好。   喝水,雷击,使风什么的,都好想要啊!   ‘算了,算了,眼下还是得看看怎么找到那头老虎。’   摇摇头的杜鸢,强行压下心头浮动。   继而认真看向了这座虎牢山。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轮,也还是一无所获。   迟疑片刻后,杜鸢便是取下了那枚小印笑道:   “能否帮帮忙?”   恍惚之间,杜鸢似乎又在耳边听到了那一声:   ‘好啊’   下一刻,眼前山路自行开辟,林荫小道如影而至!   杜鸢见状,当即大喜的朝着青州方向遥遥一拜道:   “多谢!”   起身之后,杜鸢顺着林荫小道,大踏步而行。   ——   虎牢山深处,一座天然洞窟前。尸骨堆叠之上,一头黑色巨虎霍然睁开了双眼。   它身前,原本茂密无比的林木忽地自动分开,现出一条林荫小道。   见此情景,巨虎眉梢微挑。   同时,它也终于注意到自己派出去的喽啰似乎已经身死道消。   半响后,它张开血盆大嘴,口吐人言道:   “不知是何人到此?”   话音落下,杜鸢也从山坡下一点一点的缓慢走出。   见状,凝视对方许久,都不记得见过这张脸的老虎,不由得嗤笑一声道:   “你是哪家小子的转世?”   这话让杜鸢来了一点兴趣的:   “哦?何出此言?”   见来的并非某个“老东西”,那黑色巨虎收起了最初的戒备。   它慢条斯理地重新趴下,舔舐着自己的爪子道:   “我啊,打小还是只虎崽子时就胆子小。所以修成之后,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记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兜兜转转这些年,位置没爬多高,金身也修得不像样,可好歹活得够久。”   说罢,它鄙夷地瞥向杜鸢:   “而你?你虎爷爷我可记不得,有哪位惹不起的大人长你这副模样!”   杜鸢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对方。   先前遍寻不见踪迹,甚至连一丝妖气也无。此刻得见,才赫然发觉——这绝非是寻常成了气候的虎妖!   因为杜鸢分明看见,它头顶的颅骨之上,竟嵌着数枚璀璨的金身碎片!   碎片光晕流转,模模糊糊间,杜鸢仿佛窥见了一座规模如岳、万民膜拜的巍峨神庙,而碎片所属,正是那神庙前既作陪祀又作门神的一尊虎头神像。 第62章 又怂又恶,可笑之极   ‘好家伙,居然不仅仅是个探路棋子。看样子,还有点来头!’   这个发现让杜鸢十分高兴。   若是你是全盛之姿,说不得我还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可你如今就几枚碎片在这儿撑着场面,我还能怕了你去?   这年头,这般既有身份,又没实力,随手打死还没有半分心理负担的,着实是不多见啊!   至少杜鸢兜兜转转这么久,就瞅见了这么一个。   因此杜鸢看它都和蔼了几分,嘴角亦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扬起了些许弧度。   这让黑色巨虎舔舐自己爪子的动作都不由得一顿。转而微微眯起那对金瞳看着杜鸢道:   “你笑什么?小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杜鸢如实摇头道:   “的确是不知道。”   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什么都没看明白,也敢摆出架子的闯进来!   黑色巨虎当即倨傲抬头,笑道:   “竖起耳朵听好了!吾乃北阙山,武景威王座下,昭明祠扈神君!”   杜鸢还是不知道这货到底是个啥跟脚,毕竟他即不知道北阙山在哪儿,也不知道武景威王是谁。不过这个昭明祠扈神君他倒是听明白了关键。   “哦——”杜鸢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脸上那点“和蔼”瞬间化作戏谑,“原来是昭明祠的扈从小角儿啊?”   “吼——!!!”   震怒的虎啸之声几乎让整个虎牢山都为之一动。   那“扈从小角儿”五个字一出,让它只感觉好似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的烙在了它的脑门上!   把那个大王的‘王’都给生生烫成了丑角的‘丑’去!   这如何能忍?   黑色巨虎的倨傲瞬间消失,本身亦是猛然起身,身下骸骨几乎在这一动之下,悉数粉碎。   “小子,我本来只道你是个愣头青,加之重来一回难得至极,故而想饶你一命。你如今倒是在让我直接杀了你啊!”   说着,已然起身的它更是张开血盆大口冷笑道:   “说起来,过来这么久了,我还没吃过修行者的血肉呢!你说吃了你,能让你虎神爷爷我恢复几寸金身?”   那血盆大口中的森白獠牙涎水滴落不停,哪怕隔着还有一点距离,那一股腥风也还是扑面而来。   熏的杜鸢都不由得微微退了退,这味道,着实难闻。   但还是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好一会儿后方才笑道:   “怕是会撑爆吧?”   这话让黑色巨虎愣在了原地,因为这是它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   堪称一个狂妄至极。   故而好一会儿后,它才是嘴角抽搐的说道:   “好吧,看来你小子真的是不知死活。怎么,你难道以为你这转世重修的家伙,能够比得了我这已然割地而立,受人膜拜的正神?”   说话间,它已经离开粉碎的骸骨堆,走到了杜鸢身前,居高临下的说道:   “呵呵,你若是个光头,说不得我还真的怕了,毕竟我可听说青州那边,有个大菩萨慈航倒驾而至。”   嗯,不出意外的话,你口中那位大菩萨,正是在下。   见杜鸢依旧不惧,反而含笑不已。   怂了这么多年的巨虎,心头又是闪过一丝不对。   所以,它微微后退,复问道:   “小子,你又让我这胆子小了起来,所以,咱们挑明了的说吧。免得真的杀将起来,弄个两败俱伤。”   它虎头微歪,眼神凌厉:   “你可认识什么我断然惹不起的大人物?”   这是在问杜鸢的师承,只要是大山头,它就放了对方。甚至稍微次一些的也可以放走。只要对方不坏它事情就行!   杜鸢也认真摇头道:   “不认识。”   我连你们这边到底有什么大人物都不知道呢!   它围绕着杜鸢不停转圈,心头饥渴无比,可身上却万分克制:   “你可是身怀什么不得了的血脉或是体质?”   一些特殊血脉和体质,就算背后真的没人,可只要被发现死在了它这儿,哪都是天大的祸事。   杜鸢继续摇头道:   “那没有。”   我连你们这边有什么厉害血脉和体质都不知道呢!   巨虎已经停在了杜鸢身后,嘴角涎水几乎悬丝。   “你可是持有什么攻伐无双的宝物?”   如今这光景,说不得这家伙就捡了什么厉害的宝贝。哪怕不会用,万一磕掉了牙也不好。   杜鸢依旧摇头:   “也没有。”   他身上就一些阴德宝钱算是凑合。除此之外的小印,先不说那是礼物,再就是杜鸢也没发现有攻伐之用。   这也让杜鸢心头好笑更甚。   这家伙是怎么把又怂又恶,演绎得如此浑然天成?   “哦,这么说,你就是一个吃了也没人管的小角色?”   黑色巨虎已经把血盆大口放在了杜鸢头顶。   马上就要咬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它突然听见杜鸢说了一句:   “你还差最后也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没问呢!”   这让它动作为止一顿,转而狐疑问道:   “什么?”   杜鸢转身笑道:   “那就是,你还没问,贫道我会不会自己就是你招惹不起的呢!”   这个问题先是让巨虎感到无穷无尽的荒谬,随后就是骇然大悟的心头一凛!   如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这家伙的修为到底怎么来的?!   “你是谁?!”   黑色巨虎猛然向后跃起。   质问之声随之而出。   杜鸢背手笑道:   “离恨天,兜率宫!”   这个回答,几乎瞬间就让黑色巨虎瞳孔骤缩!   另起一宫?!!   再不犹豫,一声虎啸之下,周边山林疯狂簇拥而来。   此时此刻,它不过随意跃起,便是直落山脚。   没有任何斗法的心思。   因为它向来保命为先!   可眼看着就要落到山脚,夺路而逃了。   却是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孽障,你造孽无数,如今怎能让你逃了去!”   甫一落地,它便惊觉自己回到了原位!   这一下子,它只感觉自己一身的铜皮铁骨都给人抽了去的险些瘫倒。   因为虽然还没有正式封正,可这虎牢山终归也是它的道场,它的山头!   可如今怎么感觉主客之分已然倒转?! 第63章 威王救我!!!   万分错愕之下,黑色巨虎终是对着杜鸢道了一句: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在自己占据准备封神的山头改换主客,这般本事,在如今这光景下。   它是真的想不到对方怎么做到的。   因为同样分外胆怯,所以那声音几乎跑调。   让人听着十分可笑。   不是前倨后恭,但也不差多少。   杜鸢冷笑答道:   “你这孽障想来是打算占据此间作为你重塑金身的道场吧?想你昔年虽是陪祀,可也该是一地正神。”   “你怎就忘了一个天理昭昭?”   说罢,杜鸢更是愤然挥手呵斥:   “哼!”   “身负正神之位,不施正法,反行邪魔之道!如此倒行逆施,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根本不得天命!不为地受!”   这番话说的巨虎心头鼓声大作,它隐约看明白了这厮做的什么法。所以,它骇然问了一句:   “你是借了大道压我?!”   这个回答超出了杜鸢的预料之余,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啊,这个好,这个好!   大道压胜,听着就厉害不说,而且对方显然已经信了几分。   就是自己还要再周旋,操持一二。   心头思索不停的杜鸢又故作不答的盯着它道了一句:   “凭此,你也配自诩为此山之神?安觉周遭皆可如臂而使?”   如此一来。   杜鸢每说一句,那黑色巨虎就感觉自己身形压低一分。   看着在自己眼中似乎越发巍峨的杜鸢,它知道决计不能在这样下去。   此人用的怕真是大道压胜之术!   如今多半是拿它伤人和之事合自己的功德尊位,借来了人道气运倒灌山岳。   初时,不想缠斗,欲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它本就落了下乘。   如今再让他拖延下去,怕是威王来了都觉棘手。   故而直接怒吼一声后。   将自己的身形暴涨开来,颅骨之中嵌着的几枚金身碎片更是随之金光大放。   “住嘴!我乃武景威王座下,所以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就问你,今日真不能善了?”   巨虎咆哮不停,声浪裹挟着腥风震得四周草木摧折,山石簌簌滚落。   它已然是要困兽之斗!   看着眼前这身形暴涨,好似屋脊的黑色巨虎。   杜鸢斩钉截铁道:   “我说了,你造孽太多,贫道断然不会饶了你!”   “那就来斗上一场!”   巨虎深知已是绝境,凶性彻底压倒了胆怯。   话音刚落,它便宛如山崩一般,悍然袭向了杜鸢。   它一直小心谨慎,斗法之事从来都是能避则避,不行也要以大压小,以强凌弱,以多欺少。   但这不代表,它就不知道怎么和更厉害的斗了。   因为修成之前,它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且它深知,这般借大道压人的大修,往往都是体魄乏善可陈之辈。   修术修命不修体。   且当年是这样,如今这光景就更会如此了!   说不得,还会是一介肉体凡胎呢!   所以,逼近了,才能打!   看着悍然撞来的巨虎,杜鸢屏息凝神。   这应该是他用道士这个身份行走世间这么久以来,遇到的最厉害的角色。   先前向阳山的那家伙,固然没有和这老虎一般金身崩碎的只剩下几枚碎片撑场面。   可对方也没有性命之危,本身更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在和他隔空斗法。   双方都知道对方不会下死手。   而这个,是真的困兽之斗,凶性全出!   要想不搬出大威天龙来,就得分外小心应对。   看着越来越近的巨虎,杜鸢只觉得好像一栋房子带着无边巨力直接砸了过来!   怎么办?   要这个时候就喊出法术的名字来威吓对方从而试着炼假为真吗?   不,这个时候恐怕为时尚早。   如此   杜鸢心头顿时做出分明。眼神跟着一凛,随即背手立在原地。   一副泰山崩于前,而我自不动的云淡风轻之相!   他做出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站着不动,靠青县得来的护体金光硬抗一遭!   青县数千百姓,青州无数传唱,向阳山的老不死,这么多人都在为我的道行做加持。   这般情况下,护体金光绝对有可能抗住!   当然,说是这么说,杜鸢也还是将自己的目光死死落在越发迫近的巨虎身上。   随时准备大喝一声——般若巴麻空!   而巨虎亦是看着如此一幕,越发激起了满心凶性。   安敢如此不屑于我!!!   巨虎猛然跃起,屋脊大虎瞬息化作黑色巨锤,自天际猛然砸落。   它要以金身颅骨为锤,横练体魄为柄,直接砸死这个狂妄自傲的混账!   是而,这一刻,它颅骨之上金身大放,以至于杜鸢哪怕不特意去看,都能见到那耀眼之光。   即使如此,他依旧不动。   如今就是检验自己多日积累的时候!   终于,巨锤轰然落下。   继而曾经响彻整个青县的金玉交加之声,再一次的回荡在了这个世间之中!   黑色巨锤已然消失,变作满眼骇然,头顶开裂的黑色巨虎。   而杜鸢身前三寸,则是金光大盛,惶惶如天!   见状,杜鸢也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笑。   成了啊!   可这般笑容落在金身碎片几近崩碎的巨虎眼中,却是骇然无比。   当即朝着天阙惊慌高呼:   “威王救我!!!”   这厮决计不是普通的三教神仙,他说不得身居新宫高位!!!   旋即,天边传来一声轻叹。   紧接着,一道虚影骤然拔地而起!   那人面容模糊难辨,唯见身形魁伟如山。身着玄色王袍,其上螭龙盘绕,赤锦滚边。束黑革,镶玉珠,悬铜铃,戴铜冠,垂九旒。其手中,更握着一把鎏金铜剑,剑身之上,花鸟虫撰。   嘿!甭管本事如何,单凭这身行头、这份卖相,就晓得来头不小,绝非等闲之辈!   祂立于山边,与杜鸢遥相而对。   见祂不开口,杜鸢也背手立于原地。   静静与之对视。   这般情况下,谁开口,谁就先落了下乘!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对方耐受不住的道了一句:   “道友息怒!本王愿代它赔礼道歉。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锁入洞府,再不令它为祸。不知.能否请阁下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不成器的扈从一命?”   闻言,杜鸢放声大笑道:   “哈!昔年我与行者西行取经,沿途所遇妖孽为祸人间者不知凡几!每每擒下,正待打杀,总有神仙匆匆赶来,苦求饶那祸害一命!” 第64章 我说,凭什么!   说道此间,杜鸢冷下声来,指着那皑皑白骨说道:   “他们每一个都说什么,此后回去定当严加管束!”   “至于此前所犯之事,所害之人,就好似从未有过一般的,只需轻飘飘一句饶它性命,外加一个那是我之什什,便可无事发生!”   杜鸢收回手,高声喝道:   “昔年我就说凭什么,如今我还要说凭什么!”   巍峨虚影沉默以对,黑色巨虎瑟瑟发抖。   怎么会有一个威王出面都不看佛面的家伙啊!   最终,威王道了一句:   “不过是几十凡俗,何止夺我扈从性命?这样吧,我再退一步,虎牢山我让了,那柳氏,我也不管了。且我依旧赔礼一份,如此够了吧?”   这个回答让杜鸢怅然万分,最终低头道了一句:   “你们果然不懂.”   凡俗性命就是草芥,岂可与我等一概而论?   半响之后,在威王的等待,巨虎的惊骇之中。   杜鸢突然浑身一轻的抬头笑道:   “还好我懂!”   继而冷声拒绝:   “它今日必死,而你,届时我也必然登门拜访,拿你问罪!”   威王勃然大怒,巨虎几乎晕厥。   “你好大的胆子!!!”   无穷威能自那虚影之中倾轧而来,似乎须弥之间就能摧山毁城!   杜鸢朗声问道:   “你难道不见,大道在我?”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堂皇之气自他周身轰然勃发,竟将那倾轧而来的恐怖威能迎头抵住!   如此一幕看的威王都错愕一惊。   继而堂皇之气轰然而上,虚像瞬破,威能瞬去。   人道渺渺可却亘古不灭,妖魔邪祟,如何能染?!   赶在完全消失之前,威王死死盯着杜鸢道了一句:   “大道压胜?!好好好,既然没能看清,那我自然认输。就是,可敢留下根底,本王可等不及你来找我!”   弄了半天,你真是才来啊!   杜鸢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道了一句:   “离恨天,兜率宫!”   威王瞬间一窒,不等祂猛然转头看向那只早就吓瘫在地的黑色巨虎。   祂的虚像便是彻底消失。   只余下本尊一个人立在层层山脉之下,眼角抽搐不停。   片刻之后,好几个陪祀从神,方才赶来问道:   “威王,虎牢山如今怕是丢了,所以,下一步怎么办?其余几家那边,我们又要怎么回话?”   西南之局,还没到关键,但已经是度江过半,再难回头。   而虎牢山,虽非名山大岳,不占枢机,可因山势险峻,好似利刃,直指西南。   故而祂们特意派了暗合山名的扈神去抢占先机,压住地脉,以图大业。   这本是没有道理出错的一子,且必将在今后之争中,发挥重要作用。   可如今.   威王没有答话。   而是立在原地,沉默不停。   其余之人不敢离去,只能硬着头皮在原地等候。   许久之后,方才听见威王道了一声:   “放弃虎牢山,在告诉其余几家,对方与我搏杀过狠,双双负重。若是遇到,无需担心。”   搏杀过狠,双双负重?   看了一眼并无大碍的威王,祂们纷纷低头称是。   但最终还是有一个和那虎头交好的扈神低声问道:   “威王,那是不是把老虎的神像碎片移入地脉温养?”   祂们是神祇,虽然不能和那些山上人一样不受诸多规则约束。   可祂们也远比山上人能熬,哪怕金身被碎,香火被毁,神庙被破,可只要还能找到一点碎片好好温养。   今后在聚拢香火的话,也不是没有转机。   甚至那些真正的大神,哪怕金身碎片都没了,可只要还能被人重新祭祀就都能卷土重来!   可听到这话,刚刚还能冷静布置的威王,马上便是勃然大怒的回头骂道:   “砸了,给我全砸了,扔出去喂狗!”   ——   虎牢山上,击破了威王虚像的杜鸢,低头看向了那头瘫软到屎尿横流不止的黑色巨虎。   见状,黑色巨虎便是颤抖着道了一句:   “求,求上仙给个痛快,毕毕竟我我真没有折磨过他们啊!”   见状,杜鸢看着它道了一句:   “你来此害了多少人?此前又害了多少人?”   “此前没有,此前没有,此前我就几枚碎片苟延残喘。别说害人了,灵识都浑浑噩噩。如今能够自由行动都是靠威王和其余几家扶持。”   “而,而来了这边后,我,我总计吃了一百零一口人。”   杜鸢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它。   半响后,它急道:   “上仙明鉴,上仙明鉴,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再多,我也没地方吃啊!”   至此,杜鸢才是道了一句:   “将他们的尸骨找全复原,然后寻一风水宝地,好好安葬,如此,你再来寻我。”   “记住,被你毁坏了的尸骨务必施法归复如初。一百零一人,也务必如数找到,否则,少一个,坏一点,你就自己掂量吧!”   随着黑色巨虎急忙离去,跑上跑下的办完了一切。   它才领着杜鸢来到了一个山清水秀之处,指着那刚刚葬好的坟茔说道:   “上仙,您交代的,我已经如数办好了,您,您看?”   黑色巨虎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连求个痛快,都会这么麻烦。   杜鸢认真看过后,颔首问道:   “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上仙请问。”   巨虎伏低身躯。   杜鸢指向虎牢山:   “你们图谋此地,究竟为何?”   黑色巨虎思索片刻: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威王联合其余几家,要在西南和别的势力争抢什么。虎牢山”它顿了顿,“此间地势险峻,宛如利刃直指西南。派我过来,便是想在如今的惨淡光景下,借此地势压胜一筹。”   杜鸢立刻抓住关键:   “这么说,不止这一处了?”   “是,但具体还有何处,我实不知晓。”巨虎几乎要哭出来,“我醒来就在此处了。只能说如今的西南,但凡稍大的地方,恐怕都有我们或别人的布置。”   杜鸢眉头微蹙,形势之棘手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么,具体是哪几家?”   黑色巨虎带着哭腔:   “上仙!这绝非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我级别太低,醒来得又晚,真的不知道啊!” 第65章 区区河东柳   看着赌咒发誓的黑色巨虎,杜鸢凝视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那便到此为止吧。”   说罢,倾山而落的人道气运当头压下。   巨虎颅骨之中镶嵌的几枚金身碎片瞬息崩碎。它眼神一黯,庞大的身躯随之瘫软在地。   那原本如屋脊般巍峨的躯体迅速缩水,直至恢复成寻常虎类的大小。   被杜鸢借来的一山大道亦是随之消散。   不过这厮虽说是恢复了寻常大小,可其骨架筋肉虬结,观之仍是虎中魁首。   略作思忖,杜鸢抬手剥下虎皮,将尸首另行掩埋。   它已偿还了村民的因果,却仍欠那对老夫妇一份。   这身虎皮,正好拿去消了这份因果。   提着黑虎皮的杜鸢看了一眼这不多不少,整整一百零一座坟茔后。   又捻起一枚阴德宝钱,放在地上,让其随风而燃,待时而尽。   最终,杜鸢向着他们微微点头道:   “诸位,妖孽已除,因果已了,还请安心去吧!”   待抬头,透过阴德宝钱燃起的青烟,能够看见无数男女老少正立在各自的坟茔前,向着杜鸢深深一拜。   继而,不多不少,足足一百零一枚阴德宝钱悉数堆叠在了杜鸢脚下。   见状,杜鸢也不推辞的道了一句:   “多谢!”   下一刻,青烟散尽,人亦而去。   收好了这些阴德宝钱的杜鸢这才提着那黑虎皮下山而去。   山下村落中,两位老人也是一直等在村口,盼着杜鸢的身影。   这不仅是他们能否活命的唯一指望,更是能否给村中上百乡亲报仇的唯一期盼。   远远的,瞧见了提着黑虎皮的杜鸢后。   两位老人登时老泪纵横:   “回来了!道长回来了!”   “苍天有眼,道长果真降了那孽畜!”   等到杜鸢走近,两位老人马上就颤巍巍的朝着杜鸢下跪行礼道:   “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替乡亲们给道长磕头谢恩了!”   杜鸢停在了原地,没有阻止他们,而是端正衣装神色,好好的受下了此礼。   只等到他们还想在磕头的时候,方才上前扶住了他们道:   “二位老人家,这就够了。”   两位老人拗不过杜鸢,只得又哭又喜的连连点头。   这让杜鸢也跟着笑了笑的,将一直提着的黑虎皮递出道:   “这是那孽障的皮子,我剥来送给二位。算是那孽障为诸位这一月以来受的各种委屈给个交代。”   两位老人连忙推脱,说着不能要。   但杜鸢没管,执意塞给了他们。   “二位还请记住,这皮子虽说是那孽障的,但并不是凶邪之物,甚至算得上一句不错,所以可莫要浪费了!”   毕竟此前是一地正神,纵然行了邪魔道之事,可它留下的东西,确乎不错。   交代了这几句后,杜鸢又看着那坞堡说道:   “然后便是,贫道也该找这些活人伥算算帐了。”   死人作伥,还可说是一句无可奈何。   但活人作伥,那就无可恕了!   可听了这话,已经习惯了豪强压人的两个老人,下意识的就开口说道:   “道长,那可是柳氏的贵人,不仅有兵丁把守,还有朝廷的背景,哪里好招惹的啊!”   杜鸢轻哂一声,忽又想起什么,指向虎牢山问道:   “先前贫道在山中动静不小,二位莫非丝毫未曾听闻?”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纷纷摇头:   “自从您去了虎牢山后,我们两个就一直等在这儿,直到您回来都是没看见什么异状。”   真没看见异状啊,杜鸢不由得看向了那座虎牢山。   恰在此刻,他瞅见虎牢山上的天幕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透明的碎片自虚空剥离、破碎,继而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咋一看,颇像是当日桥水镇看见的灵珠破碎,只是动静没这个大。   看来是那个劳森子的威王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做的布置。   毕竟听那老虎说,他们意在染指西南,更欲与各方势力斗法。如此图谋,遮掩行藏,自是重中之重。   轻笑一声后,杜鸢回头对着两位老人说道:   “区区河东柳!”   他杜鸢要是没有任何机缘,得靠科举在凡尘里扑腾,那河东柳氏倒真算头大象——没个几十万字的狗血话本,怕是都绕不过去他们家那点破事!   甚至说不得最后还得听皇帝老儿说什么功高劳苦的屁话,重拿轻放。   但是,我修仙的啊!   那个劳森子的威王,我都指着鼻子骂了。   一个连那老虎估计都当祖宗供着的河东柳,我怕什么?   轻笑一声后,杜鸢拱拱手道:   “二位,贫道去也!”   活人作伥,天理难容!——   坞堡之上,依旧是那几个兵丁守在这儿。   盘算着什么时候下值的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说着说着,就有一个人突然指着虎牢山那边说道:   “等等,来人了!”   其余人赶紧看去,旋即一惊道:   “怎么看着像是早上那人?”   “还没被虎神爷爷吃了去?”   “他来这儿干啥?”   几个兵丁十分惊讶,但看着杜鸢越走越近。   便是有人嬉笑道:   “我赌一百文钱,这家伙肯定是被虎神爷爷吓破了胆子,特意来我们这儿求救的!”   “这不明摆着必输的局吗?不赌不赌!”   坞堡上一阵笑骂中,一个兵丁突然拉开强弓对准了杜鸢。   他估了估距离,扭头对身旁几人咧嘴笑道:   “信不信我这一箭,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而是要他肠穿肚烂?正好给哥几个解解闷!”   几人看了一眼那少说还有百步的距离,纷纷摇头:   “五十步我信,现在太远。”   闻言,那人便是揶揄道:   “我赌一两银子,跟不跟?”   几个兵丁微微犹豫后,纷纷同意。   百步之外还能射中的好手,可不会在这儿和他们看大门。   不料,见众人纷纷押注,那兵丁得意一笑,竟收弓换上了一支裹着符篆的新箭:   “哎呀呀,可惜了!小弟承蒙天师厚爱,得了这支指哪打哪的神箭!”   说罢,弓弦一响,箭矢脱弦而出。他随即回头,满心期待欣赏杜鸢倒地哀嚎的景象。   可这一回头,却是看见一黑点迅速放大,随之眼前一黑。   在不知人世为何的向后径直栽倒了下去。 第66章 莫慌,我们头上有人!   看着倒在地上颅顶中箭,符篆爆燃的兵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竟是那人抬手抓住了箭矢不说,还反手扔了回来?!   这,这都能射死一个人去?   “不好,是个硬茬子!”   几个兵丁再不敢耽误,当即朝着坞堡内放响箭示警。   尖锐的鸣镝声起,坞堡墙上顿时脚步纷乱,大批兵丁急匆匆涌上墙头。   “怎么了?怎么了?谁人敢来柳氏闹事!”   领头者骂骂咧咧地冲上来。   可瞅见了地上的兵丁尸体后,又是悚然一惊的靠在了墙垛之后。   “有弓手?”他急忙追问。   “不,不是!”最初的几个兵丁声音发颤,“是下面那人他,他一手接住了箭,反手扔回来射死了小六子!”   这回答显然超出了领头者的认知,他呆愣数息,才难以置信地挤出一个字:   “啥?!”   “就,就是小六子朝那人射了一箭,结果,那人一把接住不说,还反手扔回来给小六子射死了!”   兵丁语无伦次地补充。   领头男人顿时瞪圆了双眼。   这可不是人能干的事情啊!   他心头警铃大作,强压恐惧,从墙垛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窥视。   却见杜鸢似有所感的朝着他看了一眼。   这一下子,可差点给他吓得魂飞魄散。   “放箭,不,不能放箭!门,对,堵门,把门堵上!大门有天师画的符篆,这家伙就算有点本事,也决计进不来的!”   其余兵丁一听这话,也是松了一口气,纵然他们齐齐搭弓欲射,可身旁就有前车之鉴的光景下。他们真不太敢射过去。   若是寻常凡俗,哪怕是来了一大队甲兵,他们也敢依靠地利顽斗。   可,可,下面虽说只有一个,但却看着不像人啊!   躲在墙垛后的头领还在不停的说着:   “大家别怕,我已经差人去通知公子了,只需要一小会儿,公子一定会带着天师过来的!”   “而且下面的大门有天师符篆加持,必定是一个固若金汤!”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脚下炸开!整段城墙都仿佛在颤抖。   下一刻,他们就看见那号称天师画符,固若金汤的大门居然径直飞了出去。   远远翻出百步才是落地!   紧接着,一道清越却蕴含无边威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响彻整个坞堡上空:   “河东柳氏之人何在?贫道此来,是代虎牢山死难的一百零一口百姓问话!”   如此一幕,当场就把那头领吓得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没了头领指挥,其余兵丁半是不知所措,半是万分庆幸的继续躲在了墙头。   既不冒头,也不逃跑。   ——   坞堡深处,坞堡帅正陪着柳氏的公子柳原给那天师敬酒。   酒过三巡之后,柳氏的贵公子柳原方才歉意的对着已经红光满脸的老道士说道:   “还请天师恕罪,偏远之地,拿不出多少东西招待您!”   坞堡帅也跟着赔罪:   “这都怪小人,没能好好经营坞堡。”   原先边军出身的他对这个所谓的天师是一点都看不上的。   毕竟此人怎么看都像是见多了的江湖骗子,他甚至记得昔年主将就是因为听了一个牛鼻子的卜算,才觉得胡人不会来袭,而自顾自的喝了个酩酊大醉。   以至于敌军来袭时,主将缺阵,害的全线险些崩溃。   得亏是有一个军户居然用马槊掷死了打前锋的胡人百长,给他们争取了反应的时间。   从那以后,他就对道士和尚之流百般憎恶。   但不曾想,今天这位居然有真本事在身!   想到此处,他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佩刀——自从贴上老道给的符篆,此刀便能削铁如泥!   怪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个个都热衷于拜佛求神,寻仙访道,原来是真有门道!   老道士连连摆手,喷着酒气:   “够了,够了!这已是极好!”   可说着,又是打了一个酒嗝的对着旁边这以前看都看不到一眼的柳氏贵公子问道:   “祭祀的事情,没问题了吧?”   柳原当即正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天师放心!乙未年、己卯月、辛酉日、丁酉时生的童男童女,在下不仅寻来三对,”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还额外为虎神爷爷备下了五十对!呵呵,时辰虽不合,但给神君打打牙祭,想来也是无妨的!”   这话听得坞堡帅有些发怔,不是说一对合了时辰的童男童女就够了吗?   这么多是不是   可才看了一眼身前二人,他就压下了一切想法。   他就是个靠着柳氏贵人赏识才当上的坞堡帅,哪里能左右贵人和真人的想法?   而且,自己不也能水涨船高吗?   想到此处,心头仅有的一点良心和不安便是彻底消失。   而那老道士更是双眼一亮道:   “好,好,好!果然你们柳氏才有成大大业的气象!”   先前,他不是没按照威王的指示找过别人,但哪怕他展现了自己的本事,也只有柳氏答应了他。   柳原亦是轻笑颔首,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只要虎神爷爷祭祀成功,他们柳氏就能摇身一变,从空有名利的凡间大族,变成真正的仙门!   值此宏图伟业之际,区区百来个不相干的童男童女算得了什么?便是千万人,只要能铺就他柳氏的登天之路,亦在所不惜!   可正在这时,突然听见有人闯入道:   “公子,天师,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厉害角色,似乎也有法力在身!”   几人正欲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随之便是杜鸢那句——河东柳氏之人何在?贫道此来,是代虎牢山死难的一百零一口百姓问话!   柳原心头嘀咕不停,马上看向老道。   对方浑不在意的说道:   “呦呵,听着的确是个有本事的,就是,他好像不知道,老道我这身本事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说的坞堡帅和柳原二人连连点头附和。同时,老道也为了宽慰他们的额外补充了一句:   “再就是,虎神爷可也在我们旁边呢!”   而且就算这人真的顶了天的把虎神爷都压了下去,老道我也还能请威王大人呢!   咋,他还能连威王都不怕? 第67章 求大道留情!   听到这里,柳原和坞堡帅心头那点忧虑越发去了。   是啊,虎神爷爷都在呢!   那人还能翻天不成?   三人遂走出屋门,在校场之上迎面撞见了杜鸢。   一经见面,柳原便是厉声喝斥道:   “大胆狂徒,此乃我柳氏之地,你不仅擅闯此间,还肆意妄为,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目无国法,心无公理!”   一番话说下来,义正辞严,好似他真是那等刚正不阿的君子。   杜鸢本来懒得和这般货色废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一个练手的机会。   毕竟刚刚到手的大道压胜之法,也就临时用了一遭而已。   具体用法成效,到现在都只是看了个大概。   眼见柳原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杜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道:   “目无国法?心无公理?这话从你这腌臜之货的嘴里说出来,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声音不高,可刚一开口,众人便惊觉有什么地方变了。   只是绝大部分人都是肉体凡胎,看不清,想不明,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变化。   那所谓天师虽然有几分修为,可终究是半路出家的草包,故而他也只是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了起来。   唯有柳原这个正儿八经的凡人,因为身具功名与柳氏气运,反而看的分外分明。   只见那人刚一开口,便有金色光晕萦绕周身,远远望去,如龙如神!   让他心头惶惑不停!   杜鸢也是感觉到周身气机已变。继而朗声喝道:   “你柳氏一族,背弃人伦,投祭邪祠,将那所谓的‘虎神爷’奉若神明,放任其爪牙鬼物横行乡里,坑害一方,致使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化作枯骨?”   杜鸢每说一句,柳原都惊觉他周身金色光晕越发庞然,心头惶惑更是大作。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似乎不只是奔着他们来的?   杜鸢的叱问还在继续:   “你柳氏不仅为图私利,逆行倒施,如今更是妄想颠倒黑白,不论是非。我看你们这才是真正的罔顾国法,践踏公理!”   杜鸢踏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勃然而发,那股金色光晕更是从西面八方源源不断的汇聚而来。   如今,莫说是柳原了,就连那老道都瞧出了不对。   “这,这是什么?”看着那越发庞然的金色光晕,老道下意识的就叫了这么一句来。   这话让柳原心头一惊,这问题不该我问你吗?   只是心头刚刚惊了一瞬,柳原就惊喜的发现自己周身也慢慢汇聚起了一股淡金气运,飘渺不定。   ‘看来真是我柳氏注定要成就大业!不然,我这异象是从何而来?’   柳原还在为自己引来异象沾沾自喜,却不知,在杜鸢眼中。   他周身异象已经慢慢形成一株老柳,正在摇摆不停,瑟缩不定。   柳氏兴盛,肇始于元祖在一株老柳下撰著的《九畴天衍正论》。这部奇书一经出世,便以惊世之姿令天下人叹服,其光华璀璨六百余载而不堕,亦成为柳氏立族的根基。   故而柳氏祖地之内,遍植杨柳已成为传承数代的规制。放眼望去,府邸内外,河岸池畔,乃至蜿蜒的石径两侧,尽是依依杨柳。   清风一拂,万千杨柳随风而舞,被誉一绝,号“柳浪风舞”!   几乎每一个柳氏子弟一经谈起此事,都会分外骄狂。   因为那可是他们柳氏作为世家门阀最为鲜活的注脚!   可如今,这无数杨柳却是齐齐垂条,不见灵动,旁人不知异状,可柳氏子弟却皆感山雨欲来,心头大抑。   坞堡之内,杜鸢昂然而立:   “擅闯?哼,这般污秽不堪之地,若非是为涤荡邪氛,贫道是半步也不愿踏足!口出狂言?哈,我不过是将尔等披着人皮、行那魑魅魍魉之事的真相,说与天地罢了!”   随着杜鸢话音落下,他更是猛然一挥衣袖,霎时间,狂风大作!   这风不仅吹动了校场众人的衣袖,更是吹乱了柳氏祖地之中的万千杨柳!   惊的无数柳氏子弟面色大变,因为这无数杨柳,再无半分往日随风而舞的灵动之感!   杜鸢身后金色光晕已经在这一刻几乎凝为实质。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柳原和坞堡帅,最后定格在那老柳扶依的柳原身上道:   “我问你,你柳氏可知罪?!”   声如奔雷,好似天威。   一喝之下,举众皆惊。   柳原更是差一点就要跪将下去,不停磕头。   但最后一刻,他却想起了自己背后还有虎神爷爷,以及此乃他柳氏千年不遇的良机!   猛地咬紧牙关,在如山压力下,柳原梗着脖子嘶吼:   “一派胡言!我柳氏行得正坐得端,何罪之有!!”   杜鸢冷声喝问:   “你敢再说一遍吗?”   柳原瞥向身旁萦绕的淡淡金气,顿时底气十足,振臂高呼:   “有何不敢!你就算说一千遍,一万遍,我也是那句,我柳氏绝无半分过错!”   此话一出,柳原背后老柳瞬息显化,翠绿与淡金相糅其中,端的是神异非常。   这不仅让兵丁们看的目瞪口呆,更是让柳原信心大增的朗声笑道:   “哈哈哈,我柳氏气运皆在此间,你可知这是何意?”   万分骄狂之中,他指着身后老柳大笑道:   “这是祖宗在说我没错!是天地在说我没错!”   同一时间,柳氏祖祠之中,包含元祖在内的所有柳氏先祖牌位,宛如骨牌一般如数倒扣而落!   随着最高也最后的元祖牌位跟着落地崩裂。   柳原便突然脸色一变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怎么感觉不对?   思索之中,只听见周遭之人惊恐喊叫,继而四散而逃。   茫然抬头,却见那人身遭一头巍峨金龙赫然显化。其目更是死死盯着自己?   不,是.   柳原错愕回头,只见身后老柳不仅越发趋于实相,甚至还有一位老者握着一卷古籍万分无奈的看着自己。   愣了片刻,柳原突然道了一句:   “祖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手中古籍抛洒向天,继而在纷飞书页之中佝偻而去。   柳氏六百载文运,今昔如数馈赠天地,以求大道留情! 第6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飘飞而去的无数书页,纷纷化作光点逸散而去,融入天地万物。   柳氏祖地之中的无数杨柳亦是在这一刻,突然全部停摆,继而嫩绿渐去,晦暗慢生。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有人坑害我们柳氏?”   ...   柳氏子弟慌乱不停。   柳原则是怔立原地。   祖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错了吗?可这怎么会有错?   这可是柳氏从凡俗变成仙门的千载良机啊!   怎么可能眼睁睁放过!   这般情况下莫说是百来贱民性命,就是百十个族中子弟也得舍上去啊!   所以我们怎么错了?   您怎么能说我们错了?!!!   “祖宗,祖宗?!”   柳原想要抓住那老人背影质问到底,可一回头,却从那越发实相的老柳中穿了过去。   而那老人柳原亦是没能抓住的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于无形。   愕然之下,柳原只能呆呆的看着自己抓空的手。   看着那消失的老人,金色巨龙微微低头看向了杜鸢。   杜鸢也长长一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摇摇头后,杜鸢朝着柳原问道:   “百年文运,一朝散尽,所以,我问你最后一次,可知错?”   这惊醒了怔立的柳原,他猛然回头,然后恶狠狠的指着杜鸢说道:   “是你,是你施了什么邪法对与不对?这一切其实都是你的障眼法,是与不是?”   人是不能犯错的,特别是这种一眼就捅了一个天大窟窿的大错。   杜鸢没有多言,只是一字一顿的最后问了一句:   “可,知,错?”   柳原猛然挥手道:   “我说了,我没错,柳氏更没错!!!”   杜鸢再不开口,金龙随之而上。   而那柳原,他说出这句话后,便听见耳边响起细细簌簌的声响,下意识循声抬头。   却见,头顶老柳也如那无数书页一样化光而消。   随之还有那腾空直上的金龙张开巨口俯落而下。   将他和老柳悉数吞入腹中。   这吓得台上众人夺命狂奔。唯有柳原怔立原地,不动分毫。   随着金龙落下,来不及跑出去的人全都惊讶发现自己居然分毫无损。   左右看去,发现其余人也是如此,只有那颗显化在公子身后的老柳随着金龙一并消失。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了。   这搭建在校场之上的高台当即垮塌而去。   将呆立不动的柳原和来不及逃窜的坞堡帅以及老道士一并掩埋了下去。   柳氏气运已失,第一个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柳原!   看着漫天飞舞的烟雾以及巍然不动的杜鸢。   四周的兵丁们了愣了片刻,就悉数哇哇叫着逃了。   坞堡墙头之上,刚刚还晕死过去的头领,一听到动静,马上麻溜的从身下摸出一捆不知何时藏住的绳索甩下,继而跟着逃窜的人群一并溜之大吉了。   边跑还边扔掉往昔宝贝不已的盔甲减负。   直到看到晕死的头领都丢盔弃甲的跑了,墙头上的其余兵丁方才如梦初醒的跟着逃去。   在高台垮塌激起的漫天灰尘之中,杜鸢信步上前。   无数灰尘一经遇上,当即分化开去。   给杜鸢让出了一条只是凌乱的路来。   顺着走到垮塌的高台中,杜鸢一眼就看见了胸前插了一块碎木头,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柳原。   凝视片刻后,杜鸢摇摇头道:   “邪魔道哪里会是仙路呢?既然死不悔过,那也就别怨柳氏门前再无出路了。”   直到此刻,柳原方才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他伸出手,想要对着杜鸢说点什么。   可喉头只能冒着血水嘶嘶作响,再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杜鸢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知错了,悔过了。   可这时候才知错,算什么知错呢?不过是知道快死了而已!   所以杜鸢摇摇头道:   “晚了,晚了。”   柳原喉头血水狂出,身体抽搐不停,最终不过几息便是一命呜呼。   死状凄惨,满眼不甘,看来的确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快死了而已。   再来一遭,也不会有变。   旋即,杜鸢掠过他的尸首,走到了那老道身边。   对方没啥大事,只是被一根粗壮横木压在了下面动弹不得。   看见杜鸢过来,他急的不行,想要掏符,却发现手也压着动不了。想要叫人,却发现其余人早就吓跑了。   因此,他只能厉声喝道:   “小子,我承认你有点道行,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背后可有虎神爷!你现在回头还能活命,要是虎神爷来了,你可就没命了!”   见杜鸢不为所动,依旧迈步而来,他急的差点哭出来道:   “爷爷,爷爷,小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但我说的也是真的啊,您再不跑,虎神爷一过来,您就跑不了了!您犯不着拿您这金贵的命和我这一条贱命过不去啊!”   杜鸢这才是好笑道:   “除恶务尽,所以,我先除了那老虎,才来的你们这边!”   这话说的老道一愣。   随即无数绝望涌上心头,但他还是不愿就此西去,依旧是挣扎着说道:   “等等,就,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伤我,柳公子已经被你打杀了,你,你要再把我也杀了,威王那边你肯定过不去的!”   “威王知道吗?老厉害的一尊大神了!你不怕虎神爷,你也得怕他啊!”   杜鸢越发笑道:   “那个劳森子的威王也被我打跑了,再就是,过一阵子,我自会亲自登门拿他问罪。”   这让老道瞬间愣在原地,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一般。   许久之后,方才道了一句:   “如此说来,我今日是死定了?”   明明才攀上高枝,眼瞅着就要飞黄腾达了。   怎么就一下子全没了呢?   正万念俱灰间,突然听见那人道了一句:   “不,不是今天。”   “嗯?!”   老道不敢置信的看着杜鸢,却见对方说出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番话:   “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天爷的意思就是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悔过,慢慢受罚啊!”   这一刻,老道几乎感觉自己的喉咙都给惊恐堵死。   是了,是了。他手中的救命符篆看似唾手可得,可他却被横木压住动弹不了,所以他已经是一个看着随时都有希望逃出去,但却早就定了天数的死局啊!   活人作伥,哪能轻饶? 第69章 真是一群畜生!   看着打算离开的杜鸢,万分惊恐的老道很想开口让他这就杀了自己。   可临了,他却惊恐无比的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开口。   不,不是不敢开口,是自己想着只要对方走了,他就有的是机会逃出生天...   但,真的逃得了吗?   老道如坠深渊,上下失重,木讷不言。   就在杜鸢转身之际,旁边横木下猛地传来一声嘶喊:   “道长!道长留步!小人.小人有一事相求!”   杜鸢循声看去,只见同样被压在横木之下的坞堡帅正在朝他喊话。   见他看来,对方急忙说道: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道长去堡内地牢一趟!那儿,那儿还关着百来个孩子!”   说完,他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同时左臂之下亦是大片血污漫开。   显然是快不活了。   杜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柳氏元祖先前自散的文运,有一小股正引着他往堡内深处而去。   这是先前杜鸢就注意到的,所以他特意来这儿,也不仅仅是看看这几个家伙。   还是为了这一明显异状。   只是先前还不知道是他们居然丧心病狂的关了这么多孩子。   “你们关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是,是祭品,那道人要我柳氏给虎神爷张罗童男童女作为祭品,公子找到了三对合乎时辰的,又额外准备了五十对作为添头的牙祭”   说这话时,他几乎不敢去看杜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现在就是这般情况。   话音刚落,他忽觉身上骤然一轻。   愕然回首,只见那根沉重的横木已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抬起,挪至一旁。   “这?!”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对着他点点头道:   “既然知错,那我也就帮你一把,但之后能活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终究是帮凶的一员,所以杜鸢也就帮到这儿了。   说完便自行朝着地牢而去。   废墟中,只剩下断臂的坞堡帅。剧痛袭来,他慌忙撕下衣襟,用牙配合着完好的右手,笨拙而绝望地试图捆扎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   深入地牢的杜鸢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在地牢深处找见了那百来个孩子。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小小身影全都蜷缩在冰冷的石壁角落。一见到来人,他们便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地向更深处挤去。   紧接着,压抑中带着丝丝哭腔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爹——娘——”   “我要回家.”   “呜呜.怕.我好怕”   “好黑,好冷!”   稚嫩的哭喊声在阴冷的地牢里不停回荡。   杜鸢的眉头深深锁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涌不息。他终于明白柳氏元祖为何不惜自散柳氏六百载文运,都要求一个手下留情。   ‘原来你们造的孽,远比我所见的,更深更重!’   深吸一口气后,杜鸢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   一招手,关着孩子们的牢门便被隔空扭开。   如此一幕几乎吓傻了孩子们。   杜鸢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缓起来:   “孩子们,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全都不敢说话,一直到有一个孩子瞧出杜鸢似乎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样后,方才怯生生的问道:   “您,您真的是来救我们吗?”   杜鸢点头:   “对。”   这让很多孩子都露出了希冀的眼神:   “那么,您是不是会送我们回家?我,我想我爹娘了!”   杜鸢本想说一定会,可当他循声看去,却是喉头一窒。   因为他分明看见一左一右,两个年轻夫妇的虚影正朝着他苦苦哀求,连连作揖。   那帮畜生不仅抢了孩子,还杀了父母?!   想到了什么的他猛地凝神,急急扫过牢笼中每一张稚嫩而惶恐的脸庞。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视线所及——密密麻麻!   几乎要把整座地牢都挤满的人影瞬间堆满了杜鸢的眼眶。   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无一例外,都在朝着杜鸢不停作揖,连连哀求。   不是求杜鸢超度他们,而是求杜鸢给他们的孩子寻一条生路。   看着如此一幕,杜鸢只觉得呼吸都倍感艰难。   数息之后,杜鸢才勉强平复了心情,转而向着那个孩子温声答道:   “我会帮你们找到一个温暖的,合适的家。”   说罢,杜鸢又笑道:   “这里太冷了,我们先出去吧!”   孩子们这才在杜鸢的带领下,大的自发照顾着小的,鱼贯走出了这座阴暗、冰冷、死寂的地牢。   待到所有孩子都走了出去后,杜鸢方才回头看向了这密密麻麻的无数阴魂。   认真扫过每一个人后,杜鸢向着他们深深一躬道:   “还请诸位放心,贫道定然为他们寻一个好的归宿!”   说罢,杜鸢便取出一枚阴德宝钱,点燃后放在了地牢之中。   在青烟袅袅之下,目送这群可怜人往生而去。   最后,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阴德宝钱。   杜鸢不由得长长一叹。   怎么可怜的总是普通百姓啊   走出那过分阴暗的地牢后,杜鸢第一次觉得阳光分外温暖。   而在他眼前是整整一百零六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看着他们,杜鸢也有点犯难。   虽说是答应了那些可怜人,但这要怎么安置呢?   我不可能带着他们去西南这么危险的地方。   但若是回头,西南那边怕是越发生变。   那老虎死前的交代,杜鸢可记着呢。   那帮子老东西在西南图谋已久,可能稍微大一点的地方都充满了他们的布置。   若是拖延久了,怕是遭难的百姓,远比这儿要多的多。   越想,杜鸢就越是头疼,只能先压下心绪的对着孩子们说道:   “来来来,我们先离开这儿!”   孩子们自然紧紧跟着杜鸢。   走过那倒塌的校场高台时,杜鸢看见坞堡帅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血迹。   而那老道则是装死一样的闭上了眼睛,好似这样自己就不会注意到他一样。   摇摇头后,杜鸢领着这一大群孩子离开了这腌臜无比的地方。 第70章 仙人指路   孩子们的世界总是明亮的,才从那灰暗冰冷的地牢出来。   他们就因为杜鸢带着他们施展的缩地之法,而发出了阵阵欢呼。   这让杜鸢很高兴,至少这样,就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曾经发生了什么。   加之,杜鸢也还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安置他们。   所以干脆就带着他们围绕着一座小山不停的辗转腾挪。   这让孩子们的笑声,几乎洒满了整座小山。   这奇异的景象,看傻了树上的猴子。它们无法理解这群“无毛猴子”为何忽隐忽现,纷纷在枝头焦躁地嘶吼起来。   猴子的惊疑,反倒引得树下的孩子们嬉笑连连。   眼见恐吓无效,还追不上。心头发怵下猴子们愈发急躁,在树枝间上蹿下跳。最终,它们一股脑儿地汇聚到一棵老榕树下,对着幽深的树洞嘶鸣不止。   嘶鸣声中,树洞深处,一只背着破布袋子的老猴子慢条斯理地踱了出来。它手中捧着一卷书,边走边翻阅,神情专注入迷。   直到猴子们的喧嚷几乎刺破耳膜,它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书卷,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老猴子脸上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惊愕——   一群会凭空消失又出现的无毛小猴?还有一个领头的看着就不好惹的“猴大王”?!   老猴子愣了片刻,旋即纵身跃上树枝。那看似苍老的身躯,竟比最年轻力壮的猴子还要灵活。   几个起落间,它就将猴群远远甩在身后。等到攀至高处,便急切地搜寻着族人口中的“猴大王”。   终于,它眼前一亮——杜鸢和那群被他牵引的孩子映入眼帘。但它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好亲眼看见那族人们说的的“忽隐忽现”。   下一刻,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前一脚还远在一株老树下的身影,下一步竟凭空出现在它脚下!不等它回过神来,对方又倏忽远去!   目睹此景,老猴子瞳孔一缩,急忙从身后破旧的布袋里摸索出一卷书籍。它飞快地翻动书页,最终停留在中间一页上——那页并无多少文字,唯有一幅图画占据中央:   画中,一位仙人脚踏祥云,背生法光,正对着一只伏地跪拜的老虎授法。图旁赫然批着四个遒劲大字——   仙人指路!   老猴子瞬间激动了起来。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   正欲跳下去寻那猴大王仙人时,却又猛的一拍脑袋后,翻出了另一本书。   翻转几页,就找见了自己要的——画中有两人,一者谄媚奉礼,一者衣着华贵,旁边还批注着——求人需送礼!   看到这儿,老猴子连连点头,一声绵长的吼叫下。   漫山遍野的猴子就动了起来。   ——   山巅之上,杜鸢带着玩累了的孩子们停下脚步,一边休息,一边眺望着远处的山景。   正思忖着如何安置这群孩子,一阵突兀的“咕咕”声便打破了宁静。杜鸢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孩子正躲闪着目光,不好意思地偷瞄他。   杜鸢会心一笑,正欲从储物印中取些干粮,却猛然惊觉:里面不过几块大饼和些许肉干。供他一人果腹数日尚可,但眼前这一百多个孩子.   刹那间,杜鸢深切体会到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人数一多,这果腹之需,当真棘手。   “看来,还是得尽快带他们去附近县城.”   念头刚起,几个孩子忽然指着树林惊呼:   “先生!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林间动静骤然大作,枝叶哗啦作响。孩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躲到杜鸢身后。   待到杜鸢回头望去——   只见一只猴子敏捷地窜出林子,怀里竟捧着好几个桃子!那桃子鲜红饱满,个头硕大,看着就分外好吃。   瞬间勾得不少本来不饿的孩子肚子都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杜鸢眉毛微挑:“这是?”   紧接着,更多的猴子从林子里钻出:有的头顶着硕大荷叶,盛满山泉,颤巍巍地走来;有的则怀抱熟透的芭蕉;更有的还捧着狗头金、玛瑙之类的宝物。   总之每一个过来的猴子绝对都带着东西。   孩子们对金子和玛瑙视若无睹,目光全被那些新鲜瓜果牢牢吸引,馋涎欲滴。只是惧于猴群,不敢上前,纷纷仰头望向杜鸢,眼中满是渴望。   杜鸢见状,笑着揉了揉身旁一个孩子的脑袋:   “放心吃吧,这些是它们特意送来的。”   孩子们这才欢呼一声的冲了出去。猴子们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无毛小猴子”,你戳戳我,我摸摸你的,一时之间,好不快活!   孩子们和猴子们都是宾主尽欢。   杜鸢也乐得在旁看着。   不过看了一会儿后,杜鸢便回头朝着林子里说道:   “阁下送这些来,可是有所求?”   闻言,一只背着破布袋子的老猴子,这才讪笑着走出。   来到杜鸢跟前后,它回忆着书里的图画,像模像样的朝着杜鸢作揖拱手。   同时还吐出了一口不太流利的人言:   “仙人,我,山里,猴子。想,修行,求您,指路。”   说着更是翻出了自己之前看的书卷,指着仙人和猛虎的图画连连说道: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   杜鸢到这儿也就明白了这老猴子求的是什么。   当即好笑摇头,居然是这般事情!   可这让老猴子急的抓耳挠腮,还以为是杜鸢不愿意。   所以它又急忙从破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歪歪曲曲的葫芦。   看样子是它自己做的,因为做工很粗糙。   “仙人,猴子,礼物!”   远远的,杜鸢就闻到了一股子浓厚酒香。   猴儿酒?!!!   这让杜鸢眼前一亮的将其接过。   早就听说猴子会酿酒,没想到真的能见到实物!   看了一圈后,啧啧称奇的杜鸢本欲将其交还回去。临了,却又看着这老猴子以及身后正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小猴子们眼前一亮!   杜鸢拿着酒葫芦对着老猴子连连指了几下后,方才说道:   “我这儿有一条康庄大道,不知你可否愿意走上一轮?” 第71章 取你乡土落诏   老猴子不停地挠着头,最终不解问道:   “康庄,大道?”   杜鸢颔首:   “对,康庄大道!”   得了确认,老猴子忙不迭地从身后的破布袋子里翻找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本,而是好几本书被它一股脑儿掏了出来,急急地来回翻阅。   但它始终找不到对应的解释,好一阵后,它只能不停的挠着头问道:   “仙人,明言?”   杜鸢回头指了指那一百多个孩子:   “我想将这些孩子托付给你,让你替他们寻个合适的归宿。事成之后,我便封你为这座山的山神!”   山神?   老猴子赶紧又翻出一本书,急匆匆掠过几页,停在了一幅图画前。   画上是十来位百姓,正在祭拜路旁一座神龛。   旁有批注——路遇神像,当敬一香。   它登时喜上眉梢:   “山神,好!山神,好!”   一时手舞足蹈,兴奋难抑,周围的猴子也激动地跟着叫嚷起来。   可转眼间,它动作猛地一滞,对着杜鸢连连摇头:   “仙人,不行。”   杜鸢好奇问道:   “为何不行?”   老猴子指指自己,又指指那群孩子:   “人多,猴小,不行。”   杜鸢思索片刻,方才恍然:   “你是担心自己力有不逮?”   老猴子见仙人懂了,立时高兴得连连点头。   杜鸢失笑摆手:   “放心,不难。这一百零六个孩子身负文运,本就得天独厚。况且,我也不会让你这般空手前去。”   柳氏元祖自散柳氏六百载文运,虽然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去了这些孩子身上。   但即使如此,也是不可小觑!   想来今后,怎么都足以让这些孩子读出一些东西的。   说完,杜鸢握紧酒葫芦,正色问道:   “你只需答我,愿,还是不愿?”   老猴子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愿意!愿意!山神,好!猴子,送!”   杜鸢笑意更深,颔首间拔掉酒葫芦的塞子。随即,他取出那些孩子父母所赠的阴德宝钱。   宝钱密密麻麻,堆叠起来,竟比那酒葫芦还高出一截。   老猴子的眼睛登时直勾勾地黏在了钱堆上。它能感觉出这是难得的好东西,虽不知究竟妙在何处,但心里只道:若能换来一枚,它情愿把猴群找来的所有金子玛瑙都拱手奉上。   杜鸢捻起一枚阴德宝钱对着老猴子说道:   “你可要听好,你既然愿意,那就要负责到底。若是中途反悔,可是要反受其咎。所以,当真愿意?”   一百多个孩子的归宿,杜鸢不能马虎,故而又追问了一句。   老猴子认认真真的看过了那一百多个孩子后,越发点头道:   “愿意,愿意!”   杜鸢不在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阴德宝钱悬于葫口,握手一捏,阴德宝钱当即碎裂,继而不偏不倚,悉数落入酒葫芦之中。   “这都是孩子们父母长辈给我的,如今既然我又将他们交托给你,这些自然该如数予你。”   阴德宝钱一经落入葫芦之中,那股子本就浓烈的酒香更是甘醇浓厚,让旁边的猴子们闻了几下,就觉得晕乎乎的。   随后,杜鸢不停的取出宝钱,捏碎其中。   每加入一枚进去,那股子浓厚酒香,便会越发醇厚几分。   等到后面,杜鸢和老猴子身边,好多个猴子仅仅是闻着味儿便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大片。   只有一些稍微远点的,正躲在林子里,还能不停的耸动着鼻子去闻那酒香味。   直至第一百零六枚宝钱落下,见那酒水堪堪满溢至葫芦口,杜鸢方才停手。   “这葫芦里正正好好是一百零六之数,所以,今后你每为一位孩子寻到合适的归宿,你便可以饮上一口。不过.”   但想了想后,杜鸢招手问旁边的小猴子取来了一扇荷叶,其上还盛着一口清泉水。   放于老猴子身前后,杜鸢又从身前阴德宝钱中捻起了两枚,如法炮制的碎于其上。   “我在为你添上两枚,合出一个一百零八之数!此数,可对天罡地煞,为正法之用!”   杜鸢边说边捧起那一扇荷叶对着老猴子道:   “来,喝了吧!这是预付给你的!”   老猴子赶紧压下心头激动,先在身上急急擦了擦双手,这才恭敬接过荷叶,送到嘴边美美啜饮了一口。   琼浆入喉,老猴子双眼骤然圆睁。   好甘冽清甜的神仙水啊!!!   它满心雀跃,迫不及待地将剩余仙露沿着荷叶脉络,尽数倾倒入口。   喝下之后,还不忘端着荷叶仔细回味,一直到自己都快记不得那味道了。   方才念念不舍的放下荷叶对着杜鸢说道:   “多谢仙人赠宝指路之恩!”   此话一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老猴子也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的不敢置信。   片刻后,它愈发激动的看向杜鸢。   没有说话,因为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杜鸢自是轻笑颔首。   这让它马上就意识到,当真是仙人所赠神仙水的功效!   老猴子在不敢耽误的急忙跪在地上,朝着杜鸢不停磕头道: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等到它磕了三个响头后,杜鸢伸手拉住了它继续。并嘱咐道:   “你需记住,一百零六个孩子,一百零六口仙酒。切莫贪功图快!”   老猴子连连点头。   至此,杜鸢方才让它转过身去。   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多言。但为了免得你功成之后,寻不到我,以至于无处受封。所以,我先把敕令给你下了。”   杜鸢抬手一招,又是一扇盛着清泉的荷叶飞来。略微思索,杜鸢从身旁挖出一团黄泥,混入水中细细搅匀。   身形晃动之中,腰间小印亦是跟着摇曳生光。   只是其色不彩,无人能见。   旁边的孩子们也好奇凑上。   只见本是平平无奇的黄泥水,可却随着杜鸢的搅动而慢慢变色。   从最初的黄泥浑水,变作了如今的金漆之色。   杜鸢看后便是满意停手,继而蘸着这金色泥水在老猴子背上写了起来。   “届时,你定然是个远离故土,所以我今日借你故乡水土,为你作诏下敕。只待功成,你便可修得正果!” 第72章 就说是奉兜率宫的旨   每写一字,老猴子便感觉什么东西变了一分,自己对天地的感悟,亦是跟着多了一点。   待到最后一字落下,它只感觉念头豁达如晴空万里,视野仿佛能穷尽山河,恍惚间竟有乘风飞升之感。   然而,这通明之感仅持续了瞬息。随着背上诏书光华内敛,隐没无形,那奇妙的境界也随之消散,点滴无存。   这让老猴子有点失望,但马上就盼望畅想了起来。   只要此番功成,我便可以一直那样吗?!   “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老猴子急急回身,眼中满是热切:   “仙人,我是不是只要让这一百多个孩子寻到了归宿,就可以直接变成山神了?”   杜鸢认真补充道:   “是要为每一个孩子好好寻到归宿才行,不然,你可是要遭重的!”   老猴子连连点头,雀跃不已:   “仙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办成这件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杜鸢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那群懵懂茫然的孩童,“这些孩子啊,终究是太苦了些。”   他面上虽带着一丝轻笑,眼中却是深深的无奈与怅惘。   这世道不该如此的   猴子们也看出了那份沉重,故而跟着敛去了那份雀跃欢腾。   一时之间,整个山头都显得有些萧索。   然而,这份沉重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清脆的嬉笑骤然划破寂静——只见一个孩子猛地扑向一只小猴,两个小身影滚作一团,尘土飞扬,嘻笑打闹不停。   那一股萧索亦是随之飘散。   杜鸢,老猴子,纷纷看着他们两个会心一笑。其余猴子更是按耐不住的纷纷加入进去。   “还请仙人放心,这些孩子,我定会当作自己孩子一般好好照顾。”   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的杜鸢跟着点头道:   “如此便好。”   ——   日头西沉,霞光浸染山峦,杜鸢与老猴子一行也到了分别之时   杜鸢站在夕阳之下,背靠西南,看不清面容。唯见那原本略显清癯的身影,在夕阳西下下,竟显得无比巍峨,仿佛要撑起身后整片将暮的天空。   在他那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里,簇拥着大大小小的猴子、懵懂的孩童,以及站在最前方、恭敬垂首的老猴子。   老猴子心怀敬畏,朝着光影中的身影深深拱手:   “仙人,老猴我这便带孩子们上路了!”   杜鸢拱手回礼:   “一切就拜托了!”   老猴子重重点头,旋即招呼猴群,引领着孩子们转身,汇入蜿蜒的山道。   很多孩子都念念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愈发巍峨顶天的身影。   旋即,他们低下头,默默跟上猴群的步伐。   杜鸢则静静目送他们离去。   在这儿,他能看到猴子们和大些的孩子背上都背着用荷叶藤条做成的包裹。   里面是作为食物的各色瓜果。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杜鸢突然道了一句:   “老猴子,你记住,若是有人拦路询问,你就说,你是奉了兜率宫的旨!”   ——   随着夜色渐深,柳氏祖地之中的诸多柳氏子弟却是没有一个睡得着。   他们全都紧张的看着族中长辈来来往往,去去返返。   继而目光躲闪的看向了族中曾经引以为傲的万千杨柳。   那曾是天下一绝景的‘柳浪风舞’,今日竟然不过一日之间,就变成了过去。   万千杨柳悉数落绿,宛如枯死!!!   这绝对是不祥之兆。   如此光景之下,莫说是族里了,就连外面都到处在传他们柳氏惹怒了苍天。   故而被降下了祸患。   所以这个消息一出,能够赶回来的柳氏子弟,都在急匆匆的朝着族中赶来。   各种圣僧高功亦被接连请来。   可不管做的法事再多,来的高人在众,这无数杨柳都是半分回转也无。   最要命的还是,他们隐约听说——祖祠中的历代先祖牌位,在白日里竟然如数倒扣而落!   甚至还说元祖的牌位更是崩碎的不成样子!   两两相加之下,他们只感觉脊背发凉,两腿颤颤。   已经有不少都在盘算着是不是要早早离开这不吉之处,好避避风头。   祖祠之中,柳氏现任家主已经送走了又一批所谓高人。   看着重新扶起牌位,却怎么都点不亮长明灯的祖祠。   他和其余柳氏话事人的脸全都阴沉的像是一口黑锅。   “这帮子废物,没一个顶用的,再去请,去更远的地方请人来!我就不信,我堂堂柳氏竟然请不来一位真正有本事的高人!”   听到这里,一个族老忍不住说道:   “会不会是虎牢山那边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骤然看向了他。   没人说话,但他们的目光都冷的不像话。   瞬间就让那人哑了火的急忙低头。   柳氏家主更是上前对着他说道:   “虎牢山从之前起就不可能出错,如今更不可能,记住了吗?”   那人赶紧点头,待到家主离开,他方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短短片刻就被冷汗打湿了衣襟。   只是柳氏家主才一转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片刻后,一个护卫疾驰而入,神色悲戚的说道:   “家主,二爷走了!”   众人大惊。   柳氏二爷,也就是柳氏家主的亲弟弟,没有在朝中任职,而是负责打理柳氏各种明暗生意。   是柳氏之内正儿八经的财神爷,族中一应开销,全赖他一人!   他一出事,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柳氏家主更是快步上前,一脚踹倒了护卫厉声道:   “胡说,我二弟正值壮年,怎么可能走了?再胡说,我要了你的舌头!”   被踹倒的护卫不敢起身只是越发哭着喊道:   “二爷真走了啊!”   话音刚落,院门之外就被七八个人急忙抬进了一具裹着白绢的尸体。   一见了这个柳氏家主的心都瞬间凉了半截。   急急上前掀开白绢后,顿感天旋地转。   旁边族老一边扶住他,一边对着抬着尸首的护卫们问道:   “怎么会这样?”   护卫们全都低着头道:   “二爷听说族中生变,急忙赶回,可途中马失前蹄,二爷就,就一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说罢,便是泣不成声,他们是柳二的护卫,柳二一出事,他们岂能好? 第73章 噩耗连连的柳氏   其余众人顿时大骇的看向了院中那几颗宛如枯死的老柳树。   族中一生变,柳二就出事了。   这难道真的是大凶之兆?   不等多想,又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家主!”   众人循声看去,见一个族中子弟衣服都沾满泥泞了,也顾不得旁余的慌乱跑了进来。   一见这样子,他们就心生不妙。   “何事?!”几位族老抢步上前搀住来人,急声喝问。   那子弟面无人色,手指皇都方向,喘息如牛:   “侄、侄儿刚得消息.说.说”   他跑得脱力,后话竟噎在喉中一字也吐不出来,众人急得连连催促:   “说什么了?!快说啊!”   来人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随即哭喊出声:   “说我大伯.任上暴毙身亡了!!!”   大伯?谁的大伯?   族老们急唤人掌灯,凑近细看——才在满脸泥泞之中看清来人竟是柳青!   若是他的话,那暴毙之人.   竟是柳综?!!!   柳综——柳氏一族在朝中官阶最尊者,位居中书令兼监修国史,乃柳氏在朝中最大的荫蔽!   柳综死了,他们朝中大势瞬间去了一半。柳二死了,他们全族产业怕是马上停摆半数。   本来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略有困顿,周旋数年便可恢复如初。   可关键是眼下   他们纷纷看向院中四株老柳,族中大变,人心惶动。   两位关键人物先后横死,这会带来何等影响,他们想都不敢想!   而且真的会到此为止吗?   一想到这儿,他们无不是心头大骇的看向院门,好在等了许久都不见又有人进来。   柳氏家主这才松气的强撑着说道:   “族叔和我二弟之死,切莫声张出去。”   旁人惊道:   “这怎么瞒得住?”   柳氏家主厉声道:   “我知道瞒不住,但至少不能今天就爆出来!”   众人相顾惨然,终究沉重颔首。   的确怎么都不能在今天就爆出去。   可才点完头,都不等他们说个啥呢,就又听见门外跟催命一样的响起了一声:   “家主,家主啊!”   只见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哭哭喊喊的跑了进来。   柳氏家主一听到这话,整个人脸色几乎白的跟纸一样,可还是强撑着看向来人道:   “何事惊慌?”   那人一进来就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   “家主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你,你倒是说怎么了啊!”   柳氏家主看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旁边族老却惊骇的指着他道: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看着今年收来的岁银吗?”   柳氏作为大族,族中子弟遍布四海,各地亦是产业无数。   所以他们会每年统一走水路,收缴各地所出。   而眼前之人,名为柳无慧,是他们柳氏专门负责水路收缴岁银之人。   前面两个都出事了,他又这样的话.   柳氏家主心头狂跳不止的问道:   “岁银出事了?”   来人身子一颤后,当即用额头死死抵住地面道:   “三艘大船,全都沉在了松水之中!我派人打捞,可水急如龙,非但银箱不见踪迹,连连派去的捞船也一并倾覆了!!”   岁银尽失,岂止是断了今年的收益?那是抽了柳氏一族的脊骨!阖族上下、宗庙田庄、门客故旧.所有维系运转的命脉支出,都赖着这年复一年的岁银!   若柳二尚在,或能腾挪周转,暂渡难关。可柳二也已身赴黄泉了啊!!!   一念及此,柳氏家主眼前一黑,那口强撑着的气终于泄尽,当场便晕厥过去。   院内登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好似大灾临头。   万念俱灰之际,一位族老捶胸顿足,悲声嘶吼:   “苍天啊!难道就无半点吉兆了吗?!!!”   话音未落——   “家主!家主啊——!”   又来?!   这一声呼唤,不啻于惊雷炸响!方才还只是柳氏家主一人色变,此刻满堂老少,尽皆是个面无人色,惨白如缟!   “又怎么了?!”众人惊骇欲绝下声音都变了调。   看着满堂都是惊骇万分的长辈,来人先是一愣,旋即说道:   “喜事,喜事啊!”   这让众人马上升腾起了无数希望,继而纷纷上前问道:   “是何喜事?!等等,是你?!颜跃!”一位族老认出来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既是你来.莫、莫非是我三弟他高升了?!”   来人闻言,胸膛猛地一挺,脸上焕发出无尽的光彩,朗声道:   “回伯祖父!正是!我大父他——升了!”   “三弟现为宜州别驾,此番高升,可是调回京都,入部入省?”   柳综虽然才去,但按照惯例,若是此刻能有柳氏大员入京,想来六部堂官之位决计是跑不了的!   颜跃稍顿,笑容微敛:“啊,那倒不是,是.升刺史了。”   这话让众人有些失望,但也依旧欣喜,宜州虽非京畿,却也是堂堂上州,刺史之位,封疆大吏,放在寻常时日,也是天大的喜讯,足令全族欢庆。   而值此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之际——这迟来的地方升迁,更是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好啊,三弟能任宜州刺史,真是我柳氏大幸!”   可才说出了这话,就听见来人摇头说道:   “伯祖父,不是宜州刺史。”   众人心头顿时一凌,旋即变色道:   “不是宜州刺史,那是哪儿的刺史?”   “是河州!”   来人依旧骄傲万分,全然没有注意到所有族老骤变的脸色。   宜州是上州,莫说是别驾这等高位,就算是附郭县令都是肥差。   但河州是个什么地方?那地方说是下州都抬举了它!   穷山恶水,烟瘴环绕,人烟稀薄,禽兽如蝗。   这已经不能说是明升暗降了,这直接就是明晃晃的贬了啊!   所以一想到这儿,柳氏的族老们几乎悉数晕厥。   天旋地转之中,那个被喊作伯祖父的族老先是看了一眼院中枯死的四株老柳。   又看了一眼浑然不知还沾沾自喜的混账东西,当即是怒从心头起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升你马个头!”   被扇的原地转了一个圈的来人依旧看不明白局势的,捂着脸皮委屈道:   “我大父升了,您不高兴也就算了,您怎么还能打我?”   一听这话,那族老当即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步了家主后尘。 第74章 这猴子是什么路数?   这一夜,柳氏哀嚎不止。   不少机灵的更是已经收拾细软连夜出逃。   如此一来,本就大厦将倾的柳氏,便是愈发难熬了起来。   而在柳氏祖地之外,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同样是满眼无奈的看着眼前枯死的老柳树。   半响后,看着年老的那个反而对着身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说道:   “师兄啊,柳氏看来是真完犊子了。咱们也撤吧!再留下去,可就不是我们借他柳氏的文运了。”   说到这儿,那老人满眼复杂的道了一句:   “那得是这无底洞倒吸我们的气运!甚至师弟我现在都觉得我已经被它们吸了不少去!”   他们本来是盯上了柳氏六百年的文运。想要布局借走一两百年先应付着。   故而,他们直接沉了对方的岁银,打算以此破他们气运,继而方便操作。   可哪里知道,才沉了船,还没等动手呢。   好吗,柳氏六百年的文运莫名奇妙的就没了!!!   不仅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因为先前布局,而弄得柳氏在倒吸他们的气运。   这都什么事情啊这!   那十一二岁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紧锁眉头的看着眼前老柳。   半响后,他变手为爪一把扯下了一块树皮。   旋即咬破指尖,在上面画出了一道复杂符篆。   正欲念咒卜算,却见树皮刚刚浮现了一点纹路,就瞬间崩碎。   “师兄,你看出啥了吗?”   老人看的莫名其妙,少年则是连连摇头道:   “我,我好像看到了一头龙?”   “龙?是那个劳森子的英雄天子对柳氏下手了?”老人看向了皇都方向。   “不像。”少年连连摇头。   “那是啥?”   老人顿时来了兴趣。虽说各个山头都在忙着下嘴,但一下子干碎一个世家大族,还是很惊人的。   因为这不仅需要大法力,还要承担大因果。   毕竟大世一至,作为当世之人的柳氏必然飞黄腾达,得大气运加身。   他们小心周旋至今,为的就是尽量避开日后的因果。   少年苦思冥想许久后,就慢慢变了脸色。   继而一把拉住老人就说道:   “不好,快,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哎?师兄啊,什么意思这是?”   两人脚下生风,一连跑进山野之中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方才松开了他的靠在一株老树上大口喘着粗气。   “师兄啊,你年纪还小,你扛得住,我,我这一把身子骨可扛不住!所以,所以,咋了啊?”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连连摆手,忙着喘气。   等到终于缓过来了,才后怕无比的看着柳氏祖地的方向说道:   “我再三回忆,确定我看到的应该是一头真龙。但如今这光景,那有真龙会愿意顶着天宪出来吞掉柳氏的气运?”   “而那所谓皇帝更是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是一个可能!”   “什么?”   老人好奇问道。   少年则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必是有高人肩挑大道问罪柳氏!”   老人听后,眼神瞬间从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   “师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就柳氏那个样子,真的惹得到这般高人?”   每个人都和大道息息相关,但能用上肩挑二字的,可就少之又少了.   少年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惹上的,但肯定是这样!也只有以大道问罪,才能悄无声息之间,弹灭一族气运。”   老人不在追问,只是心有余悸的望了一眼柳氏祖地道:   “如此,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居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他们当时已经成功,怕是连带着他们都要被大道压头。   “走吧,回去禀报师尊,这怪不得我们。实在是他柳氏不知死活。”   ——   山道之上,一名面如冠玉的教书先生,正背手在后,悠哉游哉而行。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背着书箱的小童。   长路绵绵,小童走的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教书先生却是气定神闲,毫无所动。   终于,小童忍不住道:“先生,要不我们歇会儿吧!”   怎料那人却连连摇头道:   “哎,你可是我第一个弟子,而且还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可不能才开始游学,就叫苦叫累!”   说着,他更是回手敲了敲小童的脑袋道:   “你要知道,你今后可是要成为君子的人。断不能在这样了!”   小童顿时哭丧着脸道:   “可是先生,我真的好累啊!”   这让那人十分无奈的说道:   “这要在以前,不知多少人想要跟着我走几步都没机会。你倒好,你都能跟着我游学了,你却叫苦不停。你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童边哭边反驳道: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怎么能一概而论?”   那人无奈,只得点头:   “行行行,谁让我是个好先生呢?前面在走走我们就”   不等说完,那人便皱起了眉头。   继而挡在了小童身前。这让小童马上反应过来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道:   “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那人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   “是出了点事情,就是,我看不太懂。”   话音刚落,小童便看见前面路上出现了不少猴子。   “猴子?!”   才是惊呼,又看见一只直立而行的老猴子背着破布袋子不说,身后居然还跟着不少孩子。   “先生,难道是妖怪掳走了这些孩子?您老说您是君子,您现在是不是得上前搭救他们啊?”   那人摇头又点头道:   “按理说是,但我感觉不太像,算了。走,我们去问问!”   说罢,他便带着小童迈步而去。   风度从容,气宇轩昂。   一见此人,前面的猴子们都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老猴子一看也不敢耽误的赶紧上前见礼:   “这位先生,老猴子我有礼了!”   虽然是一只禽兽。但那人却没有丝毫不屑,反而是面色严肃的正了正衣冠后,跟着拱手回礼。   其行其容,毫无疏漏。   同时还听见那人认真说道:   “廉儿,你要记住,我儒家之人,头可断,礼不可乱!其身可死,规矩却不可轻也!”   小童方才如梦初醒的跟着正冠行礼。   这让老猴子越发心头忐忑,看着不像是好说话的高人啊   而那教书先生也是看着老猴子的后背心头直泛嘀咕。   这猴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怎么背着天诏就出来了??? 第75章 格物洞天   心头疑惑下,那人率先开口问道:   “不知这究竟是何?”   老猴子急忙指向那群孩子和簇拥的猴群道:   “是老猴子我从一位仙人老爷那儿讨了件差事。”   “差事?”男子闻言,越发好奇。   老猴子便细细解释:   “仙人老爷慈悲,救下了这些可怜孩子。奈何身有要务,分身乏术,便托付老猴我沿路护送,并为他们寻觅良善人家,谋个安身立命之所。”   “何不直接送回”旁边小童听得奇怪,刚欲插嘴,却被自家先生不着痕迹地轻踩一脚。小童吃痛,登时醒悟,急忙噤声。   老猴子看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   “如此,等到功成,老猴子我就能被封山神,孩子们也能找到依靠可以生活。”   那人方才颔首道:   “如此之年,难见如此之事了。阁下受我一拜!”   随之又是一礼。   老猴子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我就是个领了好处才办事的,哪里值得您这样啊。”   那人坚定摇头道:   “即使如此,也是难得。”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老猴子背着的破布袋子后笑道:   “阁下喜欢看书?”   老猴子连连点头:   “对头,对头,我平日里就喜欢看看书。就算啥也不做,就算早就看过,也能拿起一本美上一天!”   男子听得愈发欣喜,眼中满是遇到知音的欣慰。他旋即侧身,从小童身后的书箱中小心地取出一物。   那并非寻常线装书册,而是一卷用素色麻绳精心捆扎、散发着淡淡竹木清香的古旧竹简。简牍之上岁月颇重,却保存完好,边缘温润。   “我还要教导我这不成器的学生,所以只能赠给阁下这个了。”   说着更是握住了老猴子的手嘱咐道:   “此卷,乃先贤遗泽,微言大义,最是珍贵。今日得遇阁下这般爱书、行善的知己,便以此卷相赠,权作纪念,盼阁下珍之重之。”   老猴子急忙推脱道:   “哎,使不得,使不得啊。既是珍贵,我怎能收?”   那人轻笑着将其放进了它的破布袋子道:   “读书读书,先读后书,再贵重的书卷,没有人读,那也是废纸一册,朽木一卷。给你,很合适。”   老猴子推脱不过,加之自己心头也分外想要一本新书看着。思索过后,便是一拍脑袋的举起自己的酒葫芦道:   “您看这个,这是仙人老爷给我的神仙酒,说让我每每安排好一个孩子,就饮上一口,想来也很珍贵。我,我请您喝一口!”   那人没有推辞,笑着便是接过,可一打开瓶塞,却是一滞。   小童在他身后不停的耸动着鼻子说道:   “先生,好香的酒啊!您,您怎么不喝?”   那人依旧没有动上分毫,只是惊奇的看着没有丝毫不舍的老猴子道:   “你可知道此物于你是重中之重?”   老猴子掏出那卷竹简道:   “这对您,不也是重中之重吗?老猴子我想通了,就我这微末本事和心性,哪配当什么山神老爷?能喝几口这神仙酒,长点修为,便心满意足了。”   那人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我总算明白那位高人为何选你了。”他将瓶塞小心合好,将葫芦递还,“我平生最好杯中之物,便是祖师托我先生厚着脸皮下都千方百计才讨来的佳酿,也曾偷嘴饮尽。”   他朗声一笑,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老猴子:   “可你这葫芦里的酒,我却断不敢喝啊。”   老猴子急了:“您放心,这酒绝无问题!”   那人笑着摇头:   “自然信得过。只是,此乃你大道所系。我岂敢轻尝?”   末了,他又嘱咐道:   “你且记住,今后啊,遇到旁人,可莫要再这么豪爽了。你遇到的那位高人,很不得了,所以这酒,也分外了得。”   他曾听自己先生说昔年有红狐向他讨封。他自己也曾见过修有功德的精怪拦路请封。   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先生,可都没有这份先封后成的本事。   老猴子似懂非懂的慢慢点头。   那人又问道:   “不知你此行何去?”   “老猴子我打算先去附近的村镇看看。您呢?”   那人看向了皇都的方向道:   “天下纷扰在即,我想略尽绵薄之力。”   老猴子听不明白,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刻的男人居然和分别时的仙人老爷有些像。   挠挠头后说道:   “这么说我们不能同路了?”   那人想了一下看着身后之路说道:   “是啊,不能同路了,不过我来时途径一个叫青鹅镇地方,那儿我见过几家善人。你可以顺着这条路找去。”   老猴子喜出望外,朝着那人连连拱手作揖。   正欲分别,那人却突然想起什么的,叫住了老猴子,摘下了腰间玉佩,上前说道:   “这些孩子颇有气象,你虽背着高人给的天诏,但想来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慧眼识珠。”   “故而,为防有人作愚。这枚玉佩给你,遇到厉害修士,你就亮出这枚玉佩,说你与格物洞天里那个断齑画粥的孟承渊相识。”   老猴子下意识的接下了玉佩,初时还不明白怎么了。此刻却是明悟的说道:   “哦,仙人老爷也对老猴子我说过类似的话。”   这让孟承渊好奇笑道:   “哦,那这位高人说了什么?”   “他说遇到拦路的修士就说我奉的是离恨天,兜率宫的旨意行走。”   离恨天,兜率宫?   怎么没听过?   他和那些宿慧蒙尘的同辈不同,他虽然也是走的宿慧一道,可他却不被天宪蒙尘,不为劫数所累。   因为他之大道光明堂皇,只欠父母,不欠天地!   所以他对这个从未听过的地方感到了分外不解。   但以天为前缀,以宫为后表的话   孟承渊突然问道:   “那位高人可说他是道家出身?”   老猴子说道:   “对,仙人老爷说过他是道家出身。”   一听到这儿,孟承渊顿时尴尬一笑后,又不动声色把那自己那枚玉佩从老猴子手里拿了回来。   继而换了另外一枚看着就分外珍贵的玉佩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拿着这个,遇到官差什么的,你便说你和博陵崔氏的崔元成关系匪浅,引为知己。”   说完,不等老猴子反应便是拽着小童快步而去。   边走还边能听到那小童惊呼:   “先生,你脸好红啊!”   旋即便见那人拂袖说道:   “胡,胡说,分明是是天气太热!”   小童听的越发惊讶的说道:   “啊,可先生你不是说你不过是读书一部,便已寒暑不侵,浩然气成吗?”   那人实在没法子,只能一把揪住小童耳朵,在对方吃痛惊呼中消失在了远方。 第76章 如今西南最缺什么?   西南之地,往昔确难与江南等膏腴沃野相较富庶。   然前朝鼎革之际,天下未定,曾有诸侯据西南一隅割地偏安。经其多年苦心擘画经营,这片土地竟渐生气象。   待到时序流转至今,西南早已不是当年的蛮荒模样,已然成了远近皆知的鱼米之乡,稻香鱼肥,丰饶一方。   在闹灾之前,西南甚至还被誉为天下三大粮仓之一。   可三年大旱之后,这鱼米之乡竟是成了人间炼狱。   百姓出逃,席卷成灾。富户筑墙,割地为匪。   百姓的日子早已不是“度日”,而是“熬命”。起初还能靠着存粮和挖野菜艰难度日,到第三年,连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随后更是兵灾,匪灾,大疫,大旱四起。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杜鸢此刻入的便是这么一个地方。   在他头顶是烈烈灼日,在他身旁是空无一人,土地龟裂的官道。   看着眼前的一切,杜鸢深深皱着眉头。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只能是立在原地冥思苦想。   正思索时,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顺着看去,发现一大队伤兵正相互扶持的走了过来。   人人带伤,甚至很多都只能横七竖八的躺在牛车上。   偶尔才能看见几个不知道是护卫还是帮把手的没事人。   这是?   领头的偏将瞧见了杜鸢也没有多想,只是道了一句:   “别看了,前面就快出西南了。”   说着还从怀里摸出了半块粗粮饼扔给了杜鸢道:   “给你。”   接过了饼子的杜鸢认真看了手中粗粮饼一眼。   这饼子从用料起就透着寒酸——多半是陈年的粟米、高粱磨成的粉,掺着麸皮、豆壳,甚至可能还混着没筛净的沙砾。   观其颜色,怕是和面的水都不干净   放在往日,这可能是狗都嫌弃的玩意。可若是在如今这个地界的话。   凝视片刻后,杜鸢将手中的饼子扔了回去:   “这位将军,贫道不是逃难的,所以多谢好意了!”   偏将听的分外惊奇,以至于竟然主动勒马停在了他身前。   在他身后的伤兵则是继续缓缓向前,眼里无光,身上无力。   这一场仗,硬过头了,以至于没人打得明白。   “你是个道士?道袍都没有,你居然还是个道士?算了,你这细皮白肉的,也不可能是细作。”   摇摇头后,偏将收回了自己打量审视的目光,转而说道:   “我奉劝你一句,西南不是什么能去的地方。里面的人可都在想着法子的往外逃呢。”   “你啊,最好现在掉头。如此说不得还能安然无事,再往前,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们”   再往后的,这偏将没说,只是看着身后的大群伤兵无奈摇头。   杜鸢拱手道:   “这位将军,多谢您的好意,但贫道的确得过去啊。”   偏将也不多言,只是看着杜鸢道了一句:   “生死由命,劝不动,劝不动啊。”   说着就要转身而去。不过才走了几步。   他还是叹了口气的勒住缰绳回头道:   “你既然说你是道士,没穿道袍还算聪明,总之,在遇到别人,可千万别说自己是道士了。”   说着,更指向前面的一座大山道:   “看见那座山了吗?那山唤作寒松山,我们来之前上面有一座寒松观,是整个西南都远近闻名的大道观,占田万顷,拥民无数。”   “我们大将军过来时,本来没想动他们,甚至还主动去拜会过。希望他们能够开仓放粮,给山下面的饥民一点活路。但这群混账不听,还说什么那是私产且只够糊口自保。”   “大将军没法子,只能离去。可再往后,他们竟是变本加厉的想着法子盘剥山下饥民,让他们卖身为奴。大将军气不过,就给他灭了!你现在去,还能看见被烧毁的山头呢!”   别说,那帮牛鼻子左一个没钱,右一个没粮。   结果打进去一看,好家伙,居然有够他们十几万大军连带着几十万饥民吃半年的粮。   所有跟着去运粮的人看了一眼他们的仓库后,都是骂了一句死的活该。   甚至这事传回京都后,皇上不仅给请罪的大将军免了一切刑罚不说,还给大将军批了一个替天行道!   末了,他苦口婆心的说道:   “所以,现在我们大将军,乃至于我们这些兄弟,没人喜欢道士。你要多说,给人撞见了,一刀砍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杜鸢继续拱手道:   “多谢将军提醒,不过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一样的。”   偏将无奈,只得摇头转身。   可这一次,他却被杜鸢叫住的问了一句:   “将军还请留步!”   偏将回头,只见杜鸢朝着他问道:   “还请问将军,如今的西南,最缺什么?”   最缺什么?偏将听后直接嗤笑道:   “最缺什么?我告诉你,现在的西南是什么都缺,钱,粮,柴,盐,布甚至是人,总之你能想到的,全都缺!”   可说着,他又取出了那半块粗粮饼叹息道:   “不过真要说的话,那还是粮食,你别看我们抢了寒松观的粮,还有朝廷的驰援。但大军一动,粮草消耗之巨超乎想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饥民呢!”   抢了寒松观后,他们的日子也就开始那一两个月不错。   再往后,就真的日益艰苦。以至于他一个偏将,都只能吃这种饼子。   “总之,你保重吧。”   偏将收好饼子再不多言,只是策马而去。   杜鸢则向着他拱拱手道:   “多谢将军提醒。贫道记住了!”   偏将没理,带着队伍一路前行。   他是运粮的,这一遭是护送辎重和伤兵回去。   行至晌午后,看了一眼天时的他吩咐队伍就地休息做饭。   他则是把马儿牵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粗粮饼子,打算混着浊酒果腹。   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后,只觉得分外咯牙且莫名沉重。   “哎呦!”   捂着腮帮子低头看去,又登时瞪大了眼珠子。   明明记得放着的是半块饼子,怎么现在就成了半块金子?!   末了,他恍然起身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遇到活神仙了啊! 第77章 您是仙人?   离了那一队伤兵后,杜鸢就直奔那偏将说过的寒松山去。   西南如今最缺的是粮食,他打算从这儿开始入手。   对此,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不过还需要稍加打磨一下细节。   行到半途,远远的,杜鸢便看见了那座在群山之中鹤立鸡群的寒松山。   的确和别的山头都不一样。   别的山头都是稀稀疏疏的有着几点丛绿,而这儿这座寒松山则是干脆无比的黑了一片。   尤其是山头,焦黑的最为明显。   看样子那位大将军是真的气到了。   凝视片刻后,正欲迈步而去的杜鸢,突然看向了前方不远。   那儿正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目无表情的灾民。   仅仅是看见,杜鸢就心头一抽,因为他们看着几乎不叫人了   那就是一群裹着几块黑布片子的骨头架子!   在他们中间是一口不大不小的黑锅,他们有更大的,但太沉了,路上就扔掉了。   只留下了这一口还算轻便的锅子。   此时此刻,正不停煮着什么东西。   锅里翻腾的根茎,算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   一个半大孩子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却又被自己身后的大人给拉住。   好半响,才憋出了一个低低的:   “娘?”   已经完全看不出男女的骨头架子则是吐出了一个:   “等。”   声音同样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麻木。   他们逃荒很久了,路上不知道见过多少人是因为没有煮透草根树皮,就囫囵吃下去,结果口吐白沫而死的人。   因此,即便水比命还金贵,也必须熬干,要把能找到的一切都彻底熬烂、熬化成糊。   若是寻死的话,那也不用这般煎熬,直接抓把土往肚子里塞就是。   如此说不得还能让家里人拿尸首换一点像样的食物来.   杜鸢已经悄然凑近了此间,望着那锅里翻腾的不知何物。   杜鸢从小印中取出了一摞饼子说道:   “诸位,吃这个吧。”   从那一百多个孩子后,杜鸢在上一个镇子里,就特意多买了不少饼子放在小印之中。   为的就是遇到需要的时候,能够拿出像样的食物。   且杜鸢也发现了,在那小印之中,没有变质一说。   放进去是什么样子,拿出来了还是什么样子。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活物放进去。   但这事杜鸢没试过,因为觉得可能太危险。   只是让杜鸢没有想到的是,明明他们已经饿到了人样都没有。可面对自己拿出的大饼却是毫无反应。   就连最初那个看着草根树皮都快忍不住的孩子也是如此。   他们对于杜鸢手中的饼子,唯一做的就是,用力的闻了几下后,默默的挪的更远。   “诸位,这饼绝对没有问题的。”   杜鸢还以为是他们怕自己的饼有问题,所以特意掰开一块吃了几口以作证明。   但此举除了让他们喉头多耸动几下外,再无丝毫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   杜鸢看不明白。   唯有人群之中,一个眼窝深深凹陷的男人盯着杜鸢手中大饼看了许久后。   方才转身朝着连连摇头的老母磕了三个响头后,不顾对方挽留的毅然走到了杜鸢身前道:   “我。”   说完就一把拿过了三块饼子,回头将两块送到了自己老母手中,另一块也没有自己留着,而是递给了旁边一个男人。   没有交出,大饼就那么悬在半空。   直到对方艰难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这人才回了杜鸢身边。   在杜鸢越发看不明白的眼神里,问道:   “做啥?”   杜鸢下意识的说道:   “什么?”   旋即,他忽然恍然大悟的看向了这群饥民。   他们他们莫不是以为这是买命的?!   不过是几块饼子竟能买一条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头,杜鸢将手中的饼子全部递出道:   “贫道是从外面来的,就一个人,给诸位施食,也只是为自己积攒一点德行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说罢,杜鸢便将饼子全部放在了地上,继而连连后退,直至走的远远的。   见状,不敢置信的饥民们这才是一拥而上的争抢起了大饼。   哪怕争抢过程中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也是什么都顾不得的就往嘴里塞去。   杜鸢看得心头发堵,只得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摞饼子,提声道:   “别抢,饼子贫道这儿还多,可要再抢,那就一个也没了!”   混乱的局面这才慢慢安定。   在杜鸢的管理下,每一个人都分到了食物,此刻正围坐在那口已经把草根树皮倒出来的黑锅前,小心的分润着杜鸢给的清泉水。   分完食物的杜鸢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幅劫后余生般的景象。忽地,他心有所感,目光转向另一侧。   不远处,竟也聚着一群人,正眼巴巴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杜鸢身后的那群人有影子,而这儿这群人却没有影子.   杜鸢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来了西南后,第几次叹气。   他沉默着取出了一摞饼子放在了地上。并点燃了一枚阴德宝钱悬在上面。   那些人也慢慢围拢上来,各自分食着这难得的大饼。   “吃吧,吃吧,吃完了,就走吧。”   怅然中,杜鸢朝着他们说出了这句话。对方听后,亦是在默默点头下吃着饼子缓缓消失。   半响后,杜鸢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能吃吗?”   哪怕已经吃了饼,他们还是不想多说话,因为实在是饿太久了。   杜鸢回头,只见那个小家伙正直勾勾的看着这一摞施给阴物们的大饼。   因为他们已经吃饱往生而去,所以杜鸢也就点头道:   “可以,只是这儿的,估计不会好吃。”   小家伙马上上前,其余饥民亦是云从。   可甫一入口,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毫无味道,且感觉像是在嚼着沙土?   但的确是食物,他们也的确是灾民,所以即使如此,还是吃的很快,很美。   只有最开始那个上前拿饼子的男人,正怔怔看着杜鸢。   注意到这一股视线的杜鸢,转身看向了他道:   “可是有事?”   对方张了张嘴巴后,震惊无比的说道:   “您,您是仙人?” 第78章 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看着恢复了些许气色的他,杜鸢笑问道:   “何以见得?”   男人手足无措的指着杜鸢身后多出的十几枚阴德宝钱说道:   “我,我先前没看到这些。而且,您拿了太多饼。”   若说那些阴德宝钱是没注意到,那那么多饼子杜鸢是怎么藏起来的?   这个回答让杜鸢不由得看向了旁边还在吃着大饼的饥民们。   这么多人,只有一个看出了这点异样。   不知道这该是说有缘无份,还是此人独具慧根呢?   杜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跟着漫过眼底,朝着男人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   “算不得天上之人,但确乎修有一二神通。”   得了这句肯定,男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便要朝着杜鸢跪下磕头,眼底满是惶恐。   杜鸢抬手拦下了他道:   “无需如此,萍水相逢而已。”   男人张了张嘴后,急忙指着自己老母说道:   “仙,仙人,求您看看我家老母亲!”   杜鸢循声看去,旋即回头赞道:   “令堂并无大碍,回头多吃一点东西,再好好歇一歇,慢慢也就补回来了。你啊,难得了!”   那老人虽然也是面黄肌瘦,可却看得出一直被人细心照顾。   且如此年纪又在这般地界,若无孝子在侧时刻护持,决计是走不到今天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老母亲,让她连日奔波下落了顽疾。   没想到仙人居然说并无大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低声啜泣之后,男人方才回神的问道:   “您来我们这儿是是要救灾吗?”   问这话时,男人眼里是止不住的期盼和瑟缩。   西南苦了太久,人们盼着解脱也太久了。   只是,比起这些,他更害怕,在他眼里唯一一个能够搭救西南的仙人也要摇头。   这一路逃荒,他见过官军将赈灾粮运进私库,见过豪强趁火打劫兼并土地,见过贼军破城后把孩童妇女做成肉饼,也见过匪盗抢走最后半袋麸皮时的狞笑.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救不了西南。   能救他们的,从来只有传说里腾云驾雾的仙人。   好在,杜鸢没有辜负他期望的认真点头道:   “贫道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   男人这一刻,几乎被这句话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激动到不知所措。   许久之后,“噗通”一声,男人重重跪倒在过于干硬的土地上,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着。   他很想喊一句“谢仙长”,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所以,他不停的磕头,不停的拜谢。   这动静引来了旁边人的诧异,看了一会儿后,他们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向杜鸢磕头。   只是说,男人是拜谢仙人下凡救世,他们则是拜谢杜鸢施食救命。   杜鸢坐在原地,安静受礼。   等到一切结束,杜鸢对着他们说道:   “我要去山上一趟,你们如果愿意过来,可以跟着我!”   说罢,杜鸢径直起身向着寒松山而去。   见状,男人毫不犹豫的就背起了自己的老母,亦步亦趋的跟在杜鸢身后。   神色坚定,脚步坚实。   其余饥民见状,略微犹豫后,也跟了上去。   看着那巍峨的寒松山,许多饥民都略感畏惧。   逃荒路上,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只能翻过去的高山。   一上一下,又累又险,路上为了翻山,不知多少人生生累死,又不知多少人失足落崖。   如今若非杜鸢在前面,他们决计是不愿意上山的。   背着老母的男人小心的朝着杜鸢问道:   “仙人,您上山是为了什么?”   说着,他又看向了山头犹豫道:   “我,我听说以前这儿是寒松观。可随着朝廷过来,这儿就被烧了。”   寒松观,他们也听过,那是西南远近闻名的大道观。   很多人都说这儿的香火最灵验!   以前逃荒逃到麻木的他不信这些,但随着仙人真的出来了,他又信了。   并且还盘算着会不会是仙人对朝廷灭了寒松观而不满。   不然为何要去山顶?   想到这儿,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后对着杜鸢说道:   “仙人,大将军他,他人很好,我们这一批人能活着走到这儿,都是靠着他给了我们粮食,所以,所以,您能不能不要罚他?”   杜鸢先是奇怪回头,旋即看着他那瑟缩的样子恍然笑道:   “你觉得供着诸多神仙,有着无数香火的寒松观为什么会被踏平?”   男人不解摇头。   杜鸢继续笑道:   “因为他们不仅失了民心,还让观里供着的各位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回答让男人越发惊喜,这么说大将军不会被仙人老爷找麻烦了?   可,可这样一来,去山上是干什么?   男人本想继续询问,可又觉得自己一介凡俗问了太多。   便只得压下心头疑虑,慢慢跟着杜鸢上山。   待到杜鸢站定在焦黑的残垣断壁之上时。   杜鸢一眼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一座铜炉!!!   走上前去的杜鸢围绕着这座铜炉连连称赞。   “好啊好,就是要这个才好嘞!”   饥民们已经找了地方气喘吁吁的休息着。   背着老母的男人亦是上气不接下气,但安顿好了老母后,还是赶紧上来询问道:   “仙人,我.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道理,但,但我还算勤快,您有什么事情,您就吩咐我便是!”   杜鸢当即对着他说道:   “恩,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去帮帮忙!不,是需要你们帮帮忙!”   饥民们闻言登时看向了杜鸢。   杜鸢则指着身前的铜炉说道:   “我要在这儿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此话一出,众多饥民只感觉心头一窒。   他们预感到似乎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只是他们无法将其描述形容,只能顺着本能的看向那站在铜炉前的杜鸢。   怔怔而立,如见天神。   并听他继续说道:   “贫道希望诸位尽可能的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并让他们过来候着!”   自己说了那么久的离恨天,兜率宫。   如今,也该认认真真的炼上一炉丹了! 第79章 难难难,莫把金丹作等闲   “炼丹?”   瘦骨嶙峋的男人喉头不断耸动,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杜鸢看着他,语气笃定:   “对,就是炼丹!”   “可,可是仙人老爷,”男人抬起头,深深凹陷的眼眶中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炼丹如何救西南?”   关于仙人如何搭救西南,男人脑中早已翻腾过无数念头。   最直接的,莫过于仙人呼云唤雨而来,一场甘霖,便能解了西南之危。   又或者,仙人周游四方,广施神通,让干死的田地重新生出绿苗。   再不济,像之前那样施法变出无尽的食物,西南也能渡过难关。   无论哪一种,都足让西南转危为安。   可他绞尽脑汁,也万万没想到,仙人给出的答案竟是——炼丹!?   杜鸢笑笑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这曾是菩提祖师对悟空说过的话。   如今,杜鸢则拿来化用一二。   至于具体所求,他打算卖个关子,毕竟人越是好奇,所想就越发玄妙。于他而言所成之事,也就愈发盛大!   至于对方信与不信。   那就更简单了!   他现在没成的只是这救苦救难的金丹而已,至于他这个特意赶来的仙人,一路加持之下。   不说已有焚山煮海之能,摘星拿月之威。   但至少在如今这个光景下,被饥民们喊一声仙人想来是半分问题也无啊!   听了杜鸢这番话后,男人也是恍然大悟。   是啊,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哪里能够明白神仙宝贝的奥秘?   仙人老爷既然说了炼丹能够救西南,那就肯定能!   自己不懂,那是理所当然!   不然,他就是仙人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后,男人当即热切的问道:   “仙人老爷,是不是只是如此啊?”   杜鸢含笑摇头道:   “如此大灾,自然不会这般简单,只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自然也该一步一步的做,所以,先去让大家过来吧!”   拿起小印抬手一挥,杜鸢特意带来的大饼悉数浮现于前。   不多也不少,约莫两车。   于西南肯定是九牛一毛都不算,可拿去让饥民们愿意上山一趟,却是足够了。   而此景一出,其余旁观的灾民更是直接张大着嘴巴就给跪了下去。   仙人,真是仙人啊!   往日见过的戏法里,不是没有大变活人之类的把戏,可那些怎么都要找个东西遮掩一下。   而这个,这直接凭空就变出来了啊!   见状,杜鸢也就知道足以的开口说道:   “来来来,还请诸位拿上这些食粮,分发出去,让百姓们来此一聚!”   说罢,在抬手一招,那些饼子便自行腾飞而去,次第送到了灾民们手中。   没有给多少,而是一人两张饼。   一个是给他们路上吃的,另一个则是让他们取信于人的。   再多,就危险了。   如此神仙法术面前,灾民们哪里还敢耽误?   纷纷磕着头的就抱着饼子下去了。   看着先后离去的灾民们,杜鸢也转身收拾起了这座铜炉。   ——   下山去的饥民们没有分散开来,而是在男人的带领下聚成一团。   一个衣着光鲜的人拿着食物,饥民们多半不敢抢,因为逃荒这么久的经验告诉他们,那定然不止一个人。   惹了,找来的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贼军,总之,没一个好惹。   但若换作几个同样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饥民捧着粮食,情形便是个截然不同。哪怕只是一口掺着沙砾的粗饼,也足以让饿疯的人扑上来撕咬、拼命。   前者是必死,后者却是生机颇大。这其中的差别,就是天堑。   故而开始看见杜鸢拿出那么多食物来,也没有任何一个饥民去抢。   善,不是没有,但更多的都是怕。   大灾之年,人心难善。   于是他们攥紧那破布缠绕的石矛,聚作一团,循着记忆朝附近几个流民聚点找去。   只有这样,别的饥民才会听他们说话。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最近的一个流民聚集点。   对方一看到来了一伙拿着家伙的饥民,麻木的神色登时露出了一丝惊恐的奋力喊了一句:   “贼!”   是贼而非匪,贼来还能斗一斗,匪来那就是四散而逃了。   听见“贼”字,聚点里的饥民也拖着虚浮的脚步,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家伙,聚拢起来,与男人一伙对峙着。   他们没有说话,既是没有力气想说话。也知道这种情况,根本没用。   谁都不会放弃活命的粮食,既然如此,那就只会是一场死斗。   想到此节,不少人眼中甚至泛起异样的激动。   毕竟,死了人,就有肉吃了!   在逃荒的路上,很多械斗,与其说是抢粮食,其实不如说是抢尸体   只是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不想说话浪费宝贵的力气,对方却是主动开了口:   “我们来这儿是要三个人!”   这话没有让这一滩死水泛起任何涟漪,打起来,等到最后,还不一定谁吃谁呢!   曾料,对方却不是来要人吃的,而是从身后取出了六张饼子道:   “一人两张饼,谁来?”   要搏命了都激不起一点涟漪的死水,在这几块大饼面前瞬间翻腾了起来。   饥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有四五个对比起来更加壮实的走了出来。   “干啥?”   同样是简短无力的声音,这让看着他们的男人觉得有些看到了自己。   他们是不是也和自己当时一样,觉得这是在买命?   感觉略微体会到了仙人老爷当时心境的男人,心头一笑后,指了指山顶道:   “很简单,先给一张饼,在去山顶的寒松观里带一块烧焦的砖头回来后,过了关,才给最后一张饼。”   没有说仙人炼丹救世,而是说的好像在挑选精壮汉子准备做事。   逃荒至此的人,路上见过了太多仙人,活佛。   可那些全都是吃人的骗子和饿疯了的傻子。   没人会信那些,甚至还会觉得是在害他们性命。可这么一来,他们就会信,并且绝对不会跑。   因为饿疯了的他们,还没有吃到第二张饼子,更没有拿到继续吃饼子的‘机会’。   挑选出来拿走饼子的三个人胡乱咬了几口后,就勒紧了裤腰带的朝着山上而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男人一行便直接走了。   他自己就是饥民,所以他很清楚怎么应对同样的饥民。   那就是给饿疯了的他们一口吃的,再给他们一个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前者能让他们听话,后者能让他们心动。   他们拿来的食物不多,想要拉去更多的饥民上山,最快最便捷的办法就是这个。   这样一来,上去的人,一旦见过了仙人老爷后。   他们就会马不停蹄的回来,继而把自己认识的人拉上去。   ——   山头之上,杜鸢也正看着眼前气喘吁吁过来的几个饥民。   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见对方率先问道:   “您是主家?”   说话间,目光止不住地瞟向那堆大饼。   杜鸢虽不解“主家”何意,却也会意一笑,抬手轻轻一招。几个大饼便凌空飞起,稳稳悬停在饥民面前。   眼见此等神异景象,本就因攀爬登山而脱力的几人,瞬间腿脚一软,跟着瘫倒在地。   “这,这是?”   见应该会认真答话了,杜鸢方才问道:   “可是有人叫你们上来的?”   到了这份上,他们哪里还有不会说的?   当即是把所有知道的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杜鸢听罢,恍然一笑——捷才!当真是捷才!   轻笑一声后,腾飞在半空的饼子便是落在了饥民们手上。   杜鸢方才说道:   “他们行事的个中手段,或许是稍有不妥,可还请诸位谅解一二,毕竟他们也是拳拳为民。”   几个饥民捧着饼,完全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杜鸢则指向了那口铜炉道:   “好叫诸位知晓,他们是贫道请托下山的,意在汇聚人力于此。唯有借众人之力,贫道方能开炉,炼出那可救西南万民于水火的灵丹来!”   “诸位既然也来了,不知能否同样请托诸位去说动其余之人来此?”   看着和蔼而笑的杜鸢,在看着刚刚直愣愣飞到自己手里的大饼。   几个饥民愣了一下后,马上就是连连磕头称是,继而飞奔下山。   下了山后,他们便对着相识的饥民们,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喊着:   “山上有位活神仙!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是真的!真神仙!”   “神仙老爷他是专门来这儿炼仙丹好搭救我们的!”   “看!这些饼子!都是神仙老爷凭空变出来赏的!”   眼见是认识的人,又见那的确是实实在在的饼子,聚点里的饥民们将信将疑间,终于开始骚动。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影,渐渐从各个角落、窝棚里钻出,汇成一股缓慢而沉默的人流。   人流蜿蜒,朝着寒松山那化为焦黑的峰顶,逶迤而行。   如此,在男人的机敏帮助之下,杜鸢不过是用了几个饼子,便撬动了整个西南大劫的一角。   或许如今仍是个微不足道。   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啊! 第80章 撬动西南   待到天色渐暗,下山而去的男人一行,也跟着回来了。   到这时,聚集至此的饥民已有千余之数。且不多不少,刚好人人一块的分完了杜鸢带来的饼。   看着正好领走最后一块饼子的最后一人。   杜鸢都是在心头啧啧称奇。   缘法,缘法,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前这千余灾民。   众人此刻正聚在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的寒松观废墟上,互相交头接耳,私语不绝。   仙人说要炼丹,却迟迟不见开炉。这令许多人分外好奇,仙人究竟要如何开始。   一时间,各种猜测与低语此起彼伏。   这般景象,正是杜鸢乐见的。   “诸位,诸位!”   杜鸢一开口,所有人都急忙收声看去。   只见杜鸢没有丝毫仙人架子的直接席地而坐。   朝着他们说道:   “你们可知为何贫道一定要来这寒松观炼丹吗?”   此话一出,下方灾民虽然没有人答话,可确确实实的又是一阵浮想联翩。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喊道:   “莫非您是寒松观出来的仙长?”   寒松观名满西南,所以他们从小就听过不少对应的传说。   说寒松观曾有道士白日飞升,且不止一位——一个是开山祖师、一个是一位后起之秀,最后一位甚至还是个大彻大悟、在此出家的前朝皇帝!   杜鸢却轻轻摇头:   “非也,非也,贫道并非寒松观门人。”   见不是这个缘由,又有人壮着胆子喊道:   “那可是因为朝廷毁了寒松观,您心中不忿?”   寒松观乃大道场,牵连甚广,又地处西南。   灾民们一路流徙,常听人或有心或无心的议论:大旱经年不退,正是因朝廷捣毁道观,触怒上苍!此乃朝廷失德,唯有改朝换代,方能解此旱魃之灾。   可杜鸢依旧摇头道:   “此观早已非清净修行之地。铜臭熏天,膏腴满肠!此间被毁,贫道毫无芥蒂,且倍感畅快!”   这下,灾民们彻底茫然了。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困惑地仰望着他,问道:   “那您究竟为何选在此处?”   杜鸢这才笑道:   “因为此间虽是腌臜之地,可来往此间的万千百姓却不是啊!”   说罢,更是起身走到了那座铜炉之前。朗声笑道:   “诸位请看,这铜炉立在此观何止百年?日日夜夜,来来往往,不知多少百姓于此虔心敬香。”   他抬手轻抚冰凉的炉壁。   “如今,山毁观毁炉不毁,甚至非但不毁,更借那焚尽污秽的熊熊烈焰,赤火炼真,脱胎换骨了一轮!”   杜鸢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人群,一字一句道:   “故而,贫道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这座历经劫火不毁又汇聚万民之念的宝炉而来!”   说罢,更是指着苍天笑道:   “此乃天意使然!”   人群瞬间哗然,借着这个劲头,杜鸢突然猛的一拍铜炉道:   “今昔,贫道便借此炉以救西南!”   话音未落,人群的喧哗尚未平息,那被杜鸢击中的铜炉竟在“嗡”的一声轻颤下,好似开裂一般渗出缕缕金芒。   在这深沉夜色之下显得分外夺目!   灾民们越发哗然,人人都争先恐后的朝着前方挤去,力图一观神炉奇异。   看着激动哗然的人群以及开裂渗金的铜炉。   杜鸢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了。   所以他趁热打铁,声震四野:   “贫道杜鸢,今借万民之愿,向天祈火,以彰大道慈悲!”   话音方落,无数灾民都还没来得及屏息凝神,以免错过这毕生难逢的神迹呢,便见杜鸢朝人群虚虚一引。   刹那间,无数人呼出的鼻息竟是凝为实质的汇聚滚流至杜鸢指尖之上。   如烟如火,跃动不停。   杜鸢托着这团由众生鼻息凝成的奇火,转向铜炉,手腕一抖,沉喝一声:   “起!”   众人越发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只见那奇火飞入炉心之后一团光华骤然爆亮!   ‘成了?!’   狂喜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几乎难以置信竟如此顺利。   然而此念刚生,那炉心的光华便猛地一黯,摇曳不定,眼看就要熄灭。   难道不行?灾民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且在此刻,突然有人指着炉顶天幕说道:   “快看,天上,天上有乌云把月亮都遮住了!”   “不对,这云好低,好黑!”   “难道是邪祟?”   刚刚还是万里无云,月光大亮的天幕,如今却是被一团过分低矮阴沉的黑云席卷。   灾民们顿时惊慌失措。杜鸢也看的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亦在他意料之外。   且细细凝望之下,他居然都看不出这团黑云的底细。   只是隐约觉得或许和西南大灾有关。   先前凝望西南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直至此刻都还历历在目。   看着那团黑云和逐渐熄灭的丹炉,当即有人急忙喊出一句:   “仙长,可是我们人来得不够多?!”   说着,只待杜鸢点一点头,他便要跟着身旁同伴赶紧下山去找更多的人来。   却见杜鸢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惶惑的众人后,轻笑一声道:   “无妨,无妨,因为贫道还在呢!”   这声音很轻,可那轻笑却是深入人心。   仙长居然还有回天之术?!   千余灾民无不是心头激荡难明。   而杜鸢亦是抬手咬破指尖,以血为篆的落在了铜炉之上,连连画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既然生民加持起不了这团火,那我这一路走走停停日益增高的修为还起不了吗?   杜鸢不会什么正经道术,更不懂什么是符篆。   所以他干脆无比的学了当日在青县野外撞见红石头那一回。   只不过,当日是法海,今昔则是燕赤霞!   待到最后一个法字落下。   只见血篆化金符,威光大起之下,就连铜炉外皮都是彻底龟裂批金,跟着震颤不停。   杜鸢知道成了。   所以他大笑一声后,抬手指天道了一句:   “敕!”   下一刻,金焰冲天,因着炉火而来,几乎要遮蔽整座寒松山的阴沉黑云瞬息而散。   那明煌之火更是照亮了整个寒松山山头。   星夜之下,此等神异,几乎人人得见。   望着那升腾而起的金色炉火,杜鸢端的是个满意无比。   虽然不知道那遮掩而来的到底是什么,可还是被自己解决了!   “我等拜谢仙长天恩啊!!!”   身后无数灾民亦是在这一刻,急急伏地而拜。   转身看去,只见人群黑压压一片,皆是朝着自己不停叩首。   杜鸢摆摆手道:   “诸位,诸位,如今虽然炉火已起,可成丹却还早呢。”   “所以还请诸位先行停下,以便助贫道成丹。”   到了这个份上,这千余灾民哪里还会质疑杜鸢的话?   故而甫一开口,人群齐齐顿住,翘首以盼。   见状,杜鸢反倒是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低头笑笑平稳了一下心境后,方才继续说道:   “此丹要成,还需取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这是为西南万千生民而炼之丹,所以贫道不能假手,只能依仗诸位去取!”   此话一出,当即有灾民喊道:   “仙长,您就直接说去哪儿找便是,您放心,就算是舍了俺这条贱命,俺也一定给您取来!”   “对,仙长是天上的神仙,能够下凡来帮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哪里有全让仙长做了的道理?”   “仙长您就直说是什么吧!”   “是啊,仙长!”   灾民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杜鸢听的颔首轻笑。   继而指着远方说道:   “其实都不难,因为这九山之草,便是要在九座名山的山头,采下九种不同的草来。”   “而那十地之泥,则是要在十个不同的湖泊中采淤积之泥。”   “至于最后的万民之衣,最是简单,也最是困难,那便是需要不同的百姓,裁取自己的一小块衣物,以投炉火之中。此求,越多越好,越多越佳!”   西南曾是鱼米之乡,高山湖泊最是不缺,但也不算多简单。   毕竟不可能都塞在一个地方。要去做成,必然要花费一番功夫。   众多灾民一听,马上就是说道:   “居然如此简单,我等马上动身!”   “对,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大量灾民就要朝着山下而去。   杜鸢急忙叫住他们道:   “这虽然听着不难,但若无众志成城之心,怕是难成。所以还请诸位沿路广告众人,不合众力,难成大器!”   众人心头一惊,纷纷低头表示:   “还请仙长放心!”   看着逐渐离去的灾民,杜鸢心头十分满意。   他自己来当然可以,但那就太简单,也太难以成事了。   因为刚刚那团黑云已经证明了杜鸢最开始的猜测——要想成功,怕是不简单的紧。   所以,他不是要让灾民们去搜山检海的难为人,而是要借这合众力而成大器的名头,来让更多人知道,更多人相信。   毕竟只有这般曲折复杂,且自己亲历亲为,深切参与其中的事情,才是最能让人坚信不疑的。   也只有尽可能的让整个西南的百姓们都动了起来。   他才可能借这炼丹之法,直接解决了西南缺粮的问题。   是的,他就是要用这小小的寒松山,去撬动整个西南的死局! 第81章 道观怎么有佛经?   大量灾民按照杜鸢所求的纷纷动了起来。   不过在他们走之前,也没有忘记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自己那几乎难以称作衣物的破布条上。   精挑细选的裁剪下了最干净的一块,纷纷送到了杜鸢身前,以为那一口神炉添火。   待到杜鸢将他们送来的布料投入炉火之中,所有人都分明看见,那本就冲天而起的炉火,越发扶摇直上!   若说原先只是寒松山周边能够看见这光耀之景。   那么如今,想来再远一两座山头也是断然没有问题的。   这让他们越发激动,也越发相信自己此行绝对不会徒劳无功!   杜鸢亦是看着那逐渐升腾的炉火连连点头。   看来大方向没有错,如此就只是静观其变,以防不测了。   灾民们都等不及天明,便打着火把陆陆续续下山而去。   那些因为体弱多病而留下的,也没有干等着。   而是在几个有主见的主持下,问过了杜鸢后,将食物衣服等所有有用或是可能有用的都收集了起来,集中管理,按需分配。   还安排了一些身子骨相对较好的去周边找更多的人过来。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这让杜鸢看的十分惊奇。   以前听人说一县之才足可治国,他还不太信,觉得只是沛县太过特殊。   可如今想来,这话真没错,只是很多人都没有那个展露的机会而已。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谁能想到那个四十多岁还在街头溜鸡逗狗的混混,居然可以成为后来的汉高祖呢?   低头一笑后,杜鸢驱散了这些有的没的,继而看着天幕思索着西南究竟怎么了。   是那些老东西的手笔还是天地本身的异变?   亦或者二者都有?   但不管怎样,自己如此高调入场,肯定是会和他们撞上的。   想来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般轻松了。   望着远方晦暗不定的星夜,杜鸢突然笑了一声:   “届时就看我们谁先怕了吧!”   ——   之后的几天里,可谓顺遂的出乎意料。   此间本就是西南灾民逃往外乡的枢机,所以一看见了那在白日都能清晰可见的冲天炉火后。   都不用谁去说的,就会有很多灾民自发赶来。   以便于看看究竟是神仙下凡了,还是宝贝出世了。   再加上出去的灾民们一传十,十传百的扩散。   如今仅仅是寒松山上下,就足有数万灾民之多。   那些没有赶来,或是还在到处搜山检海的,就更多了!   杜鸢一直看着的炉火都在他们的加持下几乎比山都高了。   如此一来,就又是一个正向循环,因为更远地界的灾民也能看见了,继而跟着过来。   可以说,杜鸢自从过来就没有打过这么顺遂的仗。   只是,这一天,本以为会和往常一般的杜鸢突然看见几个孩子找了过来。   不等杜鸢发问,他们就扭扭捏捏的递上了一本残破的经书道:   “仙长,这是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大家都说大火都没烧掉,所以肯定是宝贝,我们就给您送来了!”   杜鸢看了一眼,不是宝贝,就是一本侥幸没被烧毁的书而已。   所以只是好意,而非是这几个孩子的机缘。   如此他也就轻笑着接过道:   “哦呦,那就多谢几位小友了!”   得了杜鸢夸耀的几个小家伙纷纷欢天喜地的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目送几个小家伙离开后,杜鸢也翻看起了他们送来的半卷经书。   本以为是道德经之内的道家经典。   可看到正面时,杜鸢瞬间一惊,虽然被大火烧的只剩半部,可剩下那几个字却是分明说明这是一本佛经!   因为那剩下的几字是——如来!   这惊的杜鸢急忙看向四周废墟。   不是,为何道观会有佛经?——   一座大营之前,数骑甲兵先后喊着急报而来。   这惊得营门守军急忙放行。   待到看见他们快马加鞭的飞奔而过后。   营门守军们都是看的连连摇头。   “入营都不下马,这事未免急过头了。”   “上次遇到这事,我记得我表弟那边十几个营,全都赔掉了。”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顶着天灾打仗,还是旷日持久的恶战。   这几乎没几个人能够扛得住。   特别是过来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天时地利人和之下,那些贼军必然一触即溃。   谁曾想,一来就彻底陷在了西南。   帅帐之前,那数骑快马方才勒住缰绳急忙下马。   “急报,急报!”   这让里面的将军们也是满眼无奈。   难道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势又要崩溃了吗?   随着传令兵入内。   一名裨将上前问道:   “什么地方出事了?”   传令兵低头说道:   “回诸位将军的话,是后方,我们后方出事了!”   这话一出,哪怕是端坐在帅椅上的老将都是瞬间站了起来。   军心本就浮躁的光景下,要是作为退路的后方出事了,马上炸营都可能!   “后方出事了?韩成载干什么吃的?是哪里出事了,粮草被劫了,还是梁州城破了?”   传令兵急忙摇头道:   “不,不是。我们来时这些都好着呢!”   众多将军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是这些就好。   只有起身的老将快步走到了传令兵跟前认真问道:   “这些都不是,那是什么?”   老将的心头感觉十分不妙。   兹事体大,传令兵不敢回答,而是将信筒递上。   压下那种不妙感的老将急忙拆开信筒道出急报细细查看。   越看,他脸色越是铁青。   随之就把急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骂道:   “这群该死的道士!等到本将军回了京都,我一定奏请圣上,求他灭佛灭道!!!!!!”   其余将领忙问道:   “大将军,怎么了?”   老将指着寒松山说道:   “记得那个被我们踏平的寒松山吗?”   众人急忙点头,那怎么能忘,山一样多的粮食呢!   老将则是气急败坏的骂道:   “那地方又来了一个该死的道士,而且从者甚众,据说已有数十万之多!”   “啊?!”   又来一个妖道?!   “王平章!”   一名看着十分凶悍的将领当即出列:   “末将在!”   “给我点五千快骑,灭了那个妖道!” 第82章 冒姓琅琊   事情紧急,故大军顷刻而动,以图兵贵神速。   待到这支快旅行至一半就地歇息时。   一名裨将看了看左右景色后,突然找见了带队的王平章说道:   “大人,下官没记错的话,这儿附近有一座茅屋,茅屋主人也是琅琊王氏出身。”   王平章好笑的看了一眼四周后说道:   “这破地方还有我亲族?”   王平章任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   虽然是给的从四品的武散官,可那是因为他资历尚浅,跟着大将军出来,也是为了拿点军功好为日后铺路。   如今他能带五千精骑出来,除开他自身能力不错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是琅琊王氏出身。   给世家大族出身的从属机会,几乎是几百年来的默认成章。   谁不遵守,谁就得在史书上留个暴毙,落水,跌马的可怜来。   一阵好笑后,他又问道:   “所以是那一支的?西南这地方,我记得我没有亲族了啊。”   西南一出事,琅玡王氏在西南的分支就着急忙慌的跑路了。   甚至当时还是他带兵接应护送。   也是因此,大将军出征时,家里用一个‘熟知西南地事’的名头给他塞进去镀金了。   当时包括他在内没有任何人一个多想,故而各家都在塞人好镀金。   只是没人想到,一群饿疯了的饥民居然和天子的精锐之师打了这么久都相持不下。   以至于镀金成了炼真。   那裨将说道:   “是乌衣巷的贵人!”   “啥玩意?!”   琅玡王氏的分支遍布天下,可若论起血脉尊贵,谁都得承认乌衣巷主脉才是压箱底的金枝玉叶。   就连他这北海支的旁系,见了乌衣巷出来的人,也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宗老”。   毕竟他从军再怎么运作也就是个武散官这么不受待见的武职,而若是乌衣巷出身的话,那就是直接持节都督以文御武。   他熬一辈子都最多到别人起步!   可乌衣巷的贵人怎么会在这种破地方???   “你没弄错?我可告诉你,弄错了不打紧,但要传出去了,你这官帽怕是不保!”   那裨将脸都白了,忙不迭拱手道:   “确确实实是乌衣巷的贵人啊!之前属下路过时见过一面,本想寻个空当给大人引见,可战事一天紧过一天,您总在前线打转,这才耽搁到如今!”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那人在哪儿,带路!”   王平章打死都不信这破地方会有乌衣巷主脉在。   如今他也顾不得旁余直接就要过去查证。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没有比这个要紧的。   很快,王平章就带着数十快骑赶去了那座茅屋。   眼前景象让他看的眉目拧成一团——那屋子何止是简陋?简直丑陋!王平章出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见茅屋能糙性到这般地步。   真要论起来,这哪是屋子?分明是一堆歪歪斜斜的草垛子!连秸秆搭成的墙壁都东倒西歪!   这让他回头看向了裨将,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乌衣巷的贵人住这种地方?   裨将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因为他当时也不信,但后来发现事实比铁都真。   正欲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王平章取下马鞭正想给那盗用世家名号的孙子一鞭。   可看清来人后,扬起的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因为出来的人,腰环美玉,面若桃花,身着华服。站在这歪歪扭扭的茅屋前,竟像是把整座旷野的精气神都拢在他一人身上,气宇轩昂到让人不敢直视。   这卖相,这气度,绝不是敢冒姓大族的愚夫能装出来的。   扬起的马鞭急忙放下,王平章咳嗽一声后问道:   “阁下是琅玡王氏出身?还请问是那一支,令堂又是何人?”   对方看着来人顿时眼前一亮的说道:   “哎呀,可是北海支的世叔来了?小侄王承嗣,在此恭候多时了!”   王平章急忙看向裨将,对方连连摇头,他可没给对方说过王平章的出身。   毕竟一嫡一旁,他一个外人背地里说了,有贬低上官之嫌。   嘴角抽搐一下后,王平章翻身下马,和气问道:   “还请问,阁下是如何知道我的?”   那华服公子当即上前揽过王平章的肩头道:“哎呀,世叔之前毅然向南以报天子之事,家严可是一直在拿这个给我说呢!”   “如今在西南能特意找来小侄这般地方的,那定然是世叔您了!”   这话说的对方下意识的就挺起了胸膛,笑容也越发和气道:   “是,是吗?那不知令堂究竟是?”   那华服公子却是一摆手道:   “哎,这个就别提了。老头子自从听闻了您的事迹,就一直催着我来西南,说让我挂个持节的名头,跟着大将军熬熬资历。还说您在这边,咱们叔侄俩不仅能有个照应,也能让两家的关系再亲近亲近。”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王平章的肩甲上不断轻敲,眼神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熟稔,仿佛这世间的人情往来本就该如此顺理成章。   王平章被他这亲昵的姿态弄得有些不自在,可对方话里的“持节”“大将军”“两家照应”等等,却着实钩住了他的心。   很多人是不是那个圈子里的,往往一听他开口就能看出来。   在偷偷瞧了一眼对方腰间美玉,羊脂白玉,温润喜人,此等物件,几乎只会是宫廷御赐。   虽然还没彻底相信,但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此他不解的看着那座破茅屋道:   “那贤侄你为何会在,在这般别致的地方?”   憋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了个别致。   华服公子毫不在意的笑道:   “哎呀,让世叔见笑了,我不想听老头子安排,但又想让老头子知道,我没他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所以,嘿嘿,小侄我就偷偷跑了出来,一路来了西南!”   天方夜谭般的抽象,但确乎是那帮子二世祖干得出的事情.   这让王平章听的愁眉苦脸。   这祖宗他不知道也就算了,他知道了,这要是不管出了事,他决计跑不了。   但管吧,咋管?   能出身就持节还指定了让他从属照应的,那定然是主脉的嫡长子。   端的是贵不可言!   您说您要走的官面,您还是持节都督,大将军哪里都能说个左右给人堵着。   一应出行,自然也是大军相随。   可,可您自个跑过来是个啥?   王平章很想说一句,您老是不是就奔着折磨我来的?   可这话憋到一半又给咽下去改成了:   “哎呀,贤侄放心,世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保你安然无事!”   “有世叔这句话,小侄我就放心了,您是不知道啊,这些天里,小侄我是担惊受怕,生怕一不小心就给人打杀吃了去!”   你咋就没死半路上呢!   王平章心里不停嘀咕,可面上却是越发拍着胸脯保证。   最终看了一眼自己来的队伍后就要差人给他分一匹马。   但谁知一听到马这个字眼,对方就浑身一颤的急忙摆手道:   “不不不,世叔啊,不用了,诸位都是为朝廷效劳的勇士,怎能割让坐骑给我这个无功的?”   说着,他又从茅屋后面牵出了一匹毛驴道:   “世叔你看,小侄我骑这个就是。”   这让王平章勉强点头,顺带着也多看了那毛驴几眼。   别说,这鬼地方他们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结果这畜生居然长的油光水滑,比他们精心饲养的战马都标致。   这也看的那裨将好奇问道:   “王公子,您这毛驴有点不俗啊。”   华服公子回头笑道:   “可不是吗,我天天给我这毛驴念诵佛经呢,想来多半是有灵性了!”   话音未落,那毛驴“噗”地一声,竟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知多少甲兵在拼命的憋着笑。   好半响后,华服公子方才擦了擦脸好似全无此事一般上了毛驴笑道:   “我们走吧,世叔!”   在回大军所在的路上,王平章忍不住说道:   “贤侄,世叔此行是去剿灭妖道的。你看.我拨一百精锐,护送你回大营可好?”   怎料对方却是摆手说道:   “哎,世叔,我都说了,我出来就是闯事业的!这哪里能看见就躲?”   “再说了,真遇着事,说不定我这有灵性的毛驴还能帮上忙呢!”   话音刚落,那毛驴像是听懂了似的,又“吭哧”一声甩了甩头,差点把他从驴背上颠下来。   这看的王平章嘴角抽搐不停,最终问了一句:   “贤侄,我们有换用的马匹,真不用我给你换了这毛驴?”   “不,真不用,这驴子好使的紧!”   说话间,华服公子还在当着他们的面和那头毛驴缠斗。   王平章看的仰天长叹。   老天爷,您怎么给我差了个祖宗来啊!   可刚一低头,却见刚刚还在缠斗的毛驴和华服公子都齐齐停下,看向了远方天幕。   “贤侄怎么了?”   对方奇异回头,继而指着那天幕问道:   “世叔,您没看到什么吗?”   王平章奇怪抬头,却瞧不见什么异样。   只得摇头道:   “贤侄,世叔我没看见啥。”   对方微微挑眉,继而回头问道:   “你们呢?”   对方依旧是拱手道:   “回公子的话,我们也没看到什么!”   得了回复后,他便凑近了王平章的坐骑,直勾勾的盯着马儿的眼睛。   直到从中看见了那冲天焰火和一丝畏惧莫名后,才无奈起身问道:   “世叔啊,咱们.是去平妖道?”   华服公子有点无奈。   这真不是去被平的吗?   王平章笑道:   “贤侄放心,说是妖道,其实就是一个糊弄愚民的腌臜玩意,我们和这些家伙打了很久交道了。”   说着更是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五千精锐道:   “看见世叔我身后这群兄弟了吗?个个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手,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妖道而已,翻不起风浪!”   华服公子也跟着回头,看着那好像是挺雄壮的五千精锐,又看着那高起天幕的焰火。   他只感觉自己的脸都像是憋住了一样的拧巴成了一团。   良久之后悉数变成了一句:   “谁让我还没还因果呢”   “贤侄,你在嘀咕啥?”   华服公子马上笑道:   “没有,没有,小侄第一次从军,心情激荡。对了,世叔,上面派您来这儿这件事,能详细和小侄我说说吗?”   “自然可以。”   如数听过之后,华服公子思索说道:   “世叔啊,您来这边这么久了,可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平章好笑摇头道:   “没有。”   “真没有?比如大将军或者军中某位大人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之类的?又或者是军中有着什么不该有的传言云云?”   这话让王平章微微挑起了眉头,看了一眼身后从属,对方当即会意放慢了速度。   待到只有两个琅琊王氏子后,王平章方才问道:   “贤侄,你说这话,可是有什么意思?”   华服公子斟酌着说道:   “世叔,从小侄离京起,这一路上,确乎是见过了不少东西,族里也多多少少有所提及。”   王平章越发皱眉道:   “贤侄你有话直说,我们北海支和乌衣巷主脉虽然久未亲近,但却同气连枝,你不必防着我。”   华服公子笑笑道:   “哪有什么防不防的,小侄要说的也就是一个,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次的不是往常那般的凡夫俗子?”   王平章先是感到万分滑稽的连连摇头,可看着对方那全然不似玩笑的表情后,又是慢慢变了脸色道:   “贤侄,我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族里到底怎么回事,可就我看来。没什么不是肉体凡胎,也没什么怪力乱神。”   破庙伐山,他们这一路来干的多了去了。   可却从未见过什么奇奇怪怪。   华服公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鎏金折扇,朝着王平章扇了扇风道:   “世叔,消消气,小侄我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随口那么一提。”   这让王平章叹道:   “贤侄啊,你是乌衣巷的主脉出身,你怎么就不知道很多话说说都不行呢?”   正欲在说教几句,却见华服公子突然拍了他的马屁股一掌。   防备不及下他竟一溜烟的蹿了出去。   惊的身后众人奋起直追,可却怎么都追不上他还有那一头毛驴。   疾驰中的王平章惊怒交加,几欲破口大骂,终究碍于对方主脉身份强行压下怒火。他急欲勒停坐骑,可往日温驯的爱驹此刻竟全然不听使唤,只顾埋头狂奔。   “该死!!!”   “世叔莫慌,小侄在呢!”   这声音惊的王平章急忙转头,却见那小子居然骑着一头毛驴不急不缓的追在自己旁边。   这头驴怎么追得上我的宝马?   心头方一闪过这个念头,他就看见华服公子突然对着自己的爱马怪叫了一声。   下一刻,刚刚怎么都不停使唤而疯狂疾驰的骏马,居然在这一刻瞬间停下不说,还连带着将马背上的他给一屁股甩了出去。   身悬半空,王平章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满脑子都是四个大字在轰然作响——“吾命休矣!!!”   赶在彻底落地之前,他悲愤万分的看了一眼那害了自己性命的华服公子。   越想越气的他正想摔死之前骂上一句呢,就突然感觉撞进了一滩软烂湿滑之物中,腐草与淤泥的气息瞬间灌满口鼻——竟是摔进了一片烂泥塘!   虽然弄得一身狼狈,却也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王平章挣扎起身,胡乱抹去脸上泥浆,吐了几口。听见驴叫就在身后,他满腔怒火登时直冲天灵,转身就要厉声呵斥。   怎料刚一回头,便被那驴子喷了个满脸唾沫星子!   这一刻,王平章只感觉自己的怒火飙升到了极致。   可不知为何,他今天好像注定开不了口一样,刚一张开嘴巴,就被跃下驴背的华服公子一把拉住胳膊的扭向了前方道:   “世叔,世叔,先不急,先不急,您看看前面!”   不急你个锤子!王平章心中怒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扳向前方。目光所及,他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因为他赫然看见远方天幕之上竟有一道炽焰扶摇直上,冲天而去!!!   “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身后传来纷乱急促的马蹄声与下属焦急的呼喊。   王平章刚欲开口询问那是何物,却骇然发觉,那煌煌天光般的骇人异象,竟已消失无踪!   怔怔回头,却见华服公子满脸堆笑道:   “世叔可看真切了?”   王平章愣愣点头。   对方越发灿烂的笑道:   “既然世叔看明白了,那小侄也就不算白费功夫了!”   部下们急忙跃下马背,赶来搀扶还在烂泥塘里的王平章。   可他却突然推开了所有的部将,转而在他们满脸不解中,朝着华服公子一把跪在地上喊道:   “求贤侄搭救搭救你叔叔我啊!”   “大人?!”   部下们看的万分不解。   难道大人脑子摔坏了?   华服公子却是急忙扶住王平章就要给他拉起来。   “世叔,折煞小侄了,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不,我不起来,除非贤侄你说个明路!”   华服公子无奈的指了指那冲天焰火处道:   “世叔啊,这种事,你问小侄作甚?你该问那位啊!” 第83章 都是熟人啊   我如今只是空有眼力,最多,也就是帮你破一时迷局。   再多,你问我,我也没办法了啊!   王平章怔怔看向曾惊鸿一瞥的方向。   最后急忙起身道:   “贤侄,你世叔我只是粗读几篇经略,其余的则是全然不懂,你,你可得帮衬帮衬。”   看见了那般惊人之景,他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个贤侄此前所为全是看在大家同为王氏而帮的忙?   旁边的部下越发急道:   “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王平章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一味的拉过华服公子追问道:   “贤侄啊,你在给世叔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可好?”   华服公子看着他笑道:   “世叔,你这一下子的,让小侄先答那个才好?”   “先说怎么办!还有就是,刚刚我看见的,莫非就是那位?”   王平章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的指了指之前看见冲天焰火的地方。   他没说是什么人,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在后方聚民生乱,意图谋逆的‘妖道’。   “世叔你不是知道吗?”   “这这不是心里没底,想找贤侄你讨个准信么?”   王平章打了个哈哈。   华服公子不紧不慢的看着那边笑道:   “这个就要看世叔你想不想赌一把了。”   赌?王平章眉头一跳。   “怎么个赌法?”   “最稳妥的便是直接回去,给大将军澄清一切。”   王平章断然摇头道:   “此番回去,大将军定然不信,我恐遭重!”   华服公子颔首道:   “而赌的话,则是您带着这五千骑旅,先行投在那位高人手下!”   投?!   仅是听着,王平章就觉一股冷汗顺着后颈直往下淌的脸色煞白道:   “贤侄,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临阵叛逃,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满门抄斩。   华服公子却握住他的手道:   “哎,世叔,此言差矣,您想啊,朝廷为何要剿灭西南作乱的妖道?”   “因为他妖言惑众,率众逆反朝廷?”王平章试着说道。   “那这儿这位,您觉得他妖言惑众了吗?”   王平章回忆着此前所见的冲天焰火,顿时直摇头道:   “这绝对是个活神仙。”   他很确定,他们之前打的那个就是个聚众生乱的神棍,和如今这位,端的是个截然不同。   华服公子再说道:   “那您觉得他率众逆反朝廷了吗?”   王平章继续摇头道:   “应当也不是。”   既然真是真神仙下凡,所谓“炼丹聚众,以图谋逆”的指控自然不攻自破。仙人行事,岂是凡俗所能揣度?定是真的在炼丹济世,泽被苍生!   想到此处,王平章顿时豁然开朗的看向了华服公子。   对方亦是颔首笑道:   “世叔,你看,这不就对了吗?咱们哪里是叛投啊,咱们是在替皇上,替朝廷,替天下百姓为高人护法!”   “回头,咱们是能向朝廷邀功的!”   王平章听的连拍大腿:   “哎呀,贤侄,你真是世叔我的在世恩人啊!”   还得是天子脚下,乌衣巷人啊!这话术,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末了,王平章还是问道:   “但贤侄啊,世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华服公子看了一眼那五千骑兵道:   “可是世叔并无根基,担心无法服众?”   王平章断然摇头道:   “底层军士哪里知道真真假假,只要军令下去就会盲从。至于其余将官,世叔我自有手段。”   “那是何?”   王平章深吸一口气后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指向远处寒松山道:   “就是,就是我想不通啊!为何此前我竟毫无察觉?甚至就连急报之中,也从未提及那冲天焰火!”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困惑与一股恐惧,“明明.明明就目前所知,那难道不该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吗?”   华服公子没有答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臂道:   “不然世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先行脱队?”   ‘世叔你可注意到什么不对?’   ‘比如大将军见过什么人’   先前听不明白的话,瞬间浮上心头。惊的王平章四肢冰凉,冷汗直冒。   ——   两个年轻人正立在一座荒山之前,静静等候着什么。   他们其中一人腰间悬剑,挂着漆黑剑穗。另一人则手持拂尘。   此二人正是此前在小张山山神哪里露过一面的两个道士。   不多时,他们齐齐看向一侧。   只见一个脖颈上到处都是缝合痕迹的男人,正托着自己的脑袋走了过来。   双方一见面,男人便是笑道:   “呦呵,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正道天骄,不屑于和我们一道呢!”   这让那拿着拂尘的道人眉头紧皱,正欲开口,却被持剑的师兄拦下,转而说道:   “阁下的脑袋都被人摘了一回了,真就还不会在口舌之上收敛一二?”   男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就连好不容易缝合好的脖颈都渗出了无数似血非血的浓稠之物。   “当时出手的是寒秋宫宫主,你们两个不过与我同辈,哪里好意思教训我的?”   “实话实说而已。”   男人沉默片刻后,冷笑道:   “难怪明明大家都一样,却你们是万人敬仰的正道,我们是人人唾弃的邪魔。这嘴上功夫的确不一样。”   说罢,他对着二人说道:   “让开,还是说,你们两个来开门?”   两个道人沉默片刻后纷纷让开。   让那男人托着脑袋走到了一座顽石之前。   左右看了一下后,便是突然张大了嘴巴,从口中生生吐出了一个婴孩来。   那婴孩甫一出现,便是哇哇大哭,但也只是哭了两声不到就被男人随意无比的开膛破肚。   用肠子和血肉在顽石之上,不断涂抹出了一个分外邪异又满是神性的诡异撰文。   如此一幕,让两个道人急急低头闭目,连诵道经。   怎料,男人却不屑一笑道:   “别装模作样了,真要看不过,你们还能只是站着?”   两个道人瞬间一窒。   待到男人画完撰文。   他们眼前一切便是忽然一变。   继而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浮现眼前。   见状,哪怕是那桀骜男人也是面色谦卑的急忙低头说道:   “晚辈仇千恨,见过三山君!”   两名道人亦是跟着见礼。:   “晚辈二人代祖师前来问候三山君!”   说话时,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三山君身后的神庙,旋即个个急忙低头,眼角抽搐不停。   因为三山神庙昔年曾有大小正神三十余位。   可如今偌大的殿堂内,竟只剩三山君孤零零一位!   其余陪祀正神的金身,尽数碎裂一地,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更恐怖的是,那碎片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啃噬痕迹,仿佛被某种东西生生嚼碎吞食   三山君是上古年间就存续至今的大神,祂断然不会被大劫和天宪逼到需要啃食陪祀才能延续金身。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道人心头隐约有些想法,但不敢深究。   只能强迫自己专心正事的说道:   “武景威王托我等带话说,祂日前与一道人鏖战于虎牢山,双双负重。所以,祂希望我等还有您之后能够多多担待!”   这话让那巍峨身影发出了一阵嗤笑:   “当年是个笑话,如今还是个笑话。威王,呵,若不是有个厉害兄长,祂算个什么东西?又安敢受封北阙山?”   两个道人不敢开口,仇千恨则是拱手说道:   “还请三山君知晓,神物‘万世’疑似现世,只是被人借大道压住,目前,除非有高人愿意遭重,不然怕是毫无办法!”   听到万世,那巍峨身影不由得道了一句:   “这就不用给我说了,这东西,我可没有兴趣沾染。”   祂是上古年间就有的神祇,所以祂比很多人都清楚那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话让仇千恨心头微微一叹。   寒秋宫宫主他目前没有办法找对方麻烦。本想看看三山君能不能去拆了那座断了自己一臂的大阵出气,结果也是不行。   收拾好心情,没有露出任何情绪的仇千恨继续说道:   “晚辈记住了,然后老祖宗也让我来问问您如今情况如何。毕竟老祖宗听说虎牢山的那个道士,已经来了西南,且有意横插!?”   巍峨身影冷笑道:   “回去告诉你们几家的老不死,就说,只要按部就班下去,那群凡人自己就会替我们把此间搅的浑如泥水,天宪难落。至于那个道士,本座也有处理。”   说着,祂又是一声嗤笑道:   “我说他怎么要炼丹呢,原来是想借众力炼丹疗伤。自私自利没啥,古往今来都一样,但居然还说什么以救西南。真是好笑,他难道不知就是在如今炼出了一炉仙丹来,他也动不了西南分毫!?”   两个道人不放心的问道:   “还请问三山君,您要如何对付那个道人?”   巍峨身影朝着他们投了一道目光。瞬间压的二人仓皇低头,汗如雨下。   片刻后,感到满意的那巍峨身影方才说道:   “本座已经安排了此间的凡俗军队过去,他要借众力合道炼丹,那就直接用兵灾散了他的众力便是。”   “实在不行,也不过是本座亲自走一趟。反正,只要那群凡人闹起来,杀起来,人道一乱,天地也就跟着浑了。”   说道此处,巍峨身影揶揄说道:   “啊,记得给那个没用的威王说一声,祂的仇,本座报了!毕竟,既然打伤了那个道人,那祂也算帮我省了不少功夫。”   两个道人虽然在想这个办法是否太过简略。但既然三山君说祂会兜底,便是咽了一切疑虑。准备告辞。   可临了,却听见三山君朝着他们问道:   “你们是不是借了本座的名号御神?”   两个道人不敢怠慢,纷纷点头称是。   “哦,这么多年了,本座的威名和尊位可还好使?”   听到这里,持剑的道人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弟。   对方也是看着他。   因为他们两个都记着那日说过的——对方似乎不受三山君的诏令辖制.   可片刻的迟疑后,两个道人还是说道:   “自然!”   巍峨身影越发笑着道了一句:   “呵呵呵,理所当然!”   ——   寒松山下,无数灾民都惊恐的看着数千骑兵直奔此间而来。   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大军。聚拢在山下的灾民们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几欲逃窜。   但随着几个人率先喊道:   “乡亲们!狗日的朝廷不赈灾也就算了,如今他们还要能找仙长的晦气!这口气老子忍不了,所以是爷们的就跟着我一起和他们拼了!!!”   此话一出,从者如云。   无数灾民都纷纷拿着棍子,石头堵了上去,打算就算咬也要咬几块肉下来。   可随着双方越来越近,灾民却发现那支大军居然慢慢降速,直至停在了他们身前百步。   不等他们想明白怎么了。   就看见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快马而来。   一见了头人,那将领就下马拱手说道:   “诸位,还请问仙长眼下可就在山顶?”   如此一幕让灾民们分外摸不着头脑。   难道不是来找仙长麻烦的?   领头的灾民斟酌问道:   “还请问将军来此是为了?”   王平章神色一喜,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朝着京都方向拱手说道:   “本将是朝廷亲封的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从四品,琅琊王氏北海支出身。”   一连串名词说的灾民们晕晕乎乎,不过片刻后,就齐齐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又笑着说道:   “然后,我们也是朝廷派来为仙长炼丹护法的!”   “护法?!!!”   王平章和华服公子相视一笑道:   “没错,我们是来替朝廷前来为仙长护法,毕竟西南大乱,各地不稳,若无护持,恐有隐患。”   说罢,王平章更是一拍手道:   “且本将军还带来了粮食!”   他来的同时,特意绕路带走了一座军仓半数的粮食。同时华服公子还靠着自己的脸皮和口才,又从好几个留守的豪族哪里弄来了一大批粮食。   这些,足可解灾民的燃眉之急,也足以在仙人面前留个好。   不过随着华服公子不露声色的踩了他一脚,反应过来的王平章又是心头一紧的赶忙补充道:   “这也是朝廷和皇上的意思!还请诸位感记圣恩啊!”   好险,差点就变成私赈灾民了。   看着身后骑旅送来的粮食,灾民们几乎无法置信。   最后悉数朝着寒松山跪拜道:   “这都是仙长的功德啊!”   灾民们看的很清楚,没有仙长,朝廷哪里会管他们啊!   如此一幕,让王平章看的有点尴尬。   华服公子则是毫不在意,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寒松山山顶上的冲天焰火。   想着,这是哪家的高人。   说不得还是熟人呢! 第84章 谶语   看着近在咫尺的寒松山,王平章走到华服公子身边,拱手道:   “贤侄。”   华服公子回身,含笑问道:   “世叔还有何吩咐?”   王平章陪上笑脸:   “贤侄你看,我们是否该动身上山,拜谒仙人了?”   华服公子颔首道:   “正该如此。世叔,请?”   见华服公子侧身让路,王平章却伸手拉住他衣袖:“贤侄,这.还得是你先才是啊!”   华服公子见状莞尔:   “世叔可是还有顾虑?”   王平章这才赧然道:   “不瞒贤侄,你世叔我终究是一介凡夫俗子。往日里啊莫说是仙人,便是三省六部的大人们,也不过远远望见几回。如今要亲见仙颜,心中着实没底!”   “贤侄你见多识广,分寸拿捏远胜于我。还是你先,你先!我紧随其后便是!”   王平章心下门清:自己不过是族中只能走武将一途的旁支,腹中墨水也有限。这等看似出头的好事,落在身上未必是福。思来想去,还是让这乌衣巷的贵胄贤侄顶在前头最为稳妥。   至于自己,能跟在后面分润些许好处便是足矣。   诚然,这样永远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可如此行事,怎么都不会落一个噎死的下场。   王平章这点心思,华服公子岂能看不穿?   只是   跟着我?这怎么能行呢?我是为了还这份因果而来,若由我担了上去的出头露脸,欠下的这份因果,还如何了结?   琅琊王氏乌衣巷主脉看似如日中天,实则过盈。   而你北海一支,眼下才是正当时宜!   他心下好笑摇头,旋即堆起满脸的笑容,反手拉住王平章道:   “世叔此言差矣!论辈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岂有长辈随行晚辈之理?论身份,您是朝廷命官,我不过一介白身。于公于私,都该世叔您先行为主才是!”   见王平章还想推脱,华服公子又是朝着他耳语了几句:   “世叔,求仙问道者古来何多?能见真仙者又有几人?机缘落下,怎能跳开?”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的拍了拍王平章的胸甲道:   “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王平章的心思又忍不住活络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被这个贤侄牵着走。   但是,但是,他好像每一次都拒绝不了!   见面时,落马时,以至于如今即将上山时。每一次看似自己都有得选,可细细想来,全都是一个绝无二选!   他不可能看着一个十有八九真是乌衣巷贵胄的同族沦落在这儿。   他不可能看见了那冲天焰火且知道了大营疑似生变还掉头回去。   如今也是如此   “那贤侄,你可得多多帮衬!”王平章终究是松了口。   华服公子满意地连连颔首:   “世叔放心!小侄在西南,可就您这一位能依靠的了。我不帮您,还能帮谁?”   “那这就走?”王平章试探问道。   “请!”华服公子欣然侧身让路。   看着骑在马上都不由得飘了几分的王平章。   轻笑声中,他也骑着毛驴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只是无论前方的王平章如何去走,他都始终落在对方的影子之下,不越雷池半步。   口中亦是低声吟哦,似偈非偈:   “因果,因果,无因果,方真我!”   “天意,天意,无天意,心自逸!”   前方的王平章听得心头好奇难耐:   “贤侄,你念的是什么法门?”   华服公子连连摆手:   “随口胡诌,世叔不必在意!”   见他不愿多言,王平章也只得作罢。待两人行至那座焚毁的道观前,王平章猛地勒住马缰,下马后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甲胄。折腾半晌,他急急回头问道:   “贤侄,快看看你世叔可还有疏漏之处?”   此刻的王平章,只觉面圣也未必有这般紧张。   华服公子装模作样的围着他踱了一圈,含笑点头:   “世叔你仪容甚佳,无可挑剔!”   闻听此言,王平章再不犹豫,深吸一口气,快步踏入道观废墟之中。   方一踏入道观废墟,那知见障便是瞬间而破,让他还有山下数千精骑尽皆目睹了那冲霄而起的炽烈焰火!   一时之间,王平章哪怕曾经远远见过一眼,如今也还是个呆若木鸡。   而那山下骑兵更是惊惶失措,纷纷滚鞍下马,朝着山巅烈焰顶礼膜拜。   先前对军令朝令夕改的种种疑虑,此刻烟消云散,再无他想。   这般阵仗都不是仙人,什么才是仙人?   华服公子也是看的啧啧称奇,这般光景下成此气焰那可是相当难得。   就是不知道此间落座的到底是哪家的高人。   不过无妨,反正他炼丹多半是图己之利,只要自己稍稍提点,让这便宜世叔露露头,沾沾光,日后京畿生变,琅琊王氏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北海一支总能保得周全。   心头轻笑中,华服公子已经走到了王平章身后,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他轻轻一踹膝盖窝的,就让其跪了下去。   “世叔,醒醒!”   王平章如梦初醒,急忙顺势而拜道:   “末将为朝廷亲封的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如今代朝廷而来,特为仙长炼丹护法!”   看着如此上道的世叔,华服公子是愈发满意。瞧了一眼那始终背对着自己炼丹的仙人老爷后。   他也是拍打了几下衣袖就要跟着跪下。   怎料腰身刚弯,便听得那背对之人悠悠吟哦,声如金石,直贯神魂: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承天意,顺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话如雷而落,轰的华服公子周身一窒。   本欲跪下的身子亦是在无边的审视之中慢慢挺直。   此人是谁?   此话何意?   心头思虑瞬息百转,而那面对丹炉之人,亦是在这一刻起身回转。   仙人目光如渊,负手而立,对着他轻笑说道: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这一刻,华服公子立在废墟之下,仙人背手挺立台阶之上。   一高一低,双双对视。   继而仙人轻笑道:   “好久不见!” 第85章 不好,我坑了我自己!   杜鸢真的很惊讶于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看见这位突然在青州跑掉的‘王公子’。   亦或是‘柳公子’?   总之不管什么公子,都肯定是他就是了!   故而微微停滞后,他便是主动打了招呼。   怎料此话一出,对方却是脸色大变道:   “您与我之间,何曾见过?!”   这话说的杜鸢有点不解,青州一别应该不久吧?   而且当日就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对自己终身难忘了才是。   可眼下是什么道理?   是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我,还是.杜鸢想到了自己的头发以及发簪。   心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但无论那种,在短暂的思索后,杜鸢都决定不挑明。   毕竟他也有意区分‘青州活佛’和‘西南道人’。   若是前者,大家皆有默契,各持缄默,互行便利,岂不美哉?   若是后者,那更没有理由自己挑明了,就是要多试探试探。   而且杜鸢也感觉多半是后者。   自己这位好友,是真的在细微之处作无声润物。看似无用之举,着实是让自己处处受用。   轻笑之下,杜鸢向着华服公子说道:   “也是,也是。”   华服公子在这一刻,只感觉脊背发凉,手脚发软。   认不出,根本认不出这是谁!   但认不出也就算了,可对方偏偏说出了那么一番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之大道偏颇他心,还是给我断论成谶?   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而且他到底是谁?   这世间怎么会有我都看不出一点根底的人来?   想到此点,他突然心头一滞,因为他想起了青州遇到的那位佛爷。   当时他也是走眼到了极点以至于上去露脸露的大腚都出来了。   一时之间,他嘴角止不住的抽搐了起来。   不会还来一次吧?   勉强平复了一下心境后,华服公子欠身说道:   “还请前辈指教一二,晚辈着实是悟性太低!”   感觉到这儿的话,应该有五成的可能是真没认出我来了。   至于这个指教的话   杜鸢也有点尴尬,他只是闲的无聊才把在故乡看过的话念了出来,解闷的同时也给自己立立人设而已。   但想到这位之前拿个念珠都能扯出一堆来。   他莫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越想,杜鸢越是觉得没跑了。   这货的确像是那种半桶水不满,到处晃荡的.   可怎么解释呢?   想了一下,杜鸢还是决定学一学当日的让他自己发挥。   遂抬手指着华服公子,莞尔道:   “答案,你不是自己知道吗?”   我自己知道?!!!   华服公子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我自己怎么知道?!   他几乎要脱口诘问。   可话头才滚到喉舌边上,却又生生顿住.   因为他的确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却始终捉摸不透,如隔靴搔痒。   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下笔时突然忘记了某个字,明明是以前万般熟悉且感觉随时都能想起来的字,但眼下就是死活都写不出个一二。   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各种碎片在他心头滚来滚去,偏就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最终,一切平息,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种难以形容的怅然心境。   嘴巴蠕动一二后,华服公子彻底放弃的拱手道:   “还请前辈明言!”   先不说我自己就是随口一说,而且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了什么,我怎么给你明言?   所以你别怪我   想到这儿,杜鸢摇头笑道:   “这个啊,不能问我,得问你自己!旁人的答案,没用的!”   华服公子听的满眼无奈,他其实也猜到了会是这样。   正如佛祖讲经的至高所求,是让人开悟成佛,而非是死记经书落个自了汉都难。   因此他转而问道:   “还请问前辈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问问杜鸢在这儿到底是等他还是凑巧。   杜鸢则回头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铜炉道:   “西南久苦,于心不忍,故而来此炼丹一炉,以稍解万千百姓燃眉之急。”   真是来搭救西南的?   可一炉丹如何能救西南百姓的燃眉之急?   炼丹炼丹,修士炼丹从来都是为了个夺天地造化独肥己身。   诚然有各种灵丹妙药可以医治万千苦疾。   但那也只是对个人而已。   西南受灾如此之大,各家落子如此之多,您这一炉丹能成什么事情?   虽然看不明白,但至少知道了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是,他又没有什么仇家,便是他这一脉也不值得别人专门针对。   毕竟就是一条滑不溜秋的咸鱼而已!   真要论的话,也就是那位宫主大人不知怎么瞎眼瞅上了他,以至于他经常被那群精虫上脑的东西记恨。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接受啊,我还躲着她呢!   每每想到此事,他是打心底里的愤愤不平。   我真受了美人恩也就算了,问题是我没有啊!   你们自己长的歪瓜裂枣让人看不上,你怪你爹娘去啊,你怪我这个被牵连的倒霉蛋干啥?   一阵胡思乱想之后,急忙驱散一切念头的华服公子再度朝着杜鸢拱手道:   “前辈当真要如此行事?”   “自然,毕竟,这一炉火啊,升起来可不容易!”   华服公子跟着看了一眼那冲天焰火后,亦是点头道:   “的确是难得。”   万民祈愿,直达天听。   放在大劫之前,这般成效,决计不是区区几十万灾民能够达成的。   至少得是一个极为鼎盛的山下王朝用几代人的水磨工夫才能成功。   期间甚至说不得还要赔进去无数皇子皇孙的性命才能续火。   今昔虽然劫数犹在,天宪当头,可也正因如此,各种以前极为难办的事情,如今反而相对简单了许多。   只是您既然真要炼丹救苦的话。   那不就是说.   想到这儿的华服公子瞬间色变。   西南的大灾是不知道多少家山头以及神部的喜闻乐见。   毕竟此间人道一乱,天地也就跟着浑浊,能够让他们稍稍放开手脚。   如此一来,若是有人想要拨乱反正,决计是个触众怒的下场!   原先我以为这位不过是弄出浩大声势给自己谋福。   可现在他既然来真的,那我不就是把自己送进了龙潭虎穴?! 第86章 不,我不是图什么功劳   一想到这儿,华服公子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还跪在地上的王平章至今都没搞清状况。   正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己的贤侄和仙人老爷打机锋。   这都什么意思?   仙人老爷难道和贤侄见过?   可贤侄为何说没有?   这一刻,王平章第一次觉得自己少时的确是逃课太多,以至于读书少遭了报应。   不然,若是自己书读的多了,怎么也不至于只听得懂字,却听不明白意。   杜鸢也已低头看向了王平章道:   “将军远道而来,着实幸苦,但贫道离不得这炉子,此间也没什么可以招待,所以就请将军见谅了。”   看着杜鸢回手指向那冒着冲天焰火的丹炉。   只感觉威能无边,焰火逼人的王平章急忙回道:   “仙长无需如此,末将只是来此拜见仙长,何敢劳烦仙长?就是请问仙长,此丹还需多久?末将也好有个底数的详尽安排。”   他说是奉朝廷的意思来护持炼丹,实则是私自行动。赌的就是此间功成,能让他先斩后奏,搏个前程。   所以他也得问问情况,好看看之后如何行动。   杜鸢摇摇头道:   “久不久,不在我,而在天。”   王平章听的一愣,旋即转身看向自己的贤侄。   对方左右看了一眼后,急忙对着杜鸢拱手说道:   “还请前辈容我等私下言语几句!”   杜鸢微微颔首。   二人快步走到一旁,不等王平章开口,华服公子已急声道:“世叔,咱们还是撤吧!”   这位可是来真的!这寒松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得天翻地覆,哪里是能久留的地方?   王平章听的满脸错愕:   “贤侄这是何话?”   华服公子赶忙解释道:   “此间想来再过不久就会甚是凶险,世叔,正所谓明哲保身啊!咱们叔侄俩还是风紧扯呼吧!”   王平章听得纳闷: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浑话?”他指着来时的方向,语气带了些不解,“况且你来时不是说,要出来闯一番事业吗?怎么这会儿倒要反悔了?”   先前自己说派人护送他先回大营,他偏不肯,说要闯番事业给家里老爷子瞧瞧。可如今都到了这儿,怎么就要临阵脱逃?   听到这话,华服公子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当初只顾着还那点因果,压根没料到这句话会把自己架住。   可这能怪他吗?谁能想到这位仙人老爷是来真的?   所以哪怕他此前玲珑八面,如今也是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办?   不赶紧溜走的话,此间一旦生事那就是天大的动静。自己这小胳膊小腿怕是一照面就七零八落了。   但要是偷偷溜走,那自己到底是来还因果的还是来欠因果的?   他已经把王平章忽悠过来了,此刻要是他自己溜走了,王平章铁定是跑不了,甚至还可能因为他以至于整个琅琊王氏都跟着受累。他自己也会因此欠下一笔更大的因果。   只觉如今是前有刀山,后有火海,竟是进退两难之境。   华服公子越想越气,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乱说话!这不是遭报应了吗?   “贤侄,你,你这是作甚?”   这一番操作,看的王平章慌乱不已。   坏了,他不会疯了吧!   华服公子满脸无奈的看着王平章道:   “世叔,你不懂!”   “不是,你不说,我怎么懂?”   华服公子没有言语,只是着急无比,连连叹气的在王平章面前不断转悠。   直到快把王平章都给转晕了,他方才问道:   “世叔,小侄问你几个问题,你可得如实答话!”   王平章斟酌说道:   “能说的,我肯定说。”   华服公子马上指着他问道:   “世叔,你父母不仅建在,你妻儿亦是在家里等你,所以你怕不怕死?”   还以为是什么问题的王平章好笑摇头道:   “我当是什么呢,怕死的话,谁不怕啊。但我都来这鬼地方这么久了,我还说这些作甚?”   琅琊王氏北海支诚然远不如乌衣巷主脉,但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他亦是家中嫡长子。   真要运作离开的话,这么久了他还能在这儿?   他出来就是要拿命博一番事业,给祖庙添瓦,为子嗣留荫。   华服公子点点头后,又问道:   “可若是我说接下来世叔你如果不走,很可能不仅是自己人头落地呢?”   王平章心头猛地一紧,沉声追问:   “贤侄,你老实告诉你世叔,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比如,这位仙人老爷,到底在做什么?”   华服公子看了一眼杜鸢所在的方向后说道:   “这位前辈的的确确是想搭救西南。”   如果不是的话,他犯不着这么说,因为一直不否定,就是明摆着要和落子西南,纷纷盼着大灾继续的各家做对。   既然都这样了,他还对着自己这个‘外人’如此言语,那只能是玩真的了。   王平章听罢,沉思片刻,反问:“那为何要我走?”   既然是真的在设法搭救西南,那么为什么要走?   说着,他又看着华服公子道:   “莫不是因为有别的‘仙人’不想看见西南的灾祸结束?”   他在西南与贼军周旋许久,虽没见过什么怪力乱神,可西南这鱼米之乡三年滴雨未下,本就透着诡异。   况且来时,他全军上下竟都看不见那冲天焰光,这明摆着是有蹊跷。如此他隐约猜到,怕是有厉害角色不愿西南灾情平息。   华服公子长长一叹道:   “世叔,正是如此啊!”   王平章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色凝重起来。   这么说,如今他已经不是挤在朝廷和贼军之间了,而是闯进仙人之间的斗法里了!   华服公子斟酌说道:   “此事的确怪我,此前没有看清就贸然带着世叔你过来了,但若是不赶紧离开,怕是你我性命全都难保!”   “所以世叔,只要你愿意离开,小侄担保你无事!”   王平章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眉头紧锁的继续沉思。   许久后,他问道:   “我留下的话,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华服公子叹道:   “世叔,事到如今,您还想什么功劳啊!还是保命要紧吧!”   “不,我不是图什么功劳。” 第87章 赐火   一句有点发抖的话颤颤巍巍的从王平章嘴里说了出来。   惊的华服公子急忙看向了这个男人。   只见对方身子都有点发抖的同样看着他道:   “西南这地方,苦了三年,百姓也足足死了三年了。”   “你世叔我不是什么好人。年少时好勇斗狠,年轻时为非作歹,便是成了家、有了娃,也还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逼的家中二老没了办法,才给我塞进行伍。”   末了,只见他整个人都耸拉了下来,怔怔说道:   “可自从我来了这鬼地方后,我才发现,原来人会那么惨。”   他至今都记得有一次晚上出去小解,迷迷糊糊中一脚踩到了什么的竟给摔了过去。   骂骂咧咧回头后,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因为那是一具尸体,干瘪的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女人,还抱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孩子   夜风冻的他发抖,也好似冻的她们发抖。   他后来才看清,那女人的手指早成了枯柴,却仍在孩子背上抠出几个浅坑,像是到死都想把最后一点暖意塞给怀里的孩子。   明明她自己知道,她活不成了,她孩子也活不成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为王平章看到的是两具干巴巴的尸体。小小的,甚至一眼过去还以为是条大点儿的狗。   但,她就是那么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让他至少在自己死后还能有点余温御寒。   这一幕,王平章经常都会想起来。   也没做噩梦,就是想起来后,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什么地方错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可到底怎么不对呢?   官军不对?贼军不对?灾民不对?朝廷不对?还是老天爷不对?   他什么都说不上来。   只是突然理解了,为何大将军会把那些投降的贼军放走,还给他们粮食和水。   再往后,他也就慢慢麻木了,既是因为看的多了,也是认识到了自己根本毫无办法。   可如今。   好像有办法了?!   华服公子迟疑问道:   “世叔,您认真的?”   又想起了那对母子的王平章慢慢的也不发抖了,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我留下来是不是能有些作用?”   看着又一次重复着这句话的王平章。   华服公子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方才拱手道了一句:   “世叔,有的!”   二人皆是如释重负。   前路已明,心路已了。   “要我怎么做?”   华服公子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人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但既然蒙蔽大军而来。想来定是意图以大军压民坏前辈合众力而成大器之局。”   “既然如此,小侄料定他不会善罢甘休,大将军应当还会派人过来。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王平章就握住了华服公子的手道:   “我是奉命直奔寒松山而来,我既然失败了,那么下一批很可能会对着散布四野的灾民下手。所以,我们要提前过去,截住他们!?”   华服公子认真点头道:   “是!”   “既然先来的是我,如今我已投效,下一个来的,必定是大将军的心腹。营中此刻能担此任的,唯有张维。”他顿了顿,细细剖析,“张维此人,最擅危中求稳,但偏又爱在安稳里行险招。依他的性子,定会绕路沂水县——一边驱杀那些搜山检海的灾民,一边直扑咱们这儿来。”   说到此处,王平章怔怔看着华服公子道:   “待到大将军收到消息多半是夜间。营中骑兵半数在我这儿,他定然多以步弓为主。哪怕他接到命令就即刻出发。我只要半夜而动,就能截住他!”   到此二人都是满眼了然。   “我等快去禀告仙人?”   二人说完就去了杜鸢所在。   闻言,杜鸢微微挑起眉头。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没想到那些老东西居然用的这招。   思索片刻后,杜鸢对着王平章说道:   “你们皆是同僚,如此行事,当真没什么不妥?”   王平章叹了口气道:   “末将也想能避则避,但怕是有了我这一遭之后,再难成事了。”   若非是半路遇到了贤侄,他怕是也会蒙在鼓里,直接杀来。   既然他这个先锋‘折了’,后续的定然会多有防备。   贤侄那种强行让自己看见真相的办法,定然是行不通了。   杜鸢听后笑笑道:   “贫道不好离开此间,但也不是真就助不了将军。”   说着,杜鸢便抬手对着火炉一挑。   目光对着王平章,却看着华服公子道:   “此火是借万民之愿而起,有破邪除障之能,所以我取下一缕,交予将军。”   继而指着远方说道:   “届时,只要将军朝着他们一扔,便可成事!”   炉火之中,一缕摇曳不定,却威光赫赫的明黄火焰便是自行从炉内飞到了杜鸢指尖。   看着摇曳指尖之上的焰火,杜鸢也就知道成了的将其递到了王平章身前道:   “来!”   看的两眼发直的王平章急忙捧着双手小心接过。   初时,他还担心会不会被烫伤,可接过之后才发现此火不仅虚浮手心之中,甚至哪怕他把手放了上去也不会灼伤于他。   这让王平章越发激动。   仙家手段,这就是仙家手段啊!   这让二人看的大喜,这就有把握多了啊!   看着他们这般激动,杜鸢也对着王平章说道:   “如今西南历灾已久,饿殍遍地,哀嚎万千。我信将军胸怀百姓,必能秉公而行,造福一方。”   “所以,还请将军与我一道拨乱反正,共挽这天下苍生于水火!”   末了,杜鸢更是握住了王平章的手逐字逐句道:   “将军,这西南万千百姓的命数,如今贫道可就交在你的手中了!万请将军珍之重之!”   此话一出,王平章瞬间怔在了原地。   之后,王平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又是怎么对着大军进行着各种安排。   就是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整个人的脑子里,就记住了杜鸢的样子。再往后,甚至杜鸢的样子也越发淡漠继而巍峨如岳,拔地而起。   只余下了这几句话死死的飘荡在了他的脑门和心中巍岳之上。 第88章 他还能把我也迷了去?!   入夜之后,早就下令原地休息的五千骑兵,便是星夜出发。   准备赶在对方驱杀灾民之前,截住对方。   一夜无话之下,当真是在沂水县找上了徐徐而行的大军。   “真在此间!”   看着下方如蛇蜿蜒的大军,终于从那几句话中回过神来的王平章只感觉浑身一轻。   他是真怕赌错,以至于满盘皆输。   毕竟仙人老爷可是邀了自己这般夯货一同挑起了搭救西南百姓的重任啊!   若是错了,他怕是会直接从这崖上径直跳下去!   好在没有!   华服公子也是赞叹道:   “世叔你有将才啊!”   擦了擦冷汗后,如释重负的王平章这才是托起那一缕明黄焰火问道:   “贤侄,你说仙人赐下的这个宝贝,要怎么用啊?”   当时他直接懵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到了这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还没有问过怎么用这个宝贝。   跟随着王平章的动作,他身后数千骑兵也是不断张望着那仙家宝物。   华服公子十分笃定的说道:   “既然前辈说是扔过去便是,那自然照做便可!”   他修行已久,各色法宝见过何止百万之数?   所以非常清楚,这种宝物,绝对要按照说明来用。   不然不起作用都是最轻的后果。   “哦,那,那是对着大军用,还是对着张维用啊?”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华服公子,他思索片刻后说道:   “最可能的当然是朝着大军一扔便是,但,但最保险的果然还是对着张维用吧?”   闻言,王平章当即说道:   “如此的话,那我来想办法把张维捉出来!”   “世叔,您是什么意思?”   王平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   继而对着身后大军振臂一呼道:   “诸位弟兄,整个西南所有百姓的身家性命,如今可全都交在了我们手中!告诉我,你们敢不敢为之一搏!”   大军拔营而行,基本只为一口粮饷。   什么家国,什么大义,几乎都是空话。   可如今不同。   如今的这支骑旅和他王平章一样,都是在这个鬼地方对人间惨剧看到了麻木的人。   甚至因为他们都是真正的底层出身,所以他们反而比他王平章更加感同身受。   哪怕是在没心没肺的人见多了后,也会不由得想若是自己家乡如此会是何等惨剧。   只是此前他们也和他一样,因为知道做不了什么,也就仍由自己麻木不仁。   但如今,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了一个希望和绝对正确的事情奋斗。   故而,王平章一声喊出,数千骑旅如数山呼:   “敢!”   声势震岳,浩如烟海。   “那就走!”   一声大笑下,骑旅顷刻雷动。   直奔山下大军而去。   看见前方来势汹汹的五千精骑。   张维看的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王平章!他真反了!告诉前队,不管死多少人都给我顶住,只要顶住了冲击,他们就死定了!”   自古以来,骑兵对步兵就是天然的优势,但这个优势是建立在骑兵拥有远超对方的机动性上。   让他们随时都有对战场的选择权。   而非是所谓的骑兵可以悍然冲击准备好的步阵。   诚然,山一样的骑兵迎面冲过来很可怕,也非常厉害。但只要克服了心头恐惧成功顶住,不说虎视眈眈的军阵,就是地上的尸体乃至于冲起来的骑兵本身就会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骑兵很厉害,任何国家只要有机会,就会想法设法的养一支强大的骑旅出来。   可再厉害的兵种,也不能单出。   王平章全是骑兵是为了兵贵神速,且打的是一群灾民。   而如今他们打的是一支兵种齐全的步旅。   因此,张维哪怕愤怒万分也还是自信无比。   此间虽然算不上多么狭隘,但也是卡在两座山之间,让双方都只有面对面一个选择。   他不怕对方玩袭扰。   只要敢来,他就敢让王平章知道一下世家公子和真正良将的区别。   怎料他们都蓄势待发了,却突然看见气势汹汹而来的骑旅突然停下。   继而那王平章更是单骑上前,对着他喊道:   “张维,如今虽然你我各持己见,可此前终究都是袍泽。所以我问你,可敢出来和我捉对厮杀一场,我赢了,你原路回去。我输了,没了我这带头的,这些弟兄,你肯定也能带回去。”   “怎么样,敢不敢来?”   看着前方叫阵的王平章,张维只觉得这货疯了。   他们武将自然习武练勇,毕竟就算是大将军也曾有过必须亲自下场和人厮杀的时候。   而中低级军官更是随时跟着部队在前线和人厮杀缠斗。   可两军阵前,主将之间捉对厮杀的事情,只会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   所以他直接喊道:   “王平章,你发什么疯呢?你叛国投敌在先,如今还在说这般蠢话,你疯了就赶紧自裁,别连累你身后弟兄还有你的琅琊王氏!”   “还是说,造反的不是你,而是你们琅琊王氏?!”   越说,张维越觉得如此。   不然,王平章为何突然发疯投敌?   可王平章只是一挥手的就让身后骑兵又退了上百步。   “张维,袍泽一场,我就问你,到底敢不敢和我捉对厮杀一场?”   他真的这么想的?   张维人都感觉看傻了。   在他身旁,好几个校尉也是说道:   “将军,那贼子如今孤身一人,我们快骑出阵,给他擒下!”   “不可,你们人一多,他肯定立刻回头。上百步的距离,你们那里追得上?”   “那我们单骑出阵,将军放心,下官一定拿了他!”   张维本想点头,却又听见王平章喊了一句:   “张维,当真不念袍泽之情吗?!”   此话一出,张维瞬间心头一动。   不对,他不是疯了,他是求死!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也不想连累身后五千兄弟,只是迫于家中因素,不得不如此?   所以他是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这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恍然大悟的张维顿时喜出望外。继而喊道:   “好!你我君子之约,今日生死只止于你我二人!”   看着真的单骑出阵的张维,王平章心头嘴角微扬。   张维此人,最擅危中求稳,但偏又爱在安稳里行一出险招。   他可能还想着就算真要捉对厮杀,他一个被大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打不过我一个靠着家世上位的世家子?   双方刚一见面,王平章便歉意说道:   “张兄,对不住了啊!”   张维还以为他是说自己叛投的事情,当即是摆手表示:   “贤弟放心,我省得,且今日之后,我必然想法周旋,至少保下你的妻儿!不过,你我先打一打?”   王平章欣然点头。   双方旋即杀将一起,几回之后,只感觉虎口发麻的张维不等感叹自己小觑了这个世家子时。   突然发现对方避开自己一枪后,居然扔掉了手中长枪。   这让张维大喜,果然是来送死的!   怎料喜色才浮现嘴角,那夯货就一夹马腹前冲而来。   ‘这夯货要作甚?!’   因为双方太过靠近,他已经来不及挥舞手中长枪。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   继而一手探出,钳住他的臂膀之后,一声爆喝之下,竟然是单手将他连人带甲给扯了过去!   你是久经战阵,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什么?!”   腹部一阵猛烈撞击之后,张维便惊觉自己换了马的同时脖子上还被顶了一把匕首。   “张兄,对不住了!”   说罢,王平章直接调转马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奔身后骑旅而去。   如此一幕,惊的张维部追之不及。   也惊的张维连连痛骂道:   “王平章,你卑鄙无耻啊!居然蒙骗于我!”   这厮居然不是主动送死,这厮是奔着他来的啊!   可恨自己居然被功劳蒙了眼!干了这等蠢事!   但这夯货怎么就这么勇武?   他不是一个靠着家世上位的纨绔子弟吗?   张维敢出来,除开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以外,主要就是他觉得王平章一个靠着家世混上来的纨绔子弟不可能是他对手。   可结果.   王平章也不解释,只是带着骑旅埋头狂奔。   等到出了山涧,视线不再被山岳遮挡,且已经远离了追之不及的张维部后。   他方才喊道:   “贤侄!”   “世叔,小侄来了!”   什么小侄?   张维回头一看,只见一张驴脸率先映入眼帘。   下一刻,一团摇曳不定的火苗就扑面而来。   “姓王的?!”   以为毁容的张维在马背之上折腾几下后,就不动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煌煌之火!   于此同时,张维和临近的王平章以及华服公子,都是隐约听见从天际传来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咦?!”   看着怔住了的张维。   知道成了的王平章方才将他从马背上放了下去。   张维也是语无伦次的指着那冲天焰火,又指着王平章咿咿呀呀。   见状,王平章马上循着仙人老爷带来的感觉,对着张维说道:   “张兄,急报是真的,那不是什么妖道,那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如今被妖法蒙蔽的是我们啊!”   张维怔然,正欲反驳,却又看见王平章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道:   “张兄,你胸怀天下百姓,定能秉公而行,造福一方。”   “如今,你可愿意与我等一起为天下百姓计?!”   不等他反应,就又是一句:   “张兄啊,长兄啊!天下百姓的性命福祉,如今,可是悉数握在了你的手中!!!”   张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本部的。   他满脑子都是那冲天而起的焰火,以及王平章的那一番话。   直到周围部将急忙过来询问:   “将军,王平章部已经后退三十里,四周灾民也是数千之多,您看是先驱散灾民还是?”   此话一出,张维瞬间喊道:   “不,不能害了百姓!”   “那,将军,我们怎么办?”   回过神来的张维笑了一下后看向部下们说道:   “我们跟着王平章走!”   ——   大营之中,气氛冷寂如死水。   所有将领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来报的斥候。   良久之后,才由一名偏将问道:   “你是说,张维部也叛投了?”   张维是谁,那是大将军从自己亲兵中一手提拔出来的!   可以说,他们怀疑过自己都没怀疑过张维会叛变。   斥候硬着头皮说道: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见张维将军,不,是张维带着本部人马和王平章部汇合而去!”   所有人这一刻都露出了十分精彩的表情。   这是派谁过去,谁就投降了???   那,那妖道真有点法术不成?   不然为何谁去谁投降?   还是这种打上一场都没有的,就直接叛变了!   故而在难以言说的气氛中,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端坐高位的大将军。   这位老将也是紧紧皱眉。   最后起身道了一句:   “本将亲自过去会会这个妖道!”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急忙劝阻:   “大将军不可啊,如今贼军局势不明,中军大营岂能轻动?”   “是啊,大将军,就算要动,也得徐徐而图,以免贼军来犯!首尾不能顾!”   老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王平章加上张维,还有那天知道多少的灾民一起。你们算过有多少人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忘了这个?!   王平章有五千精骑,张维有两万老卒,此外还有少说几十万吃饱了就是兵的灾民。   他们早就首尾不能顾了!   “传令下去,营盘不动,只带走粮草和兵器。韩松,你带两千兵马留作疑兵,迷惑贼军,接应前军。大军出发两日之后,你也动身。”   末了,老将军面色阴沉的看着那寒松山方向说道:   “就让本将军亲自看看,这个妖道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一而再的迷走了我堂堂两员大将!”   一掌拍下,桌案之上的沙旗都跟着摇晃了一瞬。   西南大局好不容易才被他勉强维持到了平稳的状态,没让兵灾席卷其余州县。   可这些该死的道士却接连冒出,坏他大局,真是置家国于不顾的一群畜生!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该死的妖道是不是连他也能迷了去! 第89章 三山君亲至   将令既下,后军旋即变作前军,中军稳镇中枢压轴,左右两军随之调度。十余万大军便如潮水般次第云动。   看着被自己放弃的营盘,老将只觉喉头发紧,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止不住的渗了出来   贼军之强或者说贼军之坚韧,远超他的想象。   交战至今,对方已经迫使他三度更改方略,从一开始的三月平乱,到后来的年末破敌,再到如今的徐徐而图,稳步推进。   双方交战至今都是折损甚大,消耗过巨。   万幸的是他背靠朝廷,能够靠着后方源源不断的驰援达成稳步推进的方略。   如今正是初见成效之时,却是在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以至于他必须放弃现有一切。   诸般努力皆是付之东流   这西南之乱,难道真就平不了吗?   长长一叹后,老将便是压下一切心思骑在马背上,随着大军缓步而动。   ——   而在寒松山上,王平章和张维两人自然接到了大将军率众而来的消息。   甚至过来的还不只是前方的大将军,他们后方沧州也凑出了万余州军而来。   看来沧州刺史也被吓到了,想要配合大将军以前后夹击之势击溃他们这支乱军。   局势十分危险,不过他们并不慌乱,因为他们等着的就是大将军过来。   真仙在此,何足为惧?   只要仙人老爷届时能够施法破开大将军的见知障,这一场危机自然悄然而解。   在就是,仙人老爷的金丹似乎就要练成了。   因为仙人老爷要的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已经快凑齐了。   看了一眼那日前就已经冲天而去,再也没办法用肉眼看清增势的焰火。   张维对着王平章问道:   “我记得仙人老爷炼丹要的材料快凑齐了吧?”   王平章点点头道:   “的确是快凑齐了,目前就差最后一种九山之草了。”   正说话间,便是听见身后山道上传来高呼:   “找齐了,找齐了!!!”   众人无不惊喜望去,只见一匹快骑正驮着一个灾民飞奔而来。   对方刚一来到王平章二人面前,骑兵便是勒马停步。   身后背着箩筐的灾民亦是随着下马。   “找到了?”王平章二人急忙迎上前去。   灾民无比兴奋的取下箩筐道:   “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无不看见箩筐里有着满满一筐青草。而且那草端的是个青翠欲滴,不仅不似久旱之地能长出的模样,即便经了这远山路途,依旧鲜嫩如初。   “哎呦,这草,这草怎么新鲜的像是刚摘下来的?”王平章直接惊呼出声。   “是啊,真新鲜啊!”张维亦是啧啧称奇。   那灾民无比兴奋的说道:   “二位将军,这是俺们在一处石缝之中找到的!”   “那里不仅有活水流淌,而且还正正好的有暖阳从石头缝里落下,要不是太小了,俺们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闯进了仙境呢!”   灾民越发兴奋的描绘着当时所见:   “俺们当时就断定这一定是我们要找的,这不,跑了这么久山路过来,居然一点颜色没变!这肯定也是沾了灵气的好宝贝!”   其余之人亦是连连点头。   “好兆头,好兆头啊!”   最后一种材料不仅送到了,而且还是这般有着灵气的好东西。   说罢,王平章就急忙让开身子说道:   “快,仙人老爷就在里面,快给仙人老爷送去啊,莫要耽误了时辰!”   “哎,俺这就去!”   那灾民应了一声后,便是捧着箩筐快步入内。   期间沿道之人亦是惊呼连连。   纷纷觉得这一遭,西南当真可以得救了!   待到灾民入内之后,王平章和张维两个人都是看着对方说道:   “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回居然会如此轻松。”   “是啊,真的没想到会这般轻松。”   二人正说话间,华服公子骑着毛驴从山道下慢悠悠的过来了。   远远的便说道:   “世叔啊,小侄听说最后一种材料找到了?”   王平章回头笑道:   “贤侄,你说的没错,就在刚刚才送进去,而且世叔我告诉你,这送来的最后一种九山之草,端的是灵气十足啊!”   华服公子已经下了驴背,上前笑道:   “怎么个灵气十足?”   “不仅找到的地方有着活水,而且哪怕摘下这么久了也还是鲜艳欲滴!你说这能不是灵气十足吗?”   华服公子点头道:   “的确是颇有灵气恩,不对!”   可说着说着,他便是勃然色变。   这让王平章二人不解说道:   “如何不对?”   只见华服公子语气急促道:   “因为这可以是开头找到,中间找到,为何独独是大军压境,只差最后一步时找到这般奇异的‘灵草’?!”   其余灾民还是不太明白,只觉得会不会是这贵公子想太多。   可两位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却是齐齐色变:   “不好!”   才道了这一声准备回头喊住那灾民之时,却是发现那人已经将箩筐送到了仙人跟前。   看着灾民笑呵呵送来的箩筐。   杜鸢的眉头先是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后,便是对着眼前这憨厚笑着的灾民皱眉说道:   “阁下,当真是不愿给这万千灾民一条生路?”   灾民憨厚的脸上现出了一二迷茫:   “仙人老爷,您,您说的什么话啊?俺怎么听不懂?”   可看着杜鸢那毫无变化的脸色,以及始终挡在炉火前动也不动的身影。   灾民方才慢慢收起了那副憨厚,转而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趣的审视,上下打量着杜鸢道:   “明明是在山上,且你定然久经天宪钝刀剔骨,可这般光景下,你却能堪破我的假身,牛鼻子,你这眼力不差啊!”   杜鸢满脸肃然的看着他道:   “是你太过自负!”   这话说的那人连连摇头:   “好个牙尖嘴利的道士,不过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手底下见真章吧!”   灾民托起箩筐,随之将其反手倒下。   霎时间,青草化淤,黑泥倾落成河。   不过须弥,天地变色,万物皆暗。   寒松山上下的灾民,官军,如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唯一能够听见的便是那两句:   “我为三山君,统辖东极,越弥,安沁三山,凡地脉延申所过,皆为我之辖境。”   “你可知,你脚下的寒松山,也是在我境内?” 第90章 我已将死了你!   三山君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用见知障蒙蔽凡人大军压境,继而用兵灾破开这道人的合众力之局。   第一次的王平章失败了后,他还能继续等着第二批的张维。   可知道张维也是一如王平章一样倒戈而去。   他便干脆利落的改了打算。   那就是他亲自送来了这‘淤泥’以图借自己山神身份合辖境便利,直截了当的坏了这一炉丹去。   前面都很顺利,一路过来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   这也自然无比,因为本就是一群肉眼凡胎,如何看的破他这山神的假身?   只是他没想到才到了正主面前就被识破。   甚至还是在自己的辖境之上。   不得不说,这牛鼻子眼力毒辣的过分。   但即使如此,也是无妨!   因为他还在这儿,山下的凡人大军也会即刻赶到。   他是特意掐着这个点过来的!   就算你接连化解了两次兵灾又如何,就算你还看破了我之假身又如何?   如今你在我的辖境之上面对着我这位山神不说,你也无力再去破开外面席卷而来的兵灾!   他不可会等着这道人把那老将也给降伏了去,才傻乎乎的登场继而说着什么,你不错,但我还在的蠢话!   可以说,他如今已经将死了这道人!   “呵呵,牛鼻子,如今你在我之辖境,我之道场,你一个负重的过路人,要如何与我为敌?”   杜鸢依旧护持在丹炉之前。   对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好似他已经被塞进了对方的口腹之中。   大山神,还在对方辖境之上,甚至如今显然已经入了对方的局中。   一股子无法言喻的压力如山一般落在了杜鸢心头。   浩如烟海,沉如山岳,不外如是。   杜鸢觉得,这应该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危机。   不能慌,不能乱。   如此局面,我若是心头慌乱,必然是个草草落败的下场。   我的能力是炼假为真,倒转乾坤,若是连我自己都怯了,岂不是自毁长城?   心头不断告戒着自己不能慌乱的杜鸢,也慢慢在面上归复了平静的说道:   “我看未必。”   “哦,如何未必?”   地动山摇之间,一个远比四周黝黑更加深沉的巍峨巨影慢慢踏在了杜鸢身前。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样子,明明都是黑暗,但就是有一种暗远比周围的黑更加深沉厚重。   让人一眼得见不凡。   “因为我可没有丝毫负重!”   既然局势不利,那就先反一子再说!   看着如此巍峨巨影,杜鸢也终于从丹炉之前盘膝起身,与之仰头平视。   这让对方的声色露出了些许讶然,继而化作自嘲:   “我一直都看不起威王那个家伙,没想到,我居然被他摆了一道。”   法身至此的祂语气依旧轻松,彷佛这一切还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只是祂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   “既然你没有负重,那么为何你要炼这炉丹?哦,你莫非真想给这群凡人做点什么?”   说着说着,祂便是反应了过来。   语气中带着远超此前的讶然和好笑。   山上人居然真的在乎凡人死活!   “为何要如此在意一群凡人?而且,一炉丹能成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炼丹炼丹,从来都是个夺天地造化以肥己身吗?”   杜鸢以为自己会对这样万般不屑于人的回答有所波动,可真的听到了后,才发现。   自己心头居然毫无所动。   这让杜鸢有些不解,这不像是他对自己的了解。   他觉得自己远远算不得是圣人,但应该算是一个好人。   看到有人落难会难受,看到有人行恶会生气,看到不平事会想要若是自己能够出手便好了.   可为何全然无所动呢?   虽然不解,但依旧答道:   “因为这很重要!”   这个回答竟让祂颇为肯定:   “嗯,的确是很重要,毕竟没了凡人膜拜,我这金身需要的香火可没处找去。只是,我又不是要将其赶尽杀绝,反正只是这几年而已,反正只是这么一处罢了。”   末了,祂慢条斯理的答道:   “反正,只是一群和蟑螂一样,永远都死不干净,永远都会一群一群冒出来的凡人而已。”   在上古年间,祂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天灾,人祸,凶兽,大疫,随便什么都能轻易要了这小小生灵成片成片的性命。   祂也经常看见它们成群结队的倒在自己眼前。   可就是不知为何,这些小东西,居然永远都死不完。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反正过几年就又长出来了!   听到这里,杜鸢也终于了然了,为何自己完全不为所动。   因为自从见了那个劳森子的威王后,他就知道了答案——和这群人,说不通的!   他们唯一能听懂的时候,就是他们害怕了,快死了的时候!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反正自己是要把它们打死的!   心头恍然的杜鸢万分轻松,洒然一笑道:   “原来如此!”   “哦,你明白了?”巍峨黑影好奇而问。   杜鸢则看着祂一字一句道:   “是明白了,不过明白的是,我得把你打死!”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让祂都不由得沉默了下去,好半响后,方才是嗤笑道:   “不知天高地厚!我也必须承认,你那大道压胜之法,确乎棘手。若是真让你借来了人道压头,以我所行,怕是真要遭重。”   威王的确骗了他们,但却没有隐瞒这道人有借大道压人之法。个中分寸,威王也很清楚。   毕竟他是要拉人下水,不是要借刀杀人。   “只可惜,你难道不知这西南早已人道飘渺不说,为了防你借大道压我,我还特意隔绝了此间内外?”   说到此处,祂十分自得的说道:   “想来,那些凡人的军队已经到了,且正要驱杀你好不容易聚集而来的灾民们!”   兵灾一至,这道人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秩序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此间人道亦会飘渺不定,借无可借。   至于天道,呵呵,在祂辖境之中,怎么可能叫外人借了天道去?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需全力。   更何况是一个不知根底的三教神仙呢?   祂三山君的确傲视一切,可这不代表,祂真就目中无人。   傲而不愚,方可长生久视,万载不灭! 第91章 豁出去了!   三山君的话,的确说的杜鸢心头一沉。   的确,若是自己不能及时出去,怕是外面的灾民真就要遭重了。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因为杜鸢肯定,这既是对方的自得,也是对方的激将。   呼出一口浊气后,杜鸢看着祂笑道:   “那看来,只能早早把你打死才是!”   “呵呵,反过来想要激我?可惜了,我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我是古来有之的大神!”   话音刚落,那淤泥一般的黑暗顷刻而动。   瞬息朝着杜鸢天灵和身后炉火砸去。   哐当一声,金石激荡交加之中,一道金光浮现杜鸢身前。   那是他的护体金光。   可昔日面对一切邪祟恶意,毫无所动,全无所伤的护体金光。   如今居然在撞击之处裂开了蛛网一般的纹路!   甚至这还绝对不是对方的全力,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杜鸢今天遇到的是远超此前所见的强敌!   看着如此表现,对方轻笑道:   “真身行走人间,纵然你不欠天地,可当今依旧不是我们的时代,所以被天宪钝刀剔骨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话既是讥讽,也是感同身受。   因为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还是躲在自己借地利人和而成的小天地中。祂都是感受到了天宪压头的凛冽。   甚至自己的金身都矮了几分下去。不过也无妨,为了防着今天这般情况。   祂可是准备多年了!   就是真不敢想这家伙真身行走这么久得吃了什么样的苦头。   杜鸢没有回答对方,只是不断盘算着自己能拿来用上的力量。   点金术肯定没指望,护体金身也快扛不住了,大道压胜虽然没试可就感觉来看,祂怕是没说慌。御物之法的话,这儿好像没什么能用的   难道我真的毫无办法了?   不,等等!   杜鸢突然回头看向了身后依旧熊熊跃动的炉火。   万民祈愿所起,万民之衣所续,这不就是人道显化吗?!   而且也没人说过御物就不能御火啊!   想到此处,杜鸢当即笑道:   “三山君,我且问你!”   “哦,什么?”   不断操控着淤泥撞击那护体金光的三山君一边看着杜鸢,一边问着这话。   “你可承认,你愚弄西南,以欺苍生来换己身便利?”   三山君没有回答,而是眼神瞬间一凌的看向了杜鸢身后炉火。   在这一刻,那炉火亦是大放光明,几乎将整个山顶照亮。   只可惜,此间晦暗无物,早已非是昔日的寒松山了。   “哼,莫要以为避而不答便能逃开了!”   在杜鸢的一声怒喝之下,炉火越发大放,继而凝聚为一尊火龙,直扑那巍峨身影面门而去!   看着撞开黑暗而来的火龙,三山君恍然道:   “原来如此,居然忘记了这一茬,不过,终究是无根浮萍!”   三山君那双遮天蔽日般的巨手开始不断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在祂的引导下,那先前不断攻向杜鸢的淤泥便化作了一头黑龙,不甘示弱的朝着杜鸢的火龙杀将而去。   一时之间,火雨四溅,淤泥四射。   双方都是不为所动的站定在原地,看着两头大龙互相缠斗。   三山君是觉得斗法才刚刚开始,祂是成名已久的大山神,手中有哪些底牌,基本旁人都清楚。   故而祂想要先等等看这不知跟脚的道人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只是祂不知道,杜鸢真就祂看到的这点东西了——   随着那淤泥落地,山野皆暗。   山上的灾民,官兵全都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是怎么了?”   “天怎么黑了?”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黑暗里乱撞,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周遭,嘶声喊着同伴的名字,妄图抓住一丝微薄的安稳。   华服公子也是如此,只是惊了片刻后,他便沉下心去,默念几句口诀的就猛然伸手向前,一把抓住了王平章的手臂,将其拉了过来:   “世叔,是我!”   “贤侄?”   哪怕已经被华服公子抓住,哪怕双方就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王平章也还是看不见分毫的不停摸索着说道:   “贤侄,贤侄,你在哪儿?”   “世叔,你别怕,我马上带你下山!放心,我一定保你无事!”   王平章是他忽悠来的,他又欠了琅琊王氏莫大因果。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王平章给保出去。   至于旁人   他只能说是爱莫能助了!   王平章本欲点头跟着自己侄儿摸出去。   可临了却是听见山下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号角声。   久经战阵的王平章那里能不知道那是大将军到了?   当即朝着华服公子喊道:   “贤侄,可是大将军过来了?”   华服公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号角传来的方向后,无奈道:   “是,世叔,除开还在和贼军缠斗的前军之外,余下各部各营,如今都在这儿了!”   王平章越发大急道:   “什么,那,那仙人老爷是不是已经被那什么山君缠住了?”   华服公子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是,世叔,您猜的没错。”   王平章急忙从腰间取下将印道:   “我已经瞎了,你,你快拿着我的将印下山,山下还有万余兄弟,一定一定要拦下大将军啊!”   华服公子望着那方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冷光的将印,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   “世叔,这儿是三山君的辖境,山上山下,没人跑得了!也没人能去拦住老将军了!”   天地大劫之后,各地藏着谁,他大概猜得到。   但确乎没想到此间居然是三山地脉所过之境。   “什么?”王平章如遭雷击,抓着华服公子的手亦是猛的一紧,声音都劈了叉,“那,那可如何是好?!”   华服公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道:   “世叔,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对得起良心了,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朝廷那边,我会帮你周旋!”   王平章怔怔立在原地,面色呆滞的仍由华服公子将他拉走。   待到自己摸到了那头驴子时。   他方才猛然回神,继而说道:   “贤侄,我不能走!”   华服公子大急:   “世叔,您疯了吗?我们被将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了!我们也对得起良心了,这般情况下,您留着只是白白陪葬啊!”   王平章一把甩开了华服公子道:   “我知道,但我就是要留下来!”   不等华服公子询问,就听见王平章喊道:   “是我把那几千兄弟带来的,也是我把张维部拉来的,山上山下几十万灾民,更是全都指望着我们!我怎么能丢下他们一个人跑了去?我做不到!”   “我是个将军,我的袍泽若是都没了,我就绝不能独活!”   说完,情绪稍稍得到宣泄的王平章又摸索着拉住了华服公子的手道:   “贤侄,你不一样。你是乌衣巷的金枝玉叶,只要咬死没来过这儿,谁能动你分毫?所以你快走吧!”   说着他更是握着华服公子的手心跪在了地上哭求道:   “就是,就是,能不能请你逃跑的路上,可以多带走几个灾民,几个袍泽?他们,他们是真的无辜啊!”   华服公子踉跄着后退半步,涌上喉间的话又被生生咽下,他想俯身去搀,却被对方执拗地推开。   “贤侄,你快走吧。你对得起世叔了!不,是世叔欠你的才是,所以,真的快走吧,大军一动,就晚了!”   恰在此刻,山下又是一声更加急促的号角传来。   那是进攻的前奏。   慈不掌兵,那位老将军纵然也怜悯灾民,可既然来了此间,他就绝对不会留情。   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平章,又看着头顶的厚重黑暗。   华服公子嘴角抽搐不停,心头亦是不断念叨着一句:   ‘怎么我如今就只是个肉体凡胎,怎么我如今就只是个肉体凡胎啊!’   若是还有昔日一二本事,断不至于这般无奈!   来来回回,念叨无数次后。   随着一声驴叫响起,华服公子终于狠下心来道了一句:   “肉体凡胎就肉体凡胎,豁出去了!”   说罢便是翻身上了驴背。   一声“阿弥陀佛”之后,那驴子便是破开黑幕,驮着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山下而去。   山下大军之中,随着老将军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灾民发出一声轻叹后。   他便是猛的一挥手道:   “进攻!”   最后一声号角响起,前方骑兵徐徐而动,继而策马加速,最终化作钢铁洪流向着无数灾民而去。   赶在双方真的接触之前。   一声大喝从阵前传出:   “我乃琅琊王氏王逊之孙,王昙之子王承嗣!我持朝廷密令,谁敢过我,谁敢踏我?”   琅琊王氏,中古第一显赫门第!   所以看着迎面而来,高举美玉,手持印信的贵公子,已然冲起的大军都是骇的生生停下。   看着真的停下的铁骑,华服公子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来。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群凡俗逼到这个份上,也更没想到想要避开此身因果的他又真的承上了全部的因果。   百感交集之下,他依旧高举美玉道:   “我有朝廷急报,需要面见大将军!”   上前而来的将军接过了他的玉佩印信细细查看后,当即色变的双手送回:   “公子,大将军就在后面等着您!”   华服公子微微颔首,继而冷声说道:   “朝廷的意思是让你们停下,明白?”   对方汗颜之中连连点头。   倾轧而来的大军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原地。   ‘前辈啊,前辈,我可是真的豁出去了,您可别给我开玩笑啊!’   心头嘀咕不停的华服公子,面色如常而去。 第92章 炼假为真,倒转乾坤!   在那晦暗不明的小天地中。   那尊巍峨身影突然看了一眼山下,旋即眉头微微一皱。   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是宿慧吗?为何感觉此人不太对劲?   一分熟悉,九分陌生   华服公子的出现让祂带来的兵灾生生停下,是祂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因为这个道人跟脚不明,所以祂不愿意在那群凡人身上过多浪费,以免沾染牵涉过大引动天宪。   不做多的花费是祂们这些一路苟延残喘至今之人,近乎本能的选择。   哪怕潜意识里意识到在如今光景下或许不太好,也难以在真的吃到苦头之前改过来。   甚至这还很难说是错误。   再就是正常来说仅仅是这样也就够了,因为祂关住了道人和整座寒松山。   可祂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混了一个琅琊王,甚至这厮好似还是宿慧在身。   不然没道理能够逃出去。   心头叹了一口气后,祂依旧巍峨不动。   今日,祂是多管齐下,虽然出现了差错,但还不至于让祂处处受制。   不过为防有变,祂探手深入体内摸索片刻,取出了两件法宝。   头一件是枚金针,名唤碧波破水针。此针来历不凡,乃昔年,祂从一位大湖水君手上硬生生夺来的。说来也奇,那水君本是一方水神,所持法宝偏是专克水属的路数。   祂当年夺下此针后,反手便结果了那水君性命,还砸了祂的金身神庙以绝后患;后来在山水之争里,更凭此针的克水之能,屡屡出奇制胜,大放异彩。   也因此追封了安沁山。   诚然,如今祂早已非是昔年仅守一座平庸之山的小神。但此枚法宝,于此刻却异常合用。   龙本属水。   便是火龙,也脱不开这水属的根!   另一枚法宝则是一件蓑衣,并无名字,但来历甚大!   这蓑衣曾是人皇稷华帝所有。稷华帝少时见洪水肆虐田畴,淫雨不绝,遂披蓑衣治理九水,历时三百载,终息水患,安黎民、兴农桑,得尊人皇。   且稷华帝之母为姜水之神,感嘉禾之气而孕,生时有九穗谷生于庭。   两重渊源相济,对水属一脉端的是克制极大。   最妙的还是此物不仅克水,更因它曾是人皇所属,故而对上了那道人所借人道之时,定会让他难以招架!   以下犯上,如何能成?   看着手中两件法宝,巍峨身影自得一笑后,朗声道:   “我也问你一句,可敢接我法宝?”   “邪不胜正,有何不敢?”杜鸢朗声回应,声如清玉击石。   这引得对方一声讥笑:   “好个邪不胜正,只是你却不知,自古以来都是个胜者为王!”   巍峨身影翻手将碧波破水针掷向半空,金针遇风即长,顷刻化作丈许金柱。   继而“咻”地钻入黑龙颅顶,刹那间只听见异声爆响,片刻后方才得见那金针竟化作一支螺旋独角傲然立于黑龙头顶!   黑龙得此独角,身躯骤然膨胀三倍,一身墨色鳞甲更是随之倒竖如锯,端的是个凶威赫赫。   “受死!”   巍峨身影挥手间,黑龙已如黑云压城般扑下,独角直刺火龙心口。杜鸢急控火龙对敌,使之扬爪拍击,可悍然一击下却被金针独角轻易划开爪鳞。   血火四溅,火龙哀鸣。   “呵呵,此物名曰碧波破水针,专克水属,你这火龙可脱不了水属的根子啊!且你在看看我这人皇遗留!”   随着巍峨身影满意大笑,祂又是抬手一抛,将手中蓑衣送出。   蓑衣迎风而展,化作一片苍茫天幕,其上隐有人皇治水、万民开垦之象流转不息。纵然以祂之能,御使此等蕴含人道气运的重宝,也需倾注全力。   然而,付出再大亦是值得!   祂今日,誓要将这道人彻底抹杀!   这可是祂压箱底的法宝啊!   蓑衣遮天蔽日,轰然落下,瞬间将杜鸢、丹炉、连同场中激斗的两条巨龙,尽数笼罩其下!   “今日,你必形神俱灭!”   蓑衣之内,自成大道!   苍茫水气与人道威压交织,如万钧重担轰然压下,瞬间锁死了杜鸢周身空间,连那咆哮的火龙都仿佛被冻结在粘稠的琥珀之中,动作迟滞万分,在不能让杜鸢挥如臂使。   这一刻杜鸢只觉神魂欲裂,之前没有想错,此人的确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也最厉害的敌人。   身后丹炉的煌煌焰火在这片人皇遗宝与邪法共同构筑的囚笼里,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只余一缕火苗依旧摇曳不灭。   巍峨身影的狂笑在蓑衣之下不停回荡,充满了掌控大修生死的快意。   “若是你不以真身行走世间多时,怕是今日还真的难以压你。如何,死于善心之下的感觉?”   祂躲在小天地和自己辖境之内,这么点时间里都是被天宪钝刀子割肉的削了一寸金身下去。   真难以想象这个用真身在外面做了这么多事情的道人,全盛时期该是何等威风。   怕是另起炉灶,辟宫做祖也非是梦话。   只可惜,太过愚昧,真想积德行善,造福人间,你留此有用之身等着大世来临之时难道不美?   哼哼,想来是自持修为通天,以至于小觑了天宪对我等过去残渣的厌恶。   下一刻,所有念头悉数化作一句:   “死吧!只有你形神俱灭,方能解我金身消退之恨!”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鸢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掠过一丝明悟!   ‘人皇稷华帝披蓑治水安黎民,兴农桑.’   那压得他几乎窒息的蓑衣上,流转的人皇治水、万民开垦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压胜之力,而是反败为胜的转机!   深吸一口气后,依旧护在丹炉之前的杜鸢,朝着那巍峨身影一字一句道:   “今日你的确算计良多,法宝齐出,以至于对上现在的我还真让你处处占优。”   这回答让那全力操持人皇蓑衣的巍峨身影饶有兴趣的说道:   “你要低头?还是到现在了都看不明白情况?”   说罢,随着祂反手一震,人皇蓑衣瞬息而落,杜鸢脚下土地亦是被压的当场开裂,护体金光更是瞬间被破。   一位大山之神全力加持下的人皇遗泽,哪怕是在如今的光景下,也依旧是了得无比。   顶着莫大压力昂首而起的杜鸢,看着祂笑道:   “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出人皇的遗留来对付我!”   杜鸢的镇定和言语中若有若无的讥笑让祂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回答却是正中杜鸢心头,因为这代表着祂已经起了疑心,而起了疑心的前提就是对自己信了几分!   既然如此,就合该是我炼假为真,倒转乾坤了!   “呵呵,我且问你。人皇为何治水?是因为他图那所谓人皇虚位,还是他只是不忍天下万民受苦?”   巍峨身影心头瞬觉不妙,难道今日聪明反被聪明误?   惊骇之下,急忙就要不顾损耗的操控蓑衣和黑龙赶紧夺了这道人性命!   祂越是急切,杜鸢也就越是大笑道:   “你想借人皇之威压我身后大道?可你怎就忘记了,此乃万民心之所系!而就是这般光景之下,你居然还敢用至死心系天下万民的人皇所留来压我?!”   “你难道真就没想过,你这沾满了万千生民累累血债的东西真的配用人皇之器吗?!”   巍峨身影被杜鸢说的心头大紧,甚至祂更是发现自己已经隐隐约约操持不了这人皇遗泽了。   那蓑衣清光微颤,哪怕受祂法力加持,也是隐隐不服祂之操持!   不能继续下去了!   “莫要多言,速速受死!”   火龙已经被黑龙彻底按倒,在巍峨身影的操控下,它当即弃了身下火龙,直奔杜鸢而去。   蓑衣亦是巍然而落。   眼看着狰狞龙嘴就要将自己连带炉火吞下。   知道已经成了的杜鸢方才好笑说道:   “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这话说的巍峨身影瞳孔猛缩,心头大惊。   只见那道人突然抬手指天,继而横落向祂道:   “给我,砸!”   蓑衣所持人皇之威,当即盖头,轰然砸落祂之头顶。   这一刻,祂被砸的金身开碎,身形大崩。   黑龙亦是随之哀嚎一声之后,溃散一地,只留下那根金针还在地上熠熠生辉。   “不!这不可能!人皇之物,怎会听你号令?!”   被煌煌人道砸的金身不稳至极的祂猛然半跪在地,至此都是满眼的不敢置信。   前一刻还尽在掌握的人皇所留,怎么能一息之间改换门庭?   诚然此前祂就隐隐察觉不对,但这里面不该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吗?   万般不甘之下,祂直接朝着杜鸢嘶吼出声。   可才是抬头看去,却又瞬间一窒。   因为这一刻,在哪巍峨身影眼中,杜鸢的身影已经与一披着蓑衣的高大虚影重叠一气!   “黎庶之心方为天心,仁德之力方为伟力!此乃人皇真意,岂是尔等邪佞可懂?”   杜鸢刚刚说完,祂便是看见那蓑衣法相已然虚加其上。   祂为了绝杀这了得道人精心设计的死局,已然化作了祂自己的牢笼   “今日,我便要你知道究竟什么才是邪不胜正!”   随着杜鸢一声敕令,披在他身上的蓑衣清光大盛!无数金色的嘉禾纹路在清光中浮现、生长,化作铺天盖地的金色稻浪,带着人皇所持的无上伟力,席卷向那巍峨身影!   “啊——!你休想!!!”   巍峨身影一声怒喝之下,悍然起身,带着诸般神通法力迎面撞上。   两股力量激荡之下,杜鸢披着的蓑衣虚影都是跟着蓑絮飘落。只能说的确是大山之神,法力滔天。   只是在这般堂皇大道之前,祂也难以久持。   很快便是金身崩落不停,法相骤然缩水。   祂赖以自豪的滔天法力和金身尊位,在这纯粹的人道正力面前显得污秽不堪,正被强行剥离击垮!   祂砸碎水君金身、夺宝逞凶的业力,祂扭曲人皇遗宝的罪孽,祂愚弄西南万民,操持灾劫的因果,此刻皆被引动反噬!   “我不甘心啊!!!”随着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金色的嘉禾彻底将其金身法相如数瓦解!   只看见诸多碎片崩落一地,黯淡天幕开始重现清明。   遮天蔽日的蓑衣亦在此刻缓缓收敛清光,重新化作一件古朴的蓑衣,轻轻落在杜鸢手中。   那火龙亦是重新振奋起精神,朝着天阙发出一声长吟后,化作光焰飞回了丹炉之中,将险些熄灭的炉火重新燃起。   杜鸢轻轻抚摸着手中温润喜人、隐有金色纹路流转的蓑衣,认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仁德。   片刻之后,杜鸢朝着蓑衣欠身一礼:   “谢人皇遗泽,护佑正道!”   清风拂过,稻香暗放,蓑衣亦是随之崩落消散。   这终究只是承载了人皇遗泽的一件古物,此番恶战之后,自是归复天地。   看着消散的蓑衣和崩落一地的金身碎片。   感觉身心俱疲的杜鸢吐出了一口浊气后,便是靠在了丹炉之上歇息。   今日恶战,当真凶险。   也第一次让杜鸢知道了他和那些老东西之间的差距。   这不仅仅是差了修为,还有着筹谋不断,法宝多多的距离。   若非是这家伙为了求稳,以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拿了人皇遗泽出来,让他可以炼假为真,倒转乾坤一遭。   怕是自己真要被他逼的退无可退。   只是,百姓们呢?   突然注意到一丝不对的杜鸢奇怪的看向了四周。   这的确是他离开时的寒松山,可此间百姓何在?   且为何如此安静?   微微挑眉之下,杜鸢下意识的看向了那些金身碎片。   旋即眉头紧锁。   这些碎片虽然落了一地,可一眼过去却是发现,不仅金身品相不一,且大小形状完全不像是来自一体!   就好像刚刚被打碎的根本不是一座巍峨金身,而是无数座大小不一的不同神像。   这是怎么回事?   心头正疑,却突然看见护体金光大放,继而裂纹瞬起,一枚金针亦是险之又险的停在了他面门之前。   “可惜了,仅仅靠这个果然杀不了你。” 第93章 摘簪诵真,如来降魔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那道巍峨的身影重新显现于眼前。   只是这一次,四周天幕不再晦暗无光,让杜鸢得以清晰地窥见其本相。   祂的目光投向杜鸢,由衷赞道:   “你很了得,当真了得!”   法相巍峨,足有二十丈之巨,肩挑三首:一首仅生一目,一首只开一口,唯有正中那颗头颅,与常人无异。   “蛰伏神庙、躲避天宪与劫数的漫长岁月里,我一直在想,可有法门能让我多出一条性命,以承此劫?”   “原以为是无稽之谈.直到我一从属,献上一卷古籍。无心插柳之下,竟让我觅得这‘假相之法’!”   “说来此法与你道家亦有些渊源。若我所料不差,此法当是脱胎于你道家至高法门——‘一气化三清’!”   祂赤足踏地而来,步履所至,地动山摇。   能熬过劫数、存续至今者,骨子里无不刻满“谨慎”二字。   祂更是此中翘楚,以至竟将那残缺的假相之法,推演补全!   “我打碎所有从属的金身,将其尽数炼化为我的假相,再合这西南人道崩乱、天地昏沉的地利之便,便是天宪,也曾几度被我蒙蔽!”   “本以为这历经艰辛炼成的假相,能助我走得更远孰料,未及大展神威,便在今日,被你彻底毁去!”   正如此前所言,祂今日过来,做足了准备!   哪怕各种手段悉数告破,祂也始终握有一张王牌!   说道此间,祂既是称赞又是揶揄讥讽的看着杜鸢道:   “所以,阁下如今作何感想啊?你已油尽灯枯,而我却是毫发无损!”   话音未落,那肩挑三首的法相骤生异变!   “你可知我左眼观气,能锁周天灵机。”   居中头颅慢悠悠开口,声若九幽而起。   话音落处,左侧那仅生一目的头颅便是赫然睁眼,宛如水渊的瞳仁瞬间锁定杜鸢。   这让杜鸢身前护体金光瞬间一窒,继而消散一空。杜鸢本人亦是感受到了某种晦涩之感。   昔年,祂追封安沁山后,便是以一山积累,炼化出了这一门神通。有隔绝修士勾连天地之能。   “你又可知我右口吞声,可凝十方虚空。”   居中头颅再次敕令,语气淡漠,如同宣判。   右侧那只开一口的头颅应声而动!那张巨口猛地张开,爆发出了一种无比低沉晦涩的声音,压过了周边一切声响。   这不仅让杜鸢感受到的那种晦涩难明之感越发做大,还让他御物之术彻底失能。因为此声一出,杜鸢就试着御使远方之物射祂,可却是毫无作用。   甚至连抬手都觉得如在深水之中般满是阻滞之感。   巍峨身影俯瞰此景,心中快意无比。这正是祂加封东极山,尊号“三山君”时,效法前例,以东极伟力炼成之能!   左右二首神通交相辉映,加之此间为祂辖境,此刻可谓威能倍增!非但隔绝修士与天地交感,更彻底封禁了神祇调动神通的可能!   祂记得在以往,纵使不在自身辖境之内,凭此二法,亦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如今,祂高踞自身辖境之上,神域加持威能倍增!对手更是油尽灯枯,风中残烛!   这,已是必死之局!   祂无比享受这掌控生死的快感,更乐意看着这倔强的道士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杜鸢尝试片刻,终是放弃。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被神明威压笼罩的天地,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到近乎悲悯的怅惘。   怎么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呢?   “哈哈哈哈——!”三山君的笑声如同洪钟大吕,天地间尽是祂那畅快淋漓的狂笑,“终于认命了?知晓自己再无生路了?好!好!好!”   这笑声肆意回荡,彷佛祂已然大胜。   然而,笑声突兀的戛然而止。   因为祂看见,杜鸢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竟未露半分恐惧或癫狂,反而平静地盘膝坐在了那丹炉之旁。   这举动太过反常!三山君巨大的头颅低垂,独目与巨口微微收敛,流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好奇与审视,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视着凡尘蝼蚁一次微不足道的挣扎。   “哦?”祂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此乃何意?”   杜鸢依旧沉默,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半卷残破的佛经!   “噗哈哈哈哈哈——!”三山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猛烈十倍的笑声,声浪几乎要撕裂周遭一切“天啊!我的天啊!佛经?!你一个堂堂道门魁首,竟在身死道消之际,掏出半卷秃驴的经书?!哈哈哈哈!!”   这荒谬绝伦的一幕,让祂笑得前仰后合,巨大的法相都随之震颤。祂低下头,死死盯着杜鸢,揶揄与怜悯几乎要溢出来:   “告诉本座,你这道士,此刻捧出这半截佛经意欲何为?”祂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恍然大悟状,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莫不是要临时抱一抱那西天佛陀的臭脚?可惜啊可惜,怕是连佛祖都嫌你——太迟了!”   杜鸢对那震耳欲聋的嘲笑置若罔闻。他将那半部佛经轻轻置于身前焦土之上,动作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眼,看向那巍峨的神明,平静地开口: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为何会在此间找到这半卷经书。”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摘下了头顶束发的白玉簪子。   刹那间!   明明周遭被锁死的灵机、凝固的虚空毫无变化,那巍峨如岳的三山君,却骤然感觉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让祂慌乱抬头看向四周,直以为是什么了得修士悍然闯入!   可所见却毫无所变。   是他?!   再度低头看去,只见那道人已然褪去长发,变作秃驴。   在观那半部残经,其上赫然只有如来二字彰显于目!   这一刻,一股无法言喻的窒息感猛的攫住了祂!   经文残破只余半阙,杜鸢也就随之而诵:   “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   虽未见任何异动,可那股无法言说的恐惧,已彻底摧垮三山君的心防。祂止不住地喊道:   “你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的道士,你——”   话音未落。   “啊——!!!!”   一声惨叫撕破天地,三山君那只开一目的脑袋,在这一刻瞬息爆裂而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你明明是个道士,你明明是个道士!”   祂并非看不破杜鸢是如何破了祂的神通法相,可正因看得通透,反倒愈发惊恐不解——此真言出自《大日经住心品》,说的是一切力量根源从不是那外在天地而来,而是向内所求的“菩提心”与“大悲愿”!   此法一出,自然破了祂那凭外力表象所困的神通。可一个道士,怎会有这般佛法修为?!   万分惊恐和不解之下,三山君试图先下手为强,无数法宝从体内飞出,祂本身亦是朝着端坐于丹炉之前的杜鸢悍然砸落双拳。   势要一击毙命。   可法宝才出,便见无穷佛光大放,阵阵雷音齐鸣。   只消佛光一照,无数法宝瞬间散华而落,在随雷音一鸣,悍然落拳的三山君便是直接倒飞出去。   杜鸢亦是翻到了下一页念道:   “虚空无相,不碍诸色发挥;法性无边,岂妨万像发挥?”   听见此等真言的三山君再也压不住祂心头惊恐,因为这句真言讲的是法性真如,是在道祂用神通固的不过是“现象界”的虚空。   而此等微末之法,根本绝不了他法性真如的‘空性’!!!   果不其然,念头才是升起,祂那只开一口的脑袋就跟着在剧痛之中轰然炸裂而去!   不对,不对,这家伙不是道士!   这般佛法修为,绝对不可能是道士!!!   他,他,他是青州的那位大菩萨?!   猛然醒转的三山君惊骇喊道:   “小西天,雷音寺!?你,你是在青州的那位大菩萨?!”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翻页,继续口诵真言:   “我觉本不生,出过语言道,诸过得解脱,远离于因缘,知空等虚空.”   真言一出,万丈佛光却隐于无形。可那股压服一切魔障的威压,却攀升至极致!   望着杜鸢眼中再无半分怅惘,只剩明澈觉悟,三山君彻底被恐惧压垮,毫无形象地跌倒在地,拼了命想钻入脚下地脉夺路而逃。   可明明祂是此山之神,神通尊位仍在,甚至此间还是祂的小天地,无论如何遁地,身下泥土都坚如金刚,牢不可破。   惊慌失措地瞥了一眼缓缓起身的杜鸢,祂惨叫一声,旋即手脚并用地向着远方爬去。   那群蠢货都说这位大菩萨修到了地果,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地果能衡量的?   无穷惊恐之中,祂却始终离不开原地。抬头望去,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无半分因果能承托祂抵达彼岸!   “啊,啊,啊!”急促的喘息声宛如风箱漏风一般响起。   再回头一看,只见那位佛爷已然迈步而来。   手持白玉簪,如握金刚杵!   怪叫一声后,祂慌忙跪地求饶:   “菩萨爷爷,不,不对,是佛爷爷!您,您这一眼便身持妙觉大位,定是一位佛陀爷爷!您可千万不必为了我这等微末之辈,舍了果位慈航倒驾啊!”   “不值得,真不值得啊!佛爷爷,我求求您为了自己考虑考虑吧!”   祂满心的荒谬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自觉今日步步为营,毫无疏漏,偏偏落得处处落败的境地。   先是假身被一眼看破,再是精心策划的兵灾被生生挡下,就连耗费心血打磨的假相也付诸东流。本想在最后关头出口恶气,可谁能料到——   怎么就,怎么就道爷变成了佛爷呢?!   我知道您是慈航倒驾、普渡众生而来,可既已妙觉成佛,您怎会反过来由释入道?难道竟是为了与您这佛法修为仅能算勉强入流的道士身份相较二脉差异?   您若是持佛陀尊位而来,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前来招惹您啊!   万般言语全都堵在了祂的心头。   除开荒谬难信之外,唯一有着的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看着不断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痛哭流涕,全无此前半分威风的三山君。   杜鸢不由得又是长长一叹。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自己开始也的确没有想错。   这些家伙,只有真的快死了的时候,才会知道错了。   听着佛爷一声长叹,三山君要不是早已成神,修得金身。怕是能瞬间尿了裤子。   只能越发焦急的喊道:   “佛爷爷三思,佛爷爷三思啊,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您今日放了小神,小神定然痛改前非,救苦救难!”   看着这样的祂,杜鸢摇头道了一句:   “你啊,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而已。”   三山君听的浑身一颤,继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般说道:   “我是山神,是正经受过封正的山神!按儒家诸位老爷定下的规矩,此地既非三十三天,亦非西天佛国,您身为佛爷,身份尊贵无比,断不能随意诛杀于我!您,您得把我送往文庙受审!”   见杜鸢依旧不为所动,脚步未停,三山君声音都变了调,朝着头顶苍穹凄厉高呼:   “敢问文庙的诸位老爷何在?敢问文庙的诸位老爷何在啊!!!”   “西天的和尚闯进文庙地界随意杀神了啊!!!”   这番言语看的杜鸢越发摇头。   这帮人果然是落自己头上了才会知道厉害。   文庙那边毫无回应,三山君只当是对方隔绝了此间小天地,又转向杜鸢哭嚎:   “佛爷!您就算此刻能瞒天过海,可您这等佛陀尊驾降临此地,文庙迟早会察觉!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神,屁都算不上!我求您为自己想想啊!”   “您犯不着为了我这等腌臜货色,舍弃佛果尊位,更犯不着因此与文庙结下因果啊!”   杜鸢只是摇头道:   “我觉得很值得!”   三山君彻底呆滞。   杜鸢也继而抬手朝着祂指了一句:   “般若巴麻空!”   一瞬之间,金身顿碎,法相顷毁。   这被拉入了小天地中的寒松山亦是在这一刻重归天地。   让山上山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煌煌焰火! 第94章 自缚因果的倒霉蛋   随着那冲天焰火煌煌而起。   帅旗之下,被无数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华服公子,此刻正不停的朝着老将军和周围的兵甲们解释:   “世安公!您难道忘了吗?小子幼时曾随父亲登门拜访,那时父亲总对我说,您是国之柱石、盖世英雄,教我此生定要以您为楷模啊!”   对此,周围之人全然无所动。华服公子只觉颈间的刀尖又逼紧了几分,冰凉的触感已被温热浸透,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体温还是血温。   于是乎他赶紧说道:   “对了!对了!世安公——不,世伯祖爷!您听我说!家母时常念叨,说您的孙女容貌倾城、体态娴雅,性子更是绰约大方,与我实乃天作之选。她早想寻个良辰吉日,托人来府上提亲呢!您看,我们,我们说不定将来就是亲家啊!”   华服公子简直要急哭了。自己如今不过肉体凡胎之躯,怎么就脑子一热闯到这地方来了?   起初,他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东拉西扯,拖延片刻。   可那老将军岂是易于之辈?几个回合下来,他便落了下风。   如今更是落得个刀兵加身、命悬一线的境地,眼看随时便要驾鹤西去。   老将军冷笑一声,正待喝斥这小子为求活命,竟连“认亲家”这等胡话都编得出口。   可才笑了一下,他和麾下所有兵卒全都感觉头顶一轻,继而看见了那寒松山上的冲天焰火!   这一下子,莫说是那些甲兵了,就连他身旁不少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将领都是一个激灵的摔下马后,急忙朝着那冲天焰火连连磕头请罪。   老将军亦是看的目瞪口呆。   征战沙场几十载,他见过胡人,见过南蛮,见过巨象,见过毒瘴,但真没见过这个啊!   ‘是真的?!这王家小子说的是真的?所以张维王平章二人才齐齐转投?我大军上下也真被障眼法给蒙了?’   看见如此一幕,华服公子当即是小心翼翼的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片,朝着身后瞥去。   当他看见了那冲天焰火后,猛然松气的同时,整个人也瞬间冷静下来了。   ‘哎呀,前辈,还得是您靠谱啊!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   他一把推开那些呆若木鸡的兵丁,随即意气风发地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凌乱的衣袖。   这下好了。王平章没被自己稀里糊涂坑死,总算不至于倒欠琅琊王氏一笔天大的因果债了。   就是为了保他,自己却是冒了头有点棘手。   唉,因果,因果,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明明自己都为了躲避佛爷的因果而逃到西南这鬼地方了。   怎么就还是难缠的紧呢?   心头思索不停中,老将军已然翻身下马,走到了他的跟前问道:   “继之贤侄孙,这山上所显可是如我所想,如你所言?”   看着找来的老将军,华服公子拱手笑道:   “您既然知道了,何必还要再多问呢?”   这话说的老将军为之一滞,华服公子则是回头看着那重现光明的寒松山道:   “如今您尽快要做的,当是个速速上山!所以别再耽误了!”   老将军急忙点头而去。   看着那焰火冲天的寒松山,华服公子心头是越发好奇这位前辈的身份,三山君可不是寻常角色,那是从上古人皇在世时便存续至今的神祇。   单论资历见闻、筹谋布局,已是一等一的老辣。不然,在那两次搅动天地的山水之争中,祂哪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可见祂若动手,必然自恃万全。   但就是这般人物,竟在自家山头栽了跟头,被人反败为胜。   啧,就前辈这修为,怕是已经和祖师伯仲之间了。   也不知道三山君吃了这么大一个霉头,会是何等憋屈的面容。   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华服公子正暗自好笑,眉头却猛地一皱,视线死死钉在寒松山上——先前还一片荒芜、山头焦黑的寒松山,此刻竟隐隐透出几点翠绿,像是被风一吹,便要顷刻漫开似的。   ‘哎?这是什么意思?大灾未平,大旱仍在,怎么山野吹绿?’   望着望着,他心头猛地一跳,继而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三山君真的金身亲至不说,还让前辈给直接打死了以至于神位崩溃,金身消弭,一身神通悉数反哺地脉而去?   三山君可是镇守一方的大山神!   祂能在自家山头被人生生打死,本就骇人听闻,而且这么一来,儒家那边怎么交代?文庙里的诸位老爷要怎么看?   按儒家规矩,三山君再怎么死有余辜,也得送与文庙受审才是!   这,这,这,我,我怎么又摊上事了我!   华服公子顿时心生绝望。   本以为先前欠下的因果已是尽头,怎么转眼又惹上了文庙?   正兀自哀叹,手腕突然被人攥住,转头一瞧,竟是去而复返的老将军。只见老将军此刻正攥着他的手,脸上带笑:   “贤侄孙啊,你我两家本来有门第之差,我萧家不该高攀王氏门楣。但既然尊夫人那般喜爱我家孙女,呵呵,我看也不必劳烦什么说客媒人了,老夫今日便亲口应下这门亲!”   琅琊王氏,中古第一门第,五姓七望之首。   虽然自从本朝起,就没了内部通婚的墨守成规。可依旧极少自降门楣。他萧家是大世家,可和琅琊王氏比,那就真的算不得什么了。   因此,他可不会放过今天这桩事情,反正,开口的是你不是我!   “啊?!”   华服公子惊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满脑子的文庙、因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砸得粉碎。   正欲辩解,却又心下一动,继而五指微掐,片刻之后,他瞠目结舌的看向了面前的老将军。   该死,我真给自己扯了一条红线!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故而多有回避,可不曾想,今日自己竟然主动撞了上去.   ‘前辈,您,算了,我真是害惨了我自己啊!’   他本想说前辈您害惨了我,可转念一想这好像关不到前辈的身上去。   只能咽下话头,自怨自艾。   并心头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本就欠他们的,再说了,一个萧家女,还能比寒秋宫主扎手不成? 第95章 问心关   忽悠了一个琅琊王氏乌衣巷嫡长子当孙女婿后。   这位沙场老将急忙策马上山。   公事自然不能耽误,但他一个世家大族的领头羊,肯定也不能忽视家事。   这件事,放哪里去说,都是他对。   因为当今天下讲究一个先有小家之美后有大家之国。   本欲急急上山,可沿路所见,却是总能让他失神片刻。   因为他总会看见焦土冒嫩芽,枯树抽新枝。   此等神异莫说是在这大旱三年的西南死地,就是在其余地方,也是一个让人啧啧称奇。   更神的还是这绝非独见,而是沿路走来,随处都是!   贤侄孙和此前急报都说,这位仙人老爷是要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本来,哪怕见了那冲天焰火,他都还在疑虑一炉仙丹如何能救下西南?   如今看了这些,他心头再无半分疑虑。   冲天焰火还在,想来尚未丹成。   可即使如此,山上山下便是这般生机焕发之景,仙人炼丹救世之说,错不了!   踏过渐生的新苔,转过焕绿的山脊,于道观废墟间,他终于看清那冲天焰火的真容,也望见炉火熊熊前立着位头戴白玉簪的青衫仙人,正轻缓添料。   深吸一口气,老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拜道:   “末将萧经,忝为朝廷亲封镇南大将军兼西南都总制,总领西南军政要务。今日险些被妖法蒙蔽,误害忠良,还请仙长责罚!”   杜鸢也徐徐转身,看着单膝跪地的老将军,凝视片刻后,笑道:   “老将军仁德之名,贫道久闻了,如今既然误会已解,又未曾伤及旁余,那何须请罪?毕竟老将军你也不过是被人蒙蔽而已。”   这件事里,说穿了,罪魁祸首就只有一个三山君,再往多里算,那也是那些躲起来的老东西。   和这位老将以及他的部下能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一群被操弄了的可怜人而已。   “多谢仙长体谅!”   老将军心头巨石落地,长长吁了口气。仙人,仙人!未曾亲见之前,谁能揣度其脾性?此刻,只觉万分庆幸。   杜鸢目光掠过老将,复又投向那烈焰熊熊的丹炉,最后抬眼望向阴沉的天幕,嘴边笑意加深。他缓步上前,伸手虚扶:   “说来,贫道也在此恭候老将军多时了。”   “仙长在等我?”   老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他不过是个曾被妖法蒙了心神的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让仙人等候?   杜鸢颔首道:   “是极,是极,贫道等您多时了。”   老将不可思议的拱手问道:   “还请问仙长,等我是为何意?”   杜鸢指向丹炉道:   “因这炉丹要成,尚缺一物。而放眼如今西南,唯有老将军亲至,方可取之!”   这么大的事情?!   杜鸢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给这位老将压在了地上。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口水后,老将军问道:   “还请仙长明言!”   杜鸢指尖先点了点他腰间帅印,又虚虚按在他心口,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   “西南大旱,遭难百姓数不胜数,此为天下不幸。故而贫道取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以补天下‘所缺’。”   “可——”   拉长尾音的杜鸢回头看向了那煌煌生威的丹炉道:   “只是草木知枯荣,泥壤记瘠沃,布衣藏饥寒,唯独缺一份能让这天下认下它们的凭信!”   杜鸢重新看向了老将军道:   “你是朝廷委派之人,皇帝的心腹,你手中帅印胸前诏令,正是皇朝龙脉延化所显,而这就是此丹最后要咽的那口气。”   此话说的玄奥无比,也正是杜鸢所求。   让人听的似懂非懂,才最合乎他之大道。   老将军自然也是听了个云遮雾绕,只能下意识的取下帅印,拿出诏书。   “仙长,您的意思是,末将把这两个投进去,就可以了?”   杜鸢颔首道:   “正是,正是,此丹如今所缺的,无非是个凭信,既然是要救西南之民,皇朝龙脉自是最佳的凭信。”   可这话却是让老将汗流浃背道:   “仙长,龙脉投进去了,我朝会该如何?”   这种事情,那里是他一个大将能做主的?   说着,更是急忙问道:   “能否请末将急急遣人回报京都,让陛下定夺?”   杜鸢无奈笑道:   “你等得,但这丹,可等不得哦。”   老将军冷汗涔涔,抬手擦拭额角,颤声再问:“敢问仙长龙脉一旦入炉,我朝究竟会如何啊?”   他一介凡俗,虽听不懂仙人玄奥之言,却直觉龙脉若是投入神炉之中,绝非什么无碍之事。   杜鸢看着他道:   “自然会是损及国运。”   短短几字,如重锤砸落,将在场众将砸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他们几个脑袋都抗不下的大罪啊!   一时之间,不少人心中懊悔万分——早知如此,何必跟上来沾什么仙气?如今进退维谷,已是两难绝境!   不投就是无视西南困顿,真仙赐福。皇帝放不过他们,百姓放不过他们。   投了,那更完蛋了,皇帝绝对放不过他们!   老将军喉头艰难耸动,涩声再问:   “再敢问仙长,可还有别的法子?”   说着他更是哀声说道:   “好叫仙长知晓,此事当真干系社稷,重逾山岳!非是我等外臣所能决断啊!”   旁边的将军们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说道:   “仙长明鉴!这,这稍有不慎,便是诛灭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祸啊!”   “如今西南,既无皇子坐镇,又无皇亲临危!我等微末之躯,焉敢替天家做这般主啊!”   看着他们,杜鸢摇头道:   “就是因此,我才要让你们来做这个主啊!”   说罢,杜鸢沉声道:   “这西南是你们朝廷治下,这西南百姓也是你们朝廷的子民,既然如此,为何偌大西南,不见皇亲一位,国嗣半名?”   “所以老将军可愿亲手投入炉中?”   所有将领急忙收声伏地,不敢再言。   仙人老爷这是在责怪皇室,这般大事,竟不见一人到此啊!   难怪仙人老爷连让他们回禀京都的机会都不给,敢情问题是出在这儿!   想想也是,若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不可轻动,那为何这般大事,连一位皇亲都不愿派来权作代表?   甚至西南本地的几名宗室郡王,也早早逃难去了京都   就是,就是,这种大事,他们也着实不敢拿着全家脑袋去做主啊。   皇上此刻或许不会说什么,可日后谁能料定?   万一哪日有人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参他们一本,全家老小的脑袋可就都保不住了!   可正哀叹着呢,突然有一个将军心头一动,继而喉头耸动不停的看向了那帅印诏令,以及仙人身后的通天炉火。   炉火通天,那岂不是说,这救下西南万民的功德也会通天?!   然后,然后,西南是他们皇家自己放弃了的,那么这是不是仙人在说,他皇室天命已失?如今是在让,让他们来断了这龙脉?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古往今来,欲登帝位者,谁不讲究个正统?或是替天行道,或是拓土开疆,或是平定九州。   即便是历代开国太祖,成事之后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渲染自己出身非凡、天命加身。   可真要论起来,哪个皇朝的正统能胜过天意?哪个皇帝的天命能大过真仙?   再说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何不做件既利万民又利自身的事?   山下十几万精锐在此,山外更有无数目睹神威的百姓!   心头热血翻涌,那将军急忙对老将军道:   “大将军,咱们顺天意吧!”   其余将领闻言皆是一愣:你疯了不成?   但见他满脸激动,众人心头亦是一颤,旋即回过神来——   ‘正因如此,我才要让你们来做这个主啊!’   ‘所以老将军可愿亲手投入炉中?’   仙人老爷是恶了皇室不体西南,继而给了我们顺天而起的机会啊!   “大将军,投吧,投吧,大家都服您!”   “是啊,大将军,咱们投吧!”   从龙之功,谁人不想?   天命加身,谁人不要?   老将军本来也是听的云里雾里。你们怎么就突然变了?   可一回头,看清了他们眼中饥渴后,这位老将那里还能明白不过来此中关键?   这让他猛的一颤的看向了手中帅印诏令。   前朝龙脉一断,对的不就是新朝龙脉而起吗?!   我,我,我这等人,也能当皇帝?!   是啊,为什么不能?   我见过仙人,我手握重兵,我还有琅琊王氏为伍。   我体恤百姓,我扎根灾劫,我怎么就不比那只会端坐京都的皇帝更合天命?   老将军的呼吸开始粗壮,身子开始颤抖。   正欲起身,却又猛然瞥见了旁边瑟缩不已,却还是不断张望自己等人的灾民们。   那身影,在多日灾劫之下,早已不似人形,也就因仙人在侧,而尚怀一丝希冀以至未曾麻木不堪。   一瞬间的,老将军所有的欲望都消弭了下去。   我已经见惯了灾民,我来此戮力所求更是不让兵灾席卷旁处,如此情况下,我怎么能还让百姓继续受苦?   呼出一口明显无比的浊气后。   老将军将手中帅印诏令双手奉上道:   “还请仙长投入神炉,一应后果,老夫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惊的他身后将领无不是错愕喊道:   “大将军?!”   您给了仙人老爷去投,那,那您的天命,还有我们的从龙呢?   老将军低头说道:   “莫要再去劳苦百姓了,放心,今日在此的只有老夫一人,你们全然不知此事!”   将领们虽然心有不甘,可却不敢在仙人面前造次。   只能是纷纷哀叹一声低下头去。   怎料就在此时,他们所有人都听见杜鸢朝着他们道了一句:   “如此,这丹才算真的成了啊!”   众人惊愕抬头看去,只见接过帅印诏令的仙人正看着他们颔首而笑。   一时之间,各种有意无意听过的话本故事,瞬间浮上心头。   ‘仙人下凡助人,常常卡关设难,非不经大磨砺而见心性纯真者,绝无仙缘可得!’   刚刚这是仙长对我们的考验?!   而刚刚若是顺着我们想的去做了,岂不是不仅没有天命,反而还失了仙丹的下场?   刹那之间,所有的将领都感觉自己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老将军本人更是差点瘫软下去。   仙人的问心关,果真是细微之处方藏大恐怖! 第96章 丹,成!   寒松观废墟之上,诸多将领个个面如土色,宛若虚脱。   与今日这问心关一比,往日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简直如同享乐。   心境大起大落之剧烈,实难言表。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正转身走向丹炉的杜鸢,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虽说青州时就领教过,可你们这也太能揣摩了吧?而且揣摩的方向还南辕北辙!’   如今的朝廷,在他看来已算可圈可点。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标准,再多就是强求了。   所以杜鸢完全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却也着实没料到,这帮人居然能凭空琢磨出这般光景。   这让他止不住的心头摇头,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盲人摸象?还是坐井观天?   似乎都沾点边,却又都不尽贴切   好在,最终解释权始终在他这儿。   是白是黑,一念之间,一口之差。   这感觉,真好!   难怪人都喜欢定制规则。   也难怪人都会渐渐迷失。   再就是,此番也算是误打误撞,反成大美。   因为杜鸢清晰地看见,手中的帅印与那卷明黄诏令,正由内而外地焕发出流转不息的光华,诸般纹路更在表面若隐若现,好似律动。   待他信步走至那吞吐着冲天烈焰的丹炉之前,这份神异已然炽盛到耀目夺神,令废墟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附过来。   杜鸢没有在说什么,做什么。   只是看了一眼那冲天焰火后,便将手中二物扔进了丹炉之中。   轰——!   炉火瞬间狂暴膨胀,化作万千紫金光焰,如同万龙咆哮,撕裂炉壁直冲九霄而去!   如此动静,惊的山上山下诸多百姓无不顶礼膜拜。   也惊的深藏四野的各色仙神纷纷错愕出声。   其中大部分都是藏在封禁之中,努力蛰伏,静候大世,可随着仙丹将出,天宪都被引动。   以至于他们哪怕躲的再深,也还是忍不住纷纷探头查看:   “什么鬼动静?!”   “沃日,仙丹哦,就现在?!”   “咋地?是哪家老道要嗝屁了,非得顶着天条炼一炉续命仙丹不可?”   “这是何方道友,竟然如此惊人?”   “西南嘎?嗯,那边天地都灰扑蒙尘,天机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如今嘛,当真只有这点选择咯。”   “厉害,厉害,这般动静,怕是仙品出世,往昔也就罢了,老夫也能练出来,可如今这光景”   其余地方的都在叹服如此光景居然还有人能够顶着天宪成一炉仙品。   而西南所在的话,则是纷纷破口大骂:   “是哪狗日的道人!三山君不是过去了吗?怎么他反而要成了?”   “三山君到底在干什么?那道士丹都要炼出来了,他人呢?”   “我就知道这帮天神地祇从来都是靠不住的玩意!”   “好好好,既然三山君那个废物不成事,哪就老夫亲自来!”   骂着骂着,更是有人不惜损耗修为,直接隔空喊道:   “威王,那牛鼻子伤你颇重,如今老夫打头,可愿一并而来?”   “哼,我等在西南布局已久,岂能让这老道搅浑!本座也来!”   地脉深处,武景威王对盟友的呼喊恍若未闻。祂的目光也未在那冲霄丹霞上停留,而是死死扫视着寒松山上下。   片刻,终于确认了的祂,失声惊叫:   “三山君被他打死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随即,是死一般的沉默。   方才还叫嚣着要联手杀去的几个声音,瞬息间就没了声息。   悠悠岁月,多少人物熬不过大劫天宪,黯然消逝。可这三山君,却是正儿八经第一个让他人打杀了去的!   甚至,他们没记错的话,那寒松山还是三山君的统辖之地吧?   竟在一位山神的辖境之上,生生打杀了这位实力不俗的同僚,更顺手炼成了仙丹.   这到底是什么鬼修为?   所以在说长不长的沉默后,他们又纷纷说道:   “看来是天意如此,我辈修士岂可逆天而行?”   “暂且让他一回,下一次,定斩不饶!”   “罢了,罢了,不过是炼个丹以肥己身罢了,这光景,都不容易。”   蛰伏四野的仙神们,或惊疑低叹,或暗自辩白,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那方丹鼎,心中揣测着接下来的会是何种丹劫?   炼丹,炼丹,丹鼎大道!   古往今来,炼丹一道素为堂皇正道。然天地日老,岁月流转,致使世间宝药日益稀缺,乃至绝迹。无数玄妙丹方,终成废纸一张;传说中一颗入腹便可立地升仙的神丹,亦渐成缥缈传闻。   丹修之道亦随之变迁。诸多丹师不再专精丹道,转而辅修他途,同道相携,共问大道。   即便如此,炼丹一途仍为大道正途,炼丹师地位尊崇依旧。尤以能炼成“上丹”者,无论行至何方仙山福地,皆得礼遇相待。   而能炼出“仙品”之丹师,更是赫赫有名之辈。其踪若现尘世,必有大能主动登门造访,厚礼相赠。   要知道那仙丹一级,纵是大能也趋之若鹜,何况大能亦有后辈子侄,需借灵丹妙药照拂提携。   只是,敢于开炉炼制仙丹者,始终是个寥寥无几。除开本事不够之外,还因人之修行需要渡劫,丹之成就亦需渡劫——此乃“丹劫”!   炼成“上丹”时,丹劫便会降临。此劫多为幻象迷心,或偶生意外,只要多多防备,几无大碍。   可一旦到了仙品一级,丹劫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劫数了!   就好似修士渡劫飞升一般常以雷劫为主,不过有时也会因为宝药性质或是地利,而成水劫,火劫,甚至是极其罕见的金劫。   但无论如何,仙品一级的宝丹,绝对会有丹劫落下。   看着那冲霄丹气,蛰伏的仙神们纷纷推测着应当是雷劫。   就是不知道如今的光景下,是最基础的净秽雷还是更上一层楼的五行劫雷。   一口地火终年喷涌的巨炉之前,三位白须老者各抒己见:   “如今天宪蒙头,仙神不显,劫数亦是,所以我想,应当只会是净秽雷!”   开口的是坐于右侧的老人,披白袍,鹤发童颜。   话音未落,左侧绿袍老者便摇头否定:   “非也,非也!此丹气象不俗,开炉之际更借众力接续。值此神通不显之时,天地必抬其一阶——当是五行劫雷!且此丹阳火鼎盛,五行失衡,劫雷定以火行为主,破其平衡以毁丹基!西南水脉枯竭,他恐难抵挡此水火相激之势。”   其言鞭辟入里。   白袍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陷入沉思,片刻后颔首道:“善!当是火主水辅的五行劫雷!”   “呵呵呵”   两名老者刚刚说完,就听见居中老者扶须长笑。   这让二人纷纷不解问道:   “师兄,你为何发笑?”   “师兄难道是觉得我们说的不对?”   居中老者颔首笑道:   “没错,老夫断定此丹引来的绝对是青冥洗尘雷!”   青冥洗尘?!   二人大惊失色——那可是仙品丹劫之极境!   何为青冥洗尘?意为引来天动,亲自洗尘!   这样的仙丹,别说如今了,就连大劫之前,每每出世都是举世皆惊。   他们还记得大劫之前最后一次引来青冥洗尘的仙丹,是一九尾狐被不知道那里来的二傻子忽悠傻了炼的。   只是可惜了,那九尾妖狐只差半步便可洗脱妖性,化作天狐。最后却是死在了丹劫之下。   而九尾妖狐乃是大妖,临近天狐的九尾便是那三山君来了,也只能搬出儒家规矩以礼服人。   断不会想着上去一试高低。   可就是这般大妖都扛不住的丹劫,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两名老者细细端详后,纷纷开口问道:   “师兄,您不会看错了吧?此丹,没有那般气象啊!”   “是啊,青冥洗尘乃是仙品之最才有的待遇,这丹我真瞅不出那般气象。”   居中老者笑道:   “没错,此丹的确没有那般气象,照常理而言,此丹最多也就是个五行劫雷。”   “可你们却看差了一点!”   二人大惊:   “我等看差了什么?”   居中老者悠悠说道:   “儒家地界,礼法天下。擅杀正神已是滔天大罪,更遑论在其尸身之上开炉炼丹?此等悖逆之举,必触天怒!”   “更何况,这炉丹还是大劫之后的第一炉仙丹啊!凡事只要占了个‘一’你我都知道会大为不同。”   “故而老夫断言——”   “他的丹劫,定会被这层层因果生生抬举,化作仙品丹劫之极——即为青冥洗尘!”   正说话间,三人皆见远方天幕骤变!   万里无云之景转瞬消弭,厚重铅云翻涌堆积,顷刻间,云色由灰转暗,暗云深处更隐泛不祥赤芒,俨然巨变在即!   这也让居中老者连连摇头道:   “此等狂徒,修为再高,又能何用?儒家礼法,规矩森严,岂可妄动?”   之前种种,大家都是小打小闹,除开不愿强行冒头,触动天宪外,更重要的就是因为此间为儒家地界,被礼法框束。   若是过火,怕是躲得过天宪,也躲不过文庙。   “二位师弟,不妨和我一起拭目以待吧,此人若是聪明,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幸苦炼成的仙丹,被丹劫生生毁去!”   说完,三人都是齐齐一叹。   他们都是丹师,而且是如今天下间非常少见的只修丹道。   所以他们都不愿看见好不容易出现一回的仙丹,被丹劫生生毁去。   只是又能如何?   谁让那人居然擅杀正神呢?若是没有这层因果,他们三个未必不愿意帮扶一把。   毕竟他们也是炼丹师,都清楚丹药是每一个丹师的命根子!   既然如此,互相结个善缘又如何?   且在此刻,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云层之中的滚滚雷动。   要来了!   这一刻,凡是还在观望的人,不论出身所属,全都屏息而待。   大劫之后的第一炉仙丹,值得他们上心!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们齐齐看见道道惊雷轰天而下,不过瞬息,便在半空凝为电网,化液而落。   这般阵势,甚至还只是开头!   不会错了。   青冥洗尘!   “居然是青冥洗尘!”   “仙丹之最?”   “我远不如也!”   “这究竟是何方高人?”   正各自惊疑之间。   丹炉之前的杜鸢,却是背身面向无数灾民说道:   “诸位,贫道今日炼的,其实不是丹药,而是丹方!”   话音刚落,雷劫瞬变,惊紫化金,万千雷网,拧而为绳,直落丹炉。   看着那澎拜雷劫突变金光落下!   刚刚才在感叹居然是仙品丹劫之极的众多仙神无不傻眼。   哎?不是雷劫?   而且这是什么劫?怎么感觉什么都沾边不上啊?   巨大丹炉之前的三位老者亦是看的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师从丹鼎大派,莫说是从小看过的各色古籍所记,就是他们自己都亲自体验过不知多少丹劫。   可是,今天这到底是个啥?   劫呢?刚刚的青冥洗尘大天劫呢?   差点被那滔天阵仗吓跑的将军和灾民们,直到发现自己没有出事后,才是后知后觉的朝着杜鸢问道:   “还请问仙长,不是炼的仙丹而是丹方是什么意思?”   说着,更是齐齐看向了那被金色光柱笼罩的丹炉。   此刻炉火已熄,唯有炉膛之内,金光氤氲处,悬浮着一物,轮廓模糊却透出不凡气象——方方正正,长长薄薄。   因为一直背身看着眼前,所以杜鸢反而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没看到刚刚何等夸张的人。   他全部身心,都聚集在这苦熬许久的丹方之上。   西南百姓能不能搭救,可全都在这上面了。   于此,他自然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身前的‘观众’们。   直到此刻听见他们问话,杜鸢方才笑道:   “诸位心中,想必早有困惑:纵是一炉仙丹,又怎能救得了这泱泱西南万千黎庶?丹药终有尽时,是而如何分润?”   他转身,目光终于落向那沐浴金光的丹炉,抬手一招:   “因贫道所炼,本就不是寻常仙丹——”   “而是在炼一张丹方,呈予苍天!”   话音落处,丹炉轻鸣。一道由金石铸就的卷册,自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中徐徐飞出。   山草作笔,淤泥为墨,   民衣为纸,国运为凭!   丹方——   成! 第97章 乞活丹   看着异象散去的寒松山。   一些始终搞不明白的山上人,终于是按耐不住的将视线投的更加详细。   而等他们听清杜鸢在说什么后,就彻底迷茫了。   丹方——何须去炼?   丹方,不是只需阐明宝药配比、炼化火候、融合法门即可吗?   丹方,不是笔墨写就、口耳相传的道理吗?   怎会需要开炉去炼?!   更遑论,是呈予苍天一观?   这.这简直.   闻所未闻!   悖逆常理!   诡异至极!   众人大喜,众仙大茫。   杜鸢没有理会那些山上仙神的偷窥,只是将手中金石铸就的丹方,拿在手中细细看去。   继而,左右一扫。   俯身抠土挖草而起。   灾民们目不转睛,仙神们同样如此。   他们恨不能将那丹方看穿,可杜鸢周身威势此刻落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如渊似狱。无论何种手段,只要稍近便感刺骨寒意,只得远远窥视、窃听。   且丹方乃丹师命脉,强行探查,若被发觉,怕是不死不休。   这道人凶的紧,不好惹!   只见杜鸢捧着那寻常的泥土与枯草,仰首向天,朗声祷祝:   “今昔乞活,上告苍天!”   “万请赐丹,来日必偿!”   祷言清越,回荡天地。随着他双手虔诚搓动,一枚浑圆的土黄色丹丸,竟在那掌心之中氤氲着微光的悄然成形!   看着手中的丹丸,杜鸢笑着将其举起亮在灾民们眼前道:   “诸位,此丹,便是贫道以这丹方,向上苍所求!”   末了,杜鸢又看着周围灾民们问道:   “还请问,诸位谁觉得饿了?”   难道是要试丹?   一想到此处,马上便有灾民自告奋勇。   虽然看起来只是泥巴和枯草搓出来的,可那怎么都是仙人老爷搓的啊!   肯定很不俗,吃了定有好处!   一旁的将军们看得心头发热,喉头滚动。   仙丹滋味,谁人不想尝尝?没见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皇帝都是死在了一口‘仙丹’之上?   坐拥天下的皇帝都如此了,他们还能免俗?   可仙长既明示灾民为先,他们纵是心痒难耐,也只得按捺住冲动,静观其变。   随着杜鸢随手点了一个灾民上前,他便将手中丹丸交给了对方:   “吃吧,吃吧。”   那人看着手中似有丹香的丹丸依依不舍的瞅了好几眼后,才终于一仰头囫囵吞下。   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回味呢,就感觉丹丸已经入腹而去。   下一刻,这灾民便是摸着肚子惊讶喊道:   “哎,不饿了,有力气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周边灾民跟着惊呼。   杜鸢也是颔首而笑,继而又随手指了一个灾民道:   “来,还请阁下上前。”   被杜鸢指出的灾民不敢置信的走上前来。   略有瑟缩的问道:   “仙长,俺来了,要,要俺做啥啊?”   杜鸢将手中丹方递出道:   “不是什么难的,就是照着上面的,学我搓一枚丹看看?”   这话让那灾民差点哭出来道:   “仙人老爷,俺,俺不识字啊!”   杜鸢哑然失笑,继而安抚道:   “无妨,无妨,你先前可看清了我做过什么没?看清了?那好,你学着我的样子就是!”   灾民这才颤巍巍地蹲下,在黝黑龟裂的土地上摸索着挖出一块泥土,又拾起几根枯草碎屑,紧张地望向杜鸢:“仙人老爷俺,俺真开始了?”   杜鸢点点头示意他随时可以。   灾民深吸一口气,学着杜鸢的样子,朝着苍茫天穹虔诚低语:   “今昔乞活……”   随着他笨拙地搓动着手中的泥土枯草,灾民只感觉手中泥丸似乎多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待动作停下,他摊开手掌——黝黑的泥丸竟已化作一枚与仙长先前所持相似的黄丹!只是粗糙些,不那么圆润喜人。   看了一眼杜鸢后,便见仙人老爷朝着自己鼓励道:   “吃下去看看?”   灾民再无犹豫,一口吞下。片刻,同样的惊喜在他脸上炸开:   “俺俺也不饿了!”   至此,杜鸢脸上方绽开无比欣慰的笑容,朗声道:   “诸位,可看清了?这便是贫道呈给苍天过目之后,所求之丹方!只需黄土一抔,枯草几茎,心怀虔敬,便可向这苍天——乞一条活路!”   一炉丹,救不了西南;但一个人人皆可随手炼就的丹方,可以!   此话一出,万众哗然。   很多灾民更是急忙低头搜寻,继而附身抠挖泥土黄草,试图学着仙长那般向天乞丹。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手中,那不起眼的泥草之物,竟真的在搓揉间褪去污浊,化作一枚枚散发着微弱暖意、颜色深浅不一的黄丹!   当粗糙的丹丸滚落掌心,无数灾民怔住了。看着这救命的“仙丹”,再望向场中那青衫磊落的身影,灾民们眼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黑压压的人群更如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朝着杜鸢的方向,齐齐叩拜不织:   “多谢仙长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爹,娘,娃儿有救了啊!”   “多谢仙人,多谢老天啊!”   对此,杜鸢坦然受下,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荡亦在他胸中奔涌不息。   来了此间多日,终于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为这苦难的人间实实在在地凿开了一线生机!   这种感觉,杜鸢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心头分外舒畅,远胜仙家妙法。   不过,杜鸢也没忘记朝着他们说道:   “还请诸位万万记住,这是借而非给,所以待到大灾结束,诸位是要还苍天一份因果的!”   百姓们闻言,既感念又惶恐,连忙问道:   “仙长!那,那该咋还啊?是给老天爷烧纸钱、点高香吗?”   他们见惯了庙宇中的香火供奉,只道神明皆好此物。   杜鸢摆摆手道:“非也,非也。苍天至公至仁,岂会贪恋人间烟火?它既赐下这份‘善因’,所求的回报,自然也是一份‘善果’!”   “而何为‘善果’?呢”杜鸢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茫然又急切的脸庞道:   “这善果,便是将这‘借来’的生机,化作日后绵延不息的善行!”   在众人惊诧不定之中,杜鸢快口朗声说道:   “它可以是邻里守望相助。它可以是修桥补路,济困扶危。它可以是珍视草木,善待生灵。它更可以是教养子孙,心怀仁善。”   “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也!人间一切之善,皆可还此因果。”   “因为苍天要的善果,不是香火纸钱,而是你们活下来之后,用这借来的命,去行善事,积善德,让这人间少一分戾气,多一分温情,使这方天地,因你们的‘活’而变得更加可‘活’!”   杜鸢每说一句,黑压压的人群便会越发跪伏一分。   他们求神拜佛多年,也听惯了仙神慈悲,天地仁厚。   却从未见过这般真真正正的站在了他们面前的‘仁天’‘善神’。   说到最后,杜鸢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百姓们说道:   “今日你向苍天乞活,他日便当以善行还报天地。此乃天道循环,亦是此丹方真正的‘丹引’与‘丹诀’!诸位,可明白了?”   百姓们没有回答,只是齐齐将头颅死死的磕在了地上。   杜鸢见状,便是轻笑仰天,长长呼出了一口鼻息后,畅快无比的道了一句:   “善,大善!”   ——   百姓们感恩戴德,仙神们瞠目结舌。   许久之后,才是有人破口骂了一句:   “难怪说是炼丹方,就是这是个哪门子的炼丹方啊,这分明是给天道谈条件,还特么谈成功了!”   “怪不得这道爷一定要在如今光景之下,聚集万民之力,效仿上古王朝通天之法。如此大事,确乎是,算了,如此大事,老子是真没见过有人成功。”   “哎呦喂,只见古籍之事,居然能亲眼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道家一脉,藏龙卧虎,可这位道爷,我怎么没见过?”   “猛!”   各路仙神自言自语,唧唧咋咋,上一次这般动静,还是有人提前横渡时。   而落子西南的各家则是跟吃了苍蝇一样脸色难看。   因为他们此前真的纷纷以为这道爷是来夺天地造化,以肥己身的。   可如今看来,这道爷居然真是奔着搭救西南万千黎民而来!   如此,岂不是摆明了和他们作对?   “这该死的道人,一群凡俗,也值得他堂堂道门魁首这般上心吗?”   “他若是自己炼丹不停,与人活路,那也无妨,他积他的功德,我们做我们的事情,不说各取所需,互惠互利。那也是一个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他是在太越界了!”   “一个道家真君来儒家地界当圣人,他要干什么,他对文庙不满吗?”   看着他们叽歪不停,突然有人沉声道了一句:   “所以怎么对付?”   此话一出,所有声音都齐齐一变:   “这道人虽然下了狠手,但于大局无碍。我觉得可以暂缓一二。”   “无妨,不过是给一群百姓一口吃的而已,这西南的大旱,他断然无法!”   “没错,只要大旱不除,我们依旧可以稳坐钓鱼台!”   看着他们说的如此,哪声音随即开口道:   “若是这道人不打算就此摆手呢?”   这一次,所有的声音先是一窒,然后慢慢带上了一丝决绝道:   “他修为再高,也还是顶着天宪钝刀剔骨,若是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西南不只是我们,还有别人,大家都盯着呢,甚至也说不得这里面就没有能和他一教高下的大能在!”   众人说的群情激愤。突然也有人愤然喊道:   “说的对,我们一拥而上,他未必能在法力耗尽之前杀光我们!”   可此话一出,刚刚还热络无比的声音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嗯,你们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大不了一死而已,我们人这么多,能怕他吗?”   没人回应,这一场短暂链接,亦是不欢而散。   ——   而在寒松山上,看着那些不断搓丹的百姓。几个将军也是手痒难耐的学着搓土和草。   想要做几枚丹丸尝尝。   可真的上手后,他们才是发现自己居然怎么都不能成。   看着手里的草是草,土是土,他们无不茫然的看向同伴。   发现对方也是如此。   故而纷纷问道:   “你怎么也不行?”   “对啊,你不也是?”   “咋回事?”   “是不是念错了?”   “没啊,对着呢!”   越说,他们越是不解。   而在山下,王平章已经找到了华服公子。   一上来,他就给华服公子露出了手里的泥土和枯草道:   “贤侄,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世叔我缺德缺的过分了,以至于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说这话时,王平章是满脸恐惧。   华服公子看后,也是眉头紧皱。   不对啊,世叔怎么不行?这可是那前辈在老天爷那里求情求来的。   天道至公不可能出岔子的。   迟疑片刻后,他终究是没敢亲自上手试试,而是朝着王平章要了几两银子后,问旁边百姓买来了几颗。   在三端详,确认无差后,交给了王平章道:   “世叔,你吃吃看?”   王平章赶紧吞服入口,下一刻,他整个脸都是拧成了一团,但还是强撑着吃了下去道:   “好,好丹!”   这让华服公子瞬间恍然,继而越发叹服的看向了山顶。   这位前辈,了得的过分!   赞服的点点头后,他拍了怕王平章的肩头道:   “世叔啊,别装了,你吃的就是泥巴和草。”   王平章瞬间大惊:   “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刚还说仙丹不能说差给强撑着来了个好。   怎么回头就是泥巴和草根了?   华服公子只是好笑的看着王平章道:   “世叔啊,这丹是前辈代替万千饥民向着老天爷乞活求来的,您说,您是饥民吗?”   王平章瞬间恍然,继而惊呼:   “这,这丹还能分人?”   华服公子深深点头道:   “是啊,分人,而且多半还分时候。想来非大灾之年,非饥荒之民,断然无可用出此法!”   “这是为何?”   华服公子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便宜世叔道:   “因为不这样,就会天下大乱!”   而在山头,一些百姓正在询问杜鸢此丹之名。   看着围过来的百姓们,杜鸢想了一下后,看着老天爷说道:   “嗯,就叫乞活丹吧!” 第98章 留赠   虽然距离重建家乡还有很远的路,但至少,百姓们已经挣回了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口气在,黄土之上,便总能再萌出新芽,升起炊烟。   看着因为真真切切找到了生路而容光焕发的百姓们。   杜鸢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什么话也都不想说。就想这么静静的看着。   岁月静好,当真是美不胜收啊!   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睛靠在丹炉之上,好好睡上一觉。   那种卸下千钧重担后、从骨缝里渗出的慵懒困倦,当真是勾魂摄魄,诱人沉沦。   心念一起,杜鸢也当真这么做了。   他微微闭眼,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肩背,向后靠去,想寻那丹炉一点支撑,小憩片刻。   只是甫一贴上那坚硬微凉的炉壁,他便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依靠?分明是硌得慌!   摇摇头,杜鸢从丹炉之前缓缓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金玉铸就的丹方后,杜鸢便朝着老将军走去。   见仙长近前,几位正围着枯草黄土、兀自琢磨为何自己就搓不出仙丹的将领,慌忙收敛心神,躬身齐拜:   “见过仙长!”   老将军亦是赶紧上前:   “仙长可是有事交代?”   杜鸢抬手,将那块金玉碟谱在众人眼前微亮,随即递向老将军:   “既然是借了你们的龙脉炼成,此物,就还是交予你们吧!”   老将军闻言,身躯一震,连忙垂首,声带惶恐:   “仙长,这怎么合适?这,这可是神物啊!”   杜鸢摇摇头笑道:   “或许算吧,但真正要紧的只是丹方而已。记录丹方之物,不管是这金玉碟谱也好,还是枯黄草纸也好,于贫道而言都不重要,于苍天而言亦是如此。”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老将军和诸多将领,“不过,于尔等而言,想必大为不同。此物,还请好生保管,谨慎护持!”   见仙长都这么说了,本就想要这宝贝的他们那里还会说个一二来?   当即是纷纷拱手再拜道:   “多谢仙长开恩!”   杜鸢摆手笑道:   “哪有什么开恩的说法,本就借了你们的龙脉而成。”   说罢就将这金玉碟谱交给了老将军。   待到老将恭敬接过,压下细细查看的心思后,他又急忙问道:   “敢问仙长,如此说来,我朝龙脉莫不是还是个受损?”   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的杜鸢看着他们笑道:   “西南大旱三载,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们这龙脉啊,早已伤了根基!”   这话说的他们急忙低头,因为不知道这是不是仙人在诘问于此。   “然,天道循环,有损必有得,破后方能立!路,贫道给你们铺好了,能不能找回来,找回来的是多还是少,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老将军是何等人物?沙场老将不说,宦海沉浮更是多年。刹那间便品出了其中蕴含的巨大转机!   他猛地抬头,眼底爆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仙长!您是说我朝龙脉非但能挽回颓势,甚至,甚至有望更上层楼?!”   杜鸢笑而不语,只是抬起手,在哪金玉碟谱之上重重的叩了一叩。   国之根基,在民!   民心向善,乐业安居,则龙脉自固,国祚绵长!   反之那就别怪老百姓们想要换个活法。   见状,所有将领无不是急忙跪下朝着杜鸢连连磕头:   “多谢仙长赠宝!”   “多谢仙长大恩啊!”   此前种种,无论是‘乞活丹’的济世之功,还是杜鸢的仙家手段,固然惊天动地,意义非凡。但于这些将领而言,那煌煌大美,终究悬于天际,照不亮他们心底的阴霾。   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他们背着的可是“背主弃国”、“擅动龙脉”的如山重罪!即便解了西南之厄,事后清算,他们项上人头,乃至满门老小的性命,恐怕都难保周全!   毕竟,解救西南大劫的是仙人老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以及,你们又不是随手擒龙的仙人,动你们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的话,龙脉本就因为西南大旱而损及根基。   他们现在不仅无罪,甚至还是找回了补救之法的功臣!   顷刻间,那随时都会要了性命的铡刀,便是成了邀功请赏的丹书铁卷!   不仅一家老小的头颅安然无恙,泼天的富贵与功勋,更是唾手可得!   如此一来,怎能不谢?   对于将领们的拜谢,杜鸢没多少兴趣。   挥挥手示意不必如此后,杜鸢转而朝着老将军问道:   “老将军且与我说说,眼下这西南局势,究竟是何光景?”   老将军闻言,神色凝重,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颓然无比,糜烂至极!”   这让杜鸢微微皱眉道:   “哪怕是加上了这丹方也是如此?”   老将军急忙摆手道:   “仙长误会了!有仙长这活命仙丹传开,西南万千黎庶便是有了喘息之机,困顿之局自可缓缓撬动,断不至于如先前那般绝望可怖!”   说到这里,老将军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经年大旱与兵燹交加留下的沉疴痼疾,绝非朝夕可愈。且此中有两点最为棘手!”   说着,老将军又斟酌着说道:   “其一,贼军已成燎原之势,深陷乱局,再难回头。彼辈尝过劫掠之利,又裹挟甚众,纵然今日腹中得安,明日刀兵亦难止歇!”   “毕竟财帛动人心,美色勾人魂,再添上权势利欲,就更难了。”   杜鸢听得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之前可能把那些所谓的“义军”想得太好了   说句难听的,义军也好,贼军也罢,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一回事。   人没了约束本就可怕,一群活不下去又毫无约束的人聚在一起,那更是灾难。   老将军的声音越发低沉,道出了更深的忧患:   “其二,亦是根本之困——仙丹虽能活命,却解不了这三年大旱留下的赤地焦土!”   “水源枯竭,禾苗不生,纵使万民腹中不饥,脚下这片土地,却依旧是一片不毛之地!民生根基不存,何谈长治久安?贼乱之根,亦在于此啊!”   这仙丹绝对能盘活西南,可西南也确乎不是那么容易。   说到此处,老将军和一干将领都是看向了杜鸢。   仙人老爷莫不是还要西行?   思及此处,老将军当即问道:   “还请问仙长,您可是还要西行救世?”   杜鸢身形不动,也无长篇大论,只是简简单单的道了一个:   “是!”   此字虽简,重逾千钧!   众人皆是看着杜鸢喉头耸动不停,眼神明灭不定。   古往今来,他们听过不知多少谪仙人的传说,可遍寻古今,又有那位谪仙能与这位相比?   没有言语,因为口舌之辩太过肤浅。   众将只是齐齐一拜。   杜鸢微微颔首,继而问道:   “劳请老将军为贫道详细说说这乱军的情况。”   杜鸢还是不太愿意称呼他们为‘贼’,因为他们只是实在没了活路。但也没法子称呼他们为‘义’,因为他们实在没了活路   等到杜鸢认认真真的听过了老将军的讲述后,他便是看了一眼天色道:   “既然如此,贫道也就该出发了。只是,万请老将军记得,一定要把这丹方广而告之!”   老将军连忙拱手:   “还请仙长放心,此事于公于私都是最为当先之事,末将自然不会怠慢!”   其实这般大事,都不需要他来过多操心,只要随波逐流,就会很快传遍西南。   因为人对活下去的执著绝对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那贫道也就告辞了!”   杜鸢话音未落,一名将领急急出声:   “仙长且慢!”   众人目光汇聚而来,那将领慌忙回头,指着光华流转的丹炉道:   “仙长!您的,您的神炉还在此处啊!”   炉火虽熄,但那丹炉通体依旧笼罩着一层温润金光,熠熠生辉,神圣非凡。   即便早知它是寒松观旧物,经仙长之手才脱胎换骨,可此刻看来,纵使仙长离去,它怕也非是凡间俗物所能企及。   见他们说的是这个,杜鸢看了一眼这寒松观废墟道:   “此观暗贼不义,有此劫难无可厚非,不过这丹炉终究是此间之物,贫道也就不带走了。”   把这炉子留在这儿,自然比自己带走要好的多。   毕竟可以让人瞻仰嘛!   再说了,借了人家的地利,总得留下一点敬意方才合适。   见仙长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不会多话,纷纷表示明白。   待到礼毕抬头,却发现仙人早已飘然离去。   四处张望始终不见杜鸢身影后,他们都是赞道:   “事了拂衣去,不图功与名,谪仙之姿,不外如是啊!”   “是极,是极。”   杜鸢也没有真的就这么离了寒松山。   而是去了山下,找到了那华服公子。   正在给自己的便宜世叔东拉西扯,胡吹八道的华服公子,突然就感觉脊背一凉。   继而慌乱张望,待看见了杜鸢,方才擦着冷汗道:   “见过前辈!”   原来是前辈来了,心这么慌,还以为是佛爷来了呢!   不过这位前辈还是得想法子离远点,佛爷的因果万万不可沾染,这位前辈的也是不好轻与。 第99章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微微点头示意后,杜鸢看向王平章道:   “贫道打算和王公子单独谈谈,将军不知可否?”   王平章赶紧拱手道:   “末将这就离开!”   说罢,就急忙跑掉,找地方吐吃下去的泥巴了。   贤侄啥都好,就是不知道怎么的,总感觉自己这贤侄故意不让他有功夫把吃进肚子里的泥巴吐出来。   自己应该没招惹贤侄啊?   难道是多想了?   看着想要和自己单独谈谈的前辈,华服公子心里嘀咕不停。   千万别是什么麻烦事。   结果想什么怕什么的,径直听见这位前辈开口问道:   “不知阁下可否知道西南究竟藏了多少人?”   华服公子听的心头拔凉。   前辈啊前辈,您问这个我哪敢开口?   可不开口,又是得罪您老.   见他不愿开口,杜鸢也就问道:   “可是有什么难处?”   华服公子顿时笑的脸比哭还难看。   有什么难处?   先不说这要得罪多少人,招来多少因果。   就是万一您杀心一起,拿着我给的人头挨个点杀后,惹得文庙找上门来,您是道家出身,您能回三十六天,可我该咋办?   所以华服公子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好叫前辈知晓,此间因果甚大,晚辈不敢沾染!”   闻言,杜鸢也不强求道:   “既然如此,贫道就不问了。”   华服公子猛然松气。旋即又见杜鸢朝着自己拱手道:   “告辞!”   这让他急忙欠身回礼:   “前辈慢走!”   哎呀,还好前辈不仅明事理,还打算现在就走,不让我沾染更多因果。   华服公子简直喜出望外。   可才高兴没多久,就看见前辈突然停下,继而回头看着自己上下打量。   这让他毛骨悚然道:   “前辈,您,您是?”   您可千万别给我找什么大事过来啊!   我胆子小,身子弱,扛不住!   好在杜鸢只是对着他问道:   “你给自己找了门亲事?”   华服公子听的心头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原来只是这个啊!   “回前辈的话,晚辈的确是惹了一根红线在身!”   杜鸢眉头微皱道:   “惹?莫非是意外所致?若是如此的话,贫道或许可以帮你断掉!”   结缘乃终身大事,不可儿戏!想起瓜田前差点误牵红线的教训,杜鸢对此尤为在意。   怎料华服公子却是摇摇头道: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不过,这本就是晚辈该还的因果,所以晚辈不打算断掉这根红线。”   说罢,他又是看了一眼京都道:   “且若是她当真抗拒的话,这红线也惹不来。毕竟晚辈无论之前还是现在,可都没有硬拉红线的本事。”   姻缘红线,玄之又玄。   能硬拉红线,乱点鸳鸯的,放在他们那个大世也是少之又少。   大多,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杜鸢听的微微颔首,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当真觉得你和她之间,会是良配?”   华服公子闻言,抬手掐指默算片刻,眉宇间豁然舒展,笑道:   “我原先还担心辜负了这位姑娘,不曾想,这位姑娘对我居然如此上心!难怪提了一嘴,就惹上了红线!”   既然两个人都愿意,那自己也就不用多言了。   杜鸢当即拱手笑道:   “既然如此,那贫道便提前道一声喜结良缘了!”   华服公子心中暗叹:喜结良缘?不曾想,我竟也有成家之日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随即端正仪容,欠身郑重回礼:   “多谢前辈吉言!”   起身之时,华服公子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脖子。   怎么感觉勒的紧?   但摸上去又没有什么异样。   “告辞!”   杜鸢却未立即离去,目光在他颈间多停留了一瞬。   那红线.为何是缠在脖颈之上?且那红光之盛,形迹之粗,竟不似寻常红线.倒像是.   觉得有点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杜鸢,想了一下后,还是把话头咽了下去。   毕竟这话不好听,人家大喜的时候呢。   兴许,只是自己大惊小怪呢?   狐疑之中,杜鸢迈步而去。   然而这寒松山上下的人,似乎总爱在临行之际才想起要紧事。   只见那华服公子再三确认了自己脖颈之上真没东西后,方才朝着杜鸢喊道:   “前辈留步!”   杜鸢回头:   “何事?”   华服公子上前道:   “险些忘了一件事情,前辈可是要继续西行,以破西南大旱之劫?”   杜鸢点头:   “是。”   华服公子肃然道:   “若如此,前辈务必万分谨慎!晚辈日前于西南推演多时,那天机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混沌不清!”   躲避佛爷来了西南的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算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继而躲在那里推演西南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好早早打算。   可算来算去,都是个摸不着头脑。   这让他相当忌惮。   说着,他又指着西北方向道:   “或许以前辈修为,在看下去,也能看个清清楚楚。但晚辈毕竟推演多时,想来还是能为前辈节约一二时辰。那就是,这天机最为混乱之地是在正西,可若我推演无差,真正的关键应当是在西北之向!”   杜鸢跟着看向西北方向道:   “贫道知道。”   闻言,华服公子哑然失笑,继而汗颜拱手道:   “让前辈见笑了!”   不,我其实不知道,只是你都喊我前辈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   杜鸢心中莞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终是转身离去。   没去正西,而是顺着华服公子所言的去了西北。   巧的是,按老将军所供军情,那乱军大营,亦在西北方位。   此一行,正好先去会一会那位异乡版的“天公将军”,再着手化解西南大旱之劫。   不过会是什么呢?   大旱大旱莫非是旱魃作祟?   若真是旱魃,又会是哪一等?   在他记忆中,旱魃之属,上下之别犹如云泥。   其上者,可为天帝之女,神通广大,风伯雨师亦难撄其锋。   其下者,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邪祟,几个胆子大的凡俗便能轻易收拾了。   此间这个究竟是何等存在?   且若是说到大旱,金乌似也有可能?   大旱嘛,最出名的就是旱魃,还有十日当空。   但若是金乌现世.那也未免太过骇人!   思索不停的杜鸢,缓缓向前,但迈步之间,却是山野瞬变,缩地之能,当真好用。   走出许久,杜鸢突然停步仰天长叹道:   “按理说,寒松山后,我道家一脉的修为应当借着那般动静大为涨水才是!可怎么还是感觉差了佛家一脉许多?”   这正是杜鸢当下最大的困惑。   ‘细细算来,我这佛家身份的光景,远不及道士身份显赫耀眼啊!’   ‘怎会反生出一种越是追赶,那差距反似越大的无力之感?’   始终不得要领的杜鸢,叹了口气后,便是继续迈步向前。腰间小印也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不停,好似轻舞。   ——   寒松山上,诸多将领都是宝贝无比的看着那卷金玉碟谱。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重宝,更是引动先前天地异象的根源!   他们如今别说上手去摸摸了,光是看着都感觉已经延年益寿!   老将军也爱不释手,反复摩挲良久,终是依依不舍的下令道:   “张维!”   “末将在!”张维闻声,即刻出列抱拳。   老将军则将金玉碟谱交给他道:   “你速速抽调八百精锐,疾驰回京,将此宝交予陛下!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末将定不辱命!”   点头之后,张维接过金玉碟谱。   一旁亲兵亦是牵来战马,张维按捺住心头激荡,翻身上马,却是发现往日里万分听话的马儿,如今居然一动也不动!   任凭他如何夹紧马腹、挥鞭策打,皆是如此!   “这?”   众将亦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不信邪的将领上前道:“老张你且下马,待我试试!”   张维依言下马。那将领翻身上马,一提缰绳——刚刚还万般不从的马儿竟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灵活如常。   张维再试,战马又复不动!   终于,看了片刻后,突然有将军说道:   “是丹方,是仙长的丹方!”   众人瞬间明悟,继而再度尝试。   果不其然,只要带着丹方,马儿就不会动弹。   这让众人越发惊叹的看向了那金玉碟谱。   只是这样一来,要怎么送呢?难道走回京都?   张维突然说道:   “王公子似有绝学在身,或许他知道?”   老将军眼前一亮道:   “快请!”   不久,华服公子便被请来,只是看了一眼,他就说道:   “这是地宝,还是沾了天道的地宝,离不得地的。你们要想送回京都,只能是找个苦哈哈,一路步行回去。”   众人皆惊,真要一路走回去啊?   那,那从西南一直走回去得.   看着满脸愕然的众人,华服公子却拍了拍张维的肩膀道:   “张将军放心,如此说不得反而是好事!”   张维点头:   “也是,这样才能让陛下看到,咳咳,这样才能让仙长看到我等至诚之心!”   差点就说成能让陛下看到苦劳的张维急忙改了口。   对此,华服公子没有解释。   只是怜悯的看了一眼京都方向。   京都是最可能藏了众人所求的地方,所以,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在京都下手。   而这般情况下的皇帝,估计每天都会在毫无神异显现的京都,看着各地说仙迹频现而疑神疑鬼. 第100章 罗汉将军?   在寒松山的时候,因为临近西南边界,所以灾情除开成群而来的灾民外,旁的都还不太明显。   可随着逐渐深入西南,杜鸢才越发真切的体验到了什么是大灾之年,久旱之地。   放眼望去,遍地枯黄,了无人烟,唯余暑蒸。   此刻,杜鸢在一个村子里面四处看着。   整个村子空得没个人影。热气烫得压人,喘气都像在吞火炭。   脚踩上去,能够听到脆皮破碎的咯吱响动,以前,杜鸢会觉得很有意思,但如今,只是长长一叹。   四周的土房更是垮塌大半,仅有的门窗也悉数洞开,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后来人强行破开洗劫所致。   总之,一眼过去,好似某种死掉怪物的眼眶,随时等着择人而噬。   转角墙根下瞧见的几只破草鞋、一豁口粗碗、半截烂锄柄,更衬得死寂荒芜。   越看越是让人摇头,杜鸢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口老井。   即便早已人去村空,井边的生活痕迹依旧浓重。想来这里不仅是全村人赖以活命的取水地,更是平日里人们常来活动逗留的去处。   走到井边,顺着日光往下望,才发现即便在这儿,井底不仅滴水皆无,连地皮都干裂卷曲得触目惊心。   “连井底都成了这样,这场大旱,真的是”   杜鸢又一次摇头,脚步未停。   这般死地,难怪老将军说,便是有乞活丹也难办。   待在这儿,纵是不缺吃食,耗久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往前走了许久,眼前景象更让他心头一紧——一条宽阔大河,竟活活干得露出了河床!   凑近了看,别说流水,连稍稍湿润的淤泥都只在几处坑洼里能寻见。杜鸢掏出老将军给的堪舆图比对方位,终是认出来,这儿应是乌鳞河。   据说昔日这里以乌鳞肥美闻名西南,朝廷几度将此地乌鱼定为贡品,年年上贡,岁岁不缺。   如今,大河竟干涸至此这景象未免太过骇人。   怅然片刻继续向前的杜鸢终于看见了活人——人数不多,约莫十一二个。然而这一行人中,不少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未等靠近,便听见有人哑着嗓子给同伴打气:“再熬熬,快到了!仙人在呢,熬到了就能活命!”话音未落,说话这人却被搀扶着的同伴带倒,两人一同摔在地上。   地上那人急促喘息,嘴唇惨白,身体僵硬。被带倒的男人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同伴的手,挣扎着想独自起身离开。   可刚一动,就发觉手腕被人死死攥住。   倒在地上的同伴早说不出话,连转头都异常艰难。但这般情形,任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眼中满是不忍,却仍强忍着心痛,试图掰开那只紧抓不放的手。   还能走的,相互之间还能帮衬一把;可连路都走不动的,再帮下去,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也许是饿的,也许是渴的,也许是病入膏肓.无论如何,都已非他力所能及了。   注意到自己的手心被生生掰开,倒在地上的男人,眼角湿润,喉头耸动不定,终于是吐出了一个:   “求求.”   可越是如此,反倒是越是让对方不敢再看的加速起身。   大灾之年,不敢心软。   手头一空,这人便知道自己今日是注定要死在这儿了。   浑身颤抖之下,他只能死死闭上眼睛,静候死亡。   也不求多的了,只求能留一具全尸,他从小就听人说,尸体不全的人是连孤魂野鬼都当不成的,死了就真的没了,投胎也没有希望!   所以他们这一个地方出来的人,从来不敢吃人尸体,因为不想害的人连当鬼都不成。   正浑身颤抖之中,突然感觉口中被人塞入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一股暖流开始自腹中冒出,继而流淌四肢。   缓缓睁眼,只见一个气质非凡,一袭青衫的年轻先生正看着自己。   见他醒来,杜鸢便说道:   “放心,放心,只是太饿了,贫道这丹能救。”   那人张了张嘴,继而试探性的活动了一下身体。   虽然还是感觉虚弱,可也确乎没有了此前那种油尽灯枯之态。   迟疑着起身后,这人看着杜鸢怔怔问道:   “还请问小道长是?”   杜鸢没有隐瞒身份,他的能力本就不是遮遮掩掩的路子,而且这般情况下,人很需要希望。   所以杜鸢笑道:   “你们不是要去寒松山找贫道吗?贫道就在这儿呢!”   一听这话,周围的十来灾民全都慌忙下跪:   “求仙人老爷救救我们啊!”   “求求仙人了!”   “草民见过仙人!”   杜鸢将他们一一扶起,继而说道:   “诸位放心,贫道既然继续向西,那就是为了搭救众生的。”   听到这里,当即有人问道:   “仙人老爷您的丹炼出来了吗?”   杜鸢点点头道:   “刚刚他吃下去的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吃下乞活丹的那人更是手足无措:   “仙,仙人老爷,我我就这么吃了真的好吗?”   这么宝贵的仙丹,让我这么轻易吃了真的好吗?   杜鸢笑道:   “这丹炼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吃下去讨个活路的!而且,又不是吃了就没了,因为你们自己就能炼!”   “我们自己就能炼?”   杜鸢颔首:   “对!”   说罢,便将口诀要领悉数说出,待到十来个灾民半信半疑的自己搓出来后。他们简直惊的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们手中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丹丸,杜鸢也就知道,这一小批灾民不用自己多管了。   所以他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道:   “继续往前,就是朝廷大军驻扎之地。到了那儿,你们也就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众人赶紧低头表示记下。   见杜鸢打算就此离去,又有人问道:   “仙人老爷,您是要去乌鳞河上游吗?”   杜鸢回头道:   “何出此言?”   那人指着乌鳞河上游,也就是杜鸢过去的方向道:   “因为贼军在那边修了一条堤坝,将乌鳞河拦腰而斩。而且为了加固堤坝,听说一直在抓逃窜的灾民呢!”   这倒是没有听过的事情,而且老将军的堪舆图上也没有标注,看来是新近修建?   难怪河都断了的情况下,这般大旱的光景里河道之中还能找见一二淤积泥坑。   说着更是听见灾民们不安道:   “再就是,我们都听说那里的守将也是个有本事的!”   见说道这个,旁边人当即补充道:   “对对对,我们之前遇到个几个从那边逃出来的,他们都说亲眼见过那守将的威风!说他能搬起牛一样大的石头!”   这话让杜鸢顿时挑眉。   有修行者的话,基本说明背后藏了个老东西。看来得去一趟了!   旋即问道:   “哦,还有别的吗?”   其余灾民闻言,互相凑在一起,继而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出了个大概:   “回仙人老爷的话,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就是知道,那守将原先好像是个和尚。”   “还说他是新近投了贼军的,自称是天上罗汉下凡,所以乱军那边封了他罗汉将军的名头。”   罗汉将军?这个称呼让杜鸢有些讶然。   因为他没记错的话,乱军的头领是道士吧?而且还是说自己是有大法术在身的道家真人。   既是如此,为何会容下一个同样自称有神通的和尚?按常理说,这种时候本该贬斥包括朝廷在内的所有旁门左道,拼命拔高自身正统才对。   如今这般做法,实在不合情理。毕竟,他不怕被这和尚夺位吗?   “诸位可还知道更多?”   “再多,我们也不知道了,不过我们听那几个人说,那守将说是罗汉,可干的事情真的不当人子。”   杜鸢越发挑眉道:   “怎么说?”   众人慢慢回忆着他们听到的各种细节:   “听说最开始,那罗汉将军还没来的时候,虽说被抓去的人也要天天干活,可至少吃食管饱,毕竟人没力气就干不动活,所以那会儿根本不用强抓,只要放出消息,就有好多人闻风而去。”   “可自打那罗汉将军来了之后,一切就全变了!”另一个灾民说的万分后怕,因为他差点就去了,“吃的一天比一天少,活计却一天比一天重,稍有差错,便是水淹鞭挞的刑罚伺候。也正因为这样,才从原先的自愿投奔,变成了如今到处抓人啊!”   本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灾民,被这般折腾,怎能不闹出人命?   杜鸢蹙眉追问:“这么说来,那堤坝之上怕是已经添了不少冤魂?”   怎料十来个灾民都是摇摇头道:   “这倒是没有,因为都说哪罗汉将军唯一算个人的一点就是,他不会闹出人命,说这样就凡事都留有一线,日后大家才好相见。”   这说的杜鸢有点错愕,这家伙有点不好形容。   最后,灾民更是看着杜鸢敬畏无比的说道:   “我们遇见的那几个逃出来的人还说,就是因为听说了您在,才下定了逃跑的决心。更要紧的是,好多贼军都亲眼见识了您的神威,乱了阵脚,这才给了他们趁机逃脱的机会呢!” 第101章 应天大将军   乌鳞河上游,一座水寨分立堤坝两侧。   若是熟知军伍的人看去,就会发现,这座寨子修的相当巧妙。   箭楼深扎河床,石骨铁筋之下莫说如今这涓涓细流,就是大旱之后最可能的大水来了,断然也是不惧洪峰。   射口外阔内窄,易射难中;寨门扼守河道咽喉,水下暗桩如矛,密布森然;   最绝的还是垛口斜设,初看只为便利弓手,细想之下,才知更是为防备入冬之后河冰挟裹冲击。   就算不是行家,怕也能一眼看出,此寨绝非仓促应景之作,而是为长年坚守所设,以至于连日后可能的洪灾与冬冰都考虑在内。   按常理而言,这般坚寨,只要粮秣不断,纵使数倍之敌围攻,守军亦该胸有成竹,岿然不动。   可如今的话.   寨中虽巡逻兵丁不绝,但细细看去,却人人神情紧绷,步履匆匆,不安的眼睛四下转动搜寻不停,呼吸都彷佛带着几分怅然忧虑,整座水寨已然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堤坝箭楼之上,几个兵丁也在此刻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   一个周身无甲,只是拿着强弩表明了自己非是灾民,而是兵丁的男人不安的朝着同伴们搭话。   一旁一个只是腿上和手上胡乱绑了几块铁片充当甲胄的男人嫌弃的说道:   “这还用听说啊?那光景我可是亲眼去看过的!火柱,老远就能看见的火柱,冲上天了都!”   这话说的其余人越发怅然不安。   半响后,一个全身有甲,却只是皮甲的男人接着说道:   “那,那是不是说朝廷真的有仙人相助?”   这话让本就压抑的气氛越发压抑了下去。   唯有那个胡乱裹着铁片的男人瞪了他们一眼道:   “乱叫什么?谁说过仙人要帮朝廷的?那也是个道爷!和我们应天大将军都是一家人!”   应天大将军便是在西南掀起大乱的那道人的自称。   他号应天而出,誓要剿平无道,定立新朝以换天下泰平。   此话一出,便是有旁人连连附和道:   “对对对,上面的大人们都说了,说那和我们应天大将军是同道,而且,还是我们应天大将军亲自上天请下来的仙人呢!”   这话让旁人越发困惑:“这是谁说的?”   “还能是谁?咱们罗汉将军说的啊!”   一听是新来的头领——那位时不时就会露两手“真本事”的罗汉将军,其余几人顿时精神一振。   “他怎么说?毕竟毕竟那仙人可是在官军那边炼丹啊!”   因为杜鸢也是道人,所以乱军这边,很多人都说那和他们应天大将军是一起的。   但又因杜鸢在官军后方炼的丹,这一点听的人很多,可却很难有人相信。   那人回忆着罗汉将军的话道:   “因为罗汉将军说,我们应天大将军请来的是真仙人,仙人只在乎能不能炼丹成功救下百姓。旁余的根本不在乎,所以才选了有那神炉在的寒松山。”   说着,他更激动道:   “因此官军根本没有仙人相助,只是凑巧了而已!”   这话像是一剂猛药,让旁边的人也跟着振奋起来。他们干的本就是掉脑袋的营生,自然不愿相信自己这边没有真仙庇佑,更怕因此丢了性命。   箭楼里的气氛越发热络,但随着一个新的男人走入,这好不容易起来的气氛,又是瞬间丢了下去。   新来的人是他们的什长,而且据说消息分外灵通。   几人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见什长左右看了看,压低身子招手让他们凑近:   “你们几个跟我这么久,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也不瞒你们。轮换之后,都把值钱的东西贴身藏好!还有你,博老二,回头跟我去趟伙房,弄点干粮藏着!”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这事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   这话让众人脸色骤变:“头儿,莫非官军要打过来了?”   还有人惊道:“难道是寒松山那位仙人老爷,嫌咱们罗汉将军行事不端,特意来罚咱们了?”   什长连连叹气,先看了第一个说话的兵丁:“比那还要命。”又转向第二人,“但比你说的这个好点。”   “那那到底是啥?”众人越发焦灼。   什长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到消息,咱们的应天大将军,说是快不行了!”   “啊?!”   众人瞬间惊呼出声。应天大将军可是他们义军联合的根基,他若在这节骨眼上出事,就算是他们这些大头兵也能猜到,义军怕是要完了!   特别是官军似有真仙相助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什长急忙看了一眼窗外和身后,见应该没人注意,他低声骂道:   “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小点声啊?这可是要命的!”   其余人赶紧收声,继而问道:   “头儿,真的吗?”   什长叹气道:   “我骗你们作甚,这是我去给那土匪罗汉收拾东西时偷听到的。”   众人瞬间呆若木鸡,若是如此,那定然为真了!   ——   水寨深处,一个身高八尺的髯须大汉正叉着腰站在院中,看着手下那群同样剃着光头的亲兵们往马车上搬金银财宝。   眼看折腾了半天,地上还堆着不少没来得及打包的财物,他烦躁地摸了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粗声骂道: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手脚就不能麻利点?咱们兄弟往后还能不能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全看你们这会儿动作快不快了!”   一个亲兵抱着个沉甸甸的箱子,累得气喘吁吁,刚把箱子撂在马车上就忍不住问道:“大,大哥,咱们咱们真要带着这么多东西跑路?”   这话刚出口,就被那大汉狠狠瞪了一眼:“什么大哥?老子是罗汉将军!叫将军!”他说着,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半开的银箱上继续大骂,“少废话,赶紧搬!耽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可刚忙了片刻,就见一个光头亲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扬声喊道:“大哥,外面来了个家伙,指名道姓要找你!”   光头大汉眉头一拧,又骂道:“都说了要叫将军!”   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也快要跑路了,喊大哥就大哥吧。对了,来的是谁?”   那亲兵指着寨外方向,喘着气道:“是个穿青衫的家伙!看着有些本事,咱们过去四五个人盘问,全被他单手撂倒了!”   “穿青衫?”   “是,一身青衫,错不了。”亲兵肯定道。   大汉听罢,反倒松了口气,反手从身后抄起一柄厚重无比的九环宽背大刀,刀环相撞间哐啷不停。   “不是道士就行。反正无事,就让我去会会他!你们几个,都给我抓紧干活,别偷懒耍滑!等我回来要是见着东西没搬完,你们就看看我这九环大刀认不认人吧!”   说罢,他扛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寨门走去,刀身之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叮当作响,看着倒有几分悍勇之气。 第102章 禁字诀   斗将是就常理而言绝对不会出现的事情,至少对于主将一级是不可能的。   一般也就是中低级军官之间才可能出现。   因为主将一出,让人抓了,杀了,那这仗还打不打?打又该怎么打?   就好似当日峡谷之中,张维让王平章擒了去一般。   两万大军瞬间傻眼,若非王平章没有大打出手的想法,怕是张维部顷刻间就会奔溃。   这光头大汉作为水寨守将,也应如此。   但因来的只有一个人,且他自认本事过人,又不是正经军官出身,故而毫不在意这些。   只当是来了一个扎手的能让他显显威风。   所以当他行到寨门之前,准备让人开门时,被他替下去的原守将当即问道:   “将军来此作甚?一介无名小卒而已,纵然折了四五个兵户,也不过是小事。”   光头大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道:   “开门开门,本将军要出去会会他!”   此话一出,原守将当即大惊道:   “将军不可啊,将军乃寨中主官,怎能轻易涉险?待我唤人搭弓齐射一轮,一切问题自然消弭!”   说着还给光头大汉展示了一下已经上寨的弓手。   可光头却不管这些,他只是瞪圆了眼睛骂道:   “那厮点名找我,我若不去,岂非平白堕了威风?”   “将军!这真不行啊!”原守将急得直跺脚。古往今来,哪有军中主将跑出去与人斗狠的道理?   他心中更是懊恼:当初投奔义军,是恨朝廷昏庸无能,坐视西南受灾,本想在此施展一身所学。可如今,不仅盼来的机会被人凭空夺了权,这光头竟还是个十足的混不吝!   怎料,他这肺腑之言,却让光头大汉怒不可遏的一把揪住了他衣领道:   “你这厮是不是恨我夺了你的官位权柄,故意想要坏我威风?”   一听这话,原守将顿时没了脾气。   “既然将军这般说我,那我自然不拦着了,将军还请自便!”   “哼,量你也不敢!”   松开了男人后,光头大汉当即扛着那把宽背九环大刀出了寨门。   远远的,就瞧见了那青衫客。   正欲按照往日习惯喊几句狠话来,却听见那青衫客看着他道:   “那人说的挺对的,你的确不该出来,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作用就是了。然后,我没猜错的话,这座易守难攻的寨子,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杜鸢说话的同时,还看向了已经走到寨门上的那个男人。   这人身负文运之重,是杜鸢目前看过的人里最多的。   像是青州鸿儒韩载,还有那柳氏的贵公子,都是文运在身之辈,但周身气象,大不如此人也!   乱军的确是有能人的!   光头大汉心头一惊,继而急忙回头看去。   只见寨门据此已有百步不止,寨中说话,这人怎么听得到的?   不过他还是不慌,毕竟他自己就能轻易搬起巨石,在遇到一两个也有神异在身的,也不奇怪。   “不错,还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如此,你可知本将军手中这把宽背大刀有多重?”   杜鸢从寨上那人身上收回了目光,继而看向了大汉手中大刀道:   “百来斤吧,于寻常凡俗而言,的确是把重器了。”   “哼,果然走眼了,我告诉你,我这把刀,可不是什么二三十斤,而是”   反应过来的光头大汉再度一窒。   嘴角抽搐片刻后,他单手将这百斤大刀提起指着杜鸢道:   “你这厮好生猖狂,我且问你,你是何人?”   杜鸢指了指寒松山方向道:   “你们不是天天再说贫道的事情吗?”   大汉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你你你是说,你是寒松山上那位道爷?!”   杜鸢眉梢微挑,笑意浅浅:   “怎么,不像?”   光头大汉被杜鸢说的心头嘀咕不停,一双眼珠子更是上上下下不停的打量着杜鸢,试图找出一二疑点给自己鼓气。   可越是去看,越是觉得雾里看花,完全没个真切。   喉头耸动片刻后,他大喝一声,继而持刀杀来。   “你这胡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敢骗你佛爷?看我卸了这对膀子!”   光头大汉,大喝一声,继而猛然跃起,朝着杜鸢肩头就是悍然一刀。   可下一刻,只听见金玉之声交加。   护体金光三山君能破,那是因为人家金身尊位摆在那里,当时还积累尚浅的杜鸢自然难以招架。   可你这光头匪类又算什么东西呢?   自然就是金光一闪,他整个人便惨叫着倒飞出去。   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身子忽被一股无形之力凭空托住,待勉强看清眼前景象,竟发现自己已被凌空摄回,正悬在那青衫客面前。   对方脸上那抹浅笑早已消失无踪,转而一片冷冽:   “哼!我且问你,自你盘踞此地,周遭灾民可是受你淫威邪风所害,弄的上下苦不堪言?”   真是寒松山上的道爷啊!?   大汉此刻只觉得脑子晕眩的远超此前。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仙人爷爷饶命,仙人爷爷饶命!”   “饶命?你这厮怎敢开这个口的?”   光头大汉差点吓尿道:   “仙人爷爷明鉴,仙人爷爷明鉴啊,小人虽然行端不正,可,可至少没有害了人命!”   “求您看在这一点上,饶小人一条性命!”   他过来之后,的确是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但唯独有一点,他一直防着。   那就是不弄出人命来。   因为自从那日他忽然力大如牛之后,他就猛然意识到,这诚然能是他在这乱世飞黄腾达的资本,可保不齐哪天就遇到了更厉害的。   因此,他想要给自己始终留一条路来。   不曾想,还没过多久呢,今日就该用上了!   就是不知,这位仙人爷爷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饶他小命。   杜鸢瞬间恍然,难怪灾民们都说这厮虽然不当人子,但好在决计不会害人丢命。   感情是你如此里外不一,是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啊!   冷笑一声后,杜鸢将他隔空提到自己面前道:   “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告诉贫道,你背后之人是谁?藏身何处?这样,贫道还能饶你死罪!”   这光头体魄虽然看着健壮,但绝对不是那种能够把百斤大刀随意把玩的。   所以他背后定然有个老东西躲着。   且杜鸢也能感受到这水寨之内藏了个什么。   此话一出,怎料那人却是有点不解的说道:   “背,背后之人?我,我是应天大将军麾下。”   杜鸢眉头一皱道:   “还要胡言?”   光头急忙连连拱手求道:   “仙人爷爷,我,我背后真没别人了,啊,啊,我想起来了!左路将军曾经拉拢过我,还,还说等到应天大将军一死,只要我保他上位,他就让我做左路将军!”   乱军之中,除开为首的应天大将军外,就是左右二路将军最为矜贵。   但这也不是杜鸢要问的。   杜鸢认真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快要吓破胆去的光头问道:   “我是问你,你背后站着的如我这般之人,究竟是谁!”   光头瞬间傻眼。   如您一般,那不就是仙人了?   可我那里能认识仙人的?   我连这和尚身份都是假的!   所以,他瞬间哭丧着脸说道:   “仙人老爷,您就绕了我吧,小人上哪里去认识仙人的啊!而且不瞒您说,便是佛祖也和小人毫无关系啊,因,因为小人就连这和尚身份都是假的!”   “嗯?”   背后无人?那你这身绝非人力能及的力气是怎么回事?   杜鸢第一次觉得有点错愕,这厮眼里绝对没有比自己小命更重要的东西,因此断不会撒谎。   但如今这光景下,这怎么可能?   “那你这身绝非常人能及的力气是从何而来?”   光头忙不迭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就,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劲儿变大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补充道:   “兴许.兴许是佛爷爷可怜小的?记得那会儿小的跟几个同乡兄弟逃难,躲进一座破庙,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就觉着不对劲了!为这,我还带着兄弟们剃了光头,当了和尚呢!”   他又偷眼瞄了瞄杜鸢的脸色,见杜鸢似乎神色不对,急忙改口道:   “啊,啊,仙人爷爷明鉴。其实.其实剃度出家嘛,也不是顿悟向佛了,就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顶着个光头.打劫起来方便!”   杜鸢听得眼角直跳,盯着光头,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等光景之下,你既然身后无人撑腰,也敢出来显摆?”   上一次遇到这般货色的时候,还是那光看马脸就知道圣质如初的红石头   光头一脸茫然,反问道:   “这,这还得有人?可可小的这种人,就是提着猪头肉也找不着庙门烧香啊!”   错不了了!   这厮绝非谁的棋子。若真有幕后之人,怕也早被这糊涂蛋给克死了,不然断不会弄这么个不明不白的货色守在此地。   可寨中那股异样之感,又作何解释?   杜鸢按下心中疑惑,目光重新落回光头身上:   “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可认罚?”   光头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捣蒜:“认!认认认!能活命,小的认!认多少都行!”   杜鸢抬手指向他,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洪亮,如同撞钟,确保水寨内外每一处角落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有一神通,名曰禁字诀!除开可禁天下万法,断一切神通之外!更有无穷妙用!今日,便要将此诀落在你身上——夺了你这一身蛮力免你继续为非作歹,再封你双腿筋络以示惩罚!你可愿意?”   “啊?!”光头当场傻眼,面如死灰,“那,那跟活死人还有啥两样?!”   “也好,那我就直接打杀了你!”   “不不不,仙人老爷,我脑子有问题,刚刚说的是胡话,我认,我认!”   除开人更坏以外,这家伙真的有点红石头的感觉。   就是不知道这货此后会不会改邪归正。   但他的确留了一线,自己也不好真就为此打杀了他。   坏人做事既然留了底线,那么有能力的情况下,自己就也要给他留一条底线。   这绝非是为恶者开脱,而是为那些挣扎求存的可怜人们,存一分微末的指望。   想了想,杜鸢又把他提起来,让其看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贫道可告诉你,今后你定要痛改前非!不然,若是再有为恶之举,你啊,都不用贫道去找,自己就会撞上门来让我收拾了去!”   光头浑身筛糠般颤抖,涕泪横流:“懂!懂懂懂!仙人爷爷放心,小人全懂!小人,小人还有无数金银财宝!情愿.情愿全都捐出来,就就分给寨子里抓来的灾民们!分得干干净净!”   杜鸢微微颔首,继而提着他朝着水寨而去。   但让他奇怪的是,本以为会和柳氏的坞堡一样,看见他们朝着自己攒射不停。   可结果却是,随着自己到来,不仅没有任何抵抗,就连寨墙之上也是看不见人影。   正奇怪间,突然看见寨门打开。   继而先前多看过几眼的那个男人,便是赤裸着上身,口中衔玉,双手捧刀,一路跪行而来。   在他身后,是诸多放下了兵刃的乱军兵丁。   他们正齐齐挤在寨门之前,惶恐不安的看着杜鸢。   大约明白了此人所想的杜鸢,继续提着光头大汉走到了那人身前。   见杜鸢走来。   衔着玉佩的男人悲戚低头,双手奉刀道:   “小人张魁特来请罪,好叫仙长知晓,水寨上下与朝廷为敌之死罪,小人愿一己承担,可小人身后这群弟兄,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才走了险路的可怜人。”   “都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仙人老爷能够因此放他们一马!”   说着便将手中长刀越发举起,而堵在寨门前的乱军们亦是齐刷刷跪下。   自从在寨门上看见光头一刀劈出了护体金光,他就知道这是寒松山的仙人来了。   故而直接下令寨中守军放弃抵抗,他自己独自出寨请罪。   看着眼前这个身负大文运的男人,杜鸢笑问道:   “衔玉捧刀?这是什么典故?”   男人垂头丧气道:   “效仿古天子降于西秦,然天子为尊,小人为卑,故不敢持礼器而来。” 第103章 英雄天子   “原来如此。”   点点头后的杜鸢抬手取过那把长刀问道:   “只是,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男人喉头滚动,继而万分颓然低头道:   “自然知道,天子屈尊降贵,竖子人头落地。在下.甘心领受!”   周遭众人噤若寒蝉,那光头大汉更是缩紧了脖子装死,心中暗暗祈祷不停:宰了这厮,那就轮不到我了吧?   杜鸢轻笑一声后,举起了那把长刀,不等落下。   一声急呼蓦然响起:   “还请道友刀下留人!”   杜鸢眉头一挑,继而心念一动,顺着看去。   只见堤坝之上,一滩清水不仅漫上了堤坝,且正在扭曲成型,仅仅片刻的功夫,便在众人的惊呼下看见那水团变作了一个长须老者。   见杜鸢向着自己看来,那水凝而成的长须老者慌忙欠身,迭声道:   “道友息怒!道友息怒!且莫伤他性命,且莫伤他性命啊!”   声音重复不停,看来这老者是真的害怕杜鸢给这男人一刀砍了去。   看着这长须老者,杜鸢心头顿时了然,难怪那光头明明背后根本无人,但这水寨却是给了他异样之感。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猜错了正主。   杜鸢的视线在二人之中来回挪动,发现这男人也是一脸不解。   显然他同样不知道这老者的存在。   待到那长须老者急急赶来。   他慌忙抬手按住杜鸢手中长刀,连忙说道:   “道友息怒,此子虽然误入歧途,可也绝非凶煞之辈,断不至于要他性命!”   老者是真的急了,眼前这青衫客,这群凡俗只知道他是寒松山上的炼丹仙人。   可却不知,此人可是敢在儒家地界擅杀正神的狠辣角色。   修为奇高也就算了,胆子还这么大!   所以他是真怕杜鸢杀心一起,就给人囫囵砍了。   毕竟和三山君比起来,一个凡俗的性命真的算不得什么。   就是,我也是三十六天过来的,怎么不记得道家一脉有这般凶悍的真君在列?   说着,长须老者更是急忙指向堤坝之上正在偷眼看着这边的灾民们说道:   “道友不信可以前去询问那些灾民,在那匪人过来前,此间灾民可是对这孩子分外称赞啊!”   见老者又指向自己,光头大汉吓的再也不敢装死的喊道:   “仙人爷爷息怒,仙人爷爷息怒,小人真的知错了啊!”   不是要砍那厮吗,怎么还是落我头上了!   第一次的,光头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仙人爷爷会那般复杂的问他。   感情背后没人,真不能出来混啊!   本就没打算杀了这男人的杜鸢,此刻倒是有些莞尔的从那长须老者手中抬起了长刀。   问道:   “你和他认识?他,前世是你门人子侄?”   长须老者眼珠子一刻不敢离开的看着杜鸢手中长刀道:   “非也,非也,老夫并无门人转世托我去寻。”   “那是为何?”   长须老者拱手道:   “这孩子我看了许久,心性赤诚难得,根骨亦属上佳,正欲收入门下!万望道友高抬贵手,饶他性命!老夫愿倾力补偿,绝无二话!”   杜鸢看了一眼长须老者道:   “杀他非我本意。不如这般,我问你几个问题,权作补偿,你看可好?”   长须老者顿时松气,愿意点头那就好办。   怎料正欲答话,突然听见那男人喊道:   “不好,我觉得不好!”   老者急得几乎跳脚,厉声呵斥:   “痴儿!性命攸关,休得胡言乱语!”   男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忿与决绝:   “朝廷昏聩无道,我今日伏诛,是为大义!若苟且偷生,岂非玷污平生所学,愧对圣贤教诲?!”   老者被他噎得不知如何开口,这就是他看中对方的理由,但不曾想,今日却因此把他给难住了。   只能转头看向杜鸢道:   “道友莫要见怪,他太年轻,不懂事,待我回去调教一二,自然就知道是非对错了。”   “我何须你来调教?我师从古今圣贤!我胸怀天下真理!”   男人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但却被长须老者一把按了回去。继而对着杜鸢陪笑道:   “您看,这孩子的确读书读傻了!”   杜鸢没有回答老者,而是在老者心惊肉跳的注视下,看向了那男人。   见他满面不忿,杜鸢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莞尔:   “这朝廷在西南之事上,确有处置失当之处。然此间乱局,早已非人力所能挽回。故而,尚不至于要喊出‘旧朝换新天’的惊天之语。”   男人梗着脖子道:   “怎就是非人力能为了?!若让我来,无需坐那龙椅!只消领一个西南道大都督之印,我便能统筹调度四方粮秣,保西南万民泰平!”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长须老者已屈指狠狠敲在他脑门上,气得胡子直抖:   “朽木!痴儿!你我面前这位是什么人,你还看不明白吗?!这西南之地,早非区区朝廷法度所能辖制,已成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渊薮乐土!你还调度粮草?只怕你刚露个头,便已不明不白地死在臭水沟里了!”   书生初时还欲强辩,被老者这么一点破,再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杜鸢和这水凝而成的老者,满腔激愤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好像的确不是人力能及了。   半响后,他方才低头囫囵了一句:   “天,天子乃真龙真龙既镇不住天下四方,那便是便是天子失德!不然古之圣朝,何曾听闻此等妖异遍地之事?”   杜鸢摇摇头道:   “此言,倒是有些冤枉那位可怜的皇帝了。以帝王而论,他算是做得不错了。”   神仙鬼怪一类的事情,男人真的无法反驳,唯独这一点,触及了他毕生所学所信的核心!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昂首,用尽全身力气驳斥道:   “不错?!哪里不错了?!世家门阀盘踞州郡之势依旧分毫未改,之前是什么人把持天下权柄,现在就还是什么人!您说,他那里干的不错了!”   杜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他道:   “以如今的情况,你应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吧?”   就当下的情况,能够读书,还读出东西的,基本只会是世家大族出身。   这不是看不起草民,觉得断无寒门贵子,而是时代如此。   男人微微低头道:   “我是独山张氏出生,算是勋贵。”   他对自己的出身十分不齿,不是嫌弃太差,而是嫌弃太好,好到了沾满草民之血!   每每想起,他都觉得自己往日吃的是民血,穿的是民脂,让他作呕不已。   “既然如此,为何要反对世家大族把持天下之势?”   他昂然抬头,朗声而言:   “勋贵以吸食天下世民之血为荣,我耻也!”   这让杜鸢看的啧啧称奇,继而对着同样分外满意的长须老者说道:   “你这眼光,当真不错!”   屁股坐哪儿就说什么话,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可此人却跳反常理,直达心理。   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长须老者十分自得的拱拱手道:   “这孩子心性确乎让我欢喜,所以您能放他一马吧?”   “不,不能放,我今日必死!先贤言,大丈夫当死国事也!”   男人说的分外激动,老者听的也是分外激动,以至于飞起一脚就踹翻了他:   “都说了你读书读傻了!你只读了皮,你没读出里!”   被踹到在地的男人还在不断喊道:   “胡言乱语,我那里错了?而且你还没有回我这狗皇帝怎么就做的不错了?”   见老者还想要上去给他两脚,杜鸢急忙劝他停下:   “道友息怒,息怒!少年意气,总是如此。”   一下子的,双方境地居然反转。   老者听的长吁短叹道:   “道友啊,你看看这小子,太愣了啊!”   杜鸢笑笑没有答话,而是看向男人道:   “你不是要我答你吗?好,我这就来答你的话。”   男人顿时来了精神道:   “我洗耳恭听!”   杜鸢想了一下,指了指他问道:   “你可知道,你们这个皇帝开了多少年科举?”   男人连连摇头:   “十几年了,我看得出他想干什么,但根本无用,九品中正一日不去,这满朝官位就永远是门阀的!”   科举之前,世家大族想要什么官位,就要什么官位。科举之后,世家大族还是能够出仕即贵,这科举开了有什么用?   杜鸢点点头道:   “对啊,仅仅这样的确不行,所以我再问你,你们这个皇帝的内阁设立了几年啊?”   “五六年吧,不过是他用来集权之用罢了。这还能”   反应出了什么的男人瞬间一愣,继而抬头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徐徐说道:   “以科举撬动九品中正,提拔寒门子弟为己用,再借势搭建内阁,越过被世家牢牢攥住的三省六部。”   男人越发愕然,杜鸢也是轻笑道:   “皇帝是龙椅的主人,但却不是朝堂的主人。所以他需要力量来支持自己。特别是,这个皇帝,我记得是少年登基吧?”   “是,陛下少年登基时,四海动荡,主幼国疑。”男人下意识接话,声音已有些发颤。   “主幼国疑,手中无可用之人,便先以宗室制衡世家,再开科举引寒门入局,最后用内阁分三省六部之权。”杜鸢轻轻叩了叩长刀,“一步一步,从毫无根基到把刀架在了天下世家的脖子上。你说,这算不算得‘不错’?”   回忆着青州安青王一事的杜鸢,慢慢说出了这位皇帝登基后所做之事的核心。   莫说是他们这边还在和世家门阀共天下的局面,就是换做杜鸢家乡的历代君王过来,怕也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份上。   英雄天子之名,确乎无错。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先前的愤懑与嘶吼,竟在此刻悉数卡在了舌尖之上。   杜鸢也低头看着他笑道:   “诚然他可以做的更好,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啊,莫要苛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沉沉昏黄,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若此刻当真有位圣天子,能扫平八荒六合,保天下安泰,创万世基业,转瞬之间便让山河澄澈、四海清宁——那如今这位,自然算不得什么,随手丢进臭水沟里也无妨。”   “可问题是,眼下没有啊。”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砸在男人心头。   看着瞪大了嘴巴的男人,杜鸢又看了一眼装死不停的光头大汉,继而对着他道:   “再就是,你这书的确读的有点浮于表面。毕竟,你只觉得皇帝能做到什么,却不曾想,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的。”   杜鸢指向心惊胆颤的光头大汉道:   “比如,在这家伙来之前,你可以在这水寨大展拳脚,一切欣欣向荣,周遭灾民想来也对你万般称赞,可他来了之后,你看看,你还能如往昔一般吗?”   男人越发颓然的低下头,最后心悦诚服的朝着杜鸢拱手拜道:   “的确是在下浅薄了!”   杜鸢摆手笑道:   “你也不用灰心,你想的都没错,只是你还太年轻,所以才会抓不住根本。”   男人闻言,喉头越发耸动的看向了杜鸢。   这让杜鸢好奇问道:   “可还有事?”   男人说道:   “可您不也十分年轻吗?”   杜鸢瞬间哑然失笑,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碰’声响起。   只见长须老者又敲了他一记道:   “你个蠢货,先前是你见闻太浅,看不出根本厉害怪不得你,现在你怎么还这么蠢?你都喊仙人了,还能如你所见?”   说着他更想要指着自己说两句,他都不知道是那年的老黄历了,更何况是这位修为不知道高了自己多少的道友呢?   “你日后是要跟我修行的,你必须记住,皮肉之相,最是看不出神仙高低!”   这话让杜鸢有点尴尬,因为他真的和外表一样年轻.   但如今这种情况,显然不能开口解释。   只好轻笑两声表示知道。   继而略显羡慕的看了一眼那男人。   正常来说,他该是和对方这般‘年轻一代’同台竞技的。   可怎么就变成了和各家藏着的老东西,老怪物打擂台了呢? 第104章 禁字诀的应用   按理说,和这些老东西打擂,该是很后面的事才对。   怎么我这几乎是开局就杠上了?   真是世道无常,人生百转。   杜鸢心头暗叹。   正思忖间,忽然又听见那男人再度开口:   “仙长,在下有一事相求。”   长须老者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抬腿又是一脚踹去:   “你倒真敢开口!你说说你怎么好意思的?”   男人被踹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上霎时涨得通红,一时支支吾吾,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杜鸢见状,愈发莞尔,抬手拦住欲要继续发作的老者,转向那男人问道:   “何事啊?”   男人满面羞惭地爬起身,朝着杜鸢深深一拜:   “仙长,在下此前自负饱读诗书,博览古今,料定自己虽不能比肩古之先贤,却也绝对是个洞悉世情。可今日见了仙长之后,方知自己仍是井底之蛙,浅薄至极。”   说罢,他侧首望向长须老者:   “在下虽仍不知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但已深知老先生厚爱于我。故而愿意拜入老先生门下,潜心修习。只是今日之事后,我深知自己心性浮躁,根基浅薄,唯恐日后又如今日这般,昏聩妄言,行差踏错.”   每说一句,他都羞愧一分。自认当世大才,结果连看了十几年的朝局都看不明白,还想当然的投了贼军.   言至此处,他抬头直视杜鸢,声音带着决然:   “适才听闻仙长精擅一门名为‘禁字诀’的神通,不仅可封人法力,更能阻断经络,使人四肢如废。故而在下斗胆恳请仙长,以此神通,封了弟子的喉舌!以免日后再吐愚昧之言!”   此话一出,长须老者神色骤变。   封禁喉舌岂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终身之憾!况且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他的神通一旦落下,怕是根本无从化解!   老者急得一把攥住男人手臂道:   “痴儿!你可知其中利害?!莫要因一时意气,以至于悔恨终生啊!”   杜鸢亦是面色一肃,沉声道:   “贫道确有此能。可此事非同小可,你在好好想想吧!”   男人深深一拜,语气斩钉截铁:   “纵有一时之悔,亦远胜终生浑噩。且非是如此绝境,在下绝对是学不成事的!”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异常坚定道:   “在下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斤两,如果不把自己送进绝路逼上一把,定然永远都是一个不上不下。”   他的志向是匡扶天下万民,如果只是个不上不下,定然永远成不了大事。   今日他已经得了天大的机缘,若如此还是个不上不下的结果,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以前他老说自己是缺了机会,没了时局,一旦得势,必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风云来了,他怎能因为畏惧雷雨而止步?   看着如此的他,杜鸢颔首道:   “看来你的确想明白了。道友,你看?”   见杜鸢看向自己,老者摆摆手道:   “这孩子既然自己决定了,那我自然不能再劝,道友,劳烦了!”   “不碍事的。”   杜鸢抬手,凌空虚点于男子头顶。指尖金光流转,笔走龙蛇,一个行草的“禁”字赫然凝现,旋即隐入眉心。   还在山野之间给人说书时,杜鸢便发觉此方天下的通行文字与隶书相差无几。一路行来,读写倒也无甚大碍,唯有些生僻字,虽然能够靠着形体大概看出来是什么,却未必能提笔写出来。   不过看的多了,也就无妨了。   “好了,成了。”   闻言,男人急忙抬头试着开口,发现确乎是只能张嘴,却无声响。   一时之间,心头略有怅然,但片刻之后,便是心安。   继而向着杜鸢再度一拜,以示感谢。   杜鸢也看的十分满意。   果然,水寨里的人,加上这位老先生,的确是让自己又赚了一个神通来。   完成了前期积累后,后期发展真是爽利的不行!   回头再找几个老东西加持加持,日后和人对敌也算是又有了一种手段。   一旁的长须老者,看得暗自心惊!   ‘字迹分明凝现,却丝毫感应不到法力流转!难道是老夫眼拙的过分,以至于未能窥破?不,不,不至于!这具躯壳虽非本尊,亦是老夫精心炼就的化身,断不至于连法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这道友也无须刻意在我面前隐匿法力流转之象。莫非,是真无法力涌动?!’   反应出这一点后,长须老者瞬间心头一惊。   术成而法力未动,道显而灵机不彰!这简直悖逆了他毕生所修的道法根基,将过往的认知彻底碾得粉碎!   三观尽碎的他很想要问问杜鸢这到底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因为各家山头都有绝不外传的看家本事。   这般匪夷所思之法,定然也是其中之一。自己一介外人,怎能开口?   贸贸然问了,落个自讨没趣都算是好运。若是因此结仇,都只能怪自己嘴贱。   一念至此,老者瞬间熄灭了那点好奇。   继而向着杜鸢拱手道:   “多谢道友抬爱!老夫灵虚山张作景,待到大世所至,还请道友不吝远游,登门一二。如此,老夫方可略尽地主之谊啊!”   说罢,老者又问道:   “在就是道友此前可是有什么问题?还请道友随意开口,能说的,老夫都说与道友!”   杜鸢欣然点头,他有很多问题都想找这些上古时代的‘宝贝’们问问。   不过在此之前,杜鸢目光转向一直漂浮于身前、噤若寒蝉的光头大汉,嘴角微扬:   “现下放你去料理水寨诸事。记住,事毕即返。若敢拖延或耍滑”   他故意顿了顿,笑意更深:   “后果如何,你大可自行揣摩。”   光头大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哭丧着脸赌咒发誓:   “仙人爷爷明鉴!小人就算借来八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您老面前弄鬼啊!”   您是谁啊,我又是谁啊,我怎么有那个胆子的啊!   杜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那光头大汉当即是浑身虚汗淋漓地跌落在地,继而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连滚带爬仓惶而去。   目送其远去,杜鸢方对着老者道:   “道友,你我边走边谈,如何?”   张作景捻须朗笑:   “固所愿也!道友,请!” 第105章 真扯我头上来了?   二人没有走远,只是沿着干涸的河道而行。   杜鸢首先问的就是目前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友你觉得,大世何时才会过来?”   杜鸢目前积累了不少,但他知道自己如今虽然略有所成,但基本只是靠着山中无老虎,才称了个‘大王’。   一旦那帮子老东西能够随便蹦跶了,就自己目前这般活跃的表现,怕是眨眼便是个危险至极。   因此,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安然发育,是个重中之重的问题!   且如此开口,也是有讲究的,因为这能解释成,我心中有答案,但我想问问你的!   老者也是苦笑道:   “道友啊,您这修为远胜于我,您居然问起了我来。哎呦,您可是折煞我了。毕竟老夫是个主修性命的。实在不擅天机卜算,推演乾坤。”   人的时间就那么多,人的天资就那么点。   所以古往今来的修士们,基本只会挑选一两个大方向去考虑如何修行前进。   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主修性命,以活出更多寿数来博更多天数。   他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颇为极端的那种。   极端到了几乎只修性命。旁余一切,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偶然所得。   但也是因此,他见闻甚广!   见他真这么想,杜鸢开心笑道:   “闲谈而已,无需上心。”   老者这才颔首道:   “既如此,那么老夫也就随便说说了,不过道友,您可得记住,这真当不得数!所以和您心中计较有了出入的话,您可别笑话我!”   放心,我心里根本没有计较。就等着你的回答参考呢!   “原本,老夫与许多同道皆以为,大世降临至少还需百年光景。近来推演,结果也大致如此。可未曾想,短短数月前,这天机竟陡然生变,时限大幅提前!”   “以至于各家都仓促出手,布局甚浅。”   “时至今日,想来各家推演结果当与老夫相差无几,也就只剩十来年了!”   十来年啊!   杜鸢听的差点笑出来。   这么久的时间,我怕谁?随便浪啊!   这等于什么?这不就是让狗头先发育了十几个小时,才让其余人出泉水吗这不是!   杜鸢畅快而笑,怎料却听见那长须老者跟着笑道:   “道友如此表现,想来也是和老夫心中所想大差不差了!”   “哦?不知是何所想?”   “当然是理论上的十来年,怕是也要继续提前!”   啊?   还能继续提前?都从百来年提前到十几年了,你怎么还能提前呢!?   真过分!   但杜鸢心头依旧不太慌乱,这种事情,照常理而言,都是越来越难。   所以想来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有好几年的功夫慢慢壮大。   那老者还在继续:   “当然,这不是老夫推算出来的,毕竟老夫也说了,我是个主修性命的,不善推演。我之所以如此开口,是因为我从那些真正的大能身上看出了动静!”   说着,他更是不由得看向了杜鸢。   虽然这位应该还是比不得青州那位助人提前横渡的佛爷。但想来也是紧随其后的那一批。   毕竟寒松山上的动静,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   就是自己还是没想到道家一脉中,究竟谁对的上这位。   真奇怪。   心中暗自摇头,老者目光投向青州方向,语带艳羡:   “您当比我更清楚,修行一道,便是欲与天公争比高。似我这等微末道行,能侥幸苟全性命,已是知足。再多的我是既无那份心气,亦无那等能耐。”   若有那份心气与能耐,他也不会毕生修习性命之道,处处只求一个长生久视。   不过,他倒也知足。正因如此,凭他那点微薄天资,才能活到今日。   但这知足,并不妨碍他对那些真正通天彻地的大修行者心生向往。每每谈及,那份艳羡便格外真切。   “您想必记得,昔年大劫降临之前,各家高人都以为尚有些许年岁充作喘息之机。孰料,最后一次山水之争骤然爆发!纵使天下山水神祇皆得赦令,可作壁上观,不在随动.”   “可是,作为山水二脉根本的那两位上古大神,终究是倾力相搏,打得天翻地覆!”   他至今难忘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是何等骇人景象。那绝非他这般承人抬爱才称得上的‘大修’,而是真正能与天公比肩的上古巨擘!   大劫将至,宿世积怨之下,两位大神毫无保留,直斗得天昏地暗,山水崩摧。即便远在他天之外,亦能望见其交锋时撼动寰宇的惊世神威。   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之人’啊!   沉浸于峥嵘往事的思绪片刻后,老者方才收束心神,喟叹道:   “虽无人知晓大战结局,可世人皆惊觉,因二位大神这场交锋,大劫竟已迫在眉睫!从尚存一丝喘息之机,骤然变成了人人自危、随时降临之局!”   言及此处,他愈发感慨:   “也难怪那般毁天灭地的争斗之下,三教祖师竟未出面调停。想来他们也深知,那二位已铁了心要分个胜负生死。彼时彼刻,若祖师们再下场,怕是大劫立时便至!”   昔年多有不解者,疑惑于三教祖师何以也作壁上观,坐视大劫提前。已经是当世极点的他们岂能预见不到这般后果?   如今想来,那般局面下,三教祖师能够不动,恐怕就是极限了。   自然,这仅是他这微末外道的一孔之见。个中真相究竟如何,他这般层级,岂能妄断?   况且,比起他这个外人,眼前不正有一位正儿八经的道家真君么?   念及此,老者满怀期待地望向杜鸢,盼他能略解一二。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杜鸢只是轻笑了几声,并未作答。   ‘看来三教内部,对此事亦是讳莫如深啊’   老者只能暗自揣摩。   末了,他又说道:   “总之,大劫会因为大能的动作而提前,那么大世,我想也会如此!”   嗯?   杜鸢突然觉得那里不对。   继而又听见那老者指着青州方向斩钉截铁道:   “若说原先我只是猜测,那么如今,自从那位佛爷助人提前横渡之后,我便可以断定此言绝非虚妄!”   不是,真扯回我头上来了?!   杜鸢,大惊失色! 第106章 原来如此!   “青州?!”   杜鸢失声惊问,急需确认。   见杜鸢声色陡然拔高,老者还以为他也深以为然,随即心头愈发欣喜的笃定点头:   “不错,正是青州!”   “青州乃埋骸葬天的大凶绝地!那位佛爷远从三十三天外而来,所图必然惊天!他以西天之名,在儒家地界敕封一尊山神为落子,便是明证——不过此节与我的推论倒无甚干系。”   老者自嘲一笑,捻须道:   “毕竟三教之间的博弈,嘿嘿,岂是我这等微末外道能妄加置喙的?”   三教神仙一个比一个玩的大,他小胳膊小腿,可不好掺和。   话锋一转,老者神色凝重起来:   “我要说的是,自打那位佛爷在青州襄助了一位至今不知根脚的大能横渡之后,我便赫然察觉:虽还是个天宪当头,劫数尤厉的光景,可我在这方天地间的诸般‘活动’,已然远不似先前那般窒碍难行!”   其余各家明里暗里,越来越多的动作,更是佐证!   “故而,我敢断言,”老者目光灼灼,“这位佛爷绝非旁余推论的大菩萨,而是一位身具妙觉果位的大佛!唯有此等大能,方能如那两位上古巨擘一般,真正撬动天机!”   “因此,当这位佛爷助人横渡之时,便是为这崭新大世,推开了一道门缝!”   杜鸢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说的,真是我?!   可这不对啊!我.我不过随手帮了几个小忙而已!   他真不觉得自己当时扫了扫神台,上了一炷香就能给大世来临推开门缝了。   突然间,杜鸢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腰间小印。   难道是神庙里那位自身位格太高?以至于我这点微末助力,竟如滚雪球般,帮其引发了滔天巨变?   越想,杜鸢越是觉得如此。   敕镇坤舆——这小印上的撰文听着就分外不俗。   且那王公子和寄身狐妖的家伙一看见这枚小印就跟见了鬼一样被吓跑了。   靠着这枚小印,自己更是可以随便封正山神。   再加上.   杜鸢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他一直在奇怪,为何自己佛家一脉明明各种光景远不如现在的道家表现,可怎么修为之上却是个越拉越大。   ‘若是你那天觉得太累了,走不下去了,也不妨回头,我这小庙还是可以给你腾一个位置的。可能比不得你舍了的果位,但总比挤在佛祖身边要好。’   ‘我也只是听过佛前讲法.’   ‘都一样!’   “原来如此!”   终于洞悉一切的杜鸢喃喃出声。   杜鸢是恍然大悟了,长须老者却是听不明白了。   “您,您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还有点自得,难道是这位此前都没有想到我想过的?   怎料杜鸢突然低头笑道:   “想起了一位好友!”   这话让长须老者有些失望。   什么嘛,原来不是惊愕于我的推论啊!   不过也是,我都推出来了,这位要是不知道才真的见了鬼了。   自嘲一笑后,长须老者好奇问道:   “不知您的好友是那位啊?”   杜鸢没有详答,只是看着身后山岳说道:   “一位山君。”   长须老者笑道:   “虽然不是全部,但因为那两位上古大神的缘故,山神一脉,多为性情敦厚纯良之辈。故而,与山神交好者,历来不乏其人。”   说着,他更是回忆着说道:   “说来不怕您笑话,老夫年少游历时,曾有幸拜会过一位山君。其号‘寒竹夫人’,并非名山大川之主,仅是偏居一隅小国、守着一座寂寂无名小山的神祇。”   他语气温和下来:“那位夫人神韵清雅如竹,待生灵极宽厚,尤怜山中草木精怪。每逢雪落,她便凝竹叶为蓬,庇护那些畏寒的小精小怪,自己则独坐峰顶,望雪出神”   老者的声音慢慢低沉   “彼时老夫慕名寻访,山中清寂,一来二去,难免生了情愫。她如寒潭映月,清冽照人;我似山间流萤,仰慕其辉。”   “然神人殊途,山岳为障。她心系一山生灵,职责在肩;我亦有尘世牵挂难留。”   “双方皆是未曾点破,亦无结果。临别,她折一截覆雪寒竹赠我说是‘留个念想。’我将其炼成竹笛,伴我至今.”   老者从怀中小心取出了那支竹笛。慢慢摩挲,缓缓开口:   “老夫后来远赴三十六天,待到回转,却已是物是人非!”   杜鸢静听。   继而问道:“如今,可曾想过回去看看?”   老者无奈摇头:   “想过,甚至大劫之前,还想着干脆就在那儿等死算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怕了。等到如今,天地大变,除开青州这般葬天凶地,旁余之处,别说还能不能找到,便是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说到最后,长须老者朝着杜鸢笑道:   “让您听了老夫这么多废话真是让您见笑了。”   杜鸢摇头:   “那里能这么说的,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些。”   老者只是摆手,继而对着杜鸢认真说道:   “您是大能,也是前辈,我本没有在您面前胡说八道的资格。可是,既然您也有一位山君为旧友,我还是想给您说一句,山神一脉从来都是困守一地,便是那些名山大川之主,亦是如此,非有敕令极难动也!”   “故而,每每看见旧友远道而来,哪怕只是驻足闲聊片刻,都足以让祂们高兴许久啊!”   杜鸢听的分外上心,继而认真拱手道:   “多谢提醒,必不敢忘!”   老者急忙拱手回礼。   待到起身,老者才将话头说回了最初。   “总之,虽然如今看去,还是十来年的光景,但老夫的确认为,只需要这些大能们,在活跃一二,大世怕是会和昔年的大劫一般,眨眼便至!”   “毕竟门已经推开了,无非谁在上去用用力的差别罢了!”   杜鸢听的十分汗颜。   万万没想到坑了自己的是自己.   不过今后,应该没有什么动静能是自己惹出来的吧?   毕竟炼丹那动静看着很大了,不也没什么变化吗?   末了,杜鸢又听见那老者突然说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若说大世的门缝是那位佛爷推开的,可大世提前这么多年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杜鸢左右看了看,最后咳嗽一声道:   “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偷偷干了大事吧。”   反正不可能是我,对,不是我,我哪有那个脸啊!   长须老者深以为然道:   “嗯,您说的很对,虽说相较于我们熬过的日头来算,区区几十年的误差算不得什么。但这么多人都错了,想来真是某位高人于无声处做了惊雷吧!”   说完,老者还有意无意的看向杜鸢。   这让杜鸢有点心虚的强笑道:   “哎,莫要看我,我可没有那般本事!”   老者也是干笑一声,继而斟酌问道:   “古往今来,凡是大事,几乎都有三教神仙的身影,所以,您那边真没什么消息?”   他本想说古往今来,只要是大事,就肯定是三教神仙惹出来的。但想了一下,终究没敢在一位道家真君面前这么直白。   杜鸢断然摇头:   “没有,没有,真没有!”   老者有点失望,但更多还是不信。   除开三教神仙,谁还能惹这么大的事情?   但既然杜鸢这么说了,他也就不会再问。   只是拱手道:   “您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杜鸢连忙摆手:   “没了,没了,只是想和您谈谈这些而已。”   我已经背了很多锅了,我不想再背了,鸵鸟就鸵鸟吧,挺管用的!   恰在此刻,光头大汉亦是急忙找来:   “仙人爷爷,我,我办好了!手里的财宝,寨子里的粮草,都,都分发出去了,等灾民们休息完,我就带着人把提拔扒了放水!”   说道最后一句话时,光头大汉十分自得。   因为这是他回去后,想了许久终于想出来的好法子。   觉得这样一定能取悦仙人。   说不得到时候仙人爷爷一高兴,就给留条好腿呢?   怎料杜鸢听罢,断然摇头道:   “你们这堤坝修了这么多天,水都没漫出去,足见旱情之重,蓄水不易。此刻放水,怕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反倒白白糟蹋了这处人人皆知的取水之地。”   杜鸢虽不懂治水大略,但儿时在乡间堵水嬉戏的经验告诉他:若是连一个水洼里的水都难以自行流出,那贸然掘开,非但保不住眼前这一洼水,那点水流也根本淌不出多远,便会迅速渗入干涸的大地,消失无踪。   最后,只留下一二水痕,再无丝毫变数。   此间想来也是如此结果,但不同的是,儿时那不过是再无丝毫乐趣。可如今,那就是要人命了。   光头大汉瞬间呆滞。   该死,我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想了一下,杜鸢说道:   “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还是夺了你这身怪力,但给你留一条好腿,你带着人在此间留下,维护秩序,方便灾民取水。”   “等到事了,你那身怪力肯定是回不来了,但另一条腿,我可以还你!”   这家伙凶名在外,看好水寨,让人按需取水正是合适。   与其随便打发走了,不如废物利用,尽善尽美。   至于为何不给他那身怪力作为威慑,那自然是因为这家伙的确不值得杜鸢深信。   有恃和无恃对这种货色来说,可是两码事。   光头大汉顿时欢天喜地:   “仙人爷爷放心,小人一定办好这件事情!”   杜鸢微微点头,继而对着他隔空写下了一个‘禁’字。   光头大汉瞬间觉得身体一沉,试着动了动身体后,便是发现自己的确只剩下一条腿能动了。   这让光头大汉既有颓然又有庆幸。   神色十分复杂,他终究是变成了‘凡夫俗子’.   老者则是看了一眼道:   “老夫没有猜错的话,您是要离开了?”   杜鸢看向西北道:   “贫道要赶去西北,解了这西南大旱之局。”   这话说的长须老者瞪大了眼睛。   心道不愧是三教神仙,玩的就是大!   这是彻底要站在西南各家的对面啊!   因此,长须老者心悦诚服的说道:   “老夫没有您这般胸怀天下的气魄,但是,老夫自认也算有点良心,所以老夫可以带着我那新收的弟子,暂时留在这儿,为这水寨添几分气力底气。”   杜鸢连连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长须老者摆手笑道:   “何足挂齿!”   看了一眼天色,杜鸢拱手道:   “如此,贫道也就告辞了!”   长须老者急忙拱手回礼:   “我也就不送了!”   二人就此分别,无需多言,也无需多礼,君子之交,本就如此淡雅。   只是走到一半时,杜鸢突然回头说道:   “等到西南的事情结束,我一定记得回去看看我那好友!”   长须老者轻笑拱手。   继而忽感山风徐来,心头一晃。   远在一座洞窟之中,与人合力抗劫的长须老者本尊,猛然睁开双眼。   急急看向左右,此间可是他和几家道友倾尽全力打造的避难之地。   怎么会有山风?   难道是大阵已破,以至于外景内入?   如此念头,吓得他几乎心神失守。   他可不是那位道家真君,真身在外,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天宪当头下,他最多熬几天就得两腿一蹬,驾鹤西去!   可看了许久,他都没有发现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心头疑惑间,突然瞥见自己洞府的墙壁之上,莫名多出了一行字来。   细细看去,发现是古撰。   这是上古年间才会用的文字。据说有勾连天地之能,映照万物之异。   上书——大月西南,双花交汇。寒竹悄生,切记切记?   目光扫过,每辨一字,他瞳孔便骤缩一分。   直至——   寒竹悄生?寒竹?!   张作景呆立原地,全然不敢信也。   嘴唇颤抖许久之后,他忽然朝着杜鸢离去的方向,伏地大拜道:   “张作景,拜谢前辈大恩!”   ——   已然走出许久出去的杜鸢,奇怪的看了一眼四周。   他怎么感觉谁在念叨自己?   但他干过的值得被人念叨的事情有点多,可能念叨他的人也是有点多。   所以摇摇头后,便是不再理会。   只是沐着温润山风,在腰间小印翻飞不停中迈步向前而去。 第107章 大道至简?!   在洞府之中起身后,张作景几乎老泪纵横。   待到他将石壁之上的古撰小心临摹下来,方才是将心神送回了水寨之中。   视线恢复之后,他看见光头大汉和自己新收的徒儿都是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想来也是,刚刚还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就不动了。   的确是挺吓人的。   摇头一笑后,他对着自己的新徒儿摇摇头道:   “徒儿啊,你放心,为师没事,为师刚刚只是太过激动。”   他活了很多年,活到后来,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可谓是完全没有活明白。   一直到大世将至,他也才想着要把师门道统传下去的慢慢有了一点声色。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人啊,很奇怪,怕死,但又怕不死。   诡异,矛盾,可这就是人。   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朝着那被杜鸢禁了喉舌的张魁招了招手后,对方便是恭敬走来。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了许久的年轻男人,张作景点点头道:   “先前你已经答应了入我门下,如今,你我之间自然就是师徒了。我这一脉没什么繁文缛节,你朝着我磕一个头,”张作景掐算了一下方位,手指稳稳指向东北,“再朝着此方磕三个头,你便是入我灵虚山门下了。”   男人——张魁,没有立刻跪下,而是面露迟疑,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喉舌被禁,无法出声,但那微张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已然将心中的疑问表露无遗。   怎么如此随意的?   在他想来,莫说是仙门了,就算是往昔他拜入各位大儒门下求学时,又有哪一个不是要焚香净手,告祭天地祖师,三跪九叩,奉上束脩才行?   如今这远胜旁余的仙门不说什么重重考验,至少也得经历诸多繁复礼节方才能入门墙吧?   可眼前这位前辈高人,竟只需对着他磕一个头,再朝那东北方向磕三个头,便算成了?   张作景活过诸多岁月,多年见闻下,只消看一眼便知了他心中所想,当即捋了捋长须后笑道:   “怎么?觉得太简单了?呵呵,大道至简,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枷锁。心诚,则礼至。我灵虚山一脉,不重虚礼,只重心意与传承。”   说着,张作景自己也是笑了起来,因为他当年也和眼前这孩子一般,都是不敢相信居然如此简单。   甚至还以为是遇到了骗子。   摇头笑笑后,他继续道:   “我说了你既已应允入我门下,自然已是我门下弟子。这头,是磕给你我这个师徒名分,也是磕给你自己的那颗心!余下三个头,是遥拜我灵虚山开山祖师,感念其传道之恩,毕竟那可是你我道统源流之所在。”   张魁眼中的茫然迟疑迅速褪去。   是啊,前辈高人行事,岂能以凡俗眼光度之?   他不再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习惯性想要说点什么的他,这才是反应出,他已经被那位仙长封禁了喉舌。   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后,便是后退半步,朝着眼前的长须老者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磕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师父所指的东北方向,毫无拖泥带水,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   这让老者扶须笑道:   “嗯,你不像我,我当年自作聪明的给我师傅磕了三个头,给祖庭磕了九个头,还想了一个自以为必能讨得师傅欢心的说法。”   “盘算着什么,三个头敬师,九个头敬祖,是为九九归一,大道可期,还觉得如此是多么周全,多么虔诚!”   “可结果呢?”张作景嘴角的笑意更深,“结果换来的却是我师父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昔年,师父那好似雷霆的怒斥犹在耳畔回响:   “混账东西!快快收起你那点小聪明来!你磕头,究竟敬的是本心,还是那套虚把戏?心若不诚,三个也好,九个也罢,磕得山响又有何用?不过是装腔作势,徒惹人厌!”   记得师父当时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灵虚山的道,是心诚则至!是返璞归真!你刻意求多,矫揉造作,就是舍本逐末,背离乾坤!”   “记住:道在简中求,不在繁中觅!越刻意显摆,越是落了下乘!长此以往,你别说继承我的衣钵了,你就是能活到我寿元耗尽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想到此处,正想对着张魁说几句的张作景突然心头一窒,继而豁然开朗!   大道至简!   是了,大道至简!   世间诸般法,无论仙凡,哪个不是力求贴近大道?为此,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呕心沥血,穷尽智慧,将神通妙法构筑得越来越繁复精妙,层层叠叠,美其名曰“精益求精”、“穷究天理”。   乍一看,的确是气象万千,威力绝伦,令人目眩神迷。   可细细一想.   天地无极,何时有过繁琐?   再看那传说中的诸位上古大神,乃至教化众生的三教祖师。其无上神通移星换斗,斡旋造化。   然而,在那些古老的描述中,祂们何曾如后世修士一般,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如潮汐般汹涌澎湃?又何须符篆阵盘、法宝灵光作为依凭?   祂们只需心念微动,意之所指,天地即改,乾坤即覆!   这早已超越了区区术法二字,是“念动法成”,是“身即大道”!   如呼吸般自然,如日月般恒常,既如此,又何须借助法力流转来显化神通?   想到此处,张作景怔然看向了一旁还摸不着头脑的张魁,以及更加搞不明白现状,只是一连傻相的光头大汉。   一个禁字落下,无需法力,便是神通。   所以,这位前辈,难道身份之尊,远非我所推论的某位‘真君’?   先前完全想不明白的症结,终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只是明悟之后,却又发现自己一身衣衫,都早早被冷汗打湿。   得见真仙,自然幸极。   可这方天地是儒家地界,一位道家真君至此,本就是在给文庙的诸位老爷们上眼药。   现在   若非受了大恩,还夸了海口。   张作景真的想要就此开溜。   他也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修士一生什么都不干,就天天想着怎么躲避因果。   这因果,真不好沾啊! 第108章 倒果为因,祸乱人心   已然远游而去的杜鸢自然不知道张作景究竟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心血来潮下弄出来的禁字诀,又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此刻,正忙着给有一批灾民传授乞活丹的炼制之法。   见他们人人都搓出了那枚活命的丹丸后。   杜鸢这才满意的指向水寨方向道:   “前方一路走到乌鳞河上游,能找见一处水寨,内里守将已被我降伏,会让诸位取水而用。”   正在对着杜鸢不停磕头的灾民们闻言,自然是愈发高兴。   吃的和水都有了。   那就能熬过去了!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啊!”   杜鸢摆摆手让开道路道:   “还请诸位快快启程吧。这日头终究是毒辣了点,早早找到水源,也好早早安心!”   不料,围着杜鸢的灾民们却是说道:   “仙长放心,我们在前面不远,就遇到了一位好心神仙给了我们不少水呢!”   “虽不敢说宽裕,但支撑着走到您指的水寨,想来是不难的。”   这个回答让杜鸢有点惊讶。   “哦,还有这事?”   灾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千真万确!就在前面翻过那座山头,能看见一片干涸的大湖,湖边就立着一位神仙老爷的神龛!每日定时,他老人家便现身施水,救济过往的灾民!”   杜鸢追问道:   “真是神仙,而非是善人?”   他一路行来,所见“神仙”多为祸患,莫说行善助人,便是能不兴风作浪、为祸一方,都已是难得。今日竟撞见一位主动施水济民的好神仙?   “绝对是神仙!”有人斩钉截铁,“我们大伙儿亲眼所见,那位神仙老爷就是从那尊神龛里走下来的!”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印证:“对对对!那神龛瞧着不过半人高,里面竟走出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来,还能凭空变出清泉净水,不是神仙是什么?”   这么说还真是神仙。   难得啊,居然有好人。   杜鸢听的越发感慨。   问了问具体方向后,便是打算过去看看。   走时,灾民还看着日头说道:   “估摸着这个时候,这位神仙老爷就已经在施水了呢!”   杜鸢颔首道:   “那贫道可得快点去看看了。”   说完,不等灾民们开口说还有点距离,就见杜鸢已经一步迈出,消失在原地。   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前,在看着手中切切实实的救命仙丹。   灾民们无不是感叹着老天爷总算是记着他们这些苦哈哈。   虽然大旱连年,但也派来了神仙老爷们来搭救他们。   ——   那干涸的大湖岸边,一株杨柳孤零零地立着,其下静静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神龛。   此情此景,在这片赤地千里的荒芜之中,可谓分外扎眼。   不仅是这神龛周围里里外外围满了灾民。   还因为这颗杨柳是方圆上百里,唯一的活树不说,它甚至还是青翠欲滴,杨柳依依!   远远看一眼,在这遍地荒芜下,真是一下就知此间大有名堂。   灾民们则是眼巴巴的看着那座神龛。   龛内,端坐着一尊木偶。连年大灾早就剥尽了它身上的彩漆,只余下木头原本的枯涩纹理,沉默地接受着这无数道期盼目光的洗礼。   终于,随着一声惊呼,   众人齐齐看见那木偶先是微微一动,继而竟从神龛上走了下来。   眨眼之间,木偶便化作一位身穿锦服、面容和蔼的老者。   “神仙!!!”   “求神仙赐点水!”   “求求您了!”   饥渴难耐的灾民本不愿多言,然而在这超然的仙神面前,他们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嘶声呼求着这片死地中唯一能亲手摸到的生机。   老者看得揪心,却也只能沉声道: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说罢,便朝那老柳树一招手。只见柳条应声低垂。   “诸位请对准柳条接水!莫要错漏!这水真的是来之不易啊!”   众人哪敢怠慢,纷纷高举手中盛水的家什,对准垂下的柳条。   不多时,滴滴净水当真坠落。   惊呼声顿时四起。   老者也看得欣慰,只是看着看着,面庞悄然掠过一丝苍白,身子亦是跟着一晃。虽转瞬即逝,无人察觉,却真切存在。   待到灾民们接下那宝贵无比的活命之水,老者亦是强打起精神的说道:   “还请诸位早早离去,我隐约察觉乌鳞河上游还有水在,咬咬牙坚持一二,应当是能够走到!”   说罢,便是在灾民们的连连膜拜中回到了自己的神龛之上。   这一次,莫说是早就没有了色彩的神像了,就连神龛都彷佛衰败了几分。   大旱之年,江河断绝。   这水,真的难得。   灾民们没有能力修缮祭拜神龛,只能是磕几个头后,便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此间。   但也有一些灾民还留在了这儿,不多时,更多的灾民闻讯而来。   看见来了人,这些留着的急忙喝掉了手里的水。   离开,还是看不见生路。但留着,至少这口水是切实的。   而看着这样的人们,新来的灾民之中,一个总是会扶一下脖子的年轻男人,突然挑起了嘴角。   入夜之后,这男人便找到了最开始留下的那些灾民说道:   “这位好汉,说几句话可否?”   对方不愿浪费力气,只是警惕的看了男人一眼后,见只有一人,方才放心的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见状,那男人不仅不恼,反而越发扬起嘴角的说道:   “是关于那位神仙的!我觉得有点不对!”   这句话出口,背对着他的人还有旁余几个灾民方才是看向了他。   对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后,说道:   “什么意思?”   男人扶了一下脑袋,眼中满是笑意,口中却全是担忧的开口道:   “我在想,这位神仙老爷,究竟真是神仙下凡普渡世人,还是说其实妖怪变的呢?”   灾民当即斥责道:   “胡言乱语,神仙老爷怎么会是妖怪!”   说罢,他们便不打算再去理会这个疯子。   不是神仙下凡,谁还能给他们变出水来喝?   那男人却在此刻充满蛊惑性的说道:   “可若真是神仙下凡,为何不干脆无比的呼云唤雨,下一场甘霖呢?”   几个灾民愣怔着回头望向他。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也渐渐围拢过来。   那男人眼中笑意更浓,口中却全然不停,满是忧虑:   “大伙儿想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求不来雨是理所当然,可天上的神仙,难道也会觉得难吗?”   “就好比京城里的老爷们,一顿饭能吃掉我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银子!所以,我们会觉得一两银子难如登天,可他们会吗?”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无足挂齿!依我看啊,下雨对神仙来说,肯定也是差不离多少的事!”   灾民们脸色越发难看。但仍有人迟疑道:   “许是你想岔了?妖怪.怎么会好心给我们水喝?”   此言一出,周遭灾民纷纷点头称是。是啊,妖怪不吃人已是万幸,怎还会发善心给他们水去活命?   怎料那男人脸色骤变,紧张地左右张望,尤其死死盯向毫无动静的神龛。见始终没有风吹草动,才压低声音对众人道:   “这个嘛起初我也想不通,可后来,我就看明白了!”说着,他招手示意众人凑近。   灾民们下意识地靠拢过去,只听他满脸惊恐地低语:   “我我白天的时候,分明瞧见这位神仙老爷,有一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瞅着就要栽倒!可你们喝了他给的水之后呢?他非但没事,反而瞬间气色红润了起来!”   此话一出,旁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难道是说,他他他.他非但是妖怪变的,那水,那水也是施了妖法的?就为.就为吸走我们的阳气精血来续他自己的命?!”   男人却矢口否认,连连摆手:   “哎哟,哎哟,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只是把我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是真是假,是好是歹,得你们自个儿琢磨啊!”   说罢,男人便是担忧无比的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动静的神龛,继而准备离去。   可灾民们却拦住了他道:   “事情是你说的,你必须拿个好歹来!不然,决计不会让你走的!”   男人假意挣脱,一连数次,见始终不行。   方才是叹了口气道:   “好好好,我给个说法。”   他低下头,继而对着所有人道:   “明天,他不还是要施水吗?你们啊,别一直盯着那鬼扯的柳条,你们要好好看着他!”   “要是他始终没有变化,那说明肯定是我看差了。是我这个愚夫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君子之腹!”   灾民们越发靠拢,他的声音也越发蛊惑:   “但若是真看到了我说的,那诸位,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最终,他托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后,便是悄然离去。   此事一出,一夜无话,也一夜未眠。   所有灾民都在不断想着男人的那番话来。   待到次日施水的时辰到来。   灾民们虽然依旧聚拢在了神龛之前,可眼底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敬畏和渴切。   反而是多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愠怒。   他们不停的打量着一切可疑的地方,思索着究竟问题究竟藏在何处。   人啊,一旦先入为主,那么无数的证据就会自己跑出来。继而让他们深信不疑!   比如,这神仙既然功德无量,为何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给他修缮金身?   比如,既然真是神仙,为何我们完全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比如——   那男人亦是站着远处,满眼揶揄的看着。   那道家真君敢自恃修为在西南为所欲为也就算了,毕竟我们这些山上人,向来讲究一个谁拳头大,谁道理就大。   他是道家大真人,修为远胜于我,也远胜于家里的老头子。   那自然是他做的对,我无论如何都要捏着鼻子认。   可你,你算什么东西?   你也安敢济民积福?   你也安敢学那道士?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你就看看你是怎么被你救下的这些饥民愚夫活活打碎金身的吧!——   身穿锦服的和蔼老者并未看出什么不对,他只是继续强笑着说道:   “好叫诸位知晓,今日的水,应该是能多一些的!”   昨夜,他奔波地脉各处,终是找见了一处水脉余泽!   很远,但不是不行。至于所废.   老者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愈发颓败的神龛。   旋即展颜一笑。   不碍事!   可这话不仅没有引来他预想中的欢呼,反而是让众人愈发沉默,乃至于略感惊悚?   老者不太明白怎么了,正欲开口,可看了一眼那嘴唇都干裂了的灾民们后。   他又是压下了一切疑问,继而一招手的,让柳条垂落无数。   “来来来,诸位快些准备盛水吧!可千万不要漏掉,这水真的难得的紧!”   灾民们心头的不安与怒气却越发汹涌。   ‘果然!生怕漏掉一滴,便是怕少吸一分我们的精血阳气!’   但他们还是高举手中盛水之器,对准了柳条。   见还是一如以往,老者不在犹豫,直接分水而下。他全部心神都集中那好不容易找来的水泽之上。   全然没有注意到,灾民们的双眼早已没有落在柳条之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随着消弭越发过大,他的面色也终于跟着苍白,继而摇曳不定。   他立刻强压下这动摇金身的损耗,唯恐百姓忧心。   ‘既受香火,便当庇佑一方。此乃还报多年供奉之恩!’   可这勉力支撑的一幕,反倒成了点燃灾民恐惧的引信!   “看哪!他果真撑不住了!”   一声嘶吼炸响。   “是妖怪!定是妖怪!”   “他在用妖法吸食我们的血肉啊!”   在老者茫然无措的声讨浪潮中,灾民们气急败坏地摔碎了手中的水碗。   看着泼洒一地的珍贵泉水,老者急得直跺脚:   “诸位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这水,这水是老夫千辛万苦寻来的啊!”   如此大旱之年,他又困守一地,他能找来的净水真的是用一点就少一点,那里能如此浪费啊!   可灾民已然暴怒,再也不顾旁余:   “你这妖怪,居然还敢蛊惑我们!”   “来之不易?我看你是心疼自己吸不到我们的血肉了吧!”   “砸了它的破庙!”   灾民们汹涌而去,誓要砸碎老人的金身神庙以报大仇。   看着汹涌而来的灾民们,老人急忙施法抵挡,可所作之事,也不过是用柳条将灾民捆住。   很快就会被人直接扯开。   老者本人则是在柳条的护持之下,试图辩驳:   “诸位,诸位,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既然说我是妖怪,说我的水有问题,可你们喝了又何曾有过问题?”   这话不仅没有让灾民们清醒,反而是让他们越发暴怒:   “还敢狡辩!”   “你当然不敢一下子就让人看出不对!否则谁还敢来!”   “别管它妖言惑众,砸了它的破庙才是!”   群情激愤,老者又不愿意真的伤了这群灾民。   只能是用柳条尽力抵挡。   可多日寻水之下,他本就金身萎靡,如今加之灾民众多。   哪怕仙凡有别,他一个小神也是渐渐坚持不住。   只能是左右看了一眼后,一下子躲回神位,继而让无数柳条裹住神龛。   方才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金身。   看着无论如何用力,都是无法撼动的柳条。   那男人又似远似近的喊了一句:   “他守着神龛就说明他跑不了,大家一起收拾柴火,烧了它!”   众人一听,瞬间云从。   “对,烧了它!”   “我不信这妖怪烧不死!”   看着那些带着满腔怒火而动的灾民。   男人笑的无比畅快,这么一个侥幸得了天数的后世小神,他虽然随手就能按死。   但果然还是让这些愚夫亲自动手,最为美观雅致!   故而他边看,边是指导道:   “他肯定是和水有关的妖怪,不然不能弄来这么多水施法。所以要把火弄大,最好啊,还是山头上受了十足阳气的干柴来烧!”   看着神龛之前愈演愈烈的灾民。   困守神龛的老者万念俱灰。   他不怕死,因为他早就是个死人了,只是因为生前做了些善事,才被乡亲们尊了这怡水湖的水神。   所以他才不惜损耗金身也要泽被于民。   因为他觉得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靠着大家伙才来的。   在他那极为朴素的观念里,既然是大家给的,自然要还给大家!   可现在.   万分怅然之间,看着那充满盛怒的灾民们。   老者不由得想到了日前遇到的两个道士。   记得那时候,他们说过:   “如今这光景,你能攒出金身来,可谓十分难得,我们师门可以将你封正!不知你可答应?”   老者当时大喜,觉得这样就能救下更多百姓了,正欲答应。   却又听见那两个道人告诫道:   “只是,得了我们的封正之后,你今后不仅要听从我们师门调遣,还不得再施水救济这些灾民!”   末了又见两个道士斟酌着说道:   “因为这乃天数!”   他想要被封正,就是为了稳固金身,继而好搭救更多灾民。   如今岂能舍本逐末?   随即断然拒绝。   可如今看来,难道答应他们才是对的?   但是,但是,我做错了什么? 第109章 你当我瞎吗!   老者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行善,可怎么就落了个如此下场?   神龛之外,浓烟似起未起。   干裂的柴禾带着山头暴晒的燥烈阳气,被灾民们疯狂地堆积在神龛周围。   那男人躲在人群后方,嘴角噙着揶揄至极的笑意,眼中是纯粹到近乎欣赏的恶意。   好啊,如此才好啊。   没有菩萨的通天手段,你凭什么妄想当菩萨?   曾几何时,他亦是绝代天骄,本可随家中老头子一起遁入大阵,硬熬天地大劫!   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落得个折戟沉沙、转世重修的下场?血脉凋零,天资尽毁,修为全废,一切归零!   甚至于,若非他昔年颇得老头子喜爱,就自己父亲的想法,自己这个‘外人’怕是连如今这点东西都留不住。   想想也是,自己有他的血脉,可以给他传种,那当然要上心一二。   但如今.自己说穿了,不过是有他儿子些许记忆的野种罢了!   他不恨自己父亲这般想,换作是他,只会更绝。   他恨的是那个大劫临头还要坏他大业的腐儒!   明明只差最后一座城!只差一场血祭!他的修为便能跨过那道门槛,获得入关熬劫的资格!   可,可,可那畜生居然说什么哪怕大劫将至,你也不能害人性命!   不仅断送了他屠城血祭的最后生机,更以命换命,将他彻底打落尘埃,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未留下!   这至今都是他的恨。   因此,他对这些所谓的“善人”,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看着老者用柳条构筑的防线在绝望中徒劳地收缩、颤抖,他嘴角的笑意越发狰狞,几乎要裂到耳根。   对对对,这些自诩正道的东西就该这样!   就该被他们拼命守护的蝼蚁亲手撕碎!如此才是最“雅致”的风景!   “点火!烧死这吸血的妖怪!”男人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灾民们亦是彻底癫狂。   “烧死它!”   “让它现原形!”   数支浸了劣质油脂的火把被高高举起,继而在半空之中划过数道狰狞弧线之后。   “唉……”   神龛内,只传来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气。   轰!   烈焰如凶兽瞬间腾起!裹着浓烟的热浪亦是猛扑神龛而去!   神龛内的老者金身剧震,柳条构成的壁垒剧烈波动。   他本就不是什么了得大神,加之多日以来一直在拼着损耗金身都要寻水。   此刻面对这沾染了凡俗怨毒、天然压胜水属的凶火,只觉外皮如遭烙铁炙烤,内里却似坠入万丈冰窟。   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震怒无比的灾民们后,老者便是摇了摇头的看向了自己的家乡。   思绪飘向昔年。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只是一个水性好的渔夫而已。   那么自己是怎么被尊为这怡水湖的水神的呢?   啊,想起来了,是因为自己年轻时,救下了两个落水的孩子   湿漉漉的岸上,传来孩子父母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连声道谢。   那几声“多谢恩公!多谢恩公!”,竟像种子般落进了心田。   自那以后,他便仿佛生了根,默默守在湖边,年复一年,将一个个失足落水、命悬一线的人,从那幽深的地府捞回人间。   ……   如今,烈焰焚身,金身寸裂。   老者枯坐火中,一个念头满含冰冷地悄然浮起,内里外里尽是彻骨的讽刺:   或许打从一开始.   我就不该救人的。   男人嘴角高扬,灾民疯狂欢呼,老者闭目等死。   恰在此刻,一声雷霆喝破一切!   “混账!!!”   火堆瞬息炸裂,烈焰随之扑灭。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烟尘碎石,横扫而出!周遭那些前一秒还在欢呼雀跃的灾民,如同狂风中的败叶,被冲得人仰马翻,滚作一地。   个个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两股战战,连爬起的力气都无,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发生了什么?!   待到烟雾散尽,只见一袭猎猎青衫,牢牢的立在神龛之前。   看着这群愚夫,杜鸢勃然大怒,一挥衣袖。   “愚不可及,该罚!”   地上那些哀嚎呻吟的灾民,顿时如同滚地葫芦般,被狠狠掀飞出去数丈之远!惨叫声、惊呼声、身体砸地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热喧嚣,场面一片狼藉!   看着这遍地狼藉,还有那青衫客。   扶了一下头颈的男人,嘴角轻轻一扯,旋即便是默默转身,欲要逃走。   可才迈开一步,便是心头一颤的听见一声森然质问:   “你莫非还以为跑得了?!”   男人顷刻之间就被冷汗打湿衣襟。   他可从没想过会在这种鬼地方遇见这位啊!   浑身僵硬的转过头后,便觉一股巨力传来,下一刻,刚刚还在百步之外的神龛众人,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而他本人亦是被那股巨力狼狈带倒。   噗通两声先后响起。   众多还在地上哀嚎不停的灾民,瞬间又是吓的惊呼连连。   因为他们看见那男人居然头身分离!   “杀人了,杀人了啊!”   他们逃难以来,见惯了死人,可这般惊悚至极的死法真的全然未见!   然而,不等惊呼声蔓延,看清了下一幕的灾民们,便如同被扼住咽喉的鸭子一般,将一切声响死死堵在了喉头,继而只能嘶荷不停——   只见那男人摸索着捡起自己的头颅,继而抱在怀中站了起来不说,竟.竟还将其原模原样地安了回去!   “晚辈仇千恨,见过大真人!”   男人一丝不苟的朝着杜鸢拱手行礼。   看着眼前这个东西,杜鸢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岂料此话一出,男人却是嗤笑道:   “大真人可莫要悉数怪罪于我之头上,晚辈说到底,不过是多说了几句,真要论起来,可是这群愚夫自作孽!”   “毕竟怀疑救命恩人的是他们,搬柴起火的也是他们,要打碎那野神金身神龛的还是他们!晚辈有错,但他们可比晚辈严重的多!”   “毕竟恩将仇报,有眼无珠之辈,晚辈如何能比?”   此话一出,在看着那熟悉的脸庞,灾民们那里还反应不过来?   “你,你是昨晚上的人?你骗了我们?!”他们惊恐万状,声音都变了调。   男人听的十分好笑,继而指着他们道:   “大真人要杀要剐,晚辈绝无二话,只是这群不知恩仇的畜生,大真人难道要放过不成?”   灾民们瞬间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完了!这下全完了!   杜鸢却是勃然骂道:   “你当我看不明白是你在倒果为因,祸乱人心吗!!!”   灾民让人愚而生厌,可真要论起来,难道不是你这倒果为因,祸乱人心的孽障最不可恕?   男人的脸色当即一窒,而杜鸢则是看向了那群依旧瘫软在地、惶惑不安的灾民。   环视一周,杜鸢眼中痛心疾首之色更浓,继而厉声诘问道:   “尔等愚夫!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大旱千里之下,是谁不惜损耗金身本源也要为你们寻来活命之水?又是谁,藏身暗处,巧舌挑拨,诱你们自毁生路?!”   灾民们被说的仓惶低头,全然不敢去看杜鸢还有被杜鸢护在身后的神龛。   既是怕,也是羞。   杜鸢怒火未熄,字字诛心:   “若他真是害人的妖怪,他又何须施水?看着你们活活渴死岂不省事?还有你们忘恩负义要砸其庙焚其身之时,他又为何只捆不伤?!”   “还不是到了这般地步,他都心心念念着不能伤了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杜鸢是赶在他们开始焚烧神龛时来的,虽然没看过之前的一切,但从灾民们群情激愤时喊出的话头,基本就猜出了全部。   杜鸢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那些瑟缩的灾民鼻尖:   “你们口口声声污他在吸食你们的血肉!那便四下看看!喝了他这‘妖怪’赐的水后,你们之中——谁死了?!谁病了?!若非靠着这点甘霖续命,你们谁能苟活至今?!你们又有谁有力气去搬弄这该死的柴火!”   “说啊!!!”   被杜鸢当头喝骂一通之后,终是有人忍不住哭喊道:   “仙长恕罪!小老儿糊涂!小老儿糊涂啊!是俺们.是俺们被鬼话迷了眼啊!”   这声哭嚎好似决堤,瞬间冲垮灾民心防。呜咽、忏悔、磕头声连成一片,方才气势汹汹喊着“除妖”的人群,只余下满地狼藉的绝望悔恨。   他们不停的朝着杜鸢和神龛磕头跪拜,全然不敢再看那已然乌黑的神龛一眼。   杜鸢简直怒不可遏,如此世道,本就是好人难做的光景。   可你们居然是非不分的让亲者痛,仇者快!   果真是世间诸般恶,唯有愚最极!   一声冷哼之后,杜鸢挥手喝斥道:   “你们就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说罢,杜鸢终是将目光放回了男人身上。   名为仇千恨的男人嘴角抽搐了几下,随即竟坦然挺直了腰背。   “既然撞在大真人您手里,晚辈自是无话可说!”   邪不压正嘛,既然自己这个邪魔遇到了真正的正道,那被诛杀了,就怪不得谁。   要怪,就怪自己本事不够,没有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能耐。   故而,他直接托住自己的脖颈将之伸了出来道:   “还请大真人给个痛快!”   杜鸢冷笑一声道:   “呵,你想的倒是挺好!”   说完,杜鸢看着男人道:   “你去过鹿镇吧?”   男人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从心底窜起,眼底亦是跟着崩开一丝慌乱:“大大真人此言何意?”   鹿镇的五十枚金钱,可是让他吃了大亏。   但比起那些,那完全看不懂的阵法造诣才真的让他心惊胆颤。   “哼,你以口舌之恶,播弄是非,惑乱人心。要罚,自然从此处着手。”   言罢,杜鸢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个笔走龙蛇的‘禁’字豁然成型。   “去!”   话音未落,那‘禁’字已化作一道金线刺入男人喉间。   “呃——!”仇千恨只觉得喉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铁箍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被彻底锁死,只剩下徒劳的嗬嗬嘶气声。   杜鸢看也不看他的徒劳挣扎,抬手间就从小印里取出了四枚功德宝钱。   “昔日我以点金术,点化了五十枚金精铜钱作为压阵之物,放在了鹿镇。你既然见过我的本事,那么今日,我就用这门神通,费费心力的为你也打造一个囚笼!”   “你便去那湖心深处,日日夜夜,饱饮干涸之苦,食土咽沙,呕淤还尘!待你口中罪孽随此湖秽土一同消尽,直至此湖重泛清波,再论其他!”   仇千恨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原以为不过是人头落地,快意恩仇。却未曾想,等待他的竟是这望不到尽头的囚禁与折磨!这如何能叫他不怕?   他想要辩驳,可喉舌早已被禁。   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嘶嘶嗬嗬的看着杜鸢将那四枚阴德宝钱点化成金,继而当着他的面向着他的背后问道:   “所以,阁下可还有话要说?”   是问我?不,是问我身后?   老爷子!?   哪怕知道老爷子也惹不起这位道家大真人,但仇千恨心头还是藏了一分侥幸和期盼。   万一呢?   他竭力回首,却不见任何身影,唯余一声叹息般的回应穿透寂静:   “老夫无话可说!”   仇千恨双眼瞬间失神,老爷子放弃自己了?   那声叹息未尽,他又听见一句低语,带着仿佛穿透了岁月的无可奈何:   “你啊,果然不是他.”   我怎么不是他?!   仇千恨心头如油煎火燎,继而勃然大怒。你不想为我这断了血缘的外人招惹强敌也就罢了,何必扯这些玄虚?   我怎会不是我?!   “你还是怕了,悔了。”   一句话落下,仇千恨瞬间没了挣扎。   昔年那个仇千恨,能成举世瞩目的天骄,除却千年一出的根骨,更因他那份一往无前、九死不悔的决绝心性。   相比起那大劫前的最后一彩中并不罕见的所谓天资,那份心性,才是他傲视同侪的真正“天资”。   而眼前这个“他”,早已失却了那份锋芒。   在那声长叹中,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份记忆最后——仇千恨其实不恨那个腐儒坏他好事,甚至还觉得命该如此,并惋惜于此等天才居然和自己这魔头换命而亡。   真正对此念念不忘,百般妒恨的是他这个今人   因为他觉得那是自己,故而憎恨于那腐儒居然坏了他的大业。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我那父亲才会如此不喜于我。我如今得到的一切也只不过是老爷子还想再看看?   杜鸢手中四枚金钱化作流光飞出,落于大湖之中的东南西北四方。   男人也在这一刻脚下一空,直直坠入那片漆黑的淤泥之中。待他挣扎着抬头,才发现自己深陷泥沼之中,眼耳口鼻,周身上下全被粘稠的黑土裹住,任凭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得。   甚至越是如此,越会被泥浆倒灌,呛的生不得,死不能。   仇千恨终于看明白自己究竟失败到了什么地步。   自诩为昔年天骄,可实际上自己还是那个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只能偷鸡摸狗的‘方小虎’   不过南柯一梦,便妄自尊大,真是活该至此——   处理完了这仇千恨后,杜鸢又对着那虚无处说道:   “贫道与诸位的事情,绝不会止步于此,来日方长,贫道会和诸位慢慢算账!”   那声音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怅然若失,纵然知道自己决计不是这位道家大真人的对手。   他也还是笑道: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真君还是莫要妄自尊大!”   挤在西南的,远不止他们这点。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呢,您纵然修为再高,又真能一人叫板西南不成?   杜鸢背手道:   “那就拭目以待吧!”   “呵呵,老朽等着呢!”   言罢,杜鸢便知道对方已经离去。   低头看了一眼那群依旧惶惑不安的灾民们后,杜鸢不由得摇了摇头。   愚者之恨便是如此,罪不至死,却又分外惹厌。   正欲开口,忽闻另一声长叹自身侧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那锦服老者已颤巍巍步下被熏得黢黑的神龛,亦步亦趋地行至近前,对着杜鸢深深一揖:   “仙长,”老者脸上亦如那神龛般蒙着灰黑,他同样望了一眼那群灾民,对方被他这一眼看得愈发低头,畏缩着蜷身,“求仙长开恩,放了他们吧!终究”   老者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终究只是一群被这大灾逼到了绝路上的可怜人罢了。”   杜鸢皱眉看着老者,老者则是越发恳切的拱了拱手。最终杜鸢未置一词,只朝着那群灾民挥了挥手。   灾民们顿时如蒙大赦,仓皇逃窜。   待到此间再无一人,杜鸢方才朝着老者说道:   “他们终究是欠了因果,您能求我就此罢手,可天数不会。若是日后他们知道回来谢罪赔礼,想来能够逃过天数。反之的话.那就真是自作孽了!”   “且贫道或许会因为过怒而重,心怜而轻,但老天爷可不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别想逃!”   这些话,杜鸢故意等到了灾民离开再说。   因为是他们自己犯的愚,从而欠下了因果,既如此,那就得他们自己悟。   甚至这都不算是自己悟,这就是最基本的道理而已。   能记得,能回来,或者以别的方式还这活命之恩,背弃之果。那自然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杜鸢乐见,老天爷也乐见。   可反之,那就别怪老天爷从别的地方,让人还了这份果报。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天爷,是有眼的!   这是杜鸢自打过来后,最觉得欣慰的一点。甚至为了防止意外,他还自己特意说了出来。   这一下,定然是逃不过的。   就是明明老天爷真看着,你们这些邪魔歪道怎么就还是层出不穷呢?   老者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怅然的看了一眼再也无人的四野。   继而又是一声长叹。   杜鸢没有在说这些,只是后退半步,朝着老者郑重一礼道:   “老先生心怀大义,还请受贫道一拜!”   这是真真正正的好人,值得任何人为之一礼。   一礼方毕,老者便觉周身一暖,随即惊觉自己那损耗过巨、几近黯淡的金身,非但开始迅速复原不说,其光华流转,竟比往昔更显浑厚凝实!   与此同时,他背后那座颓然破败的神龛,亦随之焕然如新!   老人对如此一幕,惊愕到无法形容。   杜鸢也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总不算是让好人没有好报!”   老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向着杜鸢深揖到底:   “仙长大恩,老朽铭感五内!”   杜鸢伸手扶住了老人,继而说道:   “您不必如此,这算不得什么的。”   杜鸢的本意其实是为老先生行封正之礼,可临了才想起,自己似乎只能封山神.   这让他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歉然。   所幸,老先生是个极知足的人。仅仅这般变化,他便已喜不自胜。   他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会儿抚摸着焕然一新的神龛,一会儿又端详着重新宝光莹润的神像,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杜鸢看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正欲说话,突然又看见老先生回头对着自己说道:   “有了仙长今日的帮扶,老夫今后就能救下更多的百姓了!!!”   老先生的话全无作假。   因为这是脱口而出,发自本心。   杜鸢闻言,却是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讶异:   “您您还打算继续搭救沿途灾民?”   老先生先是一愣,心道为何如此发问。继而便是恍然的低下头道:   “实不相瞒,老夫适才也曾反复思量,自己这般作为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老先生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杜鸢,“可最终关头,老夫不是遇见了您吗?”   他指着杜鸢,脸上是一个百姓最为质朴的笑容:   “仙长定是看老夫积了些微末善行,才肯出手相助。这便证明老夫没错!错的,是那些走了歧路的人,是这艰难的一时!”   “既然如此,老夫定然是要继续搭救沿路百姓的!”   杜鸢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头,他也有很多话想说,可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难受。   良久之后,杜鸢朝着老先生拱手道:   “还请老先生相信,贫道一定会回来给您一个惊喜!” 第110章 锁龙井   惊喜?   老先生对此全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道:   “老夫从您这儿已经得了太多,那里还能要您的礼物?再说了,今天不一直是老夫欠着您的吗?”   “这般情况下,如何有让您为我费心的道理?”   杜鸢轻笑摇头道:   “这其实也算是给我自己求一个心安。”   杜鸢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一个好人有好报,善人得善福,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却慢慢发现,世间所见好似和所学全然不同。   杜鸢能够接受,但不觉得好受。   如今的话,则是在让自己变得好受。   老先生听不懂杜鸢所言,只道是高人行事必有深意。   杜鸢看了一眼日头道:   “西南困顿已久,贫道不好在一地耽误过长,如今此间事了。贫道也就该启程了,只是不知,在贫道启程之前,老先生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帮衬的?”   老先生本想说没有,毕竟他已经受了杜鸢太多恩惠。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什么的他,思索着说道:   “老夫自然是不能在让您费心,只是有件事情,老夫觉得得和您说说。”   杜鸢拱手道:   “老先生但说无妨!”   老先生指着前方一座大山道:   “那座山因为远离人烟,所以没有什么名字,不过,老夫日前四处周旋寻找水脉时,曾经偶然察觉,这个方向过去,似乎有一大片水脉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   “哦,还有此事?”   杜鸢顺着老先生所指方向看去。   初时,只见山峦叠嶂,并无异状。可凝神细观片刻,杜鸢才惊觉那座山,好似卧龙?   “对,老夫虽然只是个野神,但对于水脉的把控还是自认有点门道。所以老夫断言那边绝对被什么东西锁住了相当大的一片水脉!”   说着,老先生更是说道:   “说不得,这西南的大旱还和这个有关呢!”   但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但老夫归根结底也就是一个法力低微,眼界低下的野神,所以究竟是不是,那就不清楚了。”   杜鸢收回视线道:   “的确有些不俗,贫道定会过去看看。”   虽然感觉应该不是那位王公子算出来的根结之处。   但确乎有点不对,而且的确在西北之向。所以杜鸢还是打算去瞅瞅看是什么情况。   ——   西南大旱旷日持久,乱兵、官军、贼寇、豪强交织肆虐之下。   许多灾民都不敢走官道。   因为那些地方必然被各类强人把持。   加之大旱连年,赤地千里,各种老林子里的凶兽毒虫,林瘴地毒亦是跟着一扫而空。   久而久之,各种以往根本没人敢走的深山老林,慢慢也就有人敢走了。   对于这些地方,官军和乱军多半是不会过来的。   可各路山匪盗贼却如跗骨之蛆,紧随而来。   毕竟他们惹不起军伍,打不过豪强,只能追着灾民撕咬不停。   人性之恶,大抵如此——只敢向更弱者挥刀。   毕竟强者,真能令其痛彻心扉。   在一山路之中,二十几个拿着各类刀兵的强盗正押十来个灾民行走在山野之中。   看了一眼毒辣的日头后,这伙强盗的头头当即解开水囊想要喝几口。   可仰头拍了水囊许久,都还是一滴水也无。   唯一有的就是那股子湿润热气始终下落不停。   见状,这贼匪头子当即是骂道:   “直娘贼!又他娘的干了!你们呢?谁还有水?!”   余下的强盗要么是苦着脸说没有,要么就是跟着装作没有。   开玩笑,没吃的他们还能把人杀了吃,可没水,那就真的死定了。   人血倒是能喝,也真能救命,可那股子腥臊混着铁锈的味儿,刚沾舌尖就教人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比咽下去的还多   除非逼的实在一点办法也无,没人愿意喝那玩意。   见全都说没有。   这贼匪头子当即骂道:   “都他娘没有?行!若让老子瞧见谁敢偷喝,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说完便是催促着众人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突然有一个喽啰眼前一亮的指着前方道:   “大哥,有口井!”   哪怕心心念念着喝水,这贼匪头子也还是听的一愣。   旋即看向了四周,深山老林的老林是早就没了,但深山还是没跑。   所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有水井?   他狐疑地顺着喽啰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可不嘛,百步开外的山坳里,还真杵着一口井!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们都感觉从井口传出来一股子森然冷气。   ‘有水,肯定有水!’   如此一来,众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疯了般的往井边扑。   等到他们齐齐赶到,却又止步在了井口之前。   原因无它,这口井看着实在是太邪门了!   初时没有发现,可靠近了才惊觉,这井口竟是整块青玉雕琢而成!   哪怕他们全是没见过世面的苦哈哈,也知道这青玉光是卖相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块?!   且青玉之上,密密麻麻遍布各色痕迹,乍看像是爪痕,细看却像是游龙。   更吓人的是井口上还横亘着一根青铜铁链,碗口粗细。一端死死嵌在井口的石雕里,另一端垂进黑漆漆的井里。   在凑近往下一看,发现井下深不见底,瞧不见尽头,只隐约能听见井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哗啦啦”声,像是水流,又像是锁链在晃动。   “这这井怎么看着怪怪的?”一个喽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贼匪头子也觉得不对劲,可喉咙里的灼痛感实在难忍,他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喽啰,骂道:“管它娘的怪不怪,有水就行!还不快放东西下去取水!”   旁边的喽啰赶紧拿来绳子,系上随身带的打水袋子,小心翼翼地往井里放。可一直放到绳子到头,都是没触底!   这让喽啰哭丧着脸道:   “大哥,没,没到底啊!”   “狗日的,没到底你不会拉上来,再接一根啊!”   喽啰不敢怠慢,急忙照做,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心惊。   因为算上后来接着的绳子,这足足十丈有余的绳子下去居然还是没有触底?!   这下面真是深渊不成? 第111章 金口直断   看到如此一幕,围拢在井口边上的众多贼匪,只觉得心肝脾直发抖。   但因为没有真蹦出个什么,故而还是能够勉强自持。   “大哥,咱,咱们还是撤吧!这井邪门的过分啊!”   他们落草之前,虽然各种人都有,但井这种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他们可是见过不少,甚至还有很多人亲自打过。   可他们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十丈都见不到底的井!   因为压根就打不出来这么深的井!   至少就他们平日里见闻的皆是如此。   贼匪头子也是心头嘀咕不停,但还是说了一句:   “把那群驴子的衣服拔下来,拧成绳子,继续!”   驴子也就是抓来的灾民。   吃人终究有点隔应,吃驴就好多了。   “大哥?!”   拿着绳子的喽啰们简直要吓哭了,您是不用亲自上,我们可是对着这口邪门老井的!   贼匪头子瞪眼骂道:   “敢不听?”   “不,不,不敢!”   他们急忙把绳子往上拉回。旁边空着的也是开始粗暴撕扯灾民的衣服,将其做成绳子。   等到再度接好,贼匪头子方才指了指四周说道:   “不是大哥我不体谅你们,实在是你们看看这四周的光景,这口井这么深,多半是真有水的!你们说说,就此放弃,你们甘心不甘心不说,就是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说着,他又指向了身后的十来个灾民。也就是他口中的驴子道:   “你们还想喝喝那腥臭倒胃的人血不成?”   喽啰们不在多言,只是照做。   可这一次,哪怕又多了三丈,也还是不行。   盯着那始终深不见底、好似妖魔的井口,连贼匪头子的脸色也彻底变了,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   可让他就此放弃,却着实不甘。   左右思索良久,终于是眼前一亮的指着那铜链道:   “把绳子拽上来,这铜链子杵在这儿,铁定到底了!拉它!把这玩意拉上来!”   喽啰们仅仅是看着,就心头发苦,因为那铜链本就碗口般大。   又是深垂至下,若只下去了一二还好,若是真触底了,鬼知道有多重!   到时候啊,别说拉起来了,怕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也还是动不了一点。   但碍于头领威严,不敢不从,只能招呼着兄弟们一起上手。   可正如他们先前所想,根本就撼动不了分毫!   “大哥,不行啊,放弃吧!这玩意太重了!”   贼匪头子嘴角抽搐片刻,当即拿起长刀指着驴子们说道:   “你们也去,都去,找到了水,不用吃了你们不说,还能分你们一口!”   灾民们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上去。   说来也奇,明明此前是二十几个吃饱喝足的贼匪合力都撼动不了的铜链。   可随着这十来个面黄肌瘦的灾民跟着握住了那根栓在上面的绳子开始发力。   “嘎吱.”   一声沉闷的异响,竟真的从井底传来!   紧接着,便是“咕噜噜”井水翻涌冒泡的声音。   众人顿时狂喜,齐声呐喊:   “成了!成了!”   然而,这份狂喜尚未持续片刻——   “呼——!”   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猛地从绳索上传来!众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扯得脱了手!   且井口那个喽啰躲闪不及,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直接惊叫着栽进了井口!   众人心头一紧,料想他顷刻间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谁知   “啊——!!!”   那哀嚎之声居然在井下长传不熄,越行越远,一直到彻底远去,方才听不见声息。   井边瞬间死寂。   所有人面无人色,一股寒意更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口井究竟有多深?!   怕是从万丈悬崖上摔下去,也不至于是这般光景吧?   而且,既然这么深,他们这点人,又怎么可能拉得动这跟铜链?以及,刚刚的巨力究竟是什么?   众人惊魂未定,不及细想——   “好!!!”   一声爆喝竟从井底传出。   还有人在下面?   方才准备惊呼,却见一道魁梧身影如同炮弹出膛般,直挺挺地从井口激射而出!   轰然落地,竟震得地面微颤。   那髯须大汉站稳身形,环顾四周,声若洪钟般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老子差点以为要栽在那鬼地方了,没想到,竟有人把老子给换了出来!”   左右看了一圈,那髯须大汉一把揪住了贼匪头子问道:   “那人是你带来的?”   不知为何,官兵都敢冲上去砍几刀的贼匪头子,在这髯须大汉面前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明明他身上也没有兵刃啊.   “对,对对,好汉,那是我兄弟!”   “行,不管啥原由,老子终究是承了你们的因果,给你,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从怀里一掏,竟摸出一块足有人脸大小的厚实金饼!看也不看,随手便“哐当”一声甩在贼匪头子脚边。   看着这块几辈子也挣不来的泼天富贵,贼匪头子却只觉得嘴里发苦,哭笑不得。   往日里肯定稀罕的不行。   可如今.   舍了不对,拿着死沉,两头堵了!   髯须大汉也看出了他的迟疑,问道:   “嫌少?”   “不不不!”贼匪头子吓得连连摆手,几乎要跪下去,“只、只是.只是”   髯须大汉看着四周光景瞬间恍然:   “哦,是有点鸡肋,这样吧,你要水还是吃的?”   “水!水水水!”贼匪头子如蒙大赦。   髯须大汉也不耽搁,抬手就掐了几个手印出来,继而对着旁边洼地一指:   “咄!出泉!”   下一刻,大片清泉居然真的从洼地之下涌出。   “快接!这地界儿虽不缺水脉,但就算是我,也拘不得这水太久!”   众人急忙一拥而上,也顾不得接水,都是争先恐后的大口啜饮这久未见过的甘泉。   贼匪头子没去,他是头头,手下喽啰不敢缺了他的水。   所以他直接朝着那髯须大汉跪下了:   “爷爷,仙人爷爷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髯须大汉不吃这一套,一脚就给他原样踢了起来。   同时还说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但真正换我上来的不是你,所以你我因果已了。我不会管你究竟是好是坏,你也别指望我带你飞黄腾达!”   末了,髯须大汉看着贼匪头子笑道:   “还有啊,看在皆为人族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接了水后,就赶紧跑吧,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微末该来的!”   贼匪头子不解道:   “仙人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髯须大汉指着那片清泉道:   “你可知这水是怎么来的?呵呵,这水可是我从一位龙王爷手里偷来的!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啊,好自为之!”   说罢,髯须大汉便是大笑而去。   同时还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五彩斑斓的鳞片来来回回,观赏不停。   今日虽然差点栽了,但也算是值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髯须大汉,贼匪头子怔怔看向了井口。   龙王爷?   心念至此,顿时一个激灵,旋即再不敢怠慢的招呼着手下们接水跑路。   ——   髯须大汉行了没有多远,便是眉目一皱,有心回头避开,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的向前而去。   不多时,两个年轻道人便是等在路边的朝着他拱手道:   “见过前辈!”   髯须大汉挑眉骂道:   “你们怡清山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两个年轻道士无奈道:   “前辈还请嘴上饶人!”   “饶个屁,拿去,告诉你家大人,老子不奉陪了,这地方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说罢,髯须大汉便将刚刚还宝贝不已的五彩鳞片扔给了两个道士。   本以为不算亏,结果还是血亏!   扶剑道人急忙接住那枚蕴含着惊人水运的龙鳞道:   “还请前辈息怒,祖师日前也确乎说过,此间或有变数。”   “老子管你这那的,反正老子不奉陪了!”   变数,变数,他是说过或许有变数,但可没说过是这么大的变数!   也怪他猪油蒙了心,听了这群牛鼻子鬼话。   喝骂两句年轻道人后,髯须大汉便是一把推开他们道:   “滚滚滚,在多嘴,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说罢,便大踏步而去。   且为了早早离开,他还不惜消耗,使出了土遁之术。   可走出许久之后,髯须大汉又是惊诧的咦了一声,继而从土里冒了出来。   从腰间摸出一块只有半阙的玉佩道:   “张作景这老小子居然还活着?”   他本以为这个只修性命的孙子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一时之间,心头激荡。   便是直接寻了过去。   水寨之中,正在教导张魁的张作景亦是心有所感,继而取出了同样只有半块的玉佩细看。   见玉佩生光而散。张作景旋即朗声笑道:   “有朋自远方来啊!”   “走,徒儿,为师带你引见一个好友!”   二人正欲出门,突然看见光头大汉急忙找来:   “仙长,出事了,寨子外面出事了!”   张作景顿时心头一惊,我沾染了那位道爷的因果才两三天不到啊,这就找上门来了?   但还是强装镇定道:   “是儒家的老爷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是儒家的老爷们来了,这样还能说道说道   光头大汉听的不解:   “仙长,啥是儒家的老爷找来了?我,我是找见了一群很不对劲的灾民!”   “嗯?”   张作景面色古怪,继而说道:   “路上详说!”   光头大汉急忙一瘸一拐的引路。   边走边说道:   “您不说我欠了太多德行吗,我就想着带人游击四周贼匪补补德行,顺便告诉沿路灾民这儿是奉了仙人法旨分水的地方。”   “结果路上找见了一群饿的快死了的灾民,我按照之前的办法,给他们塞了仙人老爷的乞活丹。”   “可是,可是乞活丹对他们居然没用!”   张作景瞬间一惊:   “你确定是灾民?”   乞活丹乃是那位道爷以自身无上尊位和一身功德为凭,向天道强借来的续命仙丹!承载着天地气数!   至于所谓的王朝龙脉为凭,张作景全然没去理会,只道是道爷抬爱了一手这确乎难得的皇帝。因为山下王朝压根没那么大的脸。   总之,这乞活丹绝对不会失效不说,且如今水寨周边诸多灾民,都是在靠这个活命。   所以,若是出事,只能是那群人压根就不是灾民!   可怎料光头大汉却是摇头道:   “绝对是灾民啊,仙长,不是灾民不可能把自己饿到那样子,而且,都那样子了,就算原先是豪门,那,那也该是灾民了!”   在光头大汉看来,那副尊容,无论此前是啥,都只能是灾民了。   可张作景却是心头防备,觉得该不会是什么妖魔伪装的吧?   可等到了地方之后,张作景也是略感无措。   的确是灾民。   可既然如此,为何那乞活丹竟毫无效用?   正自惊疑,忽闻那群灾民中传来打骂之声。一人正厉声斥责身旁同伴:   “我早说了!是咱们造了孽!纵使不回去磕头谢罪,好歹也搓几根线香敬一敬神明聊表歉意。你偏说不用!没那闲工夫!”   “如今可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遭报应了吧!”   于他们这等底层人而言,搓几根线香敬神并非难事。此乃世代相传的手艺,所求也不过是能成型、可燃烧罢了。   所需之物更是随手可得——灾年遍地是枯死的草木,早已干透,一捏即碎。只要费些心思,总能做成。   听到此处,不待张作景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带着恍然的笑意响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髯须大汉拨开人群,指着那群灾民揶揄道:   “你们啊,这是欠了因果却不想还吧?呵呵,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便是那邪魔外道,也需琢磨出避让、转移因果的法门,才敢行那魔事。”   “尔等既无那通天本事,也敢如此犯蠢?”   言罢,那大汉蹲下身来,凑近他们好奇问道:   “说说,究竟欠下了何等因果,竟惹得老天爷的报应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灾民们顿时满面愧色,讷讷垂首,无人敢应。   “你们若不说,那就只能等死了。”   此言一出,方才有人慌忙吐露实情:   “我,我们日前听信妖言,对对救命的恩公下了死手”   待其悉数道出,周遭原本还略带几分同情的其他灾民,骤然色变,如避蛇蝎般慌忙退避数步,远远躲开。   知恩不报,最惹人厌,恩将仇报,更胜于此。   髯须大汉本来只是笑笑,可随着他慢条斯理的掐算了一下后,亦是勃然色变的向后跳去,远远躲开。   这帮人不仅欠了因果,还被大能金口直断!   以至于无心悔改,立遭天谴!   尼玛的,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差点在锁龙井里丢了命,现在好不容易来看一眼旧友,又是遇见了这般事情?   我出门看了黄历了啊!   见周遭众人皆是如此表现,那群灾民中当即有人说道:   “我,我们这就去给水神老爷搓香祈福,告罪以往!”   张作景却是摇了摇头道:   “先前若悔,那是迷途知返,尚可搭救。可如今,明白了因果才去改正,晚了啊,晚了!”   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是还有良心。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可如今知道了才改,如何知道你是真悔过了还是单纯的怕了?   说罢,张作景便是指了指远处道:   “你们啊,自求多福吧,我们这小寨,恕不敢接。”   这伙灾民顿时心如死灰:   “难,难道真就不给一条活路?”   张作景叹道:   “是给了坦途,你们却自己舍了。真怪不得别人了。”   “去吧,乘着还有力气,看看能不能走出西南吧,想来,你们的天谴也就止步于此,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看你们自己以前是不是积攒出了德行了。”   灾民们惶然的看向周遭同为灾民之人,希求他们能够伸出援手。   可面对他们,旁人都是躲也来不及的纷纷避让。   嫌弃,厌恶,咒骂,就差直接扔东西打砸了。   最终,这一行灾民便是垂头丧气的继续向东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张作景方才看向髯须大汉笑道:   “老友啊,许久不见?”   髯须大汉亦是开怀笑道:   “你个老小子,老子还以为你早死了的给你滴了几滴马尿!”   双方顿时抱在一起。   天地大变,还能遇见昔年旧友,人生之幸,莫过如此。   说着,髯须大汉又看向旁边恭敬侍立的张魁道:   “这小子是谁?”   张作景笑道:   “这是我新收的徒儿,心性极佳,我啊,以他为荣!”   髯须大汉顿时眼前一亮,继而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纯色龙鳞道:   “拿去,拿去,老子给你的见面礼。”   张魁茫然接下,张作景却是急忙将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没看错吧?”   髯须大汉笑道:   “对,就是那位的!为了这玩意,我今天差点丢了命!”   “那你怎么能给出来?”   髯须大汉浑不在意:   “你的衣钵传人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怎么给不得,就是,我劝你一句,好多人都围在了那口锁龙井边上。”   “这绝对是要出大事的!你啊,躲着点吧!”   可对此,张作景却是笑道:   “不用担心,对刚刚那伙灾民金口直断的道爷,绝对会管这件事情的!”   “那道人我也听过,厉害是厉害,但了不起也就和井里那位差不多,你怎么能指望他的?”   说着说着,见张作景还是扶须而笑,髯须大汉便是慢慢变了颜色。   继而看向锁龙井方向道:   “这道爷这么威武?”   本以为了不起是个道家真君前列,如今看来,这位道爷怕是直接奔着搅死西南各家来的。   就是,文庙的老爷们为何坐视佛道两脉大能在自家地界呼风唤雨? 第112章 诡异祭坛   两个道人自髯须大汉那里得了那枚五彩斑斓的龙鳞后。   便是直奔一处山涧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在此间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座通体由金玉打造而成的祭坛。   它并非寻常庙宇中的方正祭台,而是以一种近乎活物的姿态,蟠踞在幽深涧底。其规模之大,竟是将整个狭窄的谷底塞得满满当当。   且构成祭坛的玉石并无温润之感,反而是一种暗沉如墨,透出粘稠的观感。表面布满扭曲盘绕的沟壑。   镶嵌其间的黄金也沉重晦暗,毫无华贵。反与暗玉交织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看见这座祭坛的瞬间,为首的持剑道人便是长叹一声道:   “真想不到我等名门正道,也有用上这等邪门玩意的一天。”   拿着浮尘的道人急忙说道:   “师兄,慎言啊!”   此事干系重大,不仅对师门来说重若千钧,甚至对他们所有的盟友而言,都是如此。   不然也断然不会搬出此物来。   因此无论如何不喜,也不能在此等大事之上说三道四。   不然在长辈那里落个不喜还是其次,要是后面出了岔子,导致其余之人捷足先登,那他们说了这些话,可就难办了!   为首的道人摇了摇头道: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这心里头始终不是个滋味!”   他不是怡清山首徒,但也是昔年数得上名号的天骄。   本以为归宗之后,该是少年意气,侠肝义胆,快意恩仇。   可一路所见所闻.   他这话说的旁边的道人亦是一叹。   他们二人被师门找到取回宿慧之前,就是多年好友。   且师从名师,从小读的就是圣贤书。   此番归宗,除开想要长生久视之外,亦是存了几分济世救人之心。   但归宗之后,仙路是真的看见了,摸到了,可旁余的就真是个越行越远。   “师兄,莫要说这些了,我们啊,还是做好分内之事吧!”   为首道人点了点头,继而持剑踏上了那座诡异祭坛的中央。   祭坛形制古怪扭曲,棱角尖锐,刻满从未见过的鳞片状符文,细看之下竟似在缓缓蠕动。祭坛周边耸立着数根暗金尖刺,直刺一线灰天而去。   “照理说,仇千恨那厮应该过来了才是,可如今,我们师兄弟早来了,他人呢?”   左右看了一圈后,为首道人又是忍不住皱眉。   仇千恨他很不喜欢,但他们两家正在合作之中,且这邪门玩意是仇千恨他们一家拿出来的。   没有他在,单靠他们两个可没法子成事。   拿着浮尘的道人亦是连连摇头:   “那厮心性乖张,做什么都不奇怪,所以天知道此刻在干什么。”   师兄弟之间正欲多说几句那厮的坏话时。   突然注意到身后远远传来一句:   “他来不了了,所以本座代为前来。”   二人心头一惊,继而急忙看向身后。   只见一个哪怕是在此等酷暑之下也还是披着深黑大氅的中年男人正亦步亦趋而来。   才看了一眼。两个道人便是急忙欠身行礼:   “晚辈二人见过前辈!”   “免了。”中年男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我们这些邪魔道,可消受不起二位少侠的大礼。”   两人嘴角苦涩地抽搐了一下,心知方才的怨怼之语,一字不漏全落入了这位耳中。   以这位的身份地位,照理不至于和他们两个小辈计较——那太失身份。然而,再联系到他口中那句“仇千恨来不了”.   惊异之下,持剑道人直接失声道:   “敢问前辈,难道有人杀了仇千恨?”   中年男子的目光瞬间在持剑道人脸上一扫,片刻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比他机灵,这就猜着了。那个蠢货,已被你们道家那位大真人亲自出手料理了。”   虽未取其性命,但此人,在他们仇家,已是个死人了。   果然啊,纵然寻到了所谓的转世之身,也不过是找到了一朵徒具其形的相似之花罢了。   那等乖戾偏狭之辈,怎会是他那惊才绝艳、名动少时的孩儿?   两名道人再不敢多嘴,只能说起公事:   “既然前辈亲自赶来,那么可否开始主持大阵?”   “不然本座来此作甚?”   说罢,这中年男人便是眼神一厉的看向了某个方向。   他不在乎那个蠢货,因为那不是他的孩子,甚至还对一个外人自称是自己的孩儿而倍感憎恶。   可那牛鼻子居然为此还要找上门来。   那就别怪他先下手为强了!   他走到祭坛中央,继而隔开手心让自己的鲜血流淌了下去:   “其实,就算那蠢货来了,最后也还是得我过来,毕竟这座祭坛是我仇家的,也只有我仇家的血脉才能使用。”   只是在开始的预估中,要先让仇千恨他们在这儿借助祭坛临时搭建一个小天地,以供他暂避天宪。   但如今仇千恨被收拾了,他们又不可能把祭坛的核心之密告诉外人,那没办法了。   那怕要被天宪钝刀子割肉,也得他亲自跑来一趟。   这一路过来,就算西南此间人道渺茫,天地昏沉。就算他自己也处处小心躲避,还是被天宪削的临近跌境。   如今到了此间才算勉强躲开。   越是想到这里,他对那牛鼻子的恨意就越是深厚。   看着手中鲜血慢慢被祭坛吸收,他嘴角的笑意便是止不住的扬起。   哼哼,纵然你修为连老爷子都叹为观止。   可只要此间大事一成,你这久受天宪之苦的牛鼻子,还能和堂堂龙王对拼不成?   鲜血落地,祭坛暗动,屹立周边的无数尖刺没有如开始那般伸向天幕。反而是宛如树根一般倒卷着扎入大地。   深入地脉而去!   男人嘴角笑意越发浓厚,但下一刻,他就猛然色变,继而捂住心口哇的一声吐出了大片心头血。   “前辈?”   旁边两个道人亦是惊呼出声。   正欲上前搀扶,却见男人直接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而那祭坛更好似活物一般生出无数金玉根蔓将其死死缠绕,将他扒皮抽血啜饮筋骨。   直到此刻,中年男人方才恍然大悟!   这祭坛老爷子连他都没有告诉详情?! 第113章 自欺欺人   老爷子嘴上说是拭目以待,可看来,他已经彻底怕了那牛鼻子,所以他不惜断子绝孙,也要此间事成?!   也是啊,顶着天宪那么久都能杀了和他一般境界的三山君,还惹出那种动静来。   如此大修的确不是仇家惹得起的。   只是,你怎么能让我来送死?!   家中又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惊骇之下,男人慌忙伸手向天,大喊道:   “我是你亲儿子啊!!!”   “你天资最高的亲儿子!!!”   然而于事无补,祭坛生出的根蔓还在不停吸允他的一切。   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见状,中年男人也只能骂道:   “你如此绝情绝义,断然不得好死啊!啊——!”   前面是咒骂,后面则是哀嚎。   这祭坛居然不只是要吸干他的血肉,到最后就连他的神魂都要嚼碎吞尽。   两个年轻道人吓的面无人色。急急忙忙逃下祭坛。   好在这邪门玩意似乎只对仇家人上心。   至于他们两个外人,根本就没有丝毫兴趣。   看着不过须弥就被祭坛吃干抹尽的大修,二人只觉得浑身冒汗。   刚刚他们二人可都是以为这位是要在西南大展身手的,甚至说不得最后等到事成,这位还要和那位大真人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对手戏。   没想到顷刻间就变成了死人一个。   且此人还是修为身份远胜于他们的前辈高人。   这般人物都这么随意的死掉了,那么他们两个在西南之中,在大局之下又算是什么呢?   两个道人不敢在想,只能连连口诵道经。   以此压住心头惊颤。   只是,越是想要压住,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继而心头震颤。   ——   仇家一帮人在行动不停。   其余之人亦是没有停下。   在一座大山之顶,一名卸去铠甲,身披华服的汉子,终于是在手下的搀扶中爬了上来。   来不及休息,见到了立在山顶的三位老者后,便是急忙跪下道:   “好叫三位仙长知晓,末将已经将三位仙长要的东西送来了!”   山下官道之上,一支甲胄齐备的精兵,正拱卫着无数辆马车。   怪异的是那马车之上运着的箱子全都森然刺骨,哪怕是在这般酷暑之下,都冻的让人不敢靠近。   以至于不得不给拉车的马儿贴上符篆,方才能行。   哪怕是他,提到此物时,也是止不住的心肝颤抖。   足足万人啊!   整整一万人的心就那么被他掏出来的送到了此间。   不过一想到此间事了,自己能得到的。   他又是瞬间压下了那股子不安和恐惧。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无不是脚下白骨累累之辈。   我,我,我也只不过是效法往圣而已。   且等到我功成,我自然会善待百姓,还他们一个朗朗乾坤!   越想,他就越是底气十足。   是啊,不过区区一万人而已,龙椅上的那个狗皇帝坐视西南受灾三年,期间死的人少说也是几十万之巨!   我和他比,我这点过错,算是什么?   这般比较之下,他心头安定的不像话。   三位老者亦是在此刻转过了身子。   只是细看便会发现,三人的身形都飘渺不定,显然绝非真身在此。   听到这人说凑齐了他们要的,三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无不是扶须而笑。   “善,善,善!”   一连三个善字道出,让那人心里笑的合不拢嘴。   成了,成了,绝对成了啊!   我的大业!我的江山!   那人连忙低头,谦恭应道:   “全赖三位仙长垂青提携!”   “诶,将军既已功成,我等岂能没有表示?”   居中老者说着,抬手向虚空一抓!漫天云雾竟被他生生攫取下来,于掌心揉捏,顷刻间化作一枚温润白玉,递向那人道:   “将军乃天命所归,贫道便赠这天上白玉一枚,护你周全!”   见状,右侧道人抚须一笑,信手点向道旁枯木。   “变!”   话音未落,只听枯木林中一声异响,一头通体由森森白骨构成的豹子猛然窜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骨豹仰天一声怒嚎,身躯瞬间暴涨不停,直至马匹般大小方才停下。   道人这才悠然指向那豹子道:   “青史留名者,岂可无良驹相伴?将军坐骑虽好,终是凡物,太过不配将军这般天命之身。今昔贫道赠你这灵兽,以为坐骑,可好?”   那人看得心花怒放,难以自持。   最后一位老者笑容更盛:   “二位道友皆有所赠,老夫岂能落后于人?”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其身。只见他踱至一块巨大顽石前,略一打量,竟如探囊取物般,径直将手臂插入坚硬无比的顽石之中!   那顽石在他手下,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水潭,随他任意摸索,片刻之后,他从中缓缓抽出一柄外形大气厚重的石剑:   “宝剑自当配英雄!将军已有威风坐骑、护身宝玉,老夫便赠你这柄神兵!”   他将石剑郑重递上:   “此剑乃万年石髓所凝,神异非凡,将军接好!”   望着三位仙长所赠的宝物与灵兽,这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天命在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至此,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旁余了。   “多谢三位仙长,多谢三位仙长啊!”   对此,三名老者笑的也是越发开心。   并以此对着他说道:   “不过,若想成就真正的大业,将军还需要为我们办点别的事情!”   这番境况之下,那人心头那里还能多想?   当即是应道:   “还请三位仙长交代,末将得三位仙长厚爱,如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居中老者笑道:   “那里能让将军做那般事情啊!”   “老夫只是需要将军在凑九万颗心而已!”   一瞬之间,那人好似被毒蜂蜇了一般骤然清醒。   ‘还要九万颗心?那,那不是要再杀足足九万人?!’   ‘这怎么能行?’   心头一颤之下,他急忙拒绝道:   “三位仙长啊,那,那可是足足九万人啊!这,这怎么能杀得?”   一万人已经是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再借着西南遍地是乱象才勉强凑出来的。   要是再杀九万人,别说一时之间去哪里找这么多人,就是真找到了。   专门为了挖心的杀下去,怕是他自己手下的兵将都要造他的反了!   打仗杀了九万人,甚至是没粮食吃了九万人,和为了挖心而杀了九万人,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所以仅仅是想到,他便觉得心头发抖。   可三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却是长叹道:   “的确是艰难无比,可将军啊,不杀这九万人,若是让那魔龙逃了出来的话”   看了一眼锁龙井,又看了一眼似有松动的那人,居中老者方才苦涩道:   “怕是死的人就远非区区九万之数了。”   另外两位也是说道:   “是极,是极,若非无可奈何,我等也不愿意见到此等凶煞之事啊!”   “奈何西南大旱,本就是西南之人欠下了劫数,不以血煞压住,待到龙抬头之时,恐怕不仅西南难保,便是将军的大业也要镜花水月了!”   最后一句瞬间让那人心头一紧。   不,不能,绝对不能。   为了这个,我都造孽这么多了,我,我怎么能这时候放弃?   这么多人瞒不住的,一旦被发现,左路将军和应天大将军那边,我决计交代不了。   甚至左路将军那个杀千刀的,亦会乘机攻讦于我,要置我于死地!   我堂堂义军右路将军,怎么能因为半路放弃而前功尽废?   再说了,左路将军那厮,说的好听,可不还是将灾民圈为粮食,还美其名曰是保护!?   义军之中,如今是左路将军势力最大,因为当他的兵,每天都能吃肉!   可那么多肉从哪里来呢?   这般光景,除了米猪,那里还能找到那么多肉来?   左路将军说是从西番等地进来的猪肉,羊肉,因为是异地而来,所以味道不同。   可谁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一是耗费巨大,二是山路辗转,又是酷暑,根本就没办法送这么多肉还不变质。   只是,既然没人看见,那就当它是西番而来的‘猪羊’吧。   毕竟就连他自己,在造了那般恶孽之后,不也是借口说都是西番而来的猪羊给了下面的兵将吗?   他至今都记得最开始这么做时,他无时无刻不是惶惶不安。   不仅甲胄不敢离身,甚至营帐之外,更是让亲兵里里外外,甲兵齐备的围拢开来。   怕的就是下面人发现不对,继而炸营要他性命。   可结果却是.   每一个看到的士兵,都只是愣了一下后,就默不作声的大口吃了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庆幸,后怕,不是滋味?不记得了。   就记得这样或许不对.   对,没错,这样不对!我的使命就是不能在让这样的惨剧发生!   为此,我要当上皇帝,成为天子。   至于那九万人   那人拱手说道:   “为了天下苍生,就,就在苦一苦百姓吧!”   “这千古罪人的骂名,末将愿意一肩担之!”   前一句都还好,后一句直接让三个老者眼前一亮。   三名老者先后上前,握住了那人的手道:   “将军有古贤之风啊!”   “天下百姓能得将军这般明主,简直是天下之幸!”   “哎呀,贫道就代天下苍生先谢过将军了!”   说完,三人都是眯眼看着头顶天幕,片刻之后,见气机昏沉,直落人间,方才愈发开心的围着那蠢货恭维不停。   对,这才对嘛,因果该是你的才是!   你不贪,不骗自己,我们又怎会害死这么多人呢?   见这三位手段通玄、远超凡人想象的“仙人”,竟对自己一介凡俗如此恭维奉承。   将军又是一阵目眩神迷,胸中快意翻腾!   待到他骑着那白骨而成的豹子下山,仍觉脚下虚浮,如在云端。   这时,身旁一位亲信部将勒马,心有余悸地回望山顶,声音发颤:   “将军!末将遍览史籍,从未闻有仙人会令‘天命所归’之人行此.魔事!”   “将军既承天命,切.切切不可听信那三个老怪物蛊惑,犯下滔天之罪啊!”   这话是肺腑之言,可却让那人骤然色变。   “混账!三位仙长岂容你肆意诽谤?!”   那部将猛地滚鞍下马,“噗通”跪在将军马前,拦住去路:   “将军!悬崖勒马,犹未晚矣!哪会有仙人行此悖逆之事?!”他急转头,向同僚嘶声求援:   “诸位兄弟!快来与我一同劝谏将军啊!”   可对此,旁余之人,全都转过了脸,低下了头。   见此情景,那人心头一松,语带轻蔑:   “看!诸位皆明事理,唯你一人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念在旧情,速速上马让开,本将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我军法无情!”   部下喉头耸动一下,正欲起身,可心头挣扎实在难平,他牙关紧咬,复又重重叩首:   “将军!末将斗胆直言——您是被滔天权欲蒙了眼!迷了心!”   “您快醒醒吧,您快回来吧!”   那人勃然大怒,瞬间抽出马鞭一鞭子甩上。   “啪!”一声脆响,部将脸颊皮开肉绽,一道狰狞血痕蜿蜒而下。   “混账,我乃天命,怎会被权欲蒙蔽?”   部将捂着脸,他不觉得脸疼,他觉得疼的是自己的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雄主,真的回不来了!   那个少时杀牛宴客、豪气干云的将军,那个灾年割肉济友、情义深重的大哥早就死在了昨日!   心头苦涩之下,他猛然抽出长剑,惊的旁余之人急忙拔剑喝斥:   “老张,你要做什么?”   “快快放下兵刃!”   “你要造反不成?”   那人亦是心头一苦,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都靠不住了吗?   骑在白骨豹之上,他满脸苦涩,意味深长的说道:   “朝廷势大,单靠义军绝难成事,所以我必须要找到超越凡俗的力量!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怎么明白不得呢?”   看着还在为自己辩驳,不,不是为自己辩驳,是真的把自己也骗了的大哥。   那部将心如刀割,继而横剑在身道:   “大哥,您真的走错路了,恕兄弟不能相陪了!”   说罢,就直接自刎归天。   “哎呀!”   看着自刎的袍泽,其余部将都是面色一紧,继而叹惋不止。   傻啊,傻啊!   大家都是兄弟,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待到大哥坐上龙椅。   你难道还能少了公侯之位?   滔天富贵怎么都握不住呢!   看着自刎的部将,这义军的右路将军端的是嘴角抽搐不停。   心头亦是不断反问,难道真是自己错了不成?   可片刻之后,他又面色骤然而变:   “罔顾尊卑,乱我军心,死有余辜!走,就让他暴尸荒野!”   旁边部将更是大惊。   他可是跟着你一个地方出来的兄弟啊!   “听不见我说的话吗?走!”   说罢,这右路将军,便是骑着白骨豹子扬长而去。   余下众人见状,只得纷纷低头跟上。   仍由那部将暴尸于此。 第114章 敕镇坤舆,压山镇地   走下了那座无名高山之后,骑着白骨豹子的那人当即对着自己的部将们说道:   “三位仙长的话,你们都听到了?速速安排,切莫耽误!事成之后,诸位既然与我一路不弃,我必然王爵之位待之!”   说罢,那人便是翻身下豹,继而朝着众多部将躬身一礼。   众部将一时之间心头大撼,感激涕零。   居然是王爵之位!   本以为公侯便是极限,没想到将军居然要给他们王爵之位!   故而如数翻身下马,抱拳跪道:   “我等必将誓死效力!”   ——   自从离了那干涸的湖泊之后,杜鸢一边朝着老先生说的那地方走去,一边思索着自己要如何才能帮他封正。   一路走来,他封正的神祇,不算多,但也确乎有点经验。   平澜公,小张山,还有算是半个的老猴子。   封的神位也算有大有小。   只是都是山神,而老先生却是水神.   诚然,自己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试试,但如今的话,一是找不到多少百姓增持,二是自己想要给那位老先生更多。   毕竟这般世道,好人难得亦难做。   既然遇见了,又有可能,杜鸢还是希望能够帮扶更多。   古往今来,杜鸢看到的总是好人平白受着委屈,恶人却毫发无损的赚了大笔不义之财。   以前总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去做点什么。   如今,老天爷真看着世间了,自己也有能耐了,怎么还能不去给人撑把伞呢?   况且,这只是多费心力,而非是要学佛祖割肉喂鹰。   就是,怎么入手呢?   思索中,杜鸢取下了那枚一直系在腰间的小印。   既是把玩欣赏以作散心,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触类旁通。   不过看了许久,触类旁通是真没个影子。   倒是心真的跟着静下来了。   是了,此行只为施善,并非报恩,无需急切,记得便是。   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即可。   轻声一笑后,杜鸢继续把玩着小印的踩在了山川之上。   西南缺水至极,不是好事,但对于杜鸢手中这枚小印,却算是得天独厚。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枚小印定然藏有诸多妙用,只是自己始终没能发掘多少。   有种守着宝山却无从下手的无奈。   回头去了青州,就厚着脸皮问问吧。   我两这交情,总不能还有什么问题吧!   嗯,大概?   杜鸢总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一时之间却也说不上来。   只能摇摇头的继续向前。   可当他一脚踩入某个界限之时。   守在那座祭坛之前的两个年轻道人,都是惊异出声。   “师兄,你快看看这祭坛。我怎么觉得,东南方向停了?”拿着浮尘的道人失声喊出。   那祭坛本来看着就像是活物多过死物,等到献祭了一个仇家人后。更是直接活化,伸出无数根蔓开始侵吞地脉。   以那等速度,此刻本该已将锁龙井周遭地脉尽数合拢。可这紧要关头,东南方的吞噬竟骤然停滞?   持剑道人心头也是一凛。凝神细察片刻,他愕然道:   “当真停了!”   “师兄,这是何故?”   持剑道人闻言苦笑:   “这是仇家人的东西,我那里知道?”   他们几家一直是貌合神离,仇家人是断然不会把手头重宝的紧要透露给他们这群外人。   摇摇头后,持剑道人从袖中取出了五根线香,抬手一指,香头无火自燃。   随之将其插在了地面之上,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道:   “弟子,恭请祖师法驾!”   声音落下,五柱线香瞬间疾燃而下。   逸散的烟气中也慢慢凝聚出了一个老者的身影。   “何事惊扰?”   持剑道人急忙指向祭坛道:   “祖师,仇家的祭坛好像出问题了!”   老者视线随之移转,眉梢微挑:   “确有不妥。稍安勿躁,待吾一观。”   他并未联系仇家人——彼此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况且,谁敢说仇家那老东西此刻不在暗中窥伺?   老者凝神,细细查验四方地脉走势。   ‘北方无恙,东方无恙,西方.嗯?此处莫非也有人潜藏?倒也无妨,对方显然未料到我等图谋在于地脉。’   对于还有其余之人潜藏此间,他是做好了准备的。   或者说没有反而奇怪,且让人生畏。   微微停顿后,确认了其余几方无差的他方才看向了唯一出问题的东南方。   一看之下,眉头瞬间皱起。   原本该如江河奔涌、生机勃勃的地脉之气,此刻竟凝滞如顽石。   反观其余几处,因为水运大消,地脉之盛可谓如日中天!   一眼看去好似海潮澎湃!   二者对比之下,简直刺目的扎眼。   “这”   怡清山祖师心头瞠目,深吸一口气后,几乎将线香吸尽的他双目亮出法光,看向地脉深处想要弄个明白,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已然化作黑龙侵吞周遭地脉的魔障之气,并非如他预想一般,被什么东西打散。   不仅建在,甚至还在对着东南地脉疯狂扭动、抽打,可无论如何努力,都好似被扼住了七寸的小蛇一般,只是在做徒劳挣扎。   怎么可能的?   此地因囚禁龙王,山水格局本就水强山弱。如今西南大旱,水困深井,山势地脉虽看似日盛,实则如无根浮萍,虚有其表。   没有山君镇守的地脉,本该被这心魔坛轻易吞噬掌控才对!   可这是怎么回事?   正自惊疑不定,异变再生!他赫然又是看见原本已经落入心魔坛掌控的地脉,竟也骤然凝滞!就好似前一刻还在翻涌奔腾的江河大海,一瞬之间就被冰封。   更诡谲的是,随这冻结骤起蔓延而至的魔障之气,竟如琉璃般轰然崩碎!   那场景,活脱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擎天巨足,携着碾碎万钧之势,随意一脚踏下,便将这侵吞四野的魔气踩得灰飞烟灭!   看到此处,祖师心头剧震,所有疑惑豁然贯通,忍不住失声惊呼:   “是了!是有人一脚踩住了地脉龙气!”   此话刚出,因为线香燃尽,他便是消失在了两个道人跟前。   唯一留下的也就是那三长两短的夺命香!   而在东南方向,感觉刚刚踩住了什么滑不溜秋的东西的杜鸢,则是困惑低头看了看脚跟。   没踩到什么东西啊!   摇摇头后,继而把玩着小印迈步向前。   小印之上,敕镇坤舆四字显露翻飞不停。 第115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   毫不知情的杜鸢托着那枚小印,大踏步而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压,   心知绝不能放任不管的怡清山祖师当即咬破指尖,隔空写下几个血字:   “老鬼,还不出来?!心魔坛是你仇家的,可不是我怡清山的!”   终于,此前仿佛一直装死的仇家老祖也开口了。   杜鸢曾听过的、那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荡在怡清山祖师堂上空:   “你当我不知?可单凭我一人,决计挡不住这一遭!所以,莫要藏拙!”   怡清山老祖简直肺都要气炸了——这等紧要关头,这老狗竟还想着拖他下水!   但他心知肚明,若自己当真袖手旁观,这老狗绝对会弃守心魔坛。   ‘他家的东西,竟要我这外人来护持!真是孽障!’   然而纵有万般怒火,此刻也只能强压下去。他沉声道:   “既已结盟,我自不会背信弃义。说吧,如何行事?”   不把龙王放出来,至今都在他们西南地界上游荡的那个道人,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   总不能真和那蠢货说的一样。   大家一拥而上,看看能不能耗光他的法力吧?   纵然能活到今天的人都藏着一二底牌,大家一拥而上绝对能够拼死那个道人。可同样的,修为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他们多半也是要死不少人的!   如此一来,谁会愿意去当那个搞不好命都没了的冤大头?   飘荡在祖师堂上空的声音低笑起来:   “呵呵,不愧是名门正道,果然讲究。不过,再把威王也叫上吧。”   下一刻,那声音穿透空间,直达将整座神庙藏于地脉深处的武景威王耳中:   “威王,眼下也该你出一份力了。”   威王本能地想拒绝——这帮老东西,只有在要出血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可此前虎牢山一事,他处理的极不地道,以至于三山君都命丧那道人手中。本就理亏不说,如今被找上门来,他着实难以推脱。   只得勉强笑道:“自然。”   “那就好!我还忧心威王你至今伤势未愈呢。”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威王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两声,装作充耳不闻,转而问道:   “却不知,要我如何配合?”   仇家老祖淡然道:   “心魔坛是上古奇物,最初来自何人之手,早已不可考。但古往今来,每一个知道它的人都清楚此物的厉害!”   此言一出,威王与怡清山祖师皆是默然颔首。   心魔坛可是他们几家谁都眼热的好东西。   它不仅能悄然侵吞地脉灵机,化为己用。更妙的还是能够潜移默化的侵蚀‘辖境’之上各类生灵的神魂。   继而不声不响的就能把一座大山头变成心魔坛的傀儡!   从上古至今,心魔坛能被确认的使用记录仅有三例。   可三次都是默不作声的就彻底拿下了一座鼎盛大宗!   第一次,青冥宗道统断绝;   第二次,雪萍剑阁沦为鬼蜮;   第三次,睿林禅院佛光尽灭。   先后三次皆在无声无息间,叫人宗门根基崩毁,传承断绝!   他们此番祭出心魔坛,图谋的便是以此物‘控住’那头龙王!   这本该万无一失。   只因心魔坛侵吞地脉灵机,向来无声无息,极难察觉。   先前怡清山老祖能窥见端倪,全赖仇家老鬼为表“诚意”,告知了他们‘识辨’之法——以免他们疑心谋图龙王是假,算计盟友是真。   否则,纵使他道行高深,多半也寻不见那条化形为黑龙的魔障之气!   可谁曾想,不等侵吞周遭地脉完毕,竟横生如此变故!   怡清山老祖心中暗叹,沉声打断道:   “休要赘述这些人尽皆知之事!直说吧,要我等如何配合?”   “简单!”仇家老祖的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自得,“我借心魔坛之力,已将东南之外所有地脉尽数掌控。眼下心魔坛坐镇东北,我要你二人分守正北、正东两方!”   “届时,我会将相应地脉权柄交予你们之手,让二位暂代‘山君’之职!”   “那厮不是能踩住地脉么?待八方地脉洪流汇聚,看他如何撼动‘山君’坐镇之地!”   威王与怡清山老祖略一思忖,均觉此计可行,当即颔首:   “善!”   下一刻,荒山之巅的三位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旋即凝重地投向锁龙井正北与正东方向。   “老夫早知此间必然还有旁人,”左侧老者眉头紧锁,“可动静何至于此?”   “示威?”右侧老者疑道。   居中老者凝神端详片刻,骤然摇头:   “不会是示威!”他沉吟片刻,随即恍然,“是斗法!他们已然与人交上手了!”   此言一出,左右二老无不是心头剧震。   都斗到这份上了,他们此前居然没有发现?!   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最初不过是小打小闹,只是另一边突然气急败坏,直接不管不顾而来。   既然是小打小闹,他们没发现那不是十分正常?   他们最希望的也是这一种。   至于第二种的话,那就是有一方过于强悍,以至于顷刻间就将如今现身之人的前期手段悉数踏灭。   如此,他们当然也发现不了,毕竟两只蛤蟆打在一起能够听到哇哇乱叫,可被大象一脚踩死的蛤蟆,那真的是一点声响也无!   所以,是哪一种?   凝神细看之下,三位老者方才发现,周遭地脉已然汹涌如潮!   “他们握住了地脉?”   “好手段,我们居然没有发现!”   “幸甚至极,幸甚至极!”   三人几乎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脚下地脉被人掌控,同境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毕竟这么一来,就像是在人家道场和人争锋,焉能不败?   好在不知名的第三方悍然闯入,提前破了他们的压胜之局。   而在下方,坐镇正东的武景威王全身贯注的看着东南之向。   他本就是地祇出身,如今得了心魔坛分润而来的地脉,更是如鱼得水。   粗略估算之下,他觉得此间哪怕只是化身,也有了他本尊的七成能耐!   再加上各方地脉合力还有另外两个老东西。   ‘嗯,没有输的道理!’   可一想起连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死的干干脆脆的三山君,他又是在心头补了一句:   ‘再不济,总该能探出这来者底细!’   深吸一口气,威王周身地脉之力轰然爆发,继而高过群山,裹挟着气吞山河之势,朝着东南方向轰然砸落!   “我来打头阵!”   这一声爆喝,首当其冲的威王气势如虹,连带其身后的仇家老祖与怡清山祖师,乃至荒山之上的三位老者,目光皆被这惊人一击牢牢攫住!   看到那般澎拜地力,三个老者都是赞道:   “如臂使指,圆融无碍!代掌此方地脉权柄者,必是一位山君无疑!”居中老者颔首道。   “何止!”左侧老者指向那汹涌澎湃、温润如黄玉的地脉之力,“此间本无山君坐镇。虽因大旱之年,水脉枯竭,地气看似强盛,但又因那龙王之故,此地地脉再强,亦如无根浮萍,徒具其形!”   他目光灼灼:“可你等看这地脉之色,温黄凝练,隐透山岳之魄!此等气象,非是名山大岳之主,绝难凝聚!”   “不错!”右侧老者接口,语气凝重,“以此等地脉加持,这怕已不逊于那位山君真身全力施为!”   三位老者都是无比赞叹的看着眼前一幕。   可下一刻,他们三人都是差点眼珠子给瞪了出来!   因为就他们看来,这般威能被挡住不奇怪,毕竟一山还有一山高,天下能人无数。   厉害的大修遇到更厉害的狠人那是屡见不鲜!   可问题是,不管你是劈出一道剑气开山而去,还是高呼圣人经典碎岳而出,你都得有点动静吧?   怎能如此阵仗落下,竟无声无息,好似泥牛入海?!   东南山涧深处,杜鸢正悠然前行。   突然他心有所感的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温黄之气轰然砸下。   正欲应对,托着小印的他方把手中小印微微抬高,便见那气势惊人的温黄之气突然溃散,继而化作一阵温和山风,轻拂而来。   那劲道莫说伤人了,连周边枯草都没吹飞。   “嗯?”   杜鸢看的有点哭笑不得。   就这?!   哑然一笑的摇摇头后,杜鸢继续托着那方小印迈步向前。   暖阳洒落,小印表面流光宛转。   待那溃散的地脉之力拂过,小印表面流光更盛,温润之意仿佛又深了一二。   ——   “什么?!”   坐镇正东的威王瞬间失声惊呼。   他引以为傲的一击,怎么能如此简单的消失?   惊骇之下,端坐阵眼的他,乃至于地脉深处的本尊,都是下意识起身看向了东南方向。   到底谁来了?!   “难道是那道人来了?!”   怡清山祖师充满忌惮的声音瞬间响起。   放眼西南,如今能有这般本事的,明面上至少就那道士一个。   可片刻之后,仇家老祖和武景威王便是双双摇头:   “不会是他!”   “何以见得?”   仇家老祖皱眉说道:   “因为压上的地脉之气,不是被人以大神通击溃的!虽然依旧看不清是吸干了,还是借力打力的送入了脚下地脉。但总之,肯定不是那个道人!”   他不是地祇,但控住了各方地脉的心魔坛在他手中,所以他看的也比较清楚。   刚刚压上的地脉之气,根本就没有溃散天地,从而被自己掌握的地脉重新吸收。   而是直接消失了!   因此,绝对不是那道人来了,否则,应当是和三山君被打死时一样,直接看到溃散的地脉之气才是。   威王更是沉声道:   “是山君!来的是另一个山君!而且,无论尊位金身皆在我之上!”   他本就是地祇,因此他万分断定,绝对是另一个了得山君来了。   他甚至以此推论,对方必然是真身来此。   不然决计不能这么简单的拿走覆压而上的地脉。   怡清山祖师大为松气,不是那个道人来了就好。   虽然都是道家一脉,但他可不觉得这能让对方下手轻点。   甚至说不得,还会更狠   “接下来怎么办?”   威王略一思索,旋即冷哼道:   “我想要玩一把大的,不知二位可敢跟上?”   仇家老祖和怡清山祖师双双问道:   “成功的把握几何?”   威王沉声道:   “二位跟的越大,赢面越大,反之亦然!”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老东西便是做出了决断:   “好,我们跟了!”   “那就出全力,把周遭地脉悉数灌注我身,祂此刻定然自恃尊位,觉得已然手到擒来。那么我们就打祂一个出其不意!”   “哼,祂绝对想不到,在这儿的是我!”   在作为山君的尊位之上,祂或许是不如对方。   这在神祇一脉中几乎是致命的差距,因为上下之别,尊卑之分,在神祇一脉之中最为严重。   可惜,他更是武景威王!除却山神之位,尚有王兄亲赐的王爵之位!   此乃无主之地,地脉无主,只要作为山神的尊位差距未至天渊,便可一争!   更妙的是,此间尚有一头与他旧朝渊源极深的真龙盘踞。他那王爵之位,正可借此唤醒昔日残存的龙脉!   他不仅要与对方争抢地脉,更要引龙脉之威,强压于祂!   多管齐下,何愁祂不伏诛?   仇家老祖和怡清山祖师也是明白了关键。   “好!”   三人一声爆喝之下,七方地脉之力瞬间爆起,不仅顷刻之间越过了群山之顶。   还在这一刻形如海啸,山呼而来。   真真是个天地欲摧之景!   看着如此一幕,那三位旁观的老者都是一退再退,以免对方转手就带着余威对付他们。   风暴中心的杜鸢,亦是眉头一挑。   正欲硬撼这山海之威,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倏然穿透轰鸣,直抵耳畔:   “把我给你的那枚小印,放在地上看看?”   ‘嗯?’   杜鸢有点惊讶,这么远都还能知会于我吗?   但也没有犹豫,赶在那山海压下之前,杜鸢蹲下身子,将那枚小印压在了地上。   “嗡——”   印落!   那毁天灭地、狂啸而来的浩瀚之力,竟在这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正欲借来龙脉压人的威王化身瞬间崩溃,继而本尊金身开裂,当场滚落神台。   剧烈惊颤之间,更是失声喊道:   “你究竟是谁?!” 第116章 屁   此等威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面来的究竟是谁,已经是他彻底无法预估的了。   他试图修复自己龟裂的金身,可无论怎么尝试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只得惊颤作罢的道了一句:   “如此做绝,你当真好生霸道!”   ——   武景威王不好过,怡清山祖师也不好过。   只是因为不是首当其冲,方才比威王像样点。   至少他只是送过去的虚像因为反噬而溃散了。   至于他本人,则是捂着胸口,快速调息了几下后,便勉强恢复了过来。   虽然面色依旧发白,但至少比金身都裂开了的威王好多了。   “难道真是那个道人来了?!”   一声惊诧之下,他有点想要退出西南了。   本就不是必胜之局,如今这个了得道人又横插一脚的当下,继续深入,未免太过不智。   至于此前各种投入   一时之间,这老道面色不由得阴晴不定。   ——   操控着心魔坛的仇家老祖算是三人中受伤最轻,可却最是狼狈之人。   因为一切反噬,都让他靠着心魔坛抗下了。   可如此的代价,自然是此行最大的依仗——心魔坛崩毁严重!   构成祭坛的暗绿玉石几乎全部裂开,连带着暗金柱石都跟着扭曲不定。   看着还没有彻底损毁,但想来也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这让仇家老祖气的嘴角抽搐不停。   这可是他仇家不知死了多少人,图谋了多少年,才拿到手的至宝啊!   如今若是毁在了他这一代.   他如何对得起仇家的列祖列宗?!   然而最可恨的还是,自家都被打的遍体鳞伤了,居然连对方是谁都还不知道!   “是谁?到底是谁!”   靠着心魔坛最后一点灵性,仇家老祖怒喝而去。   自身视线亦是跨越千山万水,直达彼岸。   誓要弄明白仇家究竟是谁。   噬人一般的视线化作狂风席卷枯草黄沙而来。   对此,作为此事源头的杜鸢只是啧啧称奇的看着自己放在地上的那枚小印。   那般威能,居然顷刻消弭。   自己这好友,真是了得啊!   好友的声音也在耳边轻笑而起:   ‘不算是多么了得,毕竟是他们自己犯蠢,居然以地脉与我相斗。’   杜鸢轻笑一声后,便是向着青州方向拱手道:   “多谢!”   说罢,抬手拿起小印起身。   恰在此刻,那择人而噬般的视线裹挟着漫天黄沙而来。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气急败坏的:   “是谁,到底是谁!藏头露尾,岂非鼠辈?”   听见这个熟悉声音的杜鸢也是乐了。   居然又是你这个老畜生!   故而杜鸢当即起身,朗声回道:   “藏头漏尾的鼠辈居然也敢大放厥词?哼,贫道一直在这儿,你如今又见到了贫道,所以,你敢来吗?!”   一声断喝之下,风沙立止。   藏身其后的仇家老祖亦是面容扭曲好似恶鬼。   “是你?!!!”   怎么真是这个该死的牛鼻子啊!   一下子的,虽然身体无事,可他只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人左右开弓抽了无数个耳光!   先是在干涸湖畔对着人家说拭目以待。   回头又是对着盟友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是。   现在人真来了还又打他脸了,他却.   念及此处,他额头青筋暴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深吸一口气后,他便是骂道:   “好,好,好!既然你敢来,那我就让你看看!”   这话说的杜鸢都是心头讶然,难道这老畜牲真被几句话气疯了?   打算出来和自己拼命了?   这一瞬间,杜鸢都下意识的打起了精神,准备应对一个疯子的搏命杀招。   可谁知,才是打起精神,东北方向猛地爆开一阵极度扭曲、刺耳欲裂的炸响!那声音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揉碎!   ‘好诡异的声音,看来真来了!好,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杜鸢当即看向四周,静候对方出招。   可谁知,自那一阵扭曲声音响起后,便是什么动静都没了!   这般情况,可是把杜鸢看的一阵迷糊。   是想要让我放松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不解之下,始终看不出什么来的杜鸢一步迈出。   走到了那声音响起的地方。   一眼看去,他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什么搏命杀招?什么疯魔老怪?   那老畜生分明是拼尽全力,将他留在此地的最后一点“家当”彻底引爆、摧毁殆尽,然后竟是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了!   只见山涧之中,那座原本被杜鸢踩得仅剩最后一口气,几乎铺满谷底的诡异祭坛,此刻连那点苟延残喘的“气”也彻底咽下。   它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片狼藉的碎片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尘土沙石之间,算是宣告着其主人仓皇遁走的狼狈。   杜鸢看的也是连连摇头,自嘲笑道:   “我居然觉得邪魔道真的要脸!”   另一边,同样是差点以为仇家老鬼真要冲过去玩命的怡清山祖师和武景威王。   此刻也都半是鄙夷半是无语的看着那才撂下狠话,就仓惶毁灭心魔坛继而逃之夭夭的仇家老鬼。   本想说几句,但因为大家都是盟友,且之前一起丢的脸。   故而他们还是咽下了卡在喉头的戏弄。   可他们不说,那仇家老鬼却是开了口:   “哼?看我作甚?那厮修为奇高,如此强敌在前,谁人会蠢到与其硬碰硬?”   “而且,我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捣毁了全部的线索!不至于让他顺藤摸瓜,找到你我藏身之处!”   那般情况下,大是大非,他可分的太清了。   在自己辖境的三山君都被打死了,硬碰硬肯定是找死,既然心魔坛已毁,那首要任务便是保全自己。   如此一来,当然是要先想办法解决掉可能暴露行踪的心魔坛!   这也能拿出来吹嘘找补的吗?其余两人听的嘴角抽搐不停。   这家伙真不要脸的!   摇摇头后,怡清山祖师却是听见那老鬼阴恻恻的说道:   “我是把尾巴收拾干净了,倒是你,老道士,你那两个徒子徒孙好像还在附近吧?”   此话一出,怡清山祖师瞬间变色。   不好,他们两个知道祖师堂何在! 第117章 云动   嘴角抽搐不停之下,他猛然看向了自家的祖师堂上供着的诸多牌位。   我这大好时局,怎会至此?   -----------------   立在山头的杜鸢自嘲一笑后,便是走下了山涧,来到了那座祭坛的废墟之上。   捡起了几块碎片看了看,发现不仅看不出什么东西,而且还觉得此间气机乱成一团。   见状,杜鸢恍然道:   “看样子,这家伙是把和自己相关的痕迹全都抹掉了啊!”   这些碎片最大的都不过拇指大小,碎裂无比,不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还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加上此间气机都乱成一团。   想来他应该是害怕自己根据这些线索,找到他具体所在。   就是他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老东西。   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见微知著的找过去.   可以说,他完全是自作聪明的多此一举。   笑笑后,杜鸢向着此间的中心,也就是那口锁龙井走去。   不多时,杜鸢便在山野之中,看见了那口显眼至极的锁龙井。   通体玉石打造,遍布奇异纹路。   且最为显眼的还是那根拴进玉石之中,布满铜锈,直入井底的青铜长链。   看到这玩意的第一眼,杜鸢脑子里就浮现出了这东西的名字——锁龙井!   没办法,井口加铁链的组合,实在是仅此一家!   基本都是说某地因恶龙作祟,引发水患、旱灾,使得有高人将恶龙制服后,用铁链将其锁于井中,以镇住邪祟、保一方安宁。   还说若拉动井中铁链,会出现井水翻腾、龙吟不停等异象。   不过,也有人说,不会听到怪声,而是会发现那铁链根本就拉不完。   那么这儿这个是什么呢?   心头好奇之下,杜鸢走近了井口。   一眼看去,幽深无比,视线全然无法到底。   收回视线之后,杜鸢望向荒芜四野。   大旱已历三年,偏在此间又有一口疑似锁龙井的存在。   难道说,西南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当真与这口井脱不了干系?   这念头看似合情合理,可杜鸢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违和——总觉得一口锁龙井,似乎还担不起如此分量。更何况,连这口井是否真为锁龙井,都尚未有定论。   沉吟片刻,他暂且压下纷杂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口井上。   尽管仍不确定此井根底是否与西南大旱相关,但有件事,杜鸢已心念许久——那就是上手拽动那铜链!   自打知晓锁龙井的传说,他便一直想亲手拉拉那根据说锁着龙的链子,只可惜从前始终无缘得见。   如今眼前虽非铁链,这井的真伪也十分存疑,可单是过过手瘾,想来总无大碍。   心痒难耐之际,杜鸢抬手便攥住了那碗口粗细的铜链,骤然发力欲将其向上拖拽。   可就是这么一用力,让杜鸢发现了不对。   不是太重,而是太轻!   轻的就像是在拽住的不是铜链而是羽毛!   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拽动了上来。   也是在铜链被拽动的瞬间,周遭的风忽然变了。   几缕凉意贴着地面卷过,杜鸢抬头时,发现头顶天幕略微阴沉了下来。   难道真的有用?!   心头惊异间,杜鸢稍稍用力又拽起半尺铜链。   刹那之间热风骤转,裹着湿热潮气扑来。天边云絮亦是以此为基点的疯长,转瞬间便染黑了小半片天幕。   就连手中铜链都逐渐沉重,带上了滞涩的拉扯感。   看着如此一幕,杜鸢深吸一口气的准备继续。   投子西南的其余仙神,亦是在这一刻纷纷看了过来。   “咦,水运渐起?怎么回事?”   “不好,是上次炼丹的道爷!”   “他在干什么?等等,那口井又是怎么回事!?”   大劫袭来,天地大变。   待到如今,他们所熟悉的一切都早已去了。   所以,哪怕是此前如雷贯耳的事物摆在了面前,除开真的见过,很多人都会认不出来。   杜鸢只管继续拉拽手中铜链,随着他的不停拽起,头顶闷雷不停,震得大地都在发颤。原本只是席卷了小半天幕的云絮此刻已经化作浓重铅云翻涌不停。   西南无数灾民,乱军,官军,也在这一刻,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那群山之上不断席卷而来的阴沉雷云。   “老天爷开眼了!”   “要下雨了!”   “龙王爷终于来布雨了啊!”   无数灾民简直喜极而泣。   诸多仙神也终于认出了那口井的来历,故而一时之间,纷纷色变:   “疯了,这道爷疯了不成?此前擅杀正神,开罪文庙!如今又要开罪曦神不成?”   “特奶奶个熊,不愧是个三教神仙,玩的是比俺们大!”   “这口井居然在西南?!”   水寨之中,张魁没有去看从天边席卷而来的厚重雷云,而是认真看向了被堤坝挡住的乌鳞河水。   四周大风不止,可河面却平静无波。   怪哉,怪哉!   不等细想,突然听见自己的老师在身后说道:   “龙为水属,有行云布雨之能,且此亦是其职。昔年,众人皆知,若是风雨大作,江湖却平,那便是奉旨前来布雨的真龙正栖身水下。”   “见之需要虔诚礼拜,跪谢施雨之恩。”   张魁大惊的指向平静的乌鳞河。可张作景却是扶须笑道:   “这河里没有龙王,你放心吧。”   张魁这才稍安,可满眼困惑却是越发浓厚。   既然水中无龙,为何大风拂过而无涟漪?   张作景抬头向天,思绪亦是回到往昔。   “真龙之属,无论如何,都是法力高深,地位尊崇之辈。日随渐长,逐成其傲。”   “也因此,有一哪怕是在真龙之中,都属上上之选的龙王自持身份矜贵,不愿布雨。”   “故而每每得令,都是屡尽敷衍,终于,在一日.”   张作景收回了心头思绪,拍了拍张魁的肩膀后,指向了那口锁龙井方向道:   “触怒曦神,被其锁于井中,拘押千年!”   “昔年,我们都以为这位应该随着大劫去了,不曾想,居然还在!”   ——   锁龙井边,杜鸢已经拽出了不知多长的铜链。   头顶铅云更是遮蔽天幕,雷蛇滚动不息,可那场让西南等了三年的大雨却始终悬而不落! 第118章 下井   看了一眼那始终悬而不下的铅云后,杜鸢便是知道这场雨只差最后一口气了。   至于这缺的最后一口气要如何给它续上...   无需多言,杜鸢看向了手中拽着的铜链,继而顺着链身看向了井口。   这铜链越是往下,越是沉重滞涩,且周身铜绿几乎布满链条不说,还切实无比的带上了厚重水汽。   深吸一口气后,杜鸢拽住明显将要到底的铜链猛然向上一拽道:   “贫道杜鸢,还请龙王上来一叙!”   刹那之间,龙吟震天。   无数水汽亦是冲出井口直奔天幕而去。   似乎那场让西南苦等三年之久的大雨便要就此落下。   可怎料随着龙吟落下,那冲天而去的水汽,亦是止于半途,喟然而散。   终究是没能落下这场救命的大雨来。   看着手中再也拽不动的铜链,以及止于半途的水汽。   杜鸢微微皱眉的看向井口。   不等说话,便是听见从哪幽深井口之中,传出一句:   “为何不能是阁下,下来见我?”   声色绵长,尽带厚重。   哪怕没有见到开口之人,也是能从这厚重声色听出,必然是一尊庞然大物!   话音未落,杜鸢手中的铜链便猛地向下沉坠寸许,仿佛井中巨物正不耐地搅动身躯。   “以阁下的修为和功德,总不至于还怕下我这口井吧?”   “有何不可?”   对此,杜鸢只是笑了一下,便松开铜链,让其猛然下坠而去。   至于杜鸢本人,亦是在铜链哗啦啦坠下的同时,跟着矗立在了井口。   待到铜链落尽,他也随之而行。   下坠的过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湿滑与逼仄窒息。   随着铜链坠到尽头猛地绷直,杜鸢也跟着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微凉水膜。   井口投下的天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深邃、流动不息的幽蓝光晕。   脚下也不再是虚无的坠落感。   低头看去,杜鸢看见自己已经稳稳踩在一片光滑如镜的水面上。这水镜澄澈如琉璃,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其下之深难以度量不说,更有暗色奔流汹涌不停。   耳边尽是震耳欲聋的水潮澎拜之音。   从这奇异一幕收回视线后,杜鸢抬头看向四周。   “贫道来了,所以阁下为何还不现身?”   此间之大,超出想象。   除开头顶的那片幽蓝之外,无论是前后左右还是脚下,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悠远。   而随着杜鸢的声音响起,那被青铜长链囚于此间的井中龙王亦是现身。   脚下的暗色奔流越发汹涌,垂在杜鸢身旁的青铜长链亦是跟着哗哗作响。   终于,一头黑龙从那暗色奔流之中探出了头首。   很大,但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   诚然,对比起杜鸢而言,这黑龙仅仅是龙首便是一间屋子大小,可对比起此间的浩瀚。   这真龙的巍峨又显得过于渺小。   那从井口垂下的铜链,正牢牢锁在黑龙的左爪之上,随着黑龙的动作铮然作响。   黑龙那双在脚下暗色奔流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金色竖瞳,此刻正无比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道人。   杜鸢对此轻笑一声后,便是负手而立,静默不语,任其端详。   良久,黑龙方才开口:   “怪,怪,怪。三十六天我虽未曾踏足,但修为如你这般的道人,断不该籍籍无名。”   “可偏偏,我竟完全认不出你的根脚来历。至于‘杜鸢’之名.”黑龙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更是闻所未闻。”   修为越高,人便越少。是以高人现世,往往一眼便能辨其身份渊源。   但眼前这牛鼻子却是个例外。黑龙左看右看,竟看不出一点信来。   不过它也并未深究。天地浩渺,横空出世一位全无过往的大修士,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又不是三教祖师那等人物凭空多出一位来。   更何况,眼前这道人是三教神仙出身。如此一看那就更不足为奇了!   太古之后,三教最尊!   面对黑龙这一连三个怪字。   杜鸢依旧负手而立,神情未有丝毫波澜。   这种时候,就是要看自己到底多能装的时候!   而什么最能装呢?   那断然不是长篇大论!这黑龙一看就是狠角色,自己那点东西拿去忽悠忽悠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没见过真神仙的小妖小怪,那自然可以随便开口。   可这家伙显然不行,记得上次在无名神庙那里,就差点露馅。   毕竟三教显学,自己也就是听过最出名的那部分。   真要开口,怕是处处是问题。   因此,这种情况下,要能不能开口,就不开口!   就算开口,也得是玄之又玄。   当然,也绝对不能傻站着什么都不做。   这类角色最善揣摩,得给他留足“遐想”的余地。   只要他被自己牵着走了,自己也就成了!   而如今最能让他‘遐想’的是什么呢?   那也是一个毫无疑问!   杜鸢没有解释自己的来历,没有辩驳名字的真伪,甚至没有对黑龙的“闻所未闻”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黑龙以为他哑口无言,或是倨傲不屑之时,杜鸢的目光却轻轻掠过那锁在黑龙左爪上、直通井口的沉重铜链。继而抬眼望向来路,随即收回目光,眼底重归古井无波。   一个囚徒,还是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徒,最想要什么呢?   那自然是自由!   因此跟着注意到这一幕的黑龙虽然同样没有开口,可那明显比此前更加狰然作响的铜链却是暴露了他的心境,绝非看似这般平静。   杜鸢是他如今唯一接触到的,很有可能放他出去的人!   是而,短暂的沉默后,黑龙再度开口道:   “昔年我触怒上神,被囚此间。如此多年过去,我也早已悔过。是而,我想要知道一下,阁下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的让我出去?”   说着,黑龙更是看向了那井口道:   “想来,阁下是打算下一场雨给这片死地吧?”   “呵呵,阁下真是慈悲为怀。不过,我可以断言,如今这块地界,除开我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让这场雨落下来!”   黑龙越发靠近杜鸢,那双金色瞳孔亦是充满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期盼:   “所以,阁下觉得如何?” 第119章 忽悠   看着越来越凑近了自己的黑龙。杜鸢心头大定。   自己没有想错,这家伙的确是被自己牵着走了!   先是主动打破沉默,继而又是忍不住抛出自己的‘价值’。   呵呵,看来这黑龙是真的想要出去。   当然,这些老东西一个活的比一个久,如此表现,也很有可能是专门给我看的套中套。   所以,我要更加小心应对!   嗯,那该怎么回答呢?   究竟如何回答,才能又牵着他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又符合身份还全无破绽呢?   片刻的思索之后,杜鸢笑道:   “真悔过了?”   黑龙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却还是定了定神回道:“被囚这么多年,当年那点不忿与怨怼,早就磨没了。”   虽说当年因这场囚禁侥幸躲过一劫,但他终究是曦神亲手锁在此地的囚徒,与旁余自行熬劫之辈不同。   这么多年熬下来,他连学旁人那般彻底“沉睡”都做不到,只能在半梦半醒间数着日子挨过,早已受够了这种滋味。   他是真的想出去。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还得继续。   杜鸢遂含笑道:“若真如此,那为何还是如此?”   黑龙心头越发打鼓。   这牛鼻子究竟什么意思?   是说若是我当真悔过,为何枷锁仍在?   还是暗指自己形骸虽困,执念未消?   黑龙心头盘算不停,杜鸢也认真看着他的神色。   但片刻之后,杜鸢发现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现实——寻常人都能藏起自己的心思,而不露于表面。   更何况,这还是头连个‘人脸’都没有的龙   莫说他很可能藏住了自己的真正心思,就是没藏,自己也看不明白一头龙的脸色啊!   所以,杜鸢干脆的收回了自己的打量,只是蹲下身子含笑的看着他。   黑龙也在许久的斟酌后说道:   “阁下的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杜鸢笑意未减,指尖在那水镜之上轻轻点着。   “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随着腰间小印靠近水镜,些微涟漪竟是跟着漾开。   山水之争,古来有之。   外头那场雨要落下来,这头黑龙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是以杜鸢必须弄清这龙是否真心悔过——毕竟是被囚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囚徒,谁晓得放出去会不会立时发狂。   当然,绝非是要听信这老东西的一面之词。这些活成精的角色,城府深不见底,哪是轻易能拿捏的。   杜鸢真正的打算,是让这黑龙深信不疑:唯有依着自己的法子,方能重获自由。   届时,无论他是真心悔过欲要从善,还是虚与委蛇暗藏祸心,自会一目了然。   自己是不懂三教显学,也不明白修行,一旦真的深论顷刻就会露出破绽。   可自己没必要真去和一群老东西对论修行之事啊!   自己只要活用自己的能力就是了!   而那黑龙则是瞳孔猛缩的看着那随着杜鸢轻点而泛起的涟漪!   这是曦神亲手设下的囚笼。   寻常情况下,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休想撼动分毫!   就连之前那个持有曦神法旨的家伙,都差点因为自作聪明而被这囚笼永远留在了这里。   可就是那个持有曦神法旨的家伙,面对囚笼反扑,都只能靠着走了狗屎运的,用一个不知为何掉下来的倒霉蛋把自己换了出去。   为此还把得来不易的曦神法旨给毁了!   而现在,这道人居然这般轻易的撼动了曦神所留?!   他,他真能放我出去!   “好叫道长知晓,如此多年,我心头确乎积怨颇多,只是,折磨了这么多年,我是真的怕了此间!”   “若道长真能放我出去,我纵然心头藏了在大的怨毒,我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啊!”   嗯,说的很有道理,不是改了,而是怕了。   的确符合自己对这些老东西的认知。   那就继续往下试试。   “道经有闻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所以你看,这拘你在此的铜链是有还是无啊?”   黑龙诧异道:   “此言为道家真义之一,我亦有研读,可这和此间毫无关系啊!”   这话是说世间万物皆存对立,却又互为根本。   怎么想,都和自己被囚之事扯不上边。   于铜链有无更是毫无干系!   杜鸢摇头道:   “所以我方才问你,你觉得这铜链究竟是有还是无?”   黑龙不解,但这道人是正经道家高修,刚刚又切实撼动了曦神所留。   故而开口道:   “此链囚我何止千年,万年之久。自然是有的!”   对嘛,这才对嘛!就得顺着我的话头来,别自己瞎琢磨。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多美啊!   杜鸢笑道:   “你可知‘观道者如观水,以观动时;观道者如观火,以观明时。’你困在此间,见链则思挣脱,见井则怨天地,何曾见这锁链本是护你之物?”   黑龙听的越发错愕:   “此井囚我,此链熬我,如何称得上是护我?”   要不是还在囚牢之中,且他可能打不过这道人,黑龙怕是已经恼羞成怒的开干了。   见对方已彻底落入自己铺的话网,杜鸢心中更定:   “我也不说什么‘致虚极,守静笃’的虚玄大话了。我就问你,昔年你若没有被囚,你究竟是天高任你飞、海阔任你跃。还是早已化作枯骨一堆?”   黑龙气急,正欲开口,可临了,却是一窒。   被关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他性情乖张,连曦神的法旨都敢敷衍,儒家的规矩更是视若无物。若当年真没被囚住.或许,可能,真的   见状,杜鸢看着他笑道:   “如今链锁虽在,却也替你锁住了滔天罪孽,否则劫数定然早已临头!”   黑龙瞳孔骤缩,龙爪下意识抚向锁扣。   “所谓‘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你执着于出井,恰如井底之蛙执着于天地的大小。”杜鸢转身望向头顶缭绕的幽蓝光晕,声音轻得像落雪,“天地本无牢笼,是你把‘自由’二字,当成了新的枷锁。你何时悟透了这点,这锁链,也就何时散了。”   黑龙听的瞠目结舌。   此间竟还有此等深意?!   很多话,得分什么人来说。   无名小卒,后生小辈,乃至于同境,定然只会被这黑龙当作笑话嗤之以鼻。   可如今的问题是,杜鸢在黑龙眼里可是轻易撼动了曦神所留的大修! 第120章 你怎知我下不了这场雨?   这般大修,说境界足以与曦神比肩,那定然是夸大了。   但就算如此那也是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不然,那水镜之上泛起的涟漪作何解释?   因此,黑龙不由得反复咀嚼杜鸢那番话。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年来执迷不悟,反倒自囚于此?   可这不该是曦神的作风。在他记忆里,曦神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既囚了他,便断不会留什么转圜余地。   除非祂亲至,否则绝无自解之法。   但这般大修又没有理由诓骗他,况且那番话,的确在他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龙盯着锁扣的目光渐渐发直,龙爪在链节上摩挲的力道不自觉放轻,鳞甲摩擦金属的沙沙声也低了下去。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曦神的从属,对祂的认知多半来自道听途说,或许事实真如这道人所言?只是曦神未曾对自己言及过?   毕竟,此乃自悟,旁人说了又如何自悟?   迟疑半晌,黑龙看向踩在水镜上的杜鸢:“道长,按您所言,我该如何自解?这井底拘押之苦,实在是熬不住了。”   这声音里积郁着不下万年的疲惫。   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昔年被曦神囚禁时,他原以为最多千年光阴便能脱困。以真龙寿数而言,千年光阴算不得弹指之间,但也不至于望而生畏。   谁曾想,连天地倾覆的大劫都过去了,自己依旧困在此间。   这些年里,他不知多少次想过一死了之,却终究没那份胆气。   是以这话里的恳切,连杜鸢都听得分明。   杜鸢低下头,正见他垂下硕大的头颅,此前所见的凶煞都敛去大半,倒显出几分困兽般的茫然。   只是一个囚徒想出去,不想在被囚禁了,那自然是诚心十足。   这说明不了,他真的悔过了。   所以还得是按着自己的方略来。   “你且问自己,困住你的究竟是这铜链,还是当年那桩让你不甘伏法的往事?”   黑龙的思绪不由得飘回昔年。   他本是真龙之属,修为血脉在族中皆是上上之选。虽不敢对曦神有半句微词,却也不愿日日奔波辛劳,只为给凡夫俗子施云布雨。   日子久了,便渐渐敷衍起来。起初不过是心存怨怼,后来便敢稍稍迟滞片刻,增减一二分寸。   见始终无人追责,胆子便愈发壮了,调度时辰不再拿捏,施雨多寡全凭心意。直到那一日——   曦神降下法旨,令他即刻远赴无忧海,驱散云雨。   他虽即刻动身,却并非敬畏法旨,只怕前来传旨的甘霖尉在云雨调度司参他怠慢,更怕这事一路捅到曦神跟前。   无忧海远在他的辖境之外,路上便越发怨怼难平。   心下暗骂:云雨调度司大小神祇众多,无忧海周边蛟龙之属亦不在少数,为何偏要派他这个远在天边的前来.   满腹怨怼翻涌之际,他心头忽生恶念,不仅没有继续拖延反倒加快速度,提前赶到了无忧海。   到场之后,他没有驱散那场因大修斗法波及而来的暴雨,反倒呼风唤雨、助纣为虐,将寻常水涝硬生生酿成滔天洪灾。直到周边十七城尽成泽国,浮尸遍野,他才心满意足地准备驱散云雨。   偏在此时,远在它天的曦神不知为何瞥了此间一眼,继而.   念及此处,黑龙几乎肝胆俱裂。   曦神未曾露面,甚至没遣统御司大神前来拘拿问罪,只从天际径直甩下一根青铜长链。不过一个照面,它便被死死锁住,拖拽着砸入地底,永囚至今!   想到此处,黑龙惊惧说道:   “道长,我早已知错,昔年的确是我魔障丛生,误了大事。可,可都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了,真的该放过我了!”   杜鸢颔首起身,继而拉住了那根垂在身旁,直入水镜之下的青铜长链。   铜链哗啦作响,黑龙的心头亦是跟着起伏不定。   好似响的不是铜链而是他的心脏。   “既然你真的放下了,那便简单了,”杜鸢摩挲着手中的铜链,“我且问你,你上一次试着打开这锁扣是多久?”   黑龙微微低头看向爪上锁扣道:   “记不清了,只记得初时日日夜夜都在试着挣脱,撬开。可到了后来,再也没有试过了”   越是挣扎,越能体会到自己与曦神之间的云泥之别。   每一次挣动都只换来更深的绝望,那堪称是反复凌迟心神的酷刑。   久而久之,哪怕历经劫波至今,他再没动过半分挣脱的念头——反正水镜一日悬在头顶,这囚牢便一日固若金汤。   杜鸢颔首浅笑:“既然如此,为何不再试试?”   黑龙猛地抬眼看向爪间锁扣,继而满眼错愕。这青铜锁扣分明与往昔毫无二致!   正欲开口追问,他瞳孔骤然紧缩——锁扣之上,竟在这一瞬裂开了几道细微纹路!   一时间,黑龙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不定。   见状,杜鸢认真看着他道:   “你若真的放下了,此刻便是你的解脱之时!”   黑龙已然听不进旁余,无穷狂喜早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无法形容的激动中他猛地扯向那道困了自己何止万年的锁扣。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可随着他这猛力一扯,等来的不是锁扣崩裂、铜链散落,而是青铜长链猛地收紧,爪间龙鳞应声崩裂,血珠沁出。方才那丝松动,竟如幻梦般转瞬即逝!   刹那间,黑龙仰头狂吼,满是震怒与不解:“为何?!这到底是为何?!我已信了你的话,为何仍被困在此间!”   杜鸢望着他连连摇头,缓缓开口:   “你信的是锁链能开,却未信‘放下’二字。既然没有放下,又何谈解脱呢?”   黑龙闻言,再度一窒,如遭重锤。   他非甘愿伏法,亦非彻底放下。   他只是怕了而已   毕竟他堂堂真龙,怎能因为一群凡俗蝼蚁而受此大罪?!   看着黑龙这一场半途而废的开悟。   杜鸢叹了口气后说道:   “你啊,就慢慢在这儿好好悔过吧!”   听了这话,先前还满眼落寞的黑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瞬间失态,眼底的颓丧一扫而空,只剩急怒:   “不,你不能走!我没有放下又如何,你若还想要下这一场雨,你就只能跟我合作!”   “道士,我告诉你,要么放了我,我去为你布雨。要么,你就看着外面那群虫子活活渴死吧!”   看着眼前无能狂怒的黑龙,杜鸢眼中方才那丝怜悯彻底消散,只余下对自己成功试探其本心的满意。   杜鸢淡然对上黑龙的怒视,继而嗤笑一声:   “你又怎知,我离了你就下不了这场雨?” 第121章 涂尾   面对杜鸢这句话,黑龙很想反驳讥讽回去。   比如施云布雨之法,除却龙属和云雨调度司藏有之外。   旁余之人会的,最多也就是滋润灵植用的小术。   且西南此间,绝非寻常大旱,若无他这等极擅水法的龙王相助。   你纵有再高的道行,怕是也只能解一地之困!   断然是救不了整个西南!   可不知为何,他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彷佛他自己也知道,这人是真的能做到,而非是信口开河!   见这黑龙沉默不语,杜鸢摇头一笑后,便要离开此间。   待到转身,却又听见那黑龙道了一句:   “我真的放不下啊”   杜鸢心头一叹道:   “这话不该我这道士来说,但确乎适用此刻。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放下的只是手里的刀,而非你心中的刀。”   “既然如此,我救不了你,也不会去救。你啊,合该继续困于此地!”   说着,杜鸢又是回头看着他笑道:   “甚至你之所以放下刀,都只是因为你拿不了而已。”   这话说的黑龙那张布满黑色鳞片的龙脸,都肉眼可见的涨红了起来!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下这一场雨!”   “我告诉你,等你知道厉害了,你莫要再来求我,我就算是死在这井里,我也决计不会答应于你!”   “你就看着那群虫子渴死在你面前吧!”   对此,杜鸢只觉得好笑。   “那贫道拭目以待了!”   说罢,便是大笑着而去。   井中,也只剩下了那头黑龙的无能狂怒。   ——   从井口回到了地面的杜鸢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井下所见亦是宽广,可总归是没有天光的地方。   那里能有此间让人心头舒畅?   在看了看头顶,杜鸢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铅云虽然依旧翻滚厚重,可的确能够感觉到,这云已经不成气候了。   但也只是皱眉片刻,杜鸢便是不在担心。   如何把这场雨落下来。   他心中已有腹稿!   正欲行动,却又忽然看见一面天机略有猩红。   这气象,杜鸢见过。   青州时的兵灾之象就是这个表现!   凝视片刻后,杜鸢便向着此间而去。   ——   荒山山腰处,几株枯死的老树盘根错节,树后藏着个斜洞。洞门本就斜斜地嵌在山壁,连带着洞口那栅栏也歪歪扭扭,看着就松散。   栅栏前,三四个拿着家伙的汉子正守着。   他们原是庄稼汉,如今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贼匪,此刻正三三两两地望着头顶那片乌云嘀咕。   “这云真怪。”   “可不是,凭空冒出来不说,这会儿倒像要散了。”   “虽说暂时不缺水了,可真下场雨才好呢。”   正说着,洞内传来动静,几人慌忙拉开栅栏。   只见头领带着十几个弟兄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大包小包。   守洞的喽啰们当即失声:“大哥,真要走?”   贼匪头子瞪起眼:“咋?眼瞎还是耳聋?老子早说过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抬脚踹了他们一下,“麻利点,去后面搭把手,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可大哥,是不是太急了?我瞅着还有不少家底没带呢!”   守洞的几人仍有些发懵——他们原以为最早也得明天动身,怎么这么快?眼下收拾出来的东西,怕是还不到一半。   贼匪头子冷笑:“行啊,你们几个留下收拾,能带走多少,全归你们。”   这话一出,不光这三四个,连后面跟着的都有不少人心头一动。他们抢的多是吃食和水,可也顺手捞了些金银细软,洞里还留着不少好东西呢。   那些要是能带出来,等出了西南,足够潇洒好多年。   可没等他们细想,头领的声音又炸起来:   “呦呵,还真想留下?他们也就罢了,你们这些跟我出来的,没听见仙人爷爷怎么说?再瞧瞧这天!还惦记着收拾?金子银子能比性命金贵?一群蠢货!”   连声呵斥下,这伙人终于不敢吱声。贼匪头子见状,这才吐了一口唾沫的带着众人往山下走。   乌泱泱一群足有六七十人,半数是贼匪,其余都是从抓来的灾民里挑出的尚有气力的。   洞里还关着些老弱灾民,对此他们早懒得理会——那些人走不动路,眼下都是累赘。反正要离开西南,带不带都一样,索性锁在洞里听天由命。   倒是这些被挑出来的,既能当挑夫使唤,真到了绝境,还能充作救命的口粮,可谓一举两得。   一行人刚挪到山脚,打头的几个喽啰猛地顿住脚步,直勾勾盯着前方崖壁,脖子伸得老长。   贼匪头子见队伍停了,当即破口大骂:   “娘的,才走几步就歇脚?找死是不是!”   他拎着朴刀冲上去,对着喽啰屁股就踹了几脚,踹得他们龇牙咧嘴:   “大哥,大哥!不是弟兄们偷懒,您瞅瞅那儿!”   贼匪头子这才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对面崖壁上,赫然画着条丈长的尾巴。   黑色鳞甲层层叠叠,尾尖翘向云端,看着竟像刚从崖后钻进去似的,只留下这截尾巴在石壁上,又大又长,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玩意看不出是啥,像是鱼尾巴,又像是蛇尾巴。   “这啥鬼东西?”贼匪头子眉头拧成疙瘩,“老子之前回来时还没这玩意儿!”   说着,又看向了跟着自己出去的喽啰。   对方见状急忙摇头:   “没有,真没有,大哥,我们回来时是没有这玩意!绝对是刚画上去不久!”   贼匪头子挠挠头后,点了几个喽啰道:   “你们几个,过去瞧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贼匪头子打算弄明白了再走,不然怕被人惦记。   三个喽啰硬着头皮上前,围着崖壁转了两圈,前前后后瞅了个遍,又扒着石头缝往崖顶望了望,啥动静都没见着,这才缩着脖子回头喊:   “大哥,就这尾巴,没别的蹊跷!”   贼匪头子仍是犯嘀咕,见那几个喽啰毫发无损,便挥挥手带着人靠过去。一群人围着瞅了半晌,还是看不出个究竟,只觉这画工实在邪门,鳞甲的纹路都跟活的似的。   他越看越纳闷,下意识地抬手抄向那尾巴——想摸摸到底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谁知指尖刚要碰上石壁,眼前的崖壁竟像活物般朝自己猛砸过来!   赶在被彻底拍上之前,贼匪头子方才反应过来。   不是崖壁,是那尾巴活了! 第122章 点金   “啊——!”   一声惨叫之下,靠近那画壁的贼匪们,全都倒飞了出去。   贼匪头子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人还没落地,他自己和周遭的人便都清楚——这人绝无活头了。   只因那身子早已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贼匪头子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悔。   ‘我抢了那么多金子银子还没用呢!’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眼前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灾民们,就见十几滩血肉直直甩到了眼前。   刹那间,他们连该有的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本以为此行定然是个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转头却见那些拿捏着自己性命的贼匪已然死伤过半,还是这般触目惊心的惨状.   灾民们还僵在原地,余下的贼匪们却是已经回过神来。   “大哥!大哥死了!”   “是妖怪!这里有妖怪!”   “闹妖怪了啊!”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余下的贼匪们顿时魂飞魄散,一个个望风而逃。至于那些被抓来当挑夫的灾民,还有抢来的家当,早已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等骇人的景象面前,什么能有性命金贵?   当然是赶紧夺路而逃啊!   方才那一番变故中,那画壁生生甩死了十几个贼匪,还剩下了十几个,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疯跑,恨不能爹妈多生两条腿。   终于反应过来的灾民们也有心逃跑,可却不敢和他们一并。怕事后又给抓了去。   这群畜生,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于是便僵在原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正左右为难时,忽有个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像是在叹又像是在念:   “自作孽,不可活啊.”   身后不是没人了吗?   这声音难道是妖怪传来的?   他们刚刚离的远,可是清清楚楚的看见那画在石壁上的丈长尾巴突然活过来的朝着外面一甩。   继而直接拍死了近前的贼匪。   这不是妖怪,还是什么?   惊骇回头,却见那尾巴依旧好端端的在石壁之上动也不动。   在左右一瞧,只见一个年轻先生不知何时立在了画壁之下。   手里捏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半是黝黑半是完好。   见他们朝着自己看来。   杜鸢当即笑问道:   “诸位觉得这些贼寇,是应该饶他一命的好,还是早早打杀免得继续为祸一方的好?”   灾民们下意识的说道:   “这些畜生!自然是趁早打杀的好!留着就是祸害!”   杜鸢颔首笑道:   “贫道也觉得合该如此!”   他顿了顿,扬了扬木棍道:“正所谓,恶有恶报,天理昭彰!”   “诸位看好了!”   最后三字刚落,灾民便见那年轻道人捏着焦木棍,对着夺路而逃的贼匪连连点去,口中疾喝:“变!变!变!”   话音未落,被点到的头个贼匪身上腾起刺目金光,眨眼间就化作一具金人,连奔逃姿态都分毫不差的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哗——”   灾民惊得咋舌后退,却仍舍不得移开视线的死死盯着。   ‘恶有恶报’真应在眼前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更何况,这群贼匪还是此前折磨他们的人。   在没有比这个更能让人目不转睛的了!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光接连亮起,贼匪们无不是在奔逃中骤然定身,转眼就成了面目狰狞的金人,僵在荒地石缝之间。   风吹而过,十几尊金人在旷野泛着艳艳金光,却再无一丝活气可言。   灾民们看的张大了嘴。方才凶神恶煞的贼匪,竟被这年轻道人靠着三言两语、一根木棍的定成了死物?   “贫道此法名为点金术,可点万物,这贼匪自然也在其中!”   说罢,杜鸢望着那群变成了金人的贼匪摇了摇头,又道:“用这法子了结他们,也算应了他们落草为寇、贪财恋金的因果。”   或许这群贼匪也是被这该死的世道逼的没了法子。   可既然在这条路上走到了今天。   那也就别怪杜鸢替天行道了。毕竟,不还有很多同样境况的人,始终没有变的和他们一样吗?   灾民见状,纷纷跪在了地上朝着杜鸢连声呼喝:   “见过仙人!”   “仙长爷爷在上,请受草民一拜!”   “多谢仙长诛杀贼人!”   杜鸢抬手虚扶了扶,朗声道:“诸位还请起来,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话音刚落,他眉头忽然蹙起,指着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叹了一声道:   “这些,麻烦诸位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吧。”   贼匪抓人本就为了果腹,他们带的这些“肉干”,是什么做的,在场的谁不清楚?   灾民们脸上一白,忙不迭点头称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杜鸢瞧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模样,也知这群人除了这些腌臜东西,再无别的吃食。   心头一苦。他当即蹲下身,挖起一把枯草混着黄土,扬手展示给众人:   “贫道日前向老天爷求了个丹方,唤作‘乞活丹’——”他顿了顿,指尖捻着枯草黄土轻轻搓揉:“所以用这枯草黄土便能捏出果腹的丹药。来,诸位跟着贫道学,看如何搓这枚丹。”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您、您莫非是寒松山的仙人老爷?”   杜鸢挑眉一笑,手里还捏着把黄土:“你听过我?”   那人急切点头:“听过!俺早前就听说,您要在寒松山开炉炼仙丹!就是俺还没来得及寻过去,就被这群畜生抓了!”   虽然杜鸢始终走在最前头,以至于遇到的灾民几乎都没听过乞活丹。   可知道他在寒松山开炉炼丹的却不在少数。   笑笑后,杜鸢给他们演示了乞活丹的炼制之法,并告诫了还丹的事情。   等到这些灾民自己也搓出了那枚救命的丹丸。   杜鸢便是笑着指向了头顶的大片乌云道:   “也请诸位放心,很快,贫道就能下一场雨下来,以解西南缺水的燃眉之急!”   灾民们闻言,纷纷看向了杜鸢身后画在石壁上的那道丈长尾巴。 第123章 你觉得什么是真龙天子?   “仙长,您的法子莫非就是这个?”   先前他们都看见仙长手里还握着烧了半截的木棍呢。   就是为了给他们演示如何搓那活命仙丹而放下了。   杜鸢肯定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靠这个。”   “俺们能帮上什么忙吗?仙长?俺被抓了去之前可是听说,您的仙丹是要大家伙帮衬着才能练出来的!”   杜鸢摆了摆手:   “这次不必了。况且诸位也不宜在此久留,还是早些动身,去往真正安稳的地方为好。”   一听这话,灾民们不敢耽搁,纷纷叩首道谢后便匆匆离去。唯独最先开口的那灾民,捡起贼匪头子的朴刀,迟疑着开口:   “仙长,俺.俺想回山上去一趟,成不?”   杜鸢挑眉:“这是为何?”   那人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声音恳切:   “那些贼人抓了好多可怜人,俺们是看着腿脚还利索才被带出来的,剩下的都关在山洞里!俺想回去放了他们,顺便把您这仙丹的法子告诉他们!”   杜鸢朗声一笑:   “阁下有这份善心,实属难得。”   那人挠了挠头,憨笑道:   “嘿嘿,其实其实俺也想回去拿点他们留下的金银细软。”   “即便如此,也是你该得的。快去吧!”杜鸢话锋一转,“对了,你往这个方向去,待会儿定会遇上乱军。”   他要去的方向猩红之气越发浓厚,且逐渐朝着此间而来,算算时间,他要过去的话,铁定撞上。   “啊,那,那怎么办啊?”   汉子瞬间一惊,难怪仙长说此地他们不宜久留。   杜鸢笑道:   “这个简单,我给你个东西,在教你几句话,保管他们不会伤你,还会好生待你,让你安然过路!”   “哎呀,还请仙长教俺!”   杜鸢左右看了看,继而眼前一亮的从地上拔起了一株绵长枯草。   对着一点:   “变!”   那枯草簌簌泛出金光,转瞬间就从一文不值的枯草成了株金灿灿的宝物。   杜鸢随之将其交给了汉子道:   “你啊,到时候就捧着这个在身前,他们见了肯定生疑,等到来问,你就说,你在前面见了一个正在画龙的神仙。如此一来,贫道保你定然无事!”   汉子不敢怠慢,随即扔下朴刀捧着那株变成金子的草而去。   才跑没多远,果不其然撞上了大队乱军。   这些人个个披甲乘马,瞧着威风凛凛,分明是精锐里的精锐。汉子眯眼细看,更是瞅见乱军阵里,赫然有个身着华服的人正骑在一头白骨豹上!   “哎哟,这义军里竟还有这般奇人!”   那头白骨豹实在扎眼得很!   前军早瞧见了汉子,这会儿已有三两骑快马迎上来。正要开口盘问,眼尖瞥见汉子怀里捧着的金草——   这么大块金子本就稀罕,偏这金草的根须叶脉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眼就绝非俗物,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心慌。   几个兵卒顿时动了心思,想把这宝贝夺下来献给将军,却也多了个心眼,喝问道: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说着不住朝左右张望,生怕这人是故意拿奇物拦路,引两侧伏兵伺机杀出的诱饵。   汉子慌忙举起金草道:“这,这是方才一位仙人赐给俺的!他说俺准会遇上诸位军爷,还说拿了这东西,就能保俺平安!”   这话入耳,几个兵卒顿时大惊,当即一人慌忙策马回身。   没片刻功夫,汉子便见那骑白骨豹的华服之人领着一众部将,气宇轩昂地来到跟前。先是瞥了眼汉子手中那确非凡品的金草,又扫了眼汉子那身寒酸打扮,这才开口道:   “你说这宝贝是前头一位仙人给你的?”   汉子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仙人老爷算准了俺会遇上您诸位,就给了俺这个,说能让俺顺顺当当过去!”   右路将军愈发上心:“哦?什么仙人?”   “看着挺年轻的仙人,还在前面画龙呢!”   汉子多了个心眼,没提那是寒松山炼仙丹的仙人。   画龙?!   龙向来是君王的象征。这右路将军早有问鼎之心,这话入耳,几乎瞬间就勾住了他的心神。   “对,画龙!”   片刻的思索后,右路将军便打算过去拜会。   同时也对着那汉子说道:   “既然有这层渊源,你就过去吧!”   汉子大喜,但也识趣的放下了那株金草道: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那此物俺就献给将军了!”   见他这般识趣,右路将军嘴角微扬道:   “来人,赏!”   一个部将当即甩给了他一袋银子。   比不上那金草,但也足以让汉子眉开眼笑,忙不迭的道谢离去。   右路将军接过那株金草,越看越爱,摩挲半晌才不舍放下,当即下令:“快,加快脚步,随我去拜会仙人!”   大军立刻提速赶路。   还没等见到杜鸢,右路将军便惊奇地瞧见一个面目惊恐万分的金人。   “哎?这是什么?”   这光景,别说右路将军,连他身后的大军都错愕不已——这是金子还是人?若是金子,怎会这般惟妙惟肖;若是人,又怎会化作金身?   右路将军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可既已到了这儿,哪好回头?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去。   片刻后,便瞧见了那汉子所说、正在画龙的仙人。那仙人正立于崖壁前,手持碳化的木棍画着龙爪。虽只画了后半截,没见最重要的龙首,却已能一眼认出是龙,且逼真得惊人!   “这定然是那画龙的仙人!”   “你们在此等候,本将军亲自过去!”说罢,他便骑着白骨豹迎上前去。   可那豹子刚走了没几步,突然驻足,瑟缩着不肯再动。   无论右路将军如何驱使都是再不敢往前一步。   见状,右路将军越发笃定这位仙人定然了得无比!   当即便是弃了那白骨豹,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   待到走至杜鸢身后,他便是领着部将们拱手拜道:   “本将乃义军右路大将军陈宿!见过仙人!”   “只是不知仙人名号为何?”   杜鸢至此才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认真看向了这位义军的右路将军。   片刻之后,杜鸢放下手中木棍,皱眉问道: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龙天子?” 第124章 你哪来的脸啊!   陈宿见杜鸢停了手,刚要应声答话,心头却没来由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只见周遭景物忽然扭曲变形,视线也跟着天旋地转。   等他定过神时,方才的荒山野岭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雕梁画栋、穷奢极欲的金銮大殿,台阶之下按序排列的文武百官更是个个威风凛凛。   转头看去,身旁围满含羞带笑的三千佳丽;抬眼向外,万里山河竟在脚下连绵铺展。   “我,我成了天子?我是皇帝了?!”   陈宿又惊又疑,哪敢信眼前景象是真?于是急急忙忙往前迈了半步,想好好看看这万里锦绣究竟是真是假。   可刚迈出半步,脚下便是忽然一空的带着他直直坠下深渊。   正欲回头呼救,却看见深渊上方的龙椅离他越来越远,两侧更有无数枯手猛地探出,疯了似的抓向他。   转瞬之间,他已被抓得血肉模糊,浑身是伤。   更恐怖的是,每只枯手都在不停嘶吼着——   “陈宿狗贼,还我命来!”   “我的心,你挖了我的心!”   “疼,我好疼啊!你难道不疼吗?”   万千冤魂的索命之声,几乎要将他生生扯碎。   心头剧震间,陈宿猛地嘶吼出声:   “不!不是我!不是我!”   话音刚落,方才的金銮大殿、无穷深渊尽数消散。   眼前仍是那片荒山野岭,他也好端端站在原地,没有浑身是伤,也没有万千冤魂。只是周遭部将正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就连那画龙仙人,也在一旁凝神注视。   惊异之中,陈宿不敢置信的左右看去。   最后方才将一身视线死死定格在了杜鸢身上。   是他!   是这位仙人让我看到了那些?   这一瞬间,陈宿想到了很多。   少时读过的典故如潮水般涌来。尽是些历朝开国太祖或中兴之君的轶事:   前朝仁宗皇帝少时礼佛,遇一老僧笑问:“若登大宝,可愿护佑万民?”   仁宗当即朗声道:“宁可损我,不可损民!”   老僧闻言开怀大笑,踏云而去,随之便有了嘉佑中兴。   又想起赵氏太宗微时,在破庙遇一隐者。那人指着檐下冻毙的流民问:“他日若得天下,可会忘了这些人?”   赵氏太宗解下裘衣盖在尸身之上道:“若我为王,必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隐者抚须而笑,次日庙中留书“龙潜于渊,天下肇兴”,后来果然开创赵氏三百年基业!   更有大宴太祖皇帝起兵时,在昆阳遇一方士。对方指着遍野饿殍问:“江山与苍生,你选哪样?”   大宴太祖以手指天:“若无苍生,要这江山何用?”   方士随之掷给他一枚玉佩,上刻着“天降大任”,大宴太祖也终成开皇盛世!   以上诸位君王皆是得遇高人问心,继而天命加身!   如此看来,今日是我了?!   万分激动之中,陈宿拱手说道:   “造福天下万民者方为真龙天子也!”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陈宿更是满心振奋。   他一辈子以来,想的都是这个!   错不了!   且他笃定,他等的就是今天!   怎料,此话刚一出口,却见那画龙仙人连连摇头。   陈宿大惊,难道不对?   可这怎能不对?   “仙长为何摇头?真龙天子难道不该造福天下万民不成?”   这话出口之时,甚至带着诸般愠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堂堂仙人居然觉得天子不该以民为重。   可杜鸢却是看着他身后说道:   “当然该以万民福祉为重。”   陈宿没有看出不对,依旧不忿道:   “那仙长为何摇头?”   杜鸢怜悯低头,继而指着他道:   “你当真不明白?”   陈宿心头一突,但还是说道:   “陈宿确乎听不明白.”   这话最开始时底气十足,可才开口便急转直下,一直到最后明白二字时。   想起了什么的陈宿便是语气萎靡了下去。   见他还在嘴硬,杜鸢叹了口气道:   “你身后的人都多的站不下了,你居然还来贫道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凡称天子者,皆应以造福天下万民为先,如此方可尊真龙天子四字!”   杜鸢目光扫过陈宿身后无数冤魂,声音渐冷:   “可你,你这手上沾满百姓之血的东西,怎么敢说这话的?”   从听见自己身后站的人都多的站不下了起,陈宿等人就是只感觉心头发毛不停,背后寒风不止。   虽然没有人回头,可他们的眼神全都不停的向着身后看去。   既怕又想的找着那些多到站不下的‘人’。   等听到杜鸢最后一声叱问喝出。   他们之中胆子小的更是直接一个腿软的跪在了地上。   就连陈宿亦是被说的连连后退。   慌忙回头,见眼中无‘人’,又是面红耳赤的对着杜鸢喊道:   “王朝更迭之际,纵观历朝太祖,哪个手上不是鲜血累累?又有哪个脚下不是枯骨万千?为何他们做得,我就做不得?”   杜鸢冷哼一声:   “这问题,难道你自己当真不知道吗!?”   一声爆喝之下,那所谓仙人赐给陈宿的玉佩当即应声炸裂,化作烟气四散而去。   陈宿也在这一刻被吓的当场瘫倒。   同一时间,那捏天上白云为玉的老者当即心头一跳,继而脸色大变——陈宿出事了!   杜鸢则是举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对着陈宿骂道:   “天下大乱,自当有雄主起于四野,匡扶天下,重建社稷。这是还百姓一个太平的无奈之举,而非借故妄动刀兵,残害苍生。”   “在看看你,你究竟是无可奈何的不慎波及,还是为了所谓王图霸业故意而为?!”   陈宿被说的面目羞红至极。   但还是不愿承认,毕竟承认了,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得急急说道: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寒门!我没有贵戚的血,我没有门阀的名!”   “我想要成就胸中大业,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不然我拿什么去和别人争?”   说到最后,陈宿更是厮声喊道:   “我若当了皇帝,我会百倍,千倍的还之于民,我会让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我今日犯下这般大错求的都只是这个而已!”   “你说,我那里错了?!是忍一时之害好在日后还天下之人万世太平?还是为妇人之仁冷眼坐视山河日破?”   “你堂堂仙人难道看不出如今这世道错了,而且错的滑天下之大稽吗?!”   见他依旧泯顽不灵,杜鸢愈发摇头,继而对着他一字一句道:   “出身寒门不是你害命的由头,王图霸业更不是你饮血的幌子!”   陈宿闻言依旧硬着脖子怒目而视。   随之便听见了杜鸢的那句:   “百姓的命是当下的命,不是你‘日后补偿’的筹码!我问你,你身后的西南父老,他们看得到你那个所谓的‘万世太平’吗?”   杜鸢已然提着那根木棍走上前来,见状周遭部将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全都骇然瘫倒,继而不停叩首求饶。   事到如今,帮着做了那般孽障事情的他们那里还看不清,这是仙人前来问罪了!   杜鸢边走边朝着他道:   “你说世道错了?这世道的确错了!也因此,贫道才特意赶来。可世道再错,也错不过把残害当手段、把贪念当大业的你!”   陈宿不敢再听,他害怕自己那点遮羞布被杜鸢彻底撕烂。   故而直接大叫着拔出了那把据说万年石髓打造的宝剑。   嘶吼着砍向杜鸢,可随着金光一闪,这石头做的玩意当即是折断而去。   陈宿本人亦是被反弹巨力带倒在地。端的是狼狈不堪!   至此,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杜鸢方才几乎咬出来的道了最后一句:   “你错就错在——从一开始,你要的就不是天下太平,你要的只是你自己坐在那把龙椅上!”   很多事情,你不能看他怎么说,你要看他怎么做!   陈宿这儿就是如此。   他说着是取一时之害,为此后的万世太平铺路。   听着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壮。   可细细一想就会知道,这话谁都能说,可唯独本末倒置至此的他不能说!   这世间那里有踩着百姓的尸体说是为了百姓好的?   此话一出,陈宿面如死灰。   这些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此前根本没人敢这么对着他说而已。   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跟着信了。   如今被杜鸢挑破,他便再无丝毫颜面可言,更无一丝心气留底。   满脑子都是那句——我要遗臭万年了!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之前在山脚阻拦自己的部将.   下意识抬头寻着对方自刎时的方向看去,在模模糊糊之中,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对方。   张了张嘴,羞愧无比的陈宿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仓惶低头。   见状,杜鸢的视线也跟着挪移,继而同样是摇了摇头。   此将遇人不淑,可惜又不可惜。   不过随着杜鸢这么一看,同样在这个方向的,由那白骨堆砌而成的豹子不由得一声怪叫,随之便是在剧烈的惊颤之中把自己彻底抖散,重新变成了一堆白骨。   这让杜鸢看的连连摇头,继而对着陈宿道:   “仙人,好可笑的仙人。还有好可笑的霸业以及.”   望着那几乎占满了这荒野的百姓,杜鸢悠悠长叹道:   “好可怜的百姓啊!”   一声长叹之后,杜鸢没有理会面如死灰的陈宿等人,而是重新拿起那根木棍在岩壁之上,继续画龙。   陈宿在这件事里,不过是个从犯,自己喝问于他,也只是见不得这厮用这般蠢话骗着自己去残害百姓。   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如此,此间便是发生了极为戏剧性的一幕。   杜鸢拿着烧了半截的木棍在崖壁之上不停画龙,陈宿等人则是片刻不敢离的在后方磕头不止。   连带着不远处的大军都是不知所措的僵在了原地。   一直到那条大龙,在杜鸢手中几近成型。   那真正的事主方才是姗姗来迟。   不是最开始的三人,而是足足六人!   只见本来寂静下去的山野之上,忽有六股金风自云端卷来,落地时瞬息化作六道身影。   为首者踏一柄青玉拂尘,尘丝扫过处尽是细碎金光;此物名唤太虚飞尘,乃天庭旧物!   左侧道人托着半枚青铜八卦,卦象流转时隐有龙吟不止;昔年他家祖师曾以宝诛灭妖蛟一十三条!   右侧老者手持红梅,花瓣飘落间竟有佛音轮唱!这红梅可是大有来头,乃是他宗门前辈在佛祖讲法之时,厚颜求来!   余下三人更显张扬——   一短衫客腰间酒葫芦倾倒,淌出的不是酒,是缠成圈的雷链;这是昔年一位雷部正神金身所化,降妖伏魔,威能无边!   最外侧的老妪袖中滚出颗乌漆珠子,落地便涨成一尊墨甲力士;此乃旧日那座千古王朝的宫廷秘宝,据说有搬山之能!   最后那书生最是惹眼,展开的素笺上墨迹自行游走,竟在半空凝成‘天地玄黄’四个大篆。六人之中,只有他没有持有法宝,这番表现也是完全出自他之修为!   陈宿不能死,此间的布局也难以割舍。   所以他们回去呼朋唤友,又找来了三人。   并各自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方才有了底气来寻这道人。   可即使如此,六人也是心头嘀咕不停。   毕竟这道人之前的表现,着实不像是同境该有的凶悍.   正所谓修士之间,只有三种称呼——小贼,同道,前辈。   故而此刻见到一个前辈境的高人,哪怕看家宝物悉数在身,他们也是有点发怵。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怕被当作出头鸟。   毕竟他们这伙人,互相之间离心离德,真拼杀起来,很难相信对方愿意搏命.   可他们六人虽然心头发怵不停,可因为祭出了压箱底的宝贝,故而各自之间,可谓是仙风道骨,卖相十足!   如此就给了陈宿等人不该有的希望。   陈宿那本已熄灭下去的心气在这一刻瞬间恢复,继而朝着三位老者大喊道:   “还请三位仙长速速降伏此獠!”   此话一出,六人勃然色变。   继而先后掌嘴:   “大胆!”   “该打!”   六道掌声次第响起,陈宿虽然没死,可脸已经肿成了猪头的昏死过去。 第125章 这道爷难道占余在身?   六人几乎要被这蠢货气死。   我们的确是来保你的,但我们也没有想要和这位真刀真枪的斗上一场!   你这蠢材还是统领一方的大将,你怎么看不清形势的呢?   要不是忌惮此人修为,我们能额外找来三个道友助阵?   若非是还需要这家伙帮他们担着因果,他们早就将其一巴掌拍死了!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反而必须保下对方。   放在以往他们还不至于如此。   可如今他们本就欠着天数,大世到来之前,要是再欠下这么一大笔因果来。   就算侥幸不死,怕是也得活活脱层皮!   互相对视一眼后,那踩着浮尘的道人方才主动开口道:   “前辈能否给个章程出来?”   杜鸢没有回头,依旧继续画着那条未能完工的大龙。   不过也回了一句:   “章程?你们要个什么章程?”   见杜鸢愿意开口,六人齐齐心头一松。   只要能说上话,那就说明有得谈,区别就是那边让的多点了,那边让的少点了!   殊不知,他们松气的同时,杜鸢心头也是憋着笑。   他道家一脉的修为的确上去了不少。   但他估摸着还是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更何况这六个显然因为之前三山君的事情,而带上了压箱底的玩意。   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是他们对手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自己怂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拿你们踮脚的更上一层楼了!   恰在此刻,杜鸢面前的大龙也被他补上了最后一爪。   看着几近功成的大龙,杜鸢心头畅快无比。   ‘呵呵,而且这里面最妙的还是,有了你们六个的鼎力相助,我这大龙想来是必成啊!’   杜鸢真的无法想象世间居然能有这么爽的事情。   不仅能戏弄敌人,还能踩着他们的脑袋为自己谋划。   其余六人自然不知道杜鸢心头所想,此刻正互相商量着各自能接受的程度。   半响之后,才由那拿着浮尘的道人拱手说道:   “只要前辈今日肯高抬贵手,饶过此人这一回,我等不仅愿就此罢手,退出西南,更有厚礼奉上!”   话音未落,六人已齐齐探手入怀,各自取出一块紫玉——大小虽有参差,色泽却同是浓紫如凝,光艳夺人!   古有“紫气东来”之说,言此气福泽深厚、灵韵充沛,乃祥瑞之兆。而这几块紫玉,正是将那缥缈难捉的东来紫气,生生凝炼而成的精华!   此等凝东来紫气而成的灵物,在修士间堪称无上至宝。   盖因其不仅可增益修为,更能用于炼丹、炼器乃至布阵,妙用无穷!故而,无论是换取天材地宝,还是请动大修出手,东来紫玉皆是硬通货。   且此物之珍稀,与寻常修士几乎无缘。纵是一些颇具气象的山头宗门,也往往求之不得!   在那场席卷天地的大劫来临之前,他们各自门庭之中,不知有多少先辈高人以心血为引,又不知耗费了多少日夜,才凭水磨功夫点滴温养采化,攒下了他们手中这么一点!   究其根源,这东来紫玉自诞生之初便自带门槛——若无千年积淀的深厚门庭底蕴,根本无力染指此物!   所以,他们将其拿出来时,都是肉疼不已。   这玩意真的太难得了!   且他们之所以带着这些,除开放在旁处不放心外,还因为若是他们的准备出了岔子。   可只要将龙王放了出来,不管最终如何,他们都有价码去和那龙王谈谈。   如今却是   六人心头又是一叹,放出龙王的盘算已经是遥遥无期,手里的紫玉也要丢去!   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是!   可怎料他们都拿出这般诚意了,那道人居然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便继续转身画着他那条莫名其妙的大龙。   这让六人几乎憋出内伤。   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胃口这么大?你不怕撑死啊!   只是话不能这么说所以拿着浮尘的道人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   “前辈您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这可是我们六家底蕴所化!”   ‘哦,那玩意这么好的吗?’   杜鸢听的也有点惊讶了。   他是看出了他们手里的紫玉似乎颇为不俗,但没想到这般了得。   不过他们今日就算拿出再好的东西来,这件事都不可能就此结束的。   这是原则问题!   毕竟如今这西南,唯一能指望的人,就他杜鸢一个了   他都不管,谁还能来?   但这玩意既然这么金贵,自己也不能放跑了。   反正对这群家伙下手,杜鸢毫无心理障碍。   随着杜鸢手中木棍开始着笔龙首,正欲开口的浮尘道人瞬间瞳孔一缩。   那画壁之上的大龙,刚刚是动了一瞬?   而且还有龙威?!   惊骇之下,他急忙看向旁余五人确认。   却见对方齐齐看向自己,这让他心头咯噔一跳——没跑了,真的没看错!   画出的死物能动,这不奇怪,他们自己也有办法成就。甚至那些读出了浩然真意的大儒,凡是落笔便能叫画中之物跃然纸上!   可问题是,怎么能有龙威的?   这没有超出他们的认知,只是超出了他们对杜鸢修为的预估。   寻常画师,能画出真龙的鳞爪威仪,已是高手;若能让画中之龙似如活物,便是摸到了门槛,可称登堂入室;但要让区区画龙生出威仪,凝出神意,那便不是画匠手段,而是近乎“造物”了。   上一次,他们听说类似的事情,还是一位完成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文庙老爷,在秀乐禁上天,画下了一头柱上麒麟,将即将破封而出的大妖又给活活压了回去!   据说那麒麟才刚落笔,便已跃然柱上,威压席卷八方,而后一声怒吼,便轻易镇住了先前数位大修合力才勉强压制的大妖。   可那位是在文庙陪祀至圣先师的功德圣人,是持‘润位’在身的惊世鸿儒!他有这等能耐不足为奇。甚至该说是没有才叫人奇怪。   而这儿这位,此前根本岌岌无名啊!   一时之间,六人心头惊颤万分。   这要真如他们所想,这位道爷难道占了一‘余位’在身?   正所谓佛家求果,道家留余,儒家至润。   三教之所以能超然于凡俗之外,不被天地规则轻易桎梏,正因其核心修行皆指向“位”——佛家求“果位”以证圆满,儒家臻“润位”以化世间,道家守“余位”以合自然。   这“果、润、余”三位,既是三教修行的终境标识,更是其与天地气运相连的枢纽,各有玄妙,却又暗合天地平衡之理。   是三教显化世间之前,其余各家,皆困而不得之法。   更因如此,人才真正接近了神!   一时之间,六人无不是口干舌燥。   持有大位在身的三教神仙,正常来说,不应该是大世不至,绝不现身的吗?   毕竟身居大位的他们虽合天道,可却受困于如今天理不全而难以寸动。   但现在这先是青州出个持有果位的佛爷,如今西南又来了一个占着余位的道爷.   下次是啥?润位加身的文庙老爷终于出来整顿礼法了?   六人已经有心退散,可先前指示陈宿屠戮生灵之举,早给他们逼到了悬崖之上。   要么踩着陈宿过去还一个安然无恙,要么摔下去看看自己骨头硬不硬。   所以咬了咬牙后,六人齐齐说道:   “纵然您修为惊天,可如今终究天理不全!要是打起来,您就算真把我们给全杀了,怕是您也得吐几口血吧?”   他们以前天天盼着大世赶紧落下。   可眼下却又万分庆幸,还好大世只是看得到摸不着,不然以他们的修为,那里敢在占余的道爷面前放肆?   毕竟如今这世道就是修为越低,越不受限制,反之越是有通天的本事就越是难受。   这也是他们一直操弄小妖小怪活动人间的最大理由。   这话说的杜鸢心头懵逼不已。   不是,我还没开始装呢,你们就自己脑补了什么戏码出来?   杜鸢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也猜得出,此前,这六人比起忌惮他来,更忌惮‘自己人’。显然他们自己也觉得六人合力必能获胜,只是大家知根知底,晓得对方绝对不会戮力而为   故而互相之间离心离德,防备万分。   可如今,明摆着他们已经觉得就算六个人不搞什么勾心斗角的并肩子上了,也还是一个惨败的下场。   是而,杜鸢看的很懵,这的确是好事。   就是有种女枪终于凑够六神了,对方也被石头人大王击飞五个了,就等着自己开大收割的时候,对面突然点了一样让人憋的难受.   见杜鸢终于停笔看来。   六人无不色厉内荏的说道:   “想来您也看得清楚,我们六个已经是被逼到了绝路之上,如今要么撞开一条生路,要么甘心等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们几个好不容易熬过大劫的人?”   “前辈,您真要不留一条活路给我们?”   最后一句话,六个人说的咬牙切齿,肝胆剧颤。   显然只要接下来一言不合,他们就会搏命而上。   哪怕希望渺茫,也誓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见状,杜鸢突然摇头笑道:   “呵呵,你们几个还不至于让贫道亲自出手。”   这话让六人逐渐攀升的搏命之志瞬间一遏。   杜鸢又继而指向自己那条尚且缺首的大龙道:   “这样吧,你们六个不如商量个顺序,来和我这大龙斗斗?成了,贫道放人离开,输了,呵呵,一副画壁都斗不过,输了也怨不得谁吧?”   杜鸢此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装的自然,如何装的高妙。顺带着还要让自己的大龙得以加持。   思来想去,终于是确定了这个让他们和自己的‘大龙’斗法的思路!   本来杜鸢还有点担心,怎么让他们点头,且不失自己的威风。   现在好了,虽然被他们自己脑补呛了一口。   但至少这个想法也跟着水到渠成!   如今我在你们眼里水涨船高,这画龙显然也会跟着我越发了得!   嘿嘿,你们六个,就等着被自己坑死吧!   当然了,若是他们真能赢,那杜鸢就得让他们听听什么是索命梵音了!   毕竟,答应放你们走的是刚刚的道爷,不是现在我这个佛爷!   和这般邪魔道,讲什么公理道义那才是腌臜之事!   公理道义是给人讲的。   而自甘为魔者,活该不当人!   对面六人一听这话,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真和这道爷对上,定然没有生路。   但这道爷如今主动让了一步,那未必没有希望啊!   拿着浮尘的道人眼珠子转了转了后,问道:   “敢问前辈,您这大龙是等画完了来,还是现在就来?”   杜鸢知道他心头所想,但既然打定主意今日绝不放人。且自己的能力又是别人越信越真。   那自然是怎么装怎么来!   所以杜鸢微微抬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木棍道:   “自然是现在就可!”   六人瞬间呼吸都跟着粗壮了起来。   这道爷占着‘余位’,不管是大余还是小余,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好大一头龙和更大一头龙的区别。横竖不能敌,左右是个死。   可眼下,他们要对付的不过是一头画龙,甚至,还没画完!   能成,绝对能成!   六人越想心头越是火热。   可随着看向了对方,他们又是猛然一惊。   不好,这道爷明摆着是说谁能赢,谁就能带着陈宿离开活命!   这帮孙子多半想着自己超脱!   一时之间,拿着浮尘的道人当即咳嗽一声说道:   “今日之事,起于贫道,那贫道也就愿意为诸位打个头阵!”   另一个老妪则是讥笑道:   “既然老哥哥这么说,那为何不让小妹先来?毕竟,第一个好似最简单吧?”   道爷的意思不用多想,定然是谁赢谁活命,余下的都得死!   六人知道这是分化之策,可那又如何?   他们根本信不过对方啊!   如此,自然要再顺序之上,你争我抢!   道人正欲反驳,却见其余四人默不作声。   先是奇怪,继而一惊,旋即笑道:   “如此,那就请妹子为我等打头了!”   其余四人同时拱手道:   “我等拜请妹子了!” 第126章 怎么是仿的?   见五人都是如此,老妪也是马上反应了过来。   第一个纵然最占便宜,可反过来一想,那道爷既然愿意开口,自然是有几分把握在手。   如此一来,第一个上,与其说是占了先机,不如说是送死用的探路先锋!   一时之间,老妪勃然色变。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眼中思量数遭之后,她咬牙道:   “好,那就让小妹给诸位老哥哥来一个刮目相看吧!”   “我等拭目以待!”   老妪几乎气死,但还是回头看向了那条画壁大龙。   无首之龙,何足为惧?   当即一声怪叫之下,画出数道奇诡符篆,继而钻入了那墨甲力士之中。   此乃昔年那座千古王朝的宫廷秘宝,是当年那位被十七篇文庙大赋捧为日月的千古一帝,亲下敕令铸就的镇国重器。   传闻整套秘宝共有一十九尊,能搬山岳填瀚海,能裂江河导洪涛,是那位千古一帝,为了重塑王朝龙脉走向而铸就的。   她虽然只得了一尊,可就是这么一个举手投足间也藏着改天换地的拔山之力。   只可惜,如今大世未至,纵然是这般秘宝,在天宪之下,也难以展现昔日的完全神威。   藏身其内的老妪为保万全,还又连连打出数道符篆,拍在了这具力士周身。   一时之间,威势大涨!   看的先前五人都是心头微动,莫不是真要让她成了吧?   在开战之前,藏身力士之中的老妪,忍不住对着杜鸢说道:   “前辈,老婆子我这尊搬山力士,可还足以入眼?”   杜鸢抬眼看去,只见那墨甲力士之后,恍惚间有擎天巨人搬山而动,重塑山河,大改龙脉。   的确是了得到看一眼都觉得厉害。   唯一可惜的就是,杜鸢还看见,有一白袍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擎天力士搬山开河。   继而自己藏于山中,取顽石精木仿了一尊出来!   先前,道家身份的杜鸢可看不见这些。   只有喊一声阿弥陀佛方才能行。   就像在青州见裴刺史时那样,对方身上的龙气,道家的自己只能模糊看见,佛家的自己却是随意擒拿。   如今西南一行之后,在让这六个加持一番,道家身份下居然也能看得如此清晰了。   感叹的看了一眼后,杜鸢笑道:   “原型的确了得,唯一可惜的就是,你这个是仿的。”   此话一出,莫说是那老妪,就连其余五人都是错愕万分。   怎么能是仿的?!   老妪更是连连变色之后,道了一句:   “前辈莫要信口开河,此物是真是假,我用了这么多年,怎会分不清楚?”   不说这东西是她少时脸皮颜面什么都不要了的才从一老怪手里偷来,就是后来多年,自己也靠着此物大杀四方,打出了赫赫威名。   每一个见了的,都没说过此物是假!   “而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就您一个开了这口,您,是不是收回前言才是?”   这话本来没有理由说,但不知为何,老妪心头就是慌乱不已。   好似只要杜鸢不收回这句话,她最大的依仗就要没了。   杜鸢摇头笑道: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贫道不会信口开河,至于为何此前没人看出来,只能说,大名头仿大名头,的确是这般情况。”   既然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显然那个白袍人确乎了得。   老妪心头瞬间直落千丈,惊惧之下,大喝一声道:   “看来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说罢,便是操控着墨甲力士悍然撞去。   欲要一击撞碎那无首的画壁之龙。   此龙在山,又无头首,只要自己用这搬山力士撞去,定然能压胜于它!   老妪心头计算不停,只觉定然无差。   随着老妪操控的墨甲力士越发靠拢。   那画壁之上的大龙,也终于跟着动了。   因为无首,故而未曾离开画壁,只是朝着那悍然撞来的力士猛然甩出其尾。   双方之间,显然是要来个硬碰硬!   “轰!!!”   老妪操持之下的墨甲力士携搬山之威,狠狠撞上画壁龙尾!   没有崩裂,只有沉闷如山的巨响。空气扭曲震荡,整个山野的枯木都簌簌作响。   远方诸多兵卒无不是站立不稳,惨叫连连。   至于陈宿带来的部将们则是直接被那股子声波活活震死。   也就陈宿被人护了一手的无事发生。   而龙尾纹丝不动,仿佛栖身的那座亘古不变的石壁一般。墨甲力士却被沛然巨力扫得向后滑退不停,双脚在岩土上犁出深沟!   乌光符篆在力士体表疯狂闪烁,试图卸去那股蛮力,各种关节亦是跟着发出刺耳的呻吟。   老妪心神剧震,气血翻腾:“不可能!”   不过画龙一条,甚至无首,怎能有着跟真龙一般的蛮横巨力?   而且为什么感觉天宪根本没有限制这头画龙?   她和自己的力士都被压的难以施展了!   随着老妪被砸的爆退。   众人也在这瞬间看得无比分明:力士胸口一处隐蔽关节,在巨力冲击下,赫然闪过一道细微却无比显眼的留白,上书——技痒所仿,勿怪勿怪。   “真是仿的啊?!”   五人大呼出声,老妪则是亡魂皆冒。   因为这般时节,她赫然看见那龙尾居然再度砸来!   本就是难以抗衡,又偏生知道了这般夺人心气的事情!   万般复杂之下,老妪只得硬着头皮迎上。   随着又一声闷响炸开,众人赫然看见老妪操持的墨甲力士已然四分五裂而去!   藏身其中的老妪亦是被砸的倒飞出去。   倒在地上猛的吐出了一口混着脏器的血水后,艰难道了句:   “怎么能真是仿的?”   说完,便是咽气而去。   这让其余五人看的心头打鼓不停。   自己好像也难以取胜啊!?   正心头惊骇之间,又有两人看着那画壁之上的大龙险些给眼珠子瞪了出去。   因为他们分明瞧见,刚刚还无首的大龙,居然在这一刻生出了头首!   只是最为重要的龙角和眼睛并未加上!   故而,无眸似蛟。   可即使如此,也说明白了这头大龙已然越发了得!   看清了这一点后,五人脸色简直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本以为是派了个探路的,结果路没探明白不说,还把他们越发堵死。   而在这时节之下,那个书生突然沉声道:   “前辈可是在拿我们画龙?” 第127章 啊?!   先前有龙无首,如今有首缺角。   这明摆着是这道爷在拿他们一身修为气数去画龙!   惊觉于此,书生简直惊怒无比,可惊怒过后,却又倍感无力。   终日图谋于人,如今终成盘上之子,板中鱼肉,能怪谁人?   谁也怪不得啊!   所以说出此话之后,又是一阵长叹。   不等杜鸢开口,他朝着左右几人说道:   “我打算最后一个出阵,诸位可有别的想法?”   余下四人顿时一惊,虽然理论上大家是同境,但他们都隐约感觉到了书生可能是他们几人中修为最高之人。   本以为他不争第二,也会争第三或是第四,最次也该是第五。   没想到居然是最危险的第六.   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赌我们四人决计不能过关,故而想要拿我们探路吗?   可他难道不知,就如今所见若是我们四人真的干脆落败,他就得对上一头完备的大龙吗?   书生看出了那道爷在拿他们画龙,他们自然也看出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带着酒葫芦的那人和拿着红梅的老者双双出列说道:   “前辈既然拿我们画龙,那么敢问前辈,可敢让我们二人同阵出战?”   虽然老妪手中的墨甲力士被证明真是仿品,可那也只是说明了她眼力不行,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而非是说明她真就不如他们几个了。   如今老妪对上无首画龙都轻易落败了,他们若是单骑出阵对上明显越发了得的大龙,显然是必死无疑。   故而直接开口请求两人同阵出战。   闻言,杜鸢笑道:   “有何不可?”   说罢,便是冷声道:   “你们这几个家伙,借着西南无人肆意妄为,如今既然贫道过来收你们了!那自然会让你们输的毫无波澜!如此,方可告慰这惨死你们之手的诸多无辜!”   装嘛,肯定要怎么装怎么来!   我就不信这么一来,你们几个会不心头发毛?   正如杜鸢所料,此话非但没有让二人心头一松,反倒是让他们越发忌惮。   如此自信?!   本来若是这道爷摇头拒绝,或是另作他话,他们都还有点自信和应对。   但现在.   不说要出阵的两人了,就是另外三个也是看着那画龙心头打鼓。   杜鸢对此越发满意,对,就是这样,如此,我才能借你们成就我这大龙!   故而更在此刻喝道:   “若是胆怯,何不速速自裁谢罪?贫道还等着给西南落一场救命的雨呢!”   两人被说的脸色又红又白。   这般轻视我等?   您占着余位在身说这话也就罢了,但您如今不过是让我们对着一条画龙,居然也要如此轻视我辈!   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二人再难按捺,对视间只觉各自眼底星火迸裂不停,旋即齐齐掠出。   拿着酒葫芦的那人当即一拍腰间酒葫芦,无穷雷链便是从葫芦口不停滚落。   不过片刻便将周身四野如数裹进了雷霆之中。   此葫来历非凡——昔年雷部东路南使力战大妖不敌,坐化之际,为泄胸中恶气,竟拼着神魂不全,永绝轮回,将自身破碎金身凝塑而成。   杜鸢对此虽然背手而立,毫无所动,但一双眼睛却是万分认真的看着那人手中葫芦。   战略上轻视对方,战术上重视对方。   这可是世间最朴实的道理之一!   二者缺一便是有勇无谋,或有谋无勇。   断不可成器!   另一人从掌中红梅枝上拈下一片花瓣,轻轻洒落。刹那间红梅怒放,枝桠含苞,那被雷霆充斥的四野,竟在此时尽数向红梅聚拢依附,更有绵绵佛音自虚空漫出,轮唱不绝!   昔年在南依大岳之上,曾有佛陀于此驻锡讲法,一时之间,万妖来拜。据说那佛陀一连讲法三十三天,期间无数精怪豁然开悟,是而一朝飞升。   听闻此事之后,他宗门前辈厚着脸皮而去,揣着宗门累世积攒的福德,厚颜求见,欲问佛陀求一件镇压气运的宝物。   佛陀见其确是积德行善、从未间断,遂含笑从身后折下此枝梅花相赠。   之后,他们宗门亦是靠着这件镇山之宝,慢慢积累,继而称霸一方。   两件法宝加上他们自己的修为,本就是了得无比。   何况二人早有多次联手的默契,就连各自持有的法宝,也渊源匪浅——   原来那坐化为葫的雷部东路南使,昔年正是听闻了佛前讲法才得以开悟飞升。这般渊源之下,二人笃定,此刻联手绝非简单相加,其威远胜寻常!   而他们表现出的阵仗也确乎了得,让一旁观战的杜鸢都觉得颇为不俗。   只是不俗归不俗,装还是要继续装的!   故而杜鸢看向那拿着葫芦的家伙说道:   “呵呵,雷法,雷法,世间诸般邪无不惧雷万分,盖因此为天地正法之化,至阳至刚,至猛至威!”   “只可惜啊!”   见杜鸢又开了口,那人瞬间心头一惊,因为他想起了之前老妪的落败。   惊惧之下,他失声喊道:   “难道我这葫芦也是仿的?”   这不能啊!   这话说的杜鸢都有点莞尔,继而摇头道:   “仿倒不至于。”   随着杜鸢视线落上,他也看见了一位与青州所见之人气机相似的雷部使者,将自身炼化为葫。   这说明这的确是来路了得的正品。   只是杜鸢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要说的是,若是那雷部使者还在,以雷法对之还算说的过去。可如今,那使者早已散去胸中执念,你这葫芦也只是徒具其型!说简单点就是个有形有威却无根啊!”   要想让他们相信,就不能全靠一张嘴,要虚虚实实,又真又玄。   如此,他们才会逐步相信,继而帮自己画龙。   看着那人脸色越发煞白。   杜鸢方才落了定论道:   “既然是无根浮萍,你又哪里来的胆子,用雷法对龙属啊!”   被点出了这点要害之后,莫说是拿着葫芦的那人了,就连其余四个都是勃然变色!   不好,这画龙本来只是靠着道爷修为逆天给生生抬上去的死物。   但如今若是让它加持了雷法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一时之间,那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撤去自己的雷法。   但真要这么做了,因为持有此宝而主修雷法的他岂不是直接废了大半?   见他已经未战先怯,杜鸢就知道这一场已经赢了一半。   至于最后一位.   不等杜鸢看去,只见那拿着红梅枝的老者便是喝道:   “莫要未战先怯,你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场,难道还不知道此乃取死之道吗?”   拿着葫芦的那人听着十分不舒服。   这话说的轻巧,但问题是,他纵然和人斗法斗了不知多少次,但他也从没和境界差这么多的大能斗过啊!   三教神仙本就天然高人一头,持有大位在身的更是字面意思上的真神仙。   他们这些能在普通修士面前作威作福的所谓老祖,一旦到了这等高人面前,那可就和旁人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那人又是说道:   “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对着那画龙,且你我手中法宝,渊源极深,二者相合,未必真就天然输了一头!”   此话一出,那人也是咬牙说道:   “好!并肩上!一鼓作气”   可不等他说完,就听见杜鸢摇头失笑:   “颇具渊源,嗯,的确是颇具渊源,只是说,他只是犯蠢,没看出要害。而你却是连根本都给忘记了!”   拿着红梅枝的那人瞬间变色:   “您是什么意思?”   虽然无角缺眸,可那画龙已经从壁上走出,盘桓在杜鸢身后。   立于大龙之前的杜鸢抬起手来,指着那人斥道:   “我且问你,你家长辈是为何得了此物?!”   哪人心头当即一颤,为何得了此物?   是因为昔年,他的宗门虽然只是个小山头,可却行事刚正,为了胸中那口浩然正气,屡屡被人打压折辱。   故而一听佛陀讲法,便是有前辈厚着脸皮,想要求一件宝物,既能压住宗门气运,又能威慑宵小!   不等细想,他又听见杜鸢再度喝斥道:   “不敢说了?我来告诉你!那僧人是见你们行事刚正不阿,实属难得,故而抬爱!可如今,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   “你说你怎么就还有脸面拿着这般宝物在我面前放肆!”   红梅之上,高僧赠礼,杜鸢看的真真切切,但更加真切的还是那求宝之人的一身正气!   可如今,你这厮那里还有半分正道的样子?   是而,杜鸢当头棒喝!   当然,还有一点,杜鸢没说,那就是,这厮居然想要拿佛宝对付他?!   岂不知我如今修为最高的就是佛法?   这话刚落,那人已是脸色骤变。   待听到杜鸢竟将证得果位的佛陀称作“僧人”,更是惊得心头剧跳——虽无半分贬低,可除了同阶大能,世间谁面对这般释门巨擘,敢不尊一声“佛陀”?   尚未及辩驳,两人便惊恐地瞧见,那漫山遍野、依附雷霆而生的红梅,竟在这一刻齐齐凋零!   “不好!”   念头刚起,便见那大龙一声长啸,悍然扑杀而至。   二人慌忙出手招架,却在极致的惊惧中眼睁睁看着,漫天红梅簌簌附于龙身,万千雷霆竟也随之汇聚其上!   这般景象,他们如何还不明白——那大龙竟已夺了二人的根本依仗,反戈一击而来!   到了这步田地,两人只觉心头苦涩翻涌,齐齐低呼:   “苦也!”   话音未落,已被大龙一口吞入腹中。   两人入腹的刹那,那用木炭勾勒的墨色龙鳞,正缓缓晕开燕红,周身更有雷霆簌簌游走。连那原先缺失的龙角,也顺着肌理缓缓生出!   本是画龙死物,此刻竟是越发显出真龙的峥嵘气象来!   方才那两人不过是心头苦,余下三人此刻却是从头发梢苦到脚底板。   原以为这局面该像打擂,后出手的总能占些便宜,怎会是越打越强的路数?   唯一的庆幸也就是那画龙,虽然越发峥嵘不败。   可终究是未竞之作。   因为至关重要的‘眸子’依旧缺失!   如此,纵然在似真龙,也不过是徒具其形!   深吸一口气后,拿着浮尘的道人看向托着罗盘的同伴点了点头,继而对着最后的书生说道:   “你如今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和我们两个一起?你也放心,如今正是挣命之时,我们不会耍什么聪明,因为我们没那个余裕。”   先前说要最后一个的书生,此刻也是叹息一声。   拱拱手道:   “我们一起!还望二位戮力相助!”   随着二人点头,书生便走上前对着杜鸢拱手道:   “前辈此前既然答应了让他们二人联手出阵,不知如今,可还愿意答应我们三人一起出手?”   成不成还得看这道爷答不答应。   先前若说仗着天宪,六个人一起上还能拼着让这道爷吐几口血。   现在他们则是完全没这个想法了。   这占着余位在身的道爷,想来若非藏身西南的各家神仙一起出手,绝对是毫无敌手!   杜鸢继续说道:   “贫道说了,贫道不会出手,你们就只需和我这画龙斗法!”   三人勉强笑了笑,用作提振精神。   今日之战,怕是只有十之一二的胜算   攒了这个局的道人更是看着手中浮尘面露苦涩。   虽然自家山头不入祖庭根系,只算一脉,不算一宗。   但,同是道家出身,怎么人家就这么厉害呢?   “生死之局,莫要多想,你我三人之间并未过多合作,不知所长,既然如此,那就组一个三才阵,先行凑合?”   四方阵,五宝阵,三才阵,二合阵,都是针对不同人数开发的阵法。   不算了得,胜在万用。   如此时局,纵然是他们也只能这般潦草。   道人微微颔首,继而一甩浮尘,其上金光不停。   “老道我居左,你就居右吧,至于道友你,你宗门法宝天然压胜龙属,就烦请你居中而对了!”   托着罗盘的老者没有反驳。   虽然最危险,但这也的确是最合适的。   若想活命,就不能计较这些。   想来其余两人也不敢藏拙——三人之中,唯独他这金蛟罗盘,是唯一能压胜龙属的法宝!   他若是输了,另外两个绝对跑不了。   这便是他敢打前不怕被卖的根本底气。   这金蛟罗盘原不叫此名,而是唤作“缺月盘”。只余半枚,也非是被人打碎,乃是天生如此。   据传此宝出自道家祖庭一位大真人之手,而那位大真人铸此盘的本意,正是为了“占余”!   何谓“余位”?   道家崇尚自然,忌“满”忌“极”,信奉“物壮则老,谓之不道”,讲究“留余守缺,与道同游”。   这“余位”之“余”,是留有余地、存有余韵、守有余力;所得之“位”,非刻意强占,乃是与道相融后,天地自予的“留白处”。   故曰“余位”。   这是道家一脉尽人皆知的根本道理,恰如佛祖之法、至圣之学,皆是天下传扬,人人可参。   三教祖师对自身所学、所得、所思,毫无藏匿。   为求人人如龙的大世,他们将毕生所学悉数赠予世间。故而三教之所以尊贵,最初多因世人敬服三教祖师教化众生的功德显化。   可问题是,大法虽人人可学,却绝非人人能悟。即便那些已登高位、常能向三教祖师问法的高人,也往往困于一隅,难再寸进。   这罗盘的出现,便是那位大真人,为了告诫自己占余占余非求非占,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若是强求圆满,反而不美。   至于最终,这罗盘为何外落,那位大真人是否占余成功。   那就无人知晓了。   他对此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祖师得了此物之后。因为发觉此物是用诛蛟台余料所铸,天然克制蛟龙之属。   故而以此为凭,四处诛杀妖蛟。让其沾染凶威,以蛟龙之血滋养宝物,助其壮大。   也是因此才从缺月盘改名为了金蛟罗盘。   如今想来这大龙在怎么了得,也该被自己的法宝压胜一头才是!   深吸一口气后,他抬眼看向了那盘桓其上的大龙,继而说道:   “前辈,得罪了!”   随着他大力催动法宝,手中罗盘卦象亦是疯狂转动。身后二人更是抬手按在他的背后,为其灌注法力助他久战不疲。   而他则一边死死盯着不做动作的大龙,一边不停看着罗盘卦象指引。   按照经验,这法宝会自行堪破对敌妖蛟的破绽,并以卦象作为提示。   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罗盘怎么指向了那位道爷就不动了?!   片刻的不解后,老者抬头看向了杜鸢。   然后就慢慢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这罗盘最开始出自道家祖庭的一位大真人之手。   是哪大真人为了堪破占余而铸就。   眼前的道爷明显占余在身,且这般大修定然是祖庭出身   想到此处,他喉头嗬嗬不停,心头打鼓不断。   最终失声变成了一句:   “这罗盘难道是您的东西?!”   此话一出,杜鸢听的有点发懵。   怎么又成了我的东西了?   那人身后二人则是脸色大变!   诛灭妖蛟一十三条,天然压胜龙属的金蛟罗盘,是他们最大的指望。   而现在你居然说这玩意是那道爷的??? 第128章 本命字   最大的依仗竟是旁人之物,莫说是生死相搏的关头,即便在寻常时分,也已是要命的隐患。   这般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这混不吝的东西,怎敢到此刻才说出口?!   惊怒交加间,二人望着那已然猛冲过来、全然不惧压胜之物的大龙,不及多想,当即撤掌退开。尤其是那老道,更猛地回手一掌,将身前那人狠狠拍了出去,想借此为两人多争片刻喘息之机。   本就勉强维系的三才阵,几乎在刹那间便宣告崩碎。   后心猝然挨了这一掌,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哇地喷出一口心头血,身子便直直向前撞去。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龙,他满腔悲愤,猛地向后嘶吼一声:   “今日我六人尽丧各自之手了啊!”   这般境地,他竟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任由自己被大龙吞入腹中。   诚然,他本可以拼着自毁法宝、散尽修为,殉爆这金蛟罗盘——凭着它以诛蛟台余料铸就的天然压胜龙属之能,怎么也能崩掉这大龙几颗牙。   但他没有。因为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今日六人非丧龙口,而是丧于各自之手!   他们负他,他便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你们要拿我性命拖延时间,那我就让你们看一头越发了得的大龙!   随着那毫无挣扎的身影被画龙吞入腹中,原本并无眼眸的画龙,竟在此刻凭空多出了眼眶。   有眸无瞳,仍差一线。   这一切发生得太急,急到杜鸢只来得及轻声一句:   “那不是贫道之物。”   此话一出,余下二人几乎当场裂开。   想他们一世英名,居然能闹这般笑话出来!   亲自送出那一掌的老道更是瞳孔骤缩的道了一句:“什么?!”   杜鸢也是听的连连摇头:   “我说,那不是我的东西。”   亡六国者六国也,这句话怎么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啊!   “而且你们几个也太离心离德了点吧,这般关头都要勾心斗角,互相算计。”   杜鸢这话出口,两人顿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这巴掌打得,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疼得厉害。   道人嘴唇翕动数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这事做得实在太失脸面。   换作旁人,他还能嘴硬几句,说什么修士之间本就强者为尊、胜者为王。可在这位面前,他是半分底气也无,什么都落了下风。   他甚至没法像从前那般,喊两句“此乃命数”。   不然待会儿自己真输了,又该如何自处?   只能在脸色青红交替间,望向那条大龙思忖对策。   不看还好,这一看只觉喉头发苦——那大龙不仅吞了先前那人,连他的罗盘也一并吞了去。   正如此前反夺佛宝、逆卷雷霆一般,此刻那罗盘的威能,也被这大龙硬生生夺了去!   虽无异象显化,可稍一推算便知,短时间内,即便再拿出一件压胜龙属的法器,怕是也全然无用了!   唯一还算“幸运”的是,他们手中除了那件罗盘,本就再无压胜龙属的法宝。   可原先习得的那几种制龙之法,怕是也跟着成了无用之功   修士想要长存于世,本就该多多筹谋,处处推演可能遭遇的境况。   龙属乃世间大族,寻常修士难逢其面,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遇上的概率便大了许多。故而他们这般人物,各自都藏着一两手应对的法子,不过是强弱有别罢了。   可现在,他们真是应了那人死前之言——就要命丧各自之手了!   想到此处,道人不由得看向了身后的书生。   刚刚他下了黑手,这厮不会效仿吧?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越发没了活路?   正心头犹豫不定之时,突然听见书生冷声道:“你这蠢货难道还要自相残杀?”   道人讪讪一笑道:   “道友那里的话。老道我岂会那般作愚?先前,呵呵,先前不过是无奈之举!”   正欲继续解释,却是脊背发凉,回头一看,只见那大龙正直直盯着自己二人。   仿若审视盘食!   心头斟酌一二后,他说道:   “老道我这太虚飞尘为天庭旧物,乃是我宗门师祖所留,旁的不敢说,但一手束缚之能堪称玄妙。而道友你,老夫没记错的话,可是修出了一个本命字?”   儒家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这书生与他不同。他所属门派不入祖庭根系牒谱,只能算道家支脉,与祖庭终究不算一宗。   可这书生却是实打实的儒家正统出身——当年即便被逐出门墙,儒家的那些老夫子们也没舍得碎他文胆、散他浩然气,不过是削了牒谱除名罢了。   加之他本就天资卓绝,虽未有力去证那“三不朽”,却也读出了一个本命字——这可是儒家一脉的大神通!   寻常大儒凭一个本命字便能镇天压地,威风无两。   昔年天水泛滥,洪灾肆虐,曾有文庙陪祀圣人出世,只一个“镇”字,便生生压住了连数位龙王合力都奈何不得的天水大渎。   更记得他少时随众讨伐邪魔,一行人本自恃人多,却误中邪魔圈套,眼看就要悉数殒命,人群末处那个始终隐而不显的书生,忽吐一个“搬”字——竟直接搬山裂河,硬生生给他们凿开了一条生路!   经此两事,儒家本命字的神威,在他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   今日他也想要以此破局。   不过还得看这书生的本命字究竟是什么。   若是攻伐之用,便大有可为!   反之,那就.   书生也知他心中所想,故而传音说道:   ‘我确实读出一个本命字,也确乎是攻伐之用,就是,你这法宝真能让我有时间祭全力而为?’   老道认真说道:   ‘此物乃天庭旧物,据传昔年曾以此物困住了一头劈山神牛!那神牛有连开大岳之力,这般怪物都能束缚,今日这始终差了一线的画龙,自然也可!’   ‘好,我的字需要时间,方才能够发威,你只要顶住了,你我二人就能活!’   话到此处,老道再不犹豫,直接甩出手中浮尘道:   “我来打头!”   霎时间金光泼洒,浮尘陡然分化作万千丝绦,如金瀑般卷向画龙,誓要将其缠个结实。可那画龙只随意一挣,那些飞扑上前的浮尘便簌簌开裂,碎成细屑。   老道见状心头火急,知道唯有搏命一途!当下连拍心口三掌,硬生生逼出三口心头血,喷在浮尘之上。这番血祭加持之下,万千浮尘终于如铁索般缠上画龙,将其死死裹住。   “快动手!这大龙太凶,我撑不了多久!”老道双目眦裂,嘶吼之中喉头血沫都喷了出来。   书生也不耽误,直接咬破指尖,对着那大龙凌空写下了一个‘蚀’字!   这就是他读出的本命字,也是昔年他被逐出儒家的根本理由。   他昔年求学于驷马书院,隶属平昌学宫。   诸多夫子对他多有夸赞,称他有经世之才,当为君子!   那年初冬,满树银杏落满了驷马书院。他行于其中,大感此景壮美。   眼角余光却扫到其中一株——明明枝叶依旧繁密如盖,伸手轻叩树干,方才惊觉内里竟已被虫蚁蛀空,只余下一层薄皮撑着。   他当时大觉诧异:怎会有内里蚀空,却还能撑着繁茂枝叶屹立的树?念头刚起,刹那间竟顺着那树干的枝桠,看见了自家驷马书院的门墙。   自那之后,他便好似入魔。   他开始在经卷上批注离经叛道的言论:质疑“格物致知”,说“格尽万物,偏格不出填窟窿的法子,这般致知,与自欺何异?”;反驳“化性起伪”,写道“伪饰得再光鲜,虫蛀的根骨也长不出新肉,化性不如任其蚀透,省得遮遮掩掩。”   如此这般,书院的夫子们,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导,劝解,毫无作用。   甚至屡屡适得其反。   以至于在某日,他竟然对着‘义战’之论说——善战者,蚀其志,不战而屈人,非独以力!   这让书院的夫子大发雷霆,将其禁足!   他依旧不改,更是在次年策论之中,批了个——圣人之道非顽石,需自‘蚀’而新。若千年不变,与朽木何异?   这话传开,几乎惊动了整个平昌学宫。夫子们气得直拍案,有性烈的当场就砸了案上的文房四宝。   但最终,还是在他恩师周旋之下,说他只是自误一时,非误一世,方才让学宫而来的大儒,只除其名,不碎文胆,不散正气。   除名那日,名为沈砚的书生望着书院匾额上的“万世师表”,忽然笑了。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守着一座金玉在外的牌坊而已。   自那之后,他亦是彻底读出了这个‘蚀’字!   如今写出这个‘蚀’字的他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说道:   “蚀肉虽疼,却能得见真骨。我没错,错的只是抱着朽木不放的他们!”   是而,此字一出。   那只差一线的大龙,都是哀嚎出声。   见状,老道大喜过望:   “好,好啊!能成!”   不愧是儒家独有的大神通!   当真了得!   见真找到了生路,老道更是豁出去的又自锤两拳再吐了两口心头血去。   二者相加之下,竟真的越发困死了那画龙。   只是此刻,却听见杜鸢看着那书生摇头道了一句:   “你啊,的确读出了点东西,可却真的读岔了!”   书生沈砚瞬间心头一颤,这话他那拼命周旋,方才保住自己的恩师,以及过来问责的大儒,都说过!   昔日那两道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激起的却不是对往昔的唏嘘,而是近乎偏执的狂怒。   他猛地抬眼,额角青筋暴起:“你们凭什么说我错了?”   “世间万物,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像这漫山枯树,看着还立着,可根子早就烂透了!早就该死了!”   “还有你,”他目光死死盯着杜鸢,语气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你凭什么说我错了?你是道家人,修为比我高,境界比我深,这些我认,我也知!可你凭什么说我的学问错了?”   “你懂什么是儒家至学吗?!”   见他这般失态,立于他身前的杜鸢,又是瞧了瞧他身后所现,继而摇了摇头。   “我的确不是儒家人,但我知道,”他抬手指向漫山枯树,“若这满山枯树内里尚有半分活脉,便该护着那点活气去等春芽;若真的枯透了,也该让它化作春泥——而非指着枯枝骂果然该死。”   这话落进耳中,书生心头猛地一颤。   他似懂非懂,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偏差着最后一层窗纸,痒得慌又捅不破。   杜鸢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砚紧绷的肩上,像在看一个捧着碎瓷片不肯放手的孩子:   “我道家讲‘反者道之动’,反本归元,从不是要反掉所有形质;儒家讲‘克己复礼’,克的是妄念,复的是本心。”   “你读出了万物皆腐其内,故而见什么都想劈碎,图个一了百了,可劈碎了之后呢?”   “你这是克不住妄念,以至于要反掉一切。”   这些天里,杜鸢还是有认真钻研各家经典。   毕竟出去装,总得拿得出点真东西,总不好什么都靠着自己硬编吧?   书生被这话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那边老道急得额头冒汗,想插嘴却被即将脱困的大龙缠得毫无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杜鸢却不停歇,继续道:   “你恩师与那儒生说你读岔了,不是说你读错了,是说你把这当成了终点。就像毒疮烂穿皮肉见了骨,原是要让你看清这骨头还结实,能撑起更直的脊梁。”   杜鸢抬眼看向书生,继而一字一句,锤在他的心头道:   “这是要让你下定决心,哪怕要壮士断腕,也得剜肉去腐,留待新生!而非让它就那么敞在风里,随他风吹雨打,直到朽烂成泥。”   “你说,我这个道家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道理,怎么你这个儒家人反而看不明白?”   书生喉头一甜,道心崩溃。   大龙亦是再无肘制,猛然撕烂拂尘。   道人跟着哇的一口吐出血来瘫倒在地。   “怎么能这么简单被破的!”   这可是昔年困住了那般神牛的宝物啊!   怎料,杜鸢又怜悯的对着他道了一句:   “你也是,你怎么就认不清,昔年厉害的是拿着这东西的人,而非是这个拂尘呢?” 第129章 画龙点睛   道人僵立原地,在动不能。   厉害的是昔年持有此物的人,而非是此物了得?!   道人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一声苦笑漫过眉梢——他终究是认了这个理。   因为他记得自己师傅传给自己这件法宝时,就说过,此物虽然曾经困缚神牛。可哪只算得光鲜履历,拿去吹嘘自无不可,但切莫真的将其当作了底子。   否则,害人害己,悔之晚矣!   ‘师傅啊,您没说错,是我自己忘记了.’   心头闪过这个念头之后,道人便闭上了眼睛。   若是开局就能通力合作,何至于此?   六人尽丧各自之手。   输的不冤,输的活该。   噗通一声闷响,脱困的大龙猛地探身,巨口一张,已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原本只有眼眶的大龙,也在这一刻渐渐生出了眼白。   那份狰狞气势,亦是越发雄浑迫人。   吞下了道人的画龙跟着看向了最后的书生沈砚。   虽然仍旧是在审视盘中之餐,可却明显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六人之中,此人最是可惜,也最不可惜。   儒家的本命字,能不能读出来,与修为无关,只与自身所悟相关。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难得至极!   书生抬头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大龙,又看向了始终立在原地的杜鸢。   苦笑一声后,他朝着杜鸢拱拱手道:   “前辈今日当头棒喝,沈某实在是.”   苦研经义多年,直到此刻,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   想了许久之后,他才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勉强的:“实在是惭愧至极!”   见状,杜鸢对着他点点头道:   “你确实该惭愧。”   这话说的书生又是一窒。   这位道爷不愧是占余在身的道家大修,行事的确是洒脱无比,浑然天成.   “这么明显的道理你的授业恩师不可能没给你说过。但你却执迷至今,甚至还跟着这些货色,干下了这般魔事。”   杜鸢眼底浮起几分失望:   “你啊,当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读书读出了东西,是好事。   可把读出的东西用作了魔事,那就是天大的坏事了。   书生不敢直视杜鸢的眼睛——因为他认得这样的眼神,他曾在授业恩师与书院夫子们的眼中见过。   他被圈足之时,就听自己的恩师痛心疾首的说过:“我儒家之道,是传灯续火,不是掘墓毁棺,看那白骨傲然!”   后来策论之事时,也见夫子们痛骂过:“你这‘蚀’字,蚀的不是顽疾毒疮,是我儒家根本!”   他只看见了树外华而内败,便觉腐毒之疾已经病入膏肓,一切作为皆是徒劳。   不思革故鼎新,不求对症良药,不想破后而立,只盼着彻底炸开,一了百了——如此,便不用再闻那金玉其外的腐臭。   他总觉得旁人都是痴傻,唯有自己看得真切。却忘了,就连他这般离经叛道之人,也一再得了破后而立的机会。   真要如他所悟所想,似他这般之人,不该在跳出来的时候,就被早早打杀,免得碍眼吗?   多少道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偏生视而不见.   想到此处,他满心苦涩道:   “沈某悔不当初啊!书院的恩师和诸位夫子,明明都把道理嚼烂了喂到我嘴边,我却偏生不肯咽下去”   “沈某,太愚了!”   “你错了,不是太愚,是你太傲。”   这一点就连杜鸢,都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了出来。   杜鸢的声音简简单单,却直接刺进了他的心头。   让书生万分诧异抬头看去,想要得个说法。   可却见杜鸢指着他说道:   “还没发现吗?你此刻觉得我说得对,肯认这个悔,不过是因为眼下我远胜于你,外加我真赢了而已。”   “要是换作别人,怕是你永远也不会低头。”   满心惭愧霎时散去,书生猛地勃然大怒,霍然起身便要辩驳,却听得杜鸢轻轻一叹:   “看吧,你心里头,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半分错处也无。”   他若是真的诚心悔过,此刻只会虚心求教。而非被拆穿一般的勃然大怒。   这话落地,书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方才指着杜鸢、几乎要破口大骂的手,在半空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失神垂落。   是的,道爷没说错,他之所以执迷至今,不是太愚,而是太傲。   傲什么呢?   傲自己出身寒门,却轻易读出了不知多少王公贵子一辈子难寻的浩然正气。   后来更是傲自己悟出了个本命字!   甚至在那个‘蚀’字被他读出来前,他的耳朵,就已经听不见恩师和夫子们之外的声音。   比如当日悟出本命字的银杏树下,他只看见了一地杏叶金黄,却没有看见诸多同窗正席地而坐,对而论学。   等到那个该死的‘蚀’字被他读出来,莫说夫子们了,就连待自己好似亲子的恩师的话都是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注定超越这些愚夫。   如此一来,夫子们的教诲自然是入不了耳,进不了心。改过自悟,更是无从谈起。   甚至就连后来从学宫赶来问责的大儒,他都是没有当作一回事去。   盖因那大儒都没有个本命字在身!   你们这些本命字都无的愚材,安敢教诲于我这般大才?又安能驳斥我之所悟?   当然了,这也因他笃定,本命字在身,这些老夫子,舍不得毁掉这般美玉.   噗通一声,沈砚踉跄倒地。   杜鸢的声音还在响起: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可你呢?你怕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旁人定然不成,更容不得旁人试着去解决吧?”   “以此来看,你的一了百了,以存风骨之想,怕都只是害怕见了‘力挽狂澜’吧?”   “不然,我想不到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理由,会堕入邪魔道至此。”   杜鸢一直在奇怪,这书生为何跟着这些虫豸一伙。   毕竟看他所言,再怎么自暴自弃,也该是个躺平才对,顶多也就是见死不救。   哪里有上赶着助纣为虐的?   思想前后,杜鸢也终于琢磨明白了关键。   心头狂傲,笃定无错,分明知道决计无事,却又无法接受因为咎由自取被逐。   本就恃才傲物,是而越发偏执成魔。   确是天纵奇才,也确是全无可惜。   沈砚猛地偏头,咳出的血溅在身前,晕开一小朵暗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风中残烛。   “是我错了.”   显然杜鸢这么一个全方位压住了他大修,将他彻底剥析之后,即将他羞恼的无法言语,又让心头偏生还有那么一点儿的良知,难受万分。   两相结合之下,生生耗尽了心气。   杜鸢在没有答话,沈砚则自己慢慢说了下去:   “那个‘蚀’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因为那是苍天对我所悟的认可。或许,这就是君王们所言的天命吧”   书生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不敢看杜鸢,因为杜鸢会让他想起书院的夫子们,还有自己的恩师。   “恩师说字要养,养的是容人之心.我偏要它去啃,啃掉了夫子们的劝,啃掉了恩师的情,最后.啃掉了我自己”   沈砚此刻已经低下了头颅道:   “当年,学宫的先生过来问责,说‘学无高低,心有深浅’,还说这话放在我的本命字上也是如此我当时只道他是酸,是妒,原来原来真是如此”   末了,沈砚越发偏头,好似要把自己的背都给完全拧过来一样。   “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杜鸢如实点头:   “是。”   若只是先前,那么杜鸢多是叹息,如今,彻底搞明白了后,便真就如他而言了。   沈砚苦笑一声:   “您的确是道家高人.这种率直,我们儒家难见至极。”   他也终于转过了身,对着杜鸢恳切求道:   “前辈,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某自知罪不容诛,但能否,让沈某留个东西给这天下?不,是让沈某留个东西,给我这般的人?”   杜鸢颔首:   “只要非是邪魔之物,自然可以,所以,你想要留什么?”   沈砚拱手道:   “死前所悟。对旁人多半没什么用,可若是还有和我一样悟出了个‘偏字’的,兴许会是份助力?”   “我明白了,我给你这个时间。然后,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既是助人,自然可以帮帮。   看不起这家伙是一码事,帮他留一份善德是另一码事。   毕竟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   沈砚摆摆手道:   “您帮我收着,遇到了对的人,给出去便可!”   “好,那就快点开始吧,这云快散了。”   杜鸢抬头看向了头顶的天幕,此前拉动锁龙井聚起的铅云,此刻几乎散尽。   只有三三两两薄云还在头顶。   沈砚亦是看着那天幕,随着他收回视线,便又是自惭形秽的一声苦笑:   “您的确该看不起我。”   修为又高,身份又尊,还真的一心为民,这般只该活在传说里的人,要是看得起他这种货色,他自己都得百思不得其解。   咬破指尖之后,他扯下了自己的衣衫,在上面略微停顿后,不急不缓的写下了几行血书。   待到血书写尽,又想起了恩师的他,忍不住朝着杜鸢求道:   “可否,可否请您帮我送回驷马书院?若是书院不在了,那么能否请您替我送去平昌学宫?我这个学生不是个东西,但我的恩师不该被我牵连。这封书,我想能帮上我恩师一二!”   杜鸢听的摇头:   “偏生这般时候才知道真错了。放心,我会留心。”   儒家嘛,回头肯定也要去学一学的!   顺带的事情,不碍事!   沈砚闻言,恭敬的折好血书后,便是朝着杜鸢大拜而下,直至垂地。   那大龙亦在此刻将其彻底吞下。   龙吟不止,长啸出声。   眼白之中亦是生出瞳仁,可却差了瞳孔。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让那井中龙王,万分慌乱。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在我头顶之上?’   外面的云应该彻底散了,那道人多半也会明白,没了自己这个龙王,他在西南决计成不了事的!   他不敢丢掉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转机。   所以只能强自宽慰道:   “许是那道人用了什么惑心之术,乱我心神。这地界不该有别的转机的。”   如今大世将至,但真要论起来,真正顶流的那一批依旧是动弹不得。   所以这黑龙笃定那道人成不了。   除非,那是个占余在身的真正大能!   可这与如今时节相悖,断不可能!   ——   而在岩壁之前,杜鸢虽然也有点惊讶于那大龙还是差了一线,但并不慌乱。   因为他心中早有腹稿!   只是缓步上前,那大龙亦是随之低下头颅。   恰在此刻,六个老东西都死光了,作为起因之一的陈宿,反倒是顶着肿大如猪头的脸悠悠醒转。   左右一看,瞬间一惊。   六位仙人老爷呢?   我的部将怎么全死了?   我的亲卫哪儿去了?   这条大龙又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啊?”   看着醒来的陈宿,杜鸢对着他笑着道了这么一句。   陈宿顿时一惊:   “六,六位仙人呢?你是不是杀了我的部将还有我的亲卫?”   杜鸢越发笑道:   “你的那些亲卫早就被刚刚的阵仗弄的死的死,逃的逃。你这些部将也是如此。至于你口中那所谓的六个仙人,呵呵。”   杜鸢指向画龙道:   “他们其罪当诛,故而被我拿来画龙,算是赎罪了!”   六位那么了得的仙人被你拿去画龙了?!   他听过用宝石当作颜料画物的,也听过用金粉的,但唯独没听过还有拿仙人画龙的!   “我,我,我”   惊颤之下,陈宿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子真是瞎了眼,投错了人!   杜鸢却没再看他,目光掠过他颤抖的肩头,看向了陈宿身后又是浮现而来的无数冤魂道:   “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也该因你而结。”   “你怨不得别人,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   陈宿喉结刚滚动了半下,似乎想辩解什么,杜鸢已经一指落下,刹那间,他身形凝固,当场化为一尊金石。   看着陈宿化为死物,那被他挖心而死的无数冤魂,终于涌出了大仇得报的的惊喜。   而杜鸢则是朝着他们拱手道:   “陈宿其人,罪大恶极,当化金石,永留此处受后世唾骂!”   “所以,诸位可以安心去了!但在诸位离去之前,还请诸位助贫道一力!”   无数冤魂急忙点头拱手连连称是。   杜鸢指向身旁大龙道:   “求诸位分贫道一点愿力,好让贫道画龙点睛!”   冤魂们起初还有些不解,可随着一些同伴突然恍然大悟的朝着杜鸢躬身而拜后。   他们也都跟着有样学样,俯身而礼。   随之,万民愿力如丝如缕,自四面八方涌来,萦绕于杜鸢指尖,凝作细碎金芒。   看着指尖烁金,杜鸢再度一拜,刹那间,周遭无数冤魂似得了指引,化作点点清光,循着过境清风,飘然而去,终是往生极乐。   一直等到最后一人消散眼前,杜鸢方才起身回转看向大龙。   轻笑一声。   “你我等了这么久了,也该是成了啊!”   继而将指尖的金色愿力润作笔墨点在了大龙眸中。   “贫道杜鸢,今日画龙求雨,辅以万民愿力点睛,祈上苍垂怜开恩,普降甘霖,救此危难之局!”   画龙点睛,大龙飞天。   那本来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散去的铅云,像是被无形巨力牵引,骤然翻涌起来。丝丝缕缕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转瞬间便遮天蔽日,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席卷而去。   这让无数灾民又燃起了希望,但却更加害怕再是空欢喜一场。   三年大旱,加之先前那一场,实在是让他们怕了。   落子西南的无数仙神亦是屏住呼吸,静候下文。   理论上,这场雨绝对下不来的!   因为造就西南大旱的源头,远远超过了如今可以动弹之人的上限。   能成的动不了,能动的成不了。   这就是如今的西南!   那道人既然强求,便只有两个可能——   若是不成,则说明那道人怕也几近力竭,或许正是出手报仇雪恨,让他知道大家厉害的时机。   反之,那就说明这道爷怕是远超他们所想,西南这盘棋,估计要彻底重算。   “轰——!”   龙吟与雷鸣一起炸响天幕,震得大地都轻轻一颤。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又是一滴,两滴转瞬间,倾盆大雨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真的开恩了啊!”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万千灾民齐齐跪倒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嚎啕大哭又放声大笑。   这场雨,他们等了三年了啊!   而那些方才还神色各异的仙神们,此刻尽皆面色剧变。有人失手摔落了法宝,有人掐算的指尖瞬间错位,有人直接滚下了座椅   他们每一个都望着那穿云裂石的雨幕,满是骇然——   这怎么可能?!   一时之间,万民狂沸,仙神齐寂。   西南大局,真的被这道人一巴掌掀翻大半了! 第130章 你们当道爷瞎啊?   大雨宛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虽不能直接让整个西南就此盘活。   可配合上乞活丹。   西南的灾民们,就算是真的让他救下了。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但非常舒畅。   立在大雨之中,杜鸢闭目仰头,与西南的灾民们一起感受着这场迟来三年的大雨。   天际的大龙仍游曳不止,鳞爪在雨幕中时隐时现。   让下方无数灾民膜拜不停,也让西南诸多仙神越发沉默。   因为百姓们只知道那是龙王爷终于来下雨了,可落子西南的仙神们却是知道,那不是真龙,而是画龙。   可明明是画龙却做到了真龙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就非常可怕了!   一时之间,望着那游曳不停的大龙,不知多少神仙再各自的道场之中,面容愁苦的道了一句:   “苦也!”   西南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本与他们无甚关联。   驱一片云、断一条江,于他们而言本是寻常事;便是在此刻,虽要多费些心神,却也绝非什么无稽之谈。   可若要让西南这般广袤之地,从三年前起便大旱不止、滴雨未落,这绝非他们能办到的。   因为如今这光景是天宪当头,劫数未消。   他们或可显化一时神通,却断难持久。稍有迁延,修为跌境都是万幸。   而似西南这般时间之久,波及之广的,就算把他们全榨干了也不可能成!   因此,他们笃定此间必然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可能是大家都在求的那个东西,也可能是某件上古重器,当然,还可能是某个大能即将坐化,以至于天地失衡。   毕竟,看一个地方是否出了什么显眼异动,本就是判断有无“机缘可夺”的要紧凭据。   像西南这般异象,莫说如今这世道,便是搁在之前大劫未起、万族峥嵘的那个璀璨大世里,也足够让他们趋之若鹜。   故而刚察觉此间异动,他们便按捺不住,纷纷赶来。   各施神通,你争我夺,闹得不可开交,皆欲抢占这份机缘,生怕慢了半步,便失了先机。   要知道这般机缘,当真是千载难逢!   本来按常理来说,他们个个都清楚,能引动这等异象的“重宝”,无论其究竟为何,都不是他们这等角色能染指的。   换作往日,他们便是想过来喝几口剩汤,都要反复掂量——毕竟自己这身板实在太弱,一不小心,就得被人活活撞死去!   可如今是什么世道?各家巨擘、诸位大能,尽被天宪所缚,动弹不得,恰是“山中无猛虎,猴子称霸王”的光景!   这等时候再不搏上一场,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倒不如趁早回家抱娃,反倒安稳些!   可就是在这个大家都觉得合该自己‘得道升天’的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一个道爷不说,对方还轻而易举的完成了他们认知中自己绝对做不成的事!   甚至,这道爷还明摆着是来和他们打擂的!   这都不苦,什么才苦?那群凡人吗?   他们也配和他们叫苦吗!   随着混合着龙吟的雷霆炸响。   很多老东西的道场里,都在重复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停和各自同盟商量——   “这位道爷十有八九占着余位在身呢,怕是领了道家祖庭的法旨来的。依咱看,西南这地界,兴许该撒手咯。”   “是极,是极。占余在身的道爷,那是什么?那是天意!我辈修士,岂能与天道相悖?”   若说修行让人有了和神对比的资格。   那么三教大位,便是真正让人持平了神的至法!   故而,诸多山上修士,都喜欢称持大位在身的三教神仙,为天理显化。一是尊他们修为通天,二是因为这个境界的三教神仙的确合了天地法理在身。   故而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我早说过西南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压根不该来嘛!”   “可不是咋的!我卜卦那会儿就显大凶,你们偏不听劝!”   “撤吧撤吧,真不该来趟这浑水哟。”   说道此处,更有人搬出了青州的事情:   “哥几个瞅瞅青州那几位大能,修为、身份、境界、眼力,哪样不比咱强?投进去的本钱,又哪样不比咱多?”   “可人家最后咋做的?见着佛爷亲自下场,人家二话不说就撤了!就剩那几个啥啥不行的蠢货不知好歹,末了还不是让佛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时之间,附和之声大作:   “中,这事儿俺也听说了!”   “青州的那位雷部正神是我老友,我日前也想请祂过来助拳,可祂根本不愿过来,因为祂正忙着打听到底是哪路菩萨来了青州显灵。”   “可不是嘛!俺那死对头也在青州蹲着呢,现如今正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想找机会赔罪哩!”   “他们还算好的!无归山那个愣头青,俺听说因为跌境太狠,直接在洞府里横尸了!”   众人听的越发唏嘘。   青州一事之中,无归山损失最大。   本以为无归山宗主此后会因为被佛爷记着了,而惶惶不可终日,不曾想,居然直接横死了。   “果然该撤了,此前所投,没就没了吧!”   “嗯,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人家大位在身,不丢人。识时务为俊杰!”   熬过了这么多年,可不能死这地方。   大家说着就要散去,可就在这个时节,突然有几个声音强行闯入了各家联络用的‘密道’之中,继而将散落各地的各方势力,强行聚在了一起!   “诸位真的看不明白?”   见有外人生生闯入,各家的老东西都是不忿道:   “哦?听这话是武景威王不成?您是什么意思?您说下去前,我可得知会您一声,您与我不过是伯仲之间,所以,您可切莫把自己当成了那道爷般横行霸道!”   那声音继续道: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斤两,可我要说的是,诸位难道以为自己认了,走了,就无事了?”   众人瞬间神色一紧,继而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啥子?你个瓜娃子要说啥?”   威王笑笑道:   “这道爷此前直接杀了三山君,全然无视文庙规矩。之后,更是对我等直言此间事了,必然登门问罪!”   众人心头一跳,但还是说道:   “你想说那道爷不会放过我们?呵呵,我看是你们几个蠢货,害怕我们走了之后,自己无路可退,却又独木难支吧?”   仇家老祖直接点头认下:   “我们确乎害怕这个。”   他们几个,先后被杜鸢点名要登门问罪,那里不怕?   “既然如此,何苦把我们当傻子的想要拉下水?”   我们都泥菩萨过河了,你还想要拉我们一起?   是不是傻?   怡清山祖师说道:   “这位前辈一路走来,一直在帮扶那些凡俗,遇见的各路妖魔鬼怪,亦是直接打杀,全不管身后有无旁人。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们这些,有几个是干净的?”   众人被说的哑口无言,心头狂跳。   西南大旱三年和他们没关系,因为他们没那个本事干出这事。   但西南大乱三年和他们可是关系匪浅!   官军乱军的悍然对立,各种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诸多说巧不巧的蹊跷.   一时之间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   有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跳脚:   “胡说八道!这地方乱成这样,天灾人祸全凑齐了,谁拦得住,谁下得了手?我们不过守着自家山门,最多盼着捞点机缘,怎么就不干净了?”   “原来你们很干净啊!”怡清山祖师好笑万分,这帮家伙难道觉得大家斗了这么久,会不知道谁干了什么?“但我想问问,滇南三仓,究竟是那帮贪官污吏自己烧的,还是你们丰廉宗派了个小妖去的?”   西南乃是鱼米之乡,当朝天子亦是可圈可点的能君。故而西南本有数座大仓,理应足以保下一方太平。   可结果却是,朝廷开仓放粮的圣旨刚到,西南最大的滇南三仓如数烧毁!   皇帝震怒,连斩五十七人之头,上下牵连三百人之多。   虽然确乎查抄了不少赃款,可和那般大仓该有的数目,却怎么都对不上!   这事一被挑出来,丰廉宗一方便是急忙驳斥: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那几个妖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去怀疑鸦雀山那帮妖魔,你怎么扯到我们头上来了?”   仇家老祖冷笑道:   “我们明明说的是一个小妖,你们却说有几个妖怪。你们还要嘴硬吗?”   对方当场哑火。   随之,仇家老祖便是对准了鸦雀山的妖怪们说道:   “还有你们,鸦雀山,五连山,贺天洞,牛哭渊的几位,呵呵,老夫想问问,义军刚刚起势,眼看着就要被官军扑灭时,为何领军大将会突然暴毙啊?又为何大将才是暴毙,官军大营就跟着闹了瘟疫?”   西南乱军如今的确成了气候,以至于善战无比的老将军,都只能从一开始的三月平乱,改成后来的年末破敌,最后更是无可奈何的变成了如今的徐徐而图,稳步推进。   但在那之前,沂州刺史就联合周边凑出了一支足可一用的大军平叛,且领头的更是沂州刺史亲自下野,请出的一位早已卸甲的名宿老将。   这一遭也确乎将刚刚起势的义军打的命悬一线,可就在合围成功,即将收网的紧要关头。   那位名宿老将居然暴毙于中军大营,随之,大营内外更是起了一场猛疾,人得了之后,半日就倒,一日便死。   偏生义军趁势突围时,竟无一人染病!西南乱局,就此彻底失控。   鸦雀山的妖怪们都闭了嘴,一个个垂着眼皮,沉默得像块石头。   ——这事儿,的确是它们做的。   西南大旱持久,必有重宝,可天宪当头,各家想要好好施展,就得此间人道飘渺,天机混沌。   故而,他们要让西南乱起来!   去借凡人的刀兵,把这片天地彻底搅成一锅浑水!   说完了鸦雀山,仇家老祖还觉得不过瘾的指向了另一方道:   “还有你们几家!我倒要问问,当初乌鳞、启江、坛河三水还能通水运时,朝廷急调的十七艘运粮大船,怎么会齐刷刷自燃沉江?是那帮凡人真昏聩到敢在这等要命的事上贪墨,还是你们敷月山,在水里动了手脚啊?”   西南大旱来得凶猛无比,境内江湖接连干涸,可赶在几条主渎断流前,朝廷见滇南三仓被烧,急从临近各州调粮,走水路运往西南。   结果呢?十七艘满载粮食的大船,竟齐齐自燃沉江。更狠的是,那些沉船残骸层层叠叠,硬生生堵死了三江汇流的咽喉枢纽,让后续粮船再难通过!   “似这般阴损勾当,老夫脑子里记着的还多着呢——诸位是想让老夫一桩桩、一件件数给你们听?”   听着仇家老祖的声音。   各家都是沉默不已。   见状,仇家老祖方才冷哼一声道:   “三山君不干净,所以三山君直接被那道爷打死了!尸体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在看看你们,还有我们,各自之间在乱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落在这位道爷的眼里,难道会比三山君干净?”   “亦或者,你们会觉得那么明显的事情,凡人看不出是神仙手笔,这位道爷还看不出来?”   说道此处,仇家老祖勃然大斥:   “你们当人家的余位是假的啊!”   到了此刻,在没有一个人怀疑杜鸢没有占余。   众人也是越发沉默,沉默到好似再没有一个人会出声一般。   仇家几人也是不出声,就那么等着。   终于,有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威王,怡清山,你们想怎么做?”   是鸦雀山的老猿猴,这老东西向来最是滑头,此刻却先松了口。   看来,最滑头的它,反而知道这个时候是真躲不过去了。   仇家老祖笑道:   “呵呵,简单,或者说压根就没别的路。那就是,我们与其如今各自散开,等着那道爷日后一个个找上门来。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不如借着此刻,拧成一股绳来!”   众人还当他有什么高论,结果居然是这蠢话!   故而,全都嗤之以鼻:   “什么蠢话,那是占余在身的道爷!你当人家的大位是假的啊?我们上了又如何,根本打不过!”   先前大家还能喊着——只要我等一拥而上,就算您修为惊人,也决计杀不光我们,等到您法力耗尽之时,便是您也该穷途末路!   但现在就只能是——只要我等一哄而散,想来就算道爷修为惊天,断然也抓不完他们,等到大家跑出西南,便是这道爷也该找不到影!   “还没开始呢,就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和我等一般熬过了大劫!”   仇家老祖这话让对面愈发好笑:   “不然呢?身持大位,在座的谁打得过?”   本以为也就是龙王那般修为的大能,只要把龙王放出来了,一起就会好起来。   结果好了,人家是占余的道爷。   就算那井龙王来了也得被揉成团当球踢。   “身为修士,认不清差距,看不明尊卑,我反而好奇你怎么活到今天的!”   一时之间,众人无不是对其群起而攻之。   在这般关头,仇家老祖悠悠道了一句:   “你们这些蠢货,难道忘记了天宪?”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天.宪?!   仇家老祖笑道:   “如今的光景可是谁修为越高,谁就越受天宪压制。这道爷必然是临危受命,强撑而来,虽然至今没看见疲态,可终究躲不开天宪。”   众人知道他说的有理,甚至此前也有人顺着这个想过,只是片刻后,便被否了,因为——   “你自己都说了至今没有看见疲态,既然如此,谁敢上?”   为什么这道爷能顶着天宪活动这么久,一直是困扰他们许久的巨大问题。   “我不知道这道爷究竟靠什么做到了,我只知道其余身持大位的三教神仙,并未出现!所以,我笃定天宪绝对管用!”   “只是这道爷确乎了得,以至于强撑至今都还游刃有余。”   说道此处,仇家老祖的声音变成了蛊惑般的循循善诱:   “诸位想想,这般大修要是鲸落而下,你我岂能吃不饱?”   是这个理,但问题是:   “可道家祖庭那边”   仇家老祖好笑连连:   “呵呵,只要这道爷真的倒下了,我们分完就走,各自藏好,道家的诸位真人还真能越过文庙肆意而为?”   “还是说,你们会蠢到跑去三十六天?实在不行,我们去佛家的三十三天不好吗?天大地大,总有藏身之处!”   “时间一久,气候一成,道家的诸位真人想来也会咽下这口气来。”   说道此处,他又甩出了最大的诱饵:   “这道爷来此,绝对是领了道家祖庭的法旨,他一定会消弭西南大旱,也一定会拿走藏在西南的那个‘重宝’。”   “可他既然没有一来就取了此物,想来,这宝贝哪怕是对这位道爷而言,都过于棘手,既如此,等到他功成,岂能不损?”   “若是届时,你我再借着道爷的东风,帮着平定西南乱象,恢复天机。你们说,这道爷那时候还扛得住天宪吗?”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但哪怕隔着老远,仇家几人也觉得自己听见了逐渐粗壮的呼吸。   本就是死路,又有可行之法,加之重利。   这些人,顶不住,也没得选!   故而刹那之间,各家都是先后开口:   “好,拼了!”   “逃是死,躲是死,成大事亦是死,既如此,当搏大业也!”   “说的好,能活到今天的,谁是怕死的?”   仇家老祖听的大为欢喜,继而说道:   “那我等歃血为盟,誓破此敌!”   其余人应道:   “歃血为盟,誓破此敌!” 第131章 掬龙   短暂的会晤之后,各家之间便是达成了这一临时同盟。   随之各自离去,开始着手大业。   力图以一役而肥全身。   ——   作为事件中心的杜鸢则是在大雨之中走回了那座锁龙井。   也没说话,就是坐在了井边继续看着这场来之不易的大雨。   “你来了。”龙王的声音从井中顺着水雾滚了出来,还是惯有的低沉,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倨傲,多了点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生硬。   虽然被困井中,可外面的倾盆大雨,他堂堂龙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水运大起之象做不了假的。   而且不是此间一地,是整个西南!   所以,他知道自己在没有了机会。   还是得继续窝在这井中。   杜鸢笑道:   “我来了。”   说完,杜鸢甚至有点期待这黑龙的回应。   果不其然,对方真的满心复杂的回了一句:   “你不该来的。”   这话让杜鸢十分好笑的仰天道了一句:   “我已经来了!”   可随后,却又十分落寞。   没人听得懂,只有自己   那份难言的落寞,井下的黑龙都略有所感,因为他感觉到头顶的那场雨——冷了下来。   此等大修,一言一行,都将牵动天地万物。   记得昔年三十六天中,他曾见一无名老道,不过是叹了口气便引来三百里飘雪。   当时便惊觉这老道必乃隐而不显的当世大修!   他还记得昔年遇到的那老道,甚至远没有今日这位的气象。   既如此,必是这位想到了什么,以至于触景生情,寒雨大落。   西南久旱三年,便是三九寒冬,暑气都是难消。   故而一时之间,诸多立在雨中的百姓虽然也察觉了这悄然的变化,但并没有躲闪,反而觉得分外舒畅。   只是招呼着那些身子骨差的老弱去躲一躲。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对于井底的黑龙来说,就有点折磨了。   这些大修个顶个的难伺候,道家一脉更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   头顶这道爷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变脸。   不说会给自己打杀了,可要搬来块石头堵井口了怎么办?   那样一来,他可就连这点井中日月都见不到了!   井下幽暗,且万古不变,井口还有些许变数的天光算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指望。   反复思索许久,井下的黑龙道了一句:   “你来这儿做什么?”   杜鸢也终于收回了那份落寞。   继而看向井下说道:   “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你此前罪孽滔天,此后又没有悔改,关你怪不得谁。”   “但,你的确关了太久太久,不该真就一点指望都不给你!”   黑龙听的错愕万分,本来已经熄灭的那点念想又是止不住的燃了起来。   霎时之间,好似燎原之火啊!   “您,您的意思是?”   好嘛,这家伙真现实啊,又从你变成您了。   杜鸢对这黑龙的确无感,只是也确乎觉得,不能真就让它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永无翻身之时。   杀了好歹还能转世呢。   关了这么多年了,总得试试能不能让他悔改。   至于最后成不成,那就不关杜鸢的事情了。   “嗯,你没想错,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至于这条路,你走不走的了,悟不悟的透,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还,还请道长指点!”   井下的黑龙几乎把自己的脸都顶在了水镜之中,万分希冀的看着那井口的天光。   坐在井口的杜鸢则是悠悠说道:   “我此前给你说过,天地本无牢笼,是你把‘自由’二字,当成了新的枷锁。日日夜夜,用着这份执念反复熬打自己。”   “以至于,哪怕关了这么多年了,你不仅放不下心中那份魔障。反而越发让其做大,你此刻觉得不显,只是因为你更怕这囚笼。”   黑龙惭愧低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出去了会不会躲过了一阵后,就开始疯魔报复。   杜鸢抬手接住了一二雨水。   装了这么久,他也算渐渐把握住了这个身份该有的言谈风格。   手中之水,浅浅薄薄,井下之水,如渊似海。   可随着杜鸢细细看去,黑龙突然觉得眼前幽暗了不知多少春秋的井底,竟是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的青冥,珠帘不绝的雨幕,以及巍峨如岳的杜鸢!   万分骇然之下,黑龙急忙朝着左右看去。   只见五座好似通天之柱的山峰悍然撞入眼中。   这一刻,黑龙被吓得几乎肝胆俱裂。   自己,自己是被这位道爷从井底鞠在了掌心之中?!   曦神用于拘押自己的神罚,居然从一开始就拦不住这位道爷?!   这,这,这绝对是占了大余在身的道家巨擘!   但这般人物,为何全没听过啊?   我难道真的被关的不知日月为何了?   杜鸢的声音慢慢传出,大道之音,熙然而来。   晕的黑龙在掌心浅水之中迷迷糊糊,天旋地转。   “挨了这么多年,你早就该出去了,所以,这口井关的不是你此前的孽。它,关的是你心中的魔障!”   比起真真切切的关一辈子,很多杀人狂魔几乎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杀。   而这头黑龙,何止是关了一辈子那么简单。   杜鸢每每道出一字,他坐着的井口便会慢慢变上一分颜色。   “佛家有大宏愿,讲普渡众生,成就圆满。我道家也有‘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儒家更讲一个‘修身济世,大同归仁’。”   “你若想要降伏心中的魔障,不妨选一个试试?”   黑龙终于从那种晕眩之中勉强回神。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越发不解:   “上仙,小龙听不明白啊,我如今困于井中,就算选了,也是无用啊!”   上仙说的无非是济民度世,以功德化魔障。   可他困在井中,上哪儿去攒功德?   怎料杜鸢却是笑道:   “你想的只是还债,而非是践行真言。我且问你,三教之中道出此言的,是本心便如此作想,还是如你一般呢?”   黑龙立即说道:   “这三句话,不是圣人开的金口,就是大菩萨发的本愿。自然是出自本心!”   杜鸢笑道:   “既然如此,如何会说困于井中,所以选了无用啊?”   黑龙如遭雷击。 第132章 猫和老鼠???   杜鸢也将手中之水,反手倒入井中。   “我一直在给你说,只要你真心放下了,自然就出去了。如今,我又帮你找了三个切实无比的法子来,还是不行,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掌心之水落入井口,掌中之龙翻腾入渊。   天旋地转之下,随着黑龙猛的一摇头颈,眼前一切终于清晰。   天幕已去,天光再无,还是那幽暗井底。   一瞬之间,黑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出没出去。   低头看了看,发现青铜长链还是死死的锁在爪上。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刚刚那一切又是那般真实。   尤其是那五指擎天之象,着实是怎么都忘不掉的震撼。   甚至他觉得在那一刻,他还听见了大音希声,彷佛只差一线便是自己这般角色,也能观道本源。   正欲抬头询问杜鸢,却又猛然发现飘荡在井底的那幽蓝之光正在迅速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条金色纹路编织而成的大网。   这一刻,黑龙满脑子都是杜鸢的那句:   “挨了这么久,你早就该出去了,只是如今这口井,关的不是你此前的孽,而是你心中的魔障!”   曦神的惩罚已经被道爷去了,转而留下的是道爷给我的问心关?   能破心中魔障,则可立地脱困。   反之,则永困此间,绝无出头之日!   一时之间,黑龙又惊又喜又怕又惧。   不由得朝着井口连连拜服: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小龙一定痛定思痛,立改魔障啊!”   杜鸢也就起身拍了拍衣袖道:   “既然明白了,贫道也就该出发了,那个应天将军,贫道还没去看看呢!”   说罢,杜鸢便大步而去,只留下了那座从青玉变成了金玉的锁龙井。   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办法,自己给了,在出不来,就别怪谁了。   ——   大雨还在下,虽然西南几乎旱死,以至于这点时间根本不能让山野吐绿。   但无论是感觉上,还是实际上。   杜鸢都能看出这片死地开始焕发出了一二生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场雨一旦停了,这一二生机,怕也是无根浮萍。   毕竟,大旱的源头,还没解啊!   想到这儿,杜鸢有点后悔,之前该多问问那黑龙的。   说不定他会比较清楚这西南究竟怎么了。   一阵摇头间,杜鸢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了些许动静。   定睛一看,瞬间嘴角微扬。   有意思!——   小山包脚下,几个脊背佝偻如弓的身影正围着个黑黢黢的洞口,窸窸窣窣地嘀咕着。他们身上的衣摆长得过分,全都一股脑的拖在了地上。   凑近了才看清,这几个身影不仅长的矮矬,眉眼更是刁钻——三角眼吊梢,鼻子尖削,嘴唇薄瘪。   谁看了都得心里道一句——真的活像偷鸡摸狗之辈。   更怪的是,他们衣摆下总不安分,时不时就能扫出截灰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后,又听见声音的倏地缩回。   随着他们在洞里藏着的一个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领头的当即砸了旁边那个脑门一拳:   “瞧你干的事!都滚出去了,还不快去捡回来!”   对方忙不迭的抱头鼠窜。   躲开了一二老拳后,方才是追着那滚出去的东西小跑着而去。   说来也怪,这小玩意也不是什么溜圆难停的物件,可就是一路不停的朝着前面滚去。   急的那人几乎四脚着地。   “快点啊,藏好了咱们就该出发了!大王的事儿要耽误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一听这话,那本就快要四脚着地的家伙,当即是什么都不管的爬在地上跑了起来。   别说,明明看着是个两条腿的人,可就偏生爬着比跑着快!   就是还是追不上滚出去的东西。   一直到撞到个东西,方才停了下来。   只是这个时候,追上来的那人,也看清了撞上的是啥——一只靴子。   还是一只踩在大雨瓢泼中,却丝毫不沾泥泞,不沾水汽的靴子!   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后,追着这东西出来的那人,才是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去。   杜鸢也在这个时候微微前倾着身子笑道:   “哎呦,好大一只老鼠啊!”   那人瞬间吓的原形毕露,直接从先前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变成了一只活脱脱的大老鼠!   一溜烟儿的窜回了自己同伴身边。   “咋了?咋了?”   它的几个同伴也是跟着看来,旋即便见了一眼便十分不俗的杜鸢。   一时之间,几个耗子精也显得十分忌惮。   但还是由打头的大喝一声后指着杜鸢道:   “呔!兀那男人,你是何人?见了你鼠爷爷怎么还不下跪?”   说着更是摆出一个练家子的样子喝道:   “不知道你鼠爷爷可是十二生肖里排头的神兽吗?”   前面都还好,最后这句直接给杜鸢听笑了。   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神兽?”杜鸢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好笑,“依我看啊,倒像是偷了人家供品,还敢拿属相当幌子的耗子精。”   说罢,杜鸢便捡起了滚落脚边的东西。   不是食物,而是烛台。   而且明摆着还沾染了一二香火愿力。   对寻常修士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对这几个小妖怪,估摸着还真是个宝贝。   尤其是,它们还是群什么都偷的耗子精。   这话一出口,那妖怪身后的几个小喽啰顿时炸了锅,有个哪怕在它们当中都分外瘦削的家伙尖声嚷嚷道:   “你敢骂我们大哥!知道这片地界谁罩着的吗?”   说着,它们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几根短铁棍。以表示自己一伙儿十分的不好惹!   “哦?”杜鸢挑眉扫过他们手里锈迹斑斑的短棍,最后目光落在它们打头的那顶戴都戴歪了的毡帽上,“居然还有点排头?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排头是个什么来历?可别是靠着脸皮厚自己封来的?”   这话让几个妖怪的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打头的喝道:“你、你找死!”   说罢,便嗷嗷叫着扑上来,其余几个也有样学样的冲了上来。   结果打头的才是冲到半截,就在“哎哟!”一声惨叫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的一路滚到了杜鸢脚下。   杜鸢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靴尖轻轻踢了踢那顶滚落的帽子道:   “论起排座次,也得先瞧瞧自己配不配。十二生肖里的子鼠,讲的是子时巡夜、守护粮仓的本分,可不是让你们这群东西拿着属相去当恶人的招牌。”   打头的此刻还晕晕乎乎,搞不清状况,可身后跟着的几个,却是明眼瞧出了自家大哥,分明是凭空摔倒,然后跟个皮球似的一路滚了过去!   法术,是法术!   是它们只在大王那里见过的法术!   一瞬之间,几个小妖怪马上就跪在了地上,扔掉了短铁棍的连连磕头道:   “哎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妖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没想惊了仙人爷爷的大驾啊!”   那打头的也终于缓了过来。   随着定睛看向眼前的杜鸢,它终于瞧出了不对。   这雨都大到路上成流了。   怎么这位爷爷衣服还是干的?!   “仙人爷爷饶命啊!小妖我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最多,最多就是偷了点东西,手脚不干净是真的,可,可算不得要命的勾当啊!”   杜鸢也跟着蹲了下来道:   “要不是看出了这一点,你们几个小妖怪,那里还能在贫道面前留了性命?”   几个小妖赶紧谢恩:   “多谢仙人爷爷,多谢仙人爷爷啊!”   杜鸢又指了指它们藏东西的洞口道:   “我看你们藏着的多数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估摸着送回去都没人要。但有几样是神台前的贡品,这几样,你们必须原封不动的给人奉还回去!”   这几个小妖怪,确乎没见过世面。   偷的都是什么木棍子,破瓷碗,烂渔网。   估摸着是成精不久,以至于觉得什么都是好东西。   杜鸢甚至都能想到它们看到这些东西时的反应——哎呀,这根棍子能打人。哎呦,这碗能接水,天啊,这东西居然能网住别的东西!   宝贝,都是宝贝!   在顺着一瞧它们头顶,好嘛,还真是!   一时之间,杜鸢都跟着笑了出来。   “天啊,你们这些小妖怪。真的是,算了,算了,不说了。给你们留点面子!”   坏,那是有点坏,就是因为实在不成气候,以至于坏的居然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几个小妖又是连连磕头。   杜鸢笑过之后,也就起身说道:   “贫道是要去解决西南大灾的,等到西南的旱灾一过,百姓们就会陆陆续续的回来,你们几个虽然是耗子成精,人人喊打。”   “可也正因为你们是耗子变的,所以,你们可以试着沟通沟通自己的同,呃,同类?总之,你们可以试着沟通其余的老鼠,让它们不要去偷吃百姓们的东西。”   杜鸢也有点搞不清楚,对于妖怪来说,原形的同族还算同族吗?   但还是继续说道:   “久而久之,你们说不定,可以在村民们那里讨个香火,要个神位呢!”   对于百姓而言,粮食是重中之重,所以猫才那么受到喜欢。   以至于各地给猫立神祠的不在少数。   虽然它们是老鼠,但这不代表它们不能靠着管制别的老鼠来达到一样的效果。   而且杜鸢记得,也是有地方给老鼠立庙的,虽然很小众就是了。   但老百姓求的也就是个管用,至于干事的是老鼠还是猫,不重要!   这几个小妖怪,算不上什么妖魔,充其量也就是精怪。   自然是要试着帮衬一下的。   没人说过只能引人向善而不能引妖向善。   前者是功德,后者更是功德!   小妖怪们怕的快把心肝儿都吐出来了,故而听不得旁余,只求着这位仙人爷爷赶紧离开。   所以都是忙不迭的应下:   “我们知道了,我们知道了!”   杜鸢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不是嘴上记得了,是得心里记着!”   打头的正欲答话,却又突然看着杜鸢一愣。   片刻后,它终于反应过来的问道:   “仙人爷爷您可是此前在西南炼仙丹的那位?”   “对,就是贫道!”   杜鸢颔首笑道。   可却听见那群小妖瞬间欢天喜地了起来。   “真是上天眷顾啊,没想到我们真遇上仙人爷爷您了!”   杜鸢奇怪问道:   “这是何意?”   那打头小妖说道:   “好叫仙人爷爷知道,我们几个小妖怪都是奉了大王旨意出来寻您的!”   说着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几个藏东西的洞口道:   “嘿嘿,本来是打算把一路上收拾来的宝贝藏好,再去寻您的,没曾想您居然先遇见了我们!”   妖怪寻我?   是不怕死,还是另有隐情?   比如,觉得自己有功德,所以求个封正啥的?   杜鸢越发感到好奇。   自从来了西南,各路妖魔鬼怪,不说主动避开他吧,但至少敢寻过来的,还真没有!   如今的话,怕是那群老东西都有点不敢见他。   不曾想,居然还有妖怪要找他。   “可知道找我是为了什么?”   几个小妖顿时犯了难道:   “那,那不知道,我们就是打下手的,那里知道大王们的意思啊!”   又听出了点信息的杜鸢笑道:   “大王们?你们头上还不止一个大王?”   那小妖当即说道:   “对对对,不瞒仙人爷爷您说,我们几个都是猫狗洞的小妖。我们洞府里有两个大王呢!”   猫狗洞?!   杜鸢心头浮现一个古怪的想法,继而指着它们问道:   “你是要告诉我,你们那两大王,一个是猫,一个是狗?”   小妖赶紧恭维道:   “仙人爷爷果然法力无边,这都知道!猫变的是我们二大王,专门统领我们这些小妖怪,狗变的则是我们大大王!是我们猫狗洞里最厉害的大王!”   “不仅有厉害的法术,变的人还不像我们一样歪瓜裂枣呢!”   杜鸢则是听的愈发忍俊不禁。   好家伙,领着一群耗子的猫大王,以及和猫同处一个洞窟的狗大王。   这算什么?   猫和老鼠全家福?   摇了摇头后,杜鸢问道:   “行,这么稀奇的事情,贫道是得去看看,带路吧。”   这么稀奇的事情错过了,那肯定是要懊恼不已的。 第133章 老白猿   几个耗子精在前面半爬半走的带路。   边走边是恭维道:   “这地方旱了不知道多久了,结果您一来就下雨了,您果然是天上下来的活神仙啊!”   这本是恭维之言,可却真的听到杜鸢指了指头顶天幕道:   “这雨的确是我下下来的,也确乎花费了点功夫。”   此话一出,几个小妖敬畏之情越发升起。   一路之上,更是想着法子的恭维吹捧,只可惜肚子里实在没啥墨水。   说了几句就变成了干巴巴的重来复去。   杜鸢也不在意,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它们向前。   也没走多远,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到了地方。   别说,这帮小妖怪倒真给自己折腾出个像模像样的洞府来。   单看这外头,便有几分模样——门楣上凿着些模糊的石刻,两扇厚重木门沉沉落着,门口还守着三四个探头探脑的小妖。   一时间,倒真让杜鸢生出几分重温《西游》的恍惚来。   就是,自己来的不是什么火云洞,盘丝洞,自己也不是行者和玄奘。   驻足片刻后,低头一笑的杜鸢问道:   “这儿就是你们的猫狗洞了?”   “对对对,仙人爷爷,这就是我们两个大王的洞府,您稍等,我马上去通报!”   几个小妖急忙上去通报,一听仙人真来了,守门的小妖也是大惊失色,急忙开门回去通禀。   没多久,杜鸢便看见一团黄毛蹿了出来。   再定睛一看,赫然是条穿着红绸坎肩,且直立而行还不停摇着尾巴的大黄狗。   “仙人爷爷,您真来了啊!小妖我给您行礼了!”   话音未落,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朝着杜鸢磕了三个响头。身后的小妖们见状,也齐刷刷跟着跪倒,你看我我看你地学着模样磕头,一时间洞府前满是妖怪们磕头的动静。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大雨。   杜鸢却看的有点好奇,不是说还有个猫大王吗。   怎么就狗出来了?   没等开口,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狸花猫从门里小跑出来,头顶歪歪扭扭戴着顶紫金小冠,前爪还抱着个紫檀木小凳。   边跑边招呼着身后小妖们:   “快快,给仙人爷爷把华盖撑起来!”   后面的小妖们急忙把华盖抬出来,要给杜鸢撑上。   杜鸢却叫住了它们道:   “不用如此麻烦,这大雨本就是我下下来的,淋不到我。”   小妖们听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抱着凳子的大狸花猫已快步跑到杜鸢跟前,忙不迭道:   “仙人爷爷,您快坐,快坐!这可是我们洞里最体面的凳子了。”   说罢回头呵斥身后的小妖:“没听见仙人爷爷的话?还不退下!”   斥退了小妖,它又搓着爪子回头陪笑,语气越发恭敬:   “您别见怪,这群小妖怪没什么修行,笨得很!不瞒您说,不是我们不请您进洞,实在是您这金贵身子,哪能屈尊到我们那腌臜地方去。”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补了句:“里头.味儿大得很!”   这洞府里满是猫狗耗子之类的妖精,哪敢让仙人屈尊?里头那股味儿,便是它们自己出去待上片刻,回来都得皱眉捯饬半天鼻子呢!   这小妖怪倒挺会来事。杜鸢心头暗笑,接过凳子坐下,开口问道:   “客随主便。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找我,恐怕不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吧?”   一两个小妖怪,可能是和那劳森子罗汉将军还有红石头一样,纯靠自己命好的提前悟了。   但这么多,只能是某个老东西的手笔了。   一听这话,那狸花猫便是惊讶说道:   “哎呀,果真是仙人爷爷,您一看就知道了,实不相瞒,我们都是鸦雀山名下的小妖怪,全都投在白猿老祖座下!”   “如今找您,也是老祖的意思!”   白猿老祖?鸦雀山?有意思!   “哦,那你们这所谓的老祖找我又是何事啊?”   狸花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还傻愣愣跪在地上的黄狗。   对方依旧没懂,还是那副傻狗样子的看着它。   这让狸花猫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脸。   要不是仙人当前,它肯定开骂了。   只能压下心头火气,低声喝道:   “还不快去通知老祖!老祖的香不是在你那儿吗?”   黄狗这才醒悟,急忙从坎肩里扒拉出了一根线香。   大嘴一张,就吐出了一团火气,可火苗出口就让大雨扑灭了不说,就连那根通传它们老祖的线香都是断了。   一时之间,整个场面都有点尴尬。   狸花猫有点想要咬狗,黄狗直接吓傻的僵在了原地。   自己的法术不顶用也就算了,怎么老祖的香都断了?   恰在此刻,一声暗藏龙吟的惊雷响起,众多小妖都被吓得抱头伏地。   就连那黄狗也是呜咽一声的跟着瘫了下去。   狸花猫勉强撑着发抖的身子,回头对着杜鸢说道:   “要不,仙人爷爷您先等等?小妖,小妖腿脚快,直接跑回去知会老祖过来?”   杜鸢看了一眼头顶还在游曳布雨的画龙,又看了一眼被大雨折断的线香。   旋即笑道:   “那里需要这般麻烦?”   说罢,便抬手一招,凭空摄来了那根断掉的线香。   随之微微举起道:   “着!”   下一刻,天幕之上的画龙当即落下一道惊雷,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点燃了这跟线香!   见线香燃起,杜鸢便笑呵呵的将之递给了那直接被天雷吓傻了的狸花猫道:   “来来来,你且拿好!”   随着线香得了杜鸢点头的在大雨之中燃起。   一处内藏天光的洞窟中,盘坐在一株老桃树下的老白猿忽的睁开了眼。   “果真遇上了”它在心里暗叹。   洞府里唯一一缕射入此处的天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它身前一块半毁的日冕上。   这是鸦雀山的镇山之宝,名讳来历皆无人知晓。白猿只清楚,自它到这儿来,这块半毁的日冕便一直搁在这儿。   也是靠着这日冕,它才参悟了修行与卜算的门道。   只可惜,日冕毕竟是半毁的,它无论修行还是卜算,总差着几分火候。   可即使如此,也是让它在各大山头之中站稳了脚跟。   以至于每次它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能够补全这块日冕该多好?   但多番尝试都是无果。   甚至为此,它还特意去儒家大崇学宫为学宫山主守了三百年山门。求的就是持有本命字——‘补’的大崇山主帮它补全日冕。   只可惜,那位学宫山主并没有帮它补全日冕,只是送了它一本书以及一句——天地本不全!   那本书它以为是至宝,可翻来覆去看了多年,都看不出名堂。   至于那句话,更是嚼不明白。   越想越觉得是那老酸儒耍了它!   但它是厚着脸皮自己凑上去的,也不好发作,而且人家地位尊崇,修为奇高。   只能忍!   想到此处,老白猿又是一阵摇头。   儒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全是道貌岸然之辈!   什么狗屁君子,都是放屁!   鼻孔喷出几股粗气后,它便打算离开洞府,前往猫狗洞。   走前还特意看了看自己刚赶出来的折子。   确认无差后,就离了开去,只是才走了出去不久。   它又跑了回来,迟疑半响,它还是在桃树下一阵扒拉的挖出了一本书。   至此方才头也不回的离了此间。   才一走出藏身之所,没了以那日冕为核心的大阵庇佑。   白猿瞬间觉得心头压抑万分,一身修为都跟着被压了下去。   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的它,直到瞧见了那头若隐若现的画龙后,方才是道了句:   “果然如我所料,大雨一落,人道一立,天宪也跟着明晰生威了!”   既然如此,它就没走错!   深呼吸一口气后,一个跃起便是翻山越岭而去。   不同于杜鸢的缩地成寸,它就是纯粹的力大砖飞。   几个跳跃之后,老白猿便感受到一股让它万分胆颤的视线扫过。   是那位道爷!   压下了心头惊颤后,老白猿便朝着那股视线的由来之地落了下去。   一落地,就急忙朝着端坐的杜鸢拱手拜道:   “鸦雀山白栖岳见过大真人!”   道家一脉,厉害的道爷,不知道具体尊号的情况下,一般都喊大真人。   “白栖岳,这名字不错。有点气象在身。”   杜鸢听的微微点头。这名字他一听就觉得有股味道,在顺着一看,果然看见这白猿身上有几分文运。   白猿急忙解释道:   “这是昔年老猴子我为大崇学宫守了三百年山门后,学宫山主为我改的名字!”   “哦,居然有这份渊源,难怪连带着让你都沾了几分文运在身。”   说罢,杜鸢便是面色一冷道:   “只是,它们这些没犯什么事情的小妖怪,自然是敢来我面前说上几句的。但你这个东西,凭什么敢来我面前的?”   “你难道当我看不出你做了什么?!”   随着杜鸢认真看向这白猿,他就瞅见随着几个妖怪的身影闪过,那中军大营以及随后数地便是生出猛疾,荼毒无数!   其中赫然有着这头白猿的影子在内!   此话一出,小妖怪们马上就被吓得昏死过去。   白猿也急忙伏地道:   “老猴子知道厉害,所以特意来此告罪,以及奉上此物!”   说着,便是呈上了它来时特意看了又看的那份折子。 第134章 投了!   “哦?”   杜鸢抬手招来了白猿呈上的折子。   指尖捻开折页,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墨迹,名字与地名交错排布,几乎挤满了纸面。   再往后翻,杜鸢眼色微沉——每个名字下头,竟都详详细细注着其人所作所为,连如今藏匿之处也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   投诚?   白猿伏地说道:   “老猴子我知道罪孽深重,所以想要将功赎罪!大真人,这些都是如今西南藏匿之人的所作所为和藏身之地。”   “可能最后面那一批的藏身之所不一定对,但前面这一批,老猴子担保绝对无差!”   和持有余位的道家真仙斗法听着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干的事情。   白猿也承认,按照仇家老东西的推论来看,它也觉得它们这帮子人如果敢拼命的话,说不得真有机会靠着天宪和时局换掉一尊余位在身的道家真仙。   只是,它相信能赢,但不相信能跑。   道家乃三教之一,门下神仙不知几何,可就算是这般大教,一位占余在身的真神仙,那也是祖庭底蕴一级的存在。   道家碟谱名册,怎么翻都在最前面的那种!   寻常时分,这般神仙别说死了,就算是伤了都是天大的事情。   而一旦真的死了,那就完了,道家祖庭必然勃然大怒,追查到底!主脉旁支,辖域上下,全都得跟着雷动!   这般情况下,其余二教不仅不会拦着,甚至多半还会帮着搜查。   说不得,还会惹出好几位身持大位的巨擘专职此事!   所以,肯定跑不掉!   天下再大,还能大得过三教?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路了——假意结盟,博取信任,摸清根底,悉数奉上!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旁人的事情,脸面的问题,那里能和自家性命比?   都是虚的!   想到此处,老白猿又是一个大拜喊道:   “还请大真人看在老猴子我将功赎罪的份上,抬抬手!”   说话间,它眼角余光撇到了地上燃着的线香。   是自己给出去的香,但是怎么折断了?而且为何留有天威?   心头不解下,它不由得推算了一下。   沾着自己因果的东西,可得认真对待。   旋即它就僵在了原地。   继而不敢置信的看向了杜鸢以及那条还在天机游曳的大龙。   一时之间,老白猿喉头耸动不停,嘴角抽搐连连。   这位道爷不仅是下了一场雨,他还落了一道术!   一道覆盖了整个西南的术!   并且十分精妙且暗含天威,以至于它给出的东西,没有大真人点头,都起不了作用。   它看不清这道术究竟在干什么,如此大范围的法术,还藏的无人知晓。   那定然是所图甚大,甚至说不得.西南已经完全被道爷看清了?   我们藏在哪儿,图谋了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落在了道爷眼中?   一念至此,白猿几乎晕死。   若真是如此的话,它的投诚毫无作用啊!   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边的杜鸢听的叹为观止。   这家伙,够不要脸啊!   合上折子后,杜鸢将其举起道:   “你这东西”   你这东西什么?怕是不够?   不行,不能让道爷说出来,说出来就晚了!   白猿惊惧之下急忙抢着开口道:   “大真人稍等,老猴子还有事情要交代!”   “哦?还有什么事情?”   杜鸢又放下了那份折子,老白猿看的微微松气,但也不敢耽误的急忙说道:   “其余各家都图谋着,等到您安定了西南之后,便齐齐杀出。力图靠着天宪当头,置您于死地啊!”   这帮家伙果然在憋着一个大的啊!   杜鸢心头开始上心了起来,西南藏了这么多人。   要是真的一股脑的冲了出来,怕是真不好对付。   “而且为了增大胜算,他们还会在您成功之前,帮着安定西南,以让人道重立,恢复天机,好让届时的天宪来的越发凶猛!”   “老猴子我不仅愿意随时为您通报情况,还愿意到时候游走说服他们全力施为,为您安定西南万民献上绵薄之力!”   这倒是个好事,西南这乱摊子十分麻烦,这帮家伙能不惹事都算幸运了,可现在居然要帮着安定西南?   这份惊喜来的有点突然,杜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至于天宪,他好像一直都没感受到过存在。   但要怎么回应对方呢?   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下文的老白猿,杜鸢认真想了一下后,便是选择了摇头一笑。   见状,老白猿看的又惊又怕。   这不是拒绝,而是好笑,笑它们居然这般愚昧!   所以道爷居然全然不在乎!   看来我最开始的担心完全没错——说不得他们就算这样了,也还是奈何不得这位道爷!   这可是敢扛着天宪只身赶来文庙地界的道爷。   蚁多噬象,对但也不对。   靠着人数优势压死厉害修士的事情,他们见过很多。   但局限于中低级修士。   越往上,人数的优势越难以体现。   甚至常常看见,自以为此前可以,如今还可以的小修士纠集了诸多同伴后,却毫无抵挡之力的惨死在强敌之手。   完了,彻底完了,这道爷不仅知道他们根底,还根本不害怕他们联手。   如此一来,它是一点可以拿出来的诚意都没有啊!   这一瞬间,老白猿不由得咒骂起了那群蠢货。   为什么你们不能在厉害一点,让我能有点作用呢?!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没用啊!   事已至此,老白猿心下一狠,瞬间启动了最终打算。   它猛然起身,浑身上下,凶相尽显。这模样看得杜鸢直犯嘀咕,只当这家伙是突然疯魔了,打算拼死一搏。   却见这家伙又是猛然跪在了地上道:   “老猴子我知道大真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也知道我这般货色活该天诛地灭!”   “所以老猴子来此,就没想过求一个活路,老猴子我求的是,大真人届时能放我转世而去!”   “且,且,我那洞府终究和老猴子我有着诸般因果牵扯,老猴子想要藏下一点机缘在内,说不得,能让老猴子的转世之身得了这份便宜!”   “因此,老猴子求您对这一点高抬贵手。”   “若是最终,老猴子我的转世根本得不到这份机缘,又或者干脆被别人得了去,老猴子我都毫无怨言啊!”   说罢,老白猿直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   “求您开开恩啊!求您了!老猴子我真就求这点东西了!”   既然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诚意,那就只能降低要求了。   如此虽然还是死路一条,可总归是留了点指望。   不仅成功的可能大大提升,而且万一道爷届时念了自己最后终究攒了点功德和缘法,而特意拉了自己转世一手呢?   杜鸢则是看的惊为天人。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求这点?   你这觉悟这么高,此前怎么就要入魔道呢?   所以杜鸢叹了口气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话一出口,就说的老白猿万分怅然。   之前谁能想到西南会来个您?   大家都忙着推算是啥重宝和想着如何坑害旁余呢!   我要知道了,我肯定不敢来这冒头啊!   “行吧,我答应你!”   它自己都这么说了,杜鸢肯定是答应它啊!   见杜鸢真的点头,老白猿却是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觉得心下一空,满腹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见它如此,杜鸢也知道虽然这是它开的口,但生死大事,谁能真的洒脱至极呢?   所以杜鸢想了一下后,还是问道:   “可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杜鸢的本意是问问它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不过分的话,自己自然可以酌情处理,毕竟不管它究竟怎么想,它的确是十分上道了。   只要这一点不变,杜鸢自然原意行个方便。   老白猿愣了愣,从怀里摸出那本书,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老猴子我心头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可思来想去,还是这物件最占着心房。”   它将书往前递了递,续道:   “这是大崇学宫的山主,见我为学宫守了三百年山门,临别时送我的。当时他还说了一句——天地本不全。”   “老猴子我昔年原是求山主以本命字,为我补全一件必然来历了得的重宝,可最后,却只得了这书和那句话。”老白猿喉头动了动,满眼都是怅然不解,“这些年总挂在心上,不想死了都还是糊里糊涂。您是道家大真人,都说三教之间触类旁通.”   它抬起头,望着杜鸢,眼神里满是恳切:   “您帮老猴子瞧瞧,这究竟是那位山主戏耍了我,还是我自己悟性太差,参不透其中关窍?”   杜鸢接过书,翻了几页。这并非什么典籍名著,连个书名都没有,上面多是些杂七杂八的随笔,密密麻麻,前后不一,涂改良多,瞧着倒真像白猿被戏耍了。   可转念一想,那位山主应当不至于如此。带着这份疑惑,杜鸢抬眼看向白猿,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块日冕上。   这日冕并无白猿推测的那般神异来历,不过是亘古时,几个暂居于此的山民为计时凿刻而成。   时光流转,凿刻日冕的山民早已湮没于岁月,就连日冕也在某一日被落雷劈碎,仅余半块。不过倒也因那场雷劫,才让这半块石头沾了几分灵韵。   往后年复一年,日月交替,恒古不变。直到一只白猿来到这里,怔怔望着那半块日冕和落在上面的天光。   再低头看手中书卷,杜鸢眼前又浮现出画面:   一个少年正趴在案前,在这本册子上一笔一画写着随笔。少年渐渐长大,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学问也日渐深厚。   对着之前随笔的删改自是越来越多。   直到他踏入学宫,这本书就再没有了任何可以落笔的地方。   结合此前种种,杜鸢心头豁然开朗。他抬眼看向老白猿,缓缓开口:   “他的意思是告诉你,你太执着于圆满了!以至于忽略了,正是这份不完美,才给了你今日的成就!”   白猿依旧不解,杜鸢则举起了那本书道:   “你可知道,这本书是那位山主的少时所写?其上,删删改改之多,数不胜数,前后不一之处,多如牛毛。”   “但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他之今日啊!”   没有一开始就绝对完美的东西,山主那份堪称粗陋的少时随笔,正是应上了这份不完之美!   老白猿依旧似懂非懂。   完全听不明白杜鸢和山主的意思,只是觉得居然是堂堂学宫山主少时所著,那这本书绝对可以在很多时候,发挥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见状,杜鸢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他是想告诉你天地本就没有绝对的圆满,人、物、事皆是如此。包括你那件日冕!甚至,你今日能有此等成就,反而是因为它不全!若是给你补了,不仅给不了你想要的宝贝,还会给你一块无用的顽石。”   没有那道落雷,那件日冕就只是块石头而已。   大崇学宫的山主,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故而不肯给它补全。   白猿瞬间失声:   “居然是这样?!”   自己宝贝了无数年,懊恼了无数年的日冕,居然是因为不全才成了气候?!   “对,你那日冕是因为被天雷轰碎,才开始沾染灵韵,继而与天地灵气相辅相成,一直到等来了你!”   白猿已经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它只觉得自己此前为了修复日冕而作的无数努力,简直成了笑话。   沉默许久,它方才道了句:   “那为何他不直接告诉我?”   杜鸢也是摇摇头的指了指它道:   “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干了什么?”   白猿瞬间无话可说。它如今干了什么呢?   它从有名有望的学宫守山灵兽,变成了祸害一方的大妖。   如今想来,怕是山主早就看出了它心性不佳,三百年相持也没能教化,故而走前,不言不提,只是暗点。   能悟,便是它三百年所出的应得。   不能,他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   毕竟,总不能让他在魔障没有显露的时候,就给人打杀了吧。   悟透了关键后,老白猿噗通一声的坐在了地上。   这是它从没想过的答案。   杜鸢则是看向了头顶天幕道:   “这场雨快要停了,所以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白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或许,它不该离开学宫 第135章 给你们留份机缘!   “既然没有别的话要说,那就到此为止吧。”   老白猿幽幽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朝着杜鸢拱手作揖:“老猴子告辞了。”   说罢便要就此离去,看着它就要这么走了,杜鸢急忙叫住它道:   “等一等!”   老白猿茫然回头:   “大真人还有什么训斥?”   杜鸢轻轻摇头,指尖已将那册书递到它面前:“并非训示,是这本书——你忘了带。”   看着杜鸢递来的山主亲笔。   老白猿苦笑一声道:   “大真人,老猴子我知道了因果,算是了却了心事,可这东西,实在不想再攥在手里了。”   三百年岁月,换来一场没有开悟的开悟。   它就算知道个中因果,也难以放下。   可要自己毁了,更是舍不得。   所以它真不想要了。   对此,杜鸢指了指它来时的方向道:   “这是你日后再入儒家门墙的凭证。拿回去吧,好生收在你的洞府里。若有朝一日你真能把那份机缘找了回来,这便是你三百年熬出来的果。”   其实还有一件很清楚的事情,杜鸢没有给老白猿说。   那就是,这儿是儒家地界,老白猿不认识这是学宫山主的少时亲笔,但别人却未必不会认识。   有朝一日,若是它犯了事,以它的修为,会来拿它的只能是儒家一脉的高人。   此物,多半能保下它的性命。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人情世故,没人逃的开。   只要见了此物,至于此前是非如何论断,自然会送到那位山主面前,由他裁断。   既然三百年都教化不了心中顽愚,那就只能给出此物,半是暗点,半是作保。   作为它三百年苦功的果报。   只是那位山主多半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以及来问责的不是儒家人,而是自己这个不是道家人的道家人。   或许此间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杜鸢终究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原貌究竟如何。   自然就知道不了,当年为何会以这种手段收尾。可能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也可能不是。   想来还是前者的可能居多。   他也只能根据眼前所见,做出自认合适的论断——那就是,白猿既然愿意将功赎罪,还只求一个留下因果,以期来世的甘愿伏诛。   那杜鸢也就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   毕竟它的确会给杜鸢和西南不少助力。   所以,这册书,得还回去!   老白猿愣愣接过了那册书,不知道如何回应,它现在依旧是当局者迷。   哪怕有杜鸢解明了因果,哪怕它自己此前也想到了此物在很多场合,怕是都大有价值。可也还是迷迷糊糊,看不透彻。   只能怔怔点头,继而捧着那册书回了自己洞府。   看着那半毁日冕,再看着手中满是涂鸦的书册,又看了看水潭倒影中时日无多的自己。   只觉好是荒唐,难以明悟。   再三叹了口气后,白猿将那本书放在了日冕之上,继而佝偻着身子离开洞府,准备着手恢复西南天机,重立人道。   悟不透就悟不透吧。   再说了,能不能把这一切重新捡起来,都还得看转世之后,自己能不能找回这份机缘呢。   兴许根本就回不来呢?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这个折磨自己呢?不如好好着眼当下,保住这点机会再说。   ——   目送老白猿离开后,杜鸢低头慢慢看着那份折子。   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按着名单一一找上门去。   但最后,杜鸢还是放弃了这一点。   因为此时过去,多半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四散而逃不说,他们也不会再去平定西南乱象。   运气差点,怕是他们反而会提前拥杀而来。   如此说来,倒是该顺着他们的盘算走?只是这般,便得真刀真枪硬碰硬一遭,看我这道家手段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了。   念及此,杜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炼就炼!   在西南鼓捣了这么久,也该来一场硬仗检验检验我道家一脉的本事了!   当然,在那之前,还得想办法利用他们来加持加持自己。   白猿说他们如今颇为畏惧自己,以至于打算结盟而来,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想来如今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会互相通气。   这等于自己可以靠着一个人,一件事刷他们全部人的经验!   这相当于什么,这相当于狗头补了一个兵,就加了补全场小兵的层数啊!   要是这都能输,那,那合该自己在涨一涨佛法!   想到这里,杜鸢合上了那份折子。   叫醒了那群小妖怪。   看着茫然不解的小妖怪们,杜鸢蹲在它们面前笑道:   “你们没沾染什么恶孽,这是好事,也是因此,才让那老白猿选了你们来我跟前。知道为什么吗?”   黄狗还是茫然摇头,那只大狸花猫则是浑身发抖的说:   “因,因为换了别的妖怪,您见了就要给打死!”   黄狗一听,顿时也吓得四条腿打颤,嘴唇哆嗦个不停。   杜鸢含笑点头:“确是如此。所以你们要记着,这般干净身子得来不易,得好好珍惜。这世上的路,大多是一步错,步步错,真要回头时,可就难了。”   说道此间,杜鸢又看了眼白猿去时的方向道:   “就好似你们那所谓的白猿老祖。”   它也是一步走错,以至于积重难返,只能求一个伏诛之后留点机缘。   “小妖们知道了!知道了!”小家伙们忙不迭点头,“仙人爷爷放心,小妖们绝不敢放肆!”   见这番敲打已入了心,杜鸢便打算给它们指一条更有奔头的路。   说教谁不会?可真要让人听进心里、照着去做,才是真正的难事。不过旁人觉得难的,于自己而言,反倒最是容易。   因为自己能让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变得切实可见!   杜鸢起身,走到了那猫狗洞的石刻前。   轻笑一声后,就直接抬手一抹,直接给三个大字抹平了去。   随之对着心头忐忑不已的小妖怪们笑道:   “贫道如今给你们抹去这洞府的名字,不是要惩戒你们,而是要给你们一份机缘!”   黄狗和大狸花猫愣了愣后,方才是颤着声儿的问道:   “敢,敢问仙人爷爷是何机缘啊?”   杜鸢背手笑道:   “那就是给你们留一块无字匾。是非功过,因果驾位,全由后人评说,天地定夺!”   “你们若能守得住本心,多行善事、广积功德,百姓们自会在这石匾上,为你们留下配得上这份德行的名号!”   黄狗听的有点懵,不懂留个名有啥用。   不就是好听点和难听点的区别吗?   大狸花猫却瞬间明白了过来,尾巴根都炸了毛,险些激动得栽倒在地。   见那傻狗还愣着,它急得抬脚就把傻狗踹翻在地,自己则“噗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小妖多谢仙人爷爷赐下仙缘!多谢仙人爷爷赐下仙缘啊!”   这可是给了它们一个尊位大小究竟如何,全看它们自己去挣的‘神位’!   见狸花猫听懂了,杜鸢也就指了指它们笑道:   “如此,贫道也就放心了啊!”   说罢,便轻笑着背手而去。   等到杜鸢离开不久,又是两个灰头土脸的道人从枯树林里钻了出来。   看着依旧连绵不绝,没有丝毫停息意思的大雨。   两道人都是看着手里折断的线香发愁。   “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祖师给的传讯香,燃不了不说,还断了!”   “师兄,你看!有个妖怪洞!”   为首道人一听这话,当即拔出了腰间长剑。   “是何方妖怪在此?报上名号!否则,休怪贫道斩妖除魔!”   另一个道人也是跟着甩开了自己的浮尘:   “快快报上自家名号!”   虽说两道人看着威风凛凛,可实际上,各自都是心头打鼓。   因为这场大雨实在太诡异了,他们的法术都给压了下去,以至于连线香都燃不了。   若是真动起手来,他们真不知道自己两个是不是会连一群小妖都打不过。   那群小妖见又来了两个道爷,当即是吓得赶紧上前见礼:   “哎呦,两位小道爷息怒,我们不是什么野妖怪,我们是,是.”   狸花猫本想说自己是鸦雀山猫狗洞的妖怪。   可一想到刚刚仙人爷爷的交代,它又犯了难。   自己到底是啥地方的妖怪啊?   “是什么妖怪?嗯,你们这洞府。”   两道人望着还没刻上名号的洞府,都是觉得那里不对。   似威非威,似道非道,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但肯定不是这群小妖怪能鼓捣出来的玩意。   见他们说到这个,那只大狸花猫赶紧上前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番。   一听是那位祖庭出身的大真人所留,两道人都是瞬间变色。   继而追问道:   “大真人去了何方?”   大狸花猫指了指杜鸢走的方向道:   “仙人爷爷就是去了此间。两位小道爷是?”   可对此,那为首道人却是急忙道了一句:   “师弟,快,我们快追上去啊!”   说完,两个道人便一溜烟的朝着杜鸢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过临了,落后一步的道人却是回头面色复杂的看了小妖怪们和那无字石匾道了句:   “这是仙缘,不是机缘,难得至极,莫要丢了!”   只要守本心、行善事,就能从猫狗洞的无名小妖变成被人间记住、被天地护持的存在。这是叫它们从“依附洞穴名号”到“靠德行立起自己名号”去!   说白了,这是给了它们一个靠自己挣前程的机缘,而且挣的方法,更是简单明了——以最朴素的善行,换最扎实的大道根基。   旁人不是不能效仿,只是,决计没有它们这般看得见摸得着啊!   毕竟旁人是在无名求果,它们是有名求果。   虽然反之也是因果极大。可依旧是多少山上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直说了吧,这般仙缘,怕是他们祖师得了都得笑得合不拢嘴,偏偏叫它们一群小妖怪撞上了!   真是   叹了口气后,道人追上自己师兄,急忙去追杜鸢了。   ——   杜鸢依旧悠然行在滂沱雨幕里,雨势丝毫未减。   但身为画龙求雨之人,杜鸢心里清楚,这场雨快要停了。   先前那黑龙有一点说得没错——西南这场大旱,绝非寻常。   但杜鸢已觉知足。   这场透彻大雨,足够护住西南百姓,也足够给自己留出充裕时间。   一念及此,杜鸢的心思不觉轻快起来。   先前那书生沈砚有本命字,老白猿遇见的大崇山主也有个本命字。   儒家的本命字,听着便自有风骨气度,而且个个妙用无穷。   自己到了那时,是不是也该弄个本命字?   只是该弄个什么字才好?   一时间,杜鸢不由得对此浮想联翩。   恰在此刻,杜鸢听见了头顶画龙猛然一声长吟,继而心有所感的看向身后。   不多时,便瞧见了两个年轻道人慌忙追来。   见杜鸢正立在原地等着自己二人。   全然没想过会这么撞见这位大真人的二人都是愣在了原地。   直到杜鸢朝着他们道了一句:   “怡清山的人来寻贫道做什么?”   二人方才回神。   他们这一路来,可谓一直在和这位大真人的因果纠缠。   小张山,三山君,又到如今。当真是一直逃不开,躲不掉。   初时不过觉得是一同道,后来又思衬不过颇有道行,随之方才察觉乃是前辈。   到了如今,更是惊觉竟是老祖的老祖   也难怪祖师会特意遣他们两个过来。   是而,二人齐齐拱手作揖道:   “晚辈二人,见过大真人!”   闻言,觉得这一幕似乎刚刚才见过的杜鸢不由得笑道:   “你们家祖师派你们来寻我的?”   二人都是再拜道:   “正是祖师遣派!”   杜鸢听的越发好笑道:   “你家祖师,也打算来一个将功赎罪?”   二人面色一怔,瞒不过大真人很正常,可也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说道:   “回大真人的话,的确如此。祖师痛定思痛,愿意将功折罪。此事本该祖师亲自过来和您详谈,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我等联系不了祖师。”   “通传用的线香断了是吧?呵呵,那正常,因为我没有点头,所以谁都成不了。”   杜鸢立在原地,轻描淡写,却作惊雷。   二人又是一怔,偌大西南,难道已经尽数在这位大真人手中了? 第136章 不当人子啊!   不等二人反应,杜鸢又朝着他们说道:   “把你们通传自家祖师的东西拿出来吧。”   二人不敢怠慢,旋即双手奉上了那本被大雨折断的线香。   看着手里的线香,杜鸢笑道: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个个都用的是线香?这东西,就这么普遍吗?”   一路走来,杜鸢感觉自己好像就没见过这些家伙用其余的东西联络。   这话让两个年轻道人一时语塞,只得躬身垂首,恭声回道:“长辈们的行事,晚辈二人实在揣度不出深意。”   “不用上心,随口而言罢了,至于这根香。”   笑笑过后,杜鸢照着之前那般随之一举,两个年轻道人就好似此前的狸花猫一样被紧随而来的天雷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天雷者,至阳至刚,威力无边。   以至于世间诸般法中,以雷法最为霸道。   在他们看过的‘前世’里,他们见过许多擅用雷法的高人,甚至他们自己都用过一二雷法。   可直接拿天雷点香的,这还是头一遭见。   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后,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心道不愧是老祖中的老祖级人物。的确是处处不一样。   线香幽幽燃起的刹那,怡清山祖师堂里的老道心头蓦地一动。他旋即一甩拂尘,目光投向堂前供着的香炉,正欲开口,却猛地怔住——香炉之上,并无半分异样。   依着常理,自己给那两个徒孙的线香一旦燃起,祖师堂前这香炉便会有烟气显化出那边的情形。可此刻,炉上烟火依旧,毫无所变!   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杜鸢那边,两个年轻道人也是一脸茫然——只因烟气里分明显化出了祖师的模样,可祖师脸上满是困惑,竟像是压根没瞧见他们这边的大真人似的。   两边都觉出了不对劲,事情完全超出了预料。   但终究还是那两个年轻道人先回过神来。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了正捻着线香轻笑的杜鸢。   是大真人?   方才他点香的瞬间,竟顺带破了这门神通,还将显化的方向给颠倒了?   可他们清楚记得,这门神通是祖师堂一代代传下来的,有整个祖师堂作保。   他们虽说本就没指望自家这点手段能拦得住一位大真人,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这么不顶事   嘴角抽搐了一下后,为首的年轻道人赶忙咳嗽一声说道:   “祖师,大真人就在我们面前,此刻正等着您说话呢!”   一听这话,怡清山祖师方才猛然醒悟。   那位大真人悄无声息的破了自家神通?!   这是下马威啊!   擦了擦冷汗后,怡清山祖师朝着身前虚无处,欠身说道:   “好叫大真人知晓,晚辈乃怡清山第三代传人。晚辈师祖,也是祖庭出身,额,不知大真人是那一脉的掌教啊?”   “兴许,您昔年还见过晚辈的师祖呢!”   比起那六人中的老道,怡清山虽然也是不入道家祖庭碟谱的支流。   可,胜在才出去不久,至少对于怡清山祖师而言是这样。   因为按照祖庭的碟谱来算,他师父都算在门庭之中。是到了他这一代,才刚刚出了门墙,不入碟谱金册。   而那六人中的老道的话,那就天知道是多少代之前就出了门墙了。   故而,他很想要攀攀关系,要是万一各自之间有点香火情,那这件事不就越发妥当了吗?   虽然他也想不到祖庭之中,究竟有那一脉的老祖宗对的上这位。   但占了余位在身的大真人,只能是祖庭出身。   具体理由,他也不清楚,因为这是他师祖说的。听说,连师傅都不清楚。   只知道这是定论——祖庭之外,绝对占不了余位。   “哦?还有这关系?”   杜鸢那里是祖庭出身?所以他既不回答,也不否定。   以前装要担心他们突然问到自己不知道的露馅。   现在则不用了,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   这都多亏了老白猿,让他提前知道了这帮子人面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所以应对起来,十分轻松。   “正是,正是!”怡清山祖师腰弯得更低,特意将自家这层渊源与功德拎出来说,“晚辈师祖道号玄谷子,当年正是祖庭观星殿的执门!他老人家曾看守星盘三十年,见我道门在文庙治下日渐衰微,便自请外驻,另立门户,誓要在文庙治下弘我道门正法,这才离了三十六天来我怡清山开了支脉!”   “还有就是家师道号明尘,您或许听过?他当年在祖庭专司抄录符箓秘卷。晚辈是家师关门弟子,本名沈抱朴,道号清玄——当年受戒牒时,这法号还是观星殿云渺真人亲赐的呢!”   虽然因为师祖另立门户,让他入不了金册。但他的道号的确是祖庭的真人赐的。   他十分着急于能够和杜鸢攀上关系,以至于此刻恨不得将自己与祖庭的每一丝牵扯都剖开来,摆在对方面前。   没办法,身持大位的道爷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可比那群外人清楚得多。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帮人能够打赢。   了不起就是靠着天宪给人挫了回去。   可之后呢?   祖庭那边怎么办?这位老祖宗缓过气来又该怎么办?   最关键的是,他还和祖庭有点关系,清算起来,他怕是第一个遭殃!   谁家最恨的都是吃里爬外的!   “所以,您究竟是三司之一的掌教真君,还是另起支脉?”   祖庭那边的构成比较驳杂,但占余的老祖宗,基本只会在这些位置。   再怎么随性洒脱,都会立个支脉,留个弟子,充当门户,顺带记于玉册。   好家伙,你说的我一个都听不懂。   杜鸢听的一脸懵逼,但脸上却是毫无变化。   他只是摇了摇头道:   “既然有这层渊源,也算正道出身,那为何要在西南行这等邪魔之事?”   “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在让自己罪加一等?”   你攀关系的想法很不错,只可惜,你道爷我不是祖庭的!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香火情可攀,你搬出来的人我也不认识!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西南干了畜生事,所以我要收拾你!   这话一出来,对面的怡清山祖师就是面色一苦。   完了,这位大真人是要他省了这点心思!   不然为何连自己的根底都不愿透露一丝?   这不就是你别来攀关系的意思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就是怡清山祖师此刻最大的想法。   喉头耸动片刻,他面容愁苦的朝着身前大拜道:   “还请大真人看在我师祖的份上,容晚辈将功折罪吧!”   他如今唯一能说的就是他师祖的情面。   毕竟是为了壮大道家法统,才自愿来了文庙治下。   我不干人事,但我师祖不是啊,您好歹看看他的面子!   “呵呵,他是他,你是你,岂可混为一谈?”   怡清山祖师瞬间一窒。   只能搬出杀手锏道:   “好叫大真人知晓,晚辈已经说服了其余之人联手,以免他们畏惧您的天威而悉数外逃!”   杜鸢笑着摆手打断了他:   “呵呵,这个我知道,因为此前你们这边有人来找过我了。”   “啊?!”   怡清山祖师简直不敢置信。   旋即勃然大怒!   “那群畜生居然卖——咳咳,那群混账居然有这脸面来您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差点喊了个居然卖友求荣出来,所幸及时醒悟,赶紧改口。   “大真人您可不能相信这群混账东西啊,他们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晚辈不同,晚辈和您是一家!”   “晚辈决计不会坑骗大真人,您看,这是晚辈整理出来的名册,西南藏了什么人,都悉数记录在上!”   这让杜鸢看的越发想笑,连连摇了摇头后,杜鸢摆摆手道:   “你这个,那人也准备上了,还不止是名单,他更把你们各自藏在什么地方,犯了什么事情都说了出来。”   “啊?!他们居然如此,如此,如此深明大义!晚辈实在是倍感意外!”   听了杜鸢这话,怡清山祖师差点给自己憋死的才给破口大骂咽了回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居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这般混账,果然不能依靠,个个都是卖友求荣之辈!   还好我没想着和他们一起,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自己一边的混账这么断自己的路,怡清山祖师直接拿出了最后的诚意——   “那人或许是准备颇多,但他决计没有如晚辈这般摸清了那些人都持有什么法宝!”   你还把人家压箱底的东西摸清了?!   你们这伙人在互相坑害上到底有多下功夫?   “哦?你还把这个也摸清了?”   “没错,晚辈昔年曾经跟着盗圣下过大墓额,额,晚辈是说,昔年晚辈曾经在一座被人盗掘了的大墓之中被盗圣前辈指点过一二,所以,这个探查之法,还算有点心得。”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倒过斗?   所以你真的是道家出身?而不是别的什么?   万分惊讶之下,杜鸢打断了他道:   “你不用多言了,因为你无非是求一个活路,可这个,贫道决计不会给你。你们犯的事,太大,太毒。天饶不了你们,我也饶不了你们!”   杜鸢也看明白了,西南大旱和他们没啥关系。   但西南糜烂至此全是他们的问题!   两个年轻道人被这话说的汗流浃背。   怡清山难道就这么完了??!   怡清山祖师依旧不愿放弃:   “先前那人,您也拒绝了?”   “那倒没有。”   怡清山祖师瞬间眼前一亮:   “那为何您要放过他?我可以给您保证,和我们一起的,决计没有什么良善之辈!”   不等他继续口若悬河,杜鸢便可怜的看着他道:   “因为他不求活。”   “什么?!”   怡清山祖师直接被气出了一口老血。   卖了他们所有人,把他的路走的没法走了,结果还不求活!   这孙子究竟是谁?怎么能这么不当人子! 第137章 你们啊你们   怡清山祖师肺都要气炸了。   为了苟活,他早已抛却脸皮,什么阴私手段都盘算上了。   结果非但被人捷足先登不说,那厮竟还做得如此绝——卖了他们所有人,自己居然不求活!   这厮到底是来讨活路的,还是专程来绝他们后路的?   一瞬间,怡清山祖师几乎要冲口问杜鸢一句:那人莫不是假装与他们一伙,实则是早年仇家,如今特意来灭他们满门的?   可这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他心里清楚,那人多半真是他们一起的。   杜鸢轻轻摇头道:“所以,到此为止吧。”   这话让怡清山祖师心头猛地一跳。   到此为止?   这位不知名讳的老祖,已然破了他们宗门的神通。按理说,那神通本是用来通传消息的,绝无伤人之力。   可以这位的修为,谁知道会不会将这通传神通衍化出杀人的手段来?   更何况,他投诚失败,对方根本不接。   这么说来,他这送上门的,是断然跑不掉了?   想到这儿,他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自己既已知晓有人投诚,这位老祖宗怎会容他活着离开?   明明是奔着活路来的,怎么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心念百转间,他牙关一咬,万分苦涩的说道:“大真人,晚辈.晚辈也不求活了!”   身后两个年轻道人听得一怔,猛地抬头看烟气中的人影——祖师也要求死了?!   杜鸢莞尔:“是真不求活,还是假意托词?”   怡清山祖师只觉心尖都在淌血。   谁不想活?可他实在没得选了!   “晚辈自知罪孽深重,既逃不过大真人法掌,也躲不开天理昭昭。”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说道,“只求一个来世,还有还有”   杜鸢负手而立,静静追问:“还有什么?”   怡清山祖师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祖师堂上。   他不是想求杜鸢保留下怡清山的道统,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祖师牌位前那尊青铜香炉上。   那是怡清山为应劫特意炼制的法宝,除了作为躲避天宪的大阵阵眼,还有个隐秘用处,是专门留给那些只能应劫而去的门人弟子的——   日后只需寻回他们的转世之身,让其在此香炉前敬上一炷香,便能“看尽”自己的前生。   这法子虽不如活佛转世那般能完美重修,却也在部分人眼中,算得上是“重活一世”了。   “晚辈.想求大真人容我留下这祖师堂,还有今生的记忆,好让晚辈转世之后,能凭此取回前尘?”   闻言,杜鸢断然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因果合该止于生死。你若还记得,那你欠下的因果又如何算得上‘了结’二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怡清山祖师心上,让他喉头发紧,只剩下满心苦涩。   果然不行的啊   心头悲苦下,他问道:   “那请问大真人,那人求的什么?”   杜鸢说道:   “它求留下它的洞府,它会在哪儿留下自己的法宝,希冀于自己的转世能够靠着这层因果找回去,从而捡个修行上的便利。”   怡清山祖师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一切了。   可不曾想,那畜生居然这般做绝!   那跟没求有什么区别?卖了我们所有人,断了我们全部的路,你,你就要个虚无缥缈?   要知道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就没几个能有这份机遇!   想到此处,怡清山祖师只感觉自己喉头一甜。   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畜生东西,活活气的心头呕血。   “所以,你可还有话要说?”   能只求这个,杜鸢当然答应。   怡清山祖师脸色白了又白,最终还是颤颤巍巍的说道:   “晚辈,晚辈,晚辈的确不求活路了!只是恳求大真人看在祖师的份上,留下怡清山的香火道统。”   既然自己没啥指望了,那就求个道统不失吧。   如此也算对得起师门了。   反正怡清山确乎是正宗的道门跟脚,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清算山门,清算门人,都可以,唯独道统确乎根正苗红,没啥问题。   出问题的是他们。   杜鸢微微颔首:   “可以。”   “晚辈多谢大真人!”   怡清山祖师堂内,老道满心怅然的躬身行礼。待到起身,他又从怀中摸出了那份写有各家法宝的折子。   “这便是那份折子,就是不知晚辈要如何交给您?”   杜鸢本想说差人送来就行,他可以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有点对不起他的身份。   所以,他心头快速思索一下后。   便是笑着说道:   “我这儿有一门神通,名唤点金术。妙用无穷。你信不信我能隔着你家的祖师堂,给你拿过来?”   “晚辈自然不敢质疑大真人的本事,只是,您这个我怎么听着不太对?”   怡清山祖师不怀疑持有余位的大真人能办到,只是觉得这法术的名字好像和这事不沾边。   点金术,听着像是凡俗愚夫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对此能够想象的也就是一门攻伐之术,实在不太觉得有这个能耐。   但既然是大真人开口,那多半是真,只是确乎好奇。   故而双手奉上,睁大眼睛道:   “还请大真人让晚辈长长眼!”   听这话,杜鸢就知道这货差不多信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杜鸢还是又多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你师祖是什么出身?”   “晚辈师祖是玄谷子,乃是祖庭观星殿的执门。曾有幸看守星盘三十载。一身修为亦是在我之上!”   “便是观星殿的云渺真人,昔年也说,家师祖若能在祖庭潜心修行,不被开宗立派的俗事牵了心神,定然能臻至他那般境界!呵,当然,自然是远不及您老人家的。”   说道自己师祖,他还是非常自豪的。   这话却让杜鸢望着那两个年轻道人,心头泛起几分感慨。   按常理说,他本该与这些年轻一代同台竞技才是。怎的如今,倒成了被他们唤作“您老人家”的存在了.   心里感叹了几下后,看了一眼老道身后祖师堂的杜鸢说道:   “那你记得替我给你师祖说一声,就说,你的道统,我会留下的。”   那声音亦是跨过山海飘荡在了怡清山祖师堂之上,久久回响不停。   随之,杜鸢上前朝着那烟雾中投出的人影手中一点。   下一刻,烟气化金而落。   看到掉在地上的金折,两个年轻道人先后惊讶出声。   “真成了?”   “好生厉害!”   点金术居然是这般用法吗?!   怡清山祖师却是听的一脸懵,已经成了吗?   那为何折子还在我手里?   旋即,他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捏着那本折子的指尖都是止不住的微微发颤,又惊又惧地失声道:“这,这难道是‘形未动而意已达’?!”   他终于反应过来——折子虽还在手中,可杜鸢却早已拿了‘根本’而去!   这般不滞于物、直透本源的手段,哪里是他这个境界能理解的?光是想到对方抬手间便勘破根本的能耐,他便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颈。   他的所谓的将功折罪,怕是在这位眼里完全是个笑话,能够点头,多半真是看了同为一脉的情分去。   这么想自己疯狂攀关系的思路,还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毕竟人家都看的破这般渺小之物了,那里还看不破各家藏着的法宝为何?   就好比,你或许找不见落在草里的戒指,但你还找不见落在平原的大山吗?   这就是占了余位的我道家根本吗?!   这就是真真正正可与天公争比高的天上人吗?   今生能够得见这般真人,也算无憾.   万分震撼之下,他不出于任何多余想法的,朝着身前躬身一拜。   “能够得见大道一二,晚辈实感无憾矣!”   天天修道,日日求真,自诩虽不及天高,可也大有所得,如今来看,完全是井中之蛙!   杜鸢轻笑一声,这才是翻看了那本被自己点金的折子。   嗯,虽然变成了金箔一样的物件,但确乎明明白白写上了全部。   好!又装了一回!   合上折子后,杜鸢指了指他道:   “记住,要好好去帮着恢复西南天机,重立人道!”   经过了刚刚那一幕,怡清山祖师那里还敢有半句多言?   赶忙是躬身而下,直至快要垂到地上去了,方才说道:   “晚辈省得,晚辈省得!”   杜鸢这才背手而去。   目送这位老祖宗离开之后,怡清山祖师叹了口气的对着两个年轻道人说道:   “你们两个,虽然也替我办了些腌臜事,但总归是没真的脏了手,只是污了眼,秽了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赶紧离开西南,这辈子都别再回来。山门也是!”   说罢,便是摇摇头后,掐灭了香炉上的香火。   看着眼前的祖师堂道:   “师祖啊,或许他们两个就是大真人给我们留下的道统传承了。”   那个天杀的畜生求的,明摆着不可能,他不愿意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继而只求一个道统不失。   这让两个年轻道人听的手足无措,只能试探性的拱手道:   “祖师,我,我们真的不能回宗门了吗?”   话音刚落,老道猛地瞪大了眼睛,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看着毫无人影,却有声音传来的虚无道:   “不、不是.你们怎么还在?我、我都把香火掐了啊!”   两个年轻道人也是听的十分尴尬,半天憋出句小声提醒:“或、或许是大真人的神通,比您想的要玄妙那么一点点?也说不定您那香炉灭得不够彻底?”   老道听得一噎,一时间竟不知该恼还是该叹。面色青红变化许久。最终只能道一句:   “不要多说了,速速离开西南!”   ——   另一边的杜鸢,已经走出了许久。   等他来到一座小山坡上时,他终于看见了乱军的中军大营!   那位带着几十万灾民和朝廷对垒至今的应天大将军,也是在此间之内。   可以说,这位是杜鸢来西南最想见的人之一。   因为他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乱世里见不得饥民横死,便率众起事的道人,连部下都裹着黄巾。若非他不叫“天公将军”,杜鸢几乎要以为自己一脚踩来了汉末。   心头感叹间,望着那大营的杜鸢,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这双眼睛能看到很多神异。   从官员的品级,儒生的文气,商人的财运甚至是那群老东西的因果。   他都能看清。   故而他赫然看见此刻的乱军大营其营盘上空,竟萦绕着一团驳杂至极的气。   其中又尤其以一缕暗藏灰白的金气最为明显!   凝视片刻,杜鸢便是猜到了答案——这位应天大将军,怕是要病逝了啊。   叹了口气后,杜鸢迈步走向中军大营。   西南的糜烂局面,怪不得朝廷,也怪不得他们。   单看那两份折子,再加上沿路所见,就能看出朝廷真的尽了力,却实在敌不过那群老东西在背后使的阴招。   这般光景下,西南百姓揭竿而起,也确乎怨不得他们,毕竟连朝廷救灾的影子都没瞧见,自己也是真活不下去了。   这正是杜鸢最不愿见的局面——两方谁都没错,偏就酿出了这泼天惨剧。   心头一叹后,杜鸢打算去见见这位病入膏肓的应天大将军,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做点什么。   只是让杜鸢没有想到的是,都没等他靠近中军大营。   就看见一支快骑迎面奔来。   领头的士卒一见面,便飞跃下马,在杜鸢面前跪下道:   “敢问先生,可是在寒松山炼丹救民的仙人?”   “的确是贫道。”   士卒们闻言,都是不由得偷偷打量起了这位活神仙。   “可是有事?”   见杜鸢问来,他们急忙压下心头所想后,齐齐起身道:   “左路将军想要见见仙人老爷,不知仙人老爷能否赏脸?”   说罢,他们便是指向了中军大营的左侧。   杜鸢本想说他要先去见见应天将军,可随即,他又是心头一动的说道:   “是你们左路将军想见我,还是别人想见我?”   为首兵卒迟疑一下后说道:   “都是!”   杜鸢听的连连摇头,好嘛,差不多猜到是啥了。   “贫道不去,他们若真想,那就让他们来见我。” 第138章 真有意思   几个兵卒听的不知所措,但也不敢阻拦仙人。   只能迟疑着让开道路,又忙不迭示意身后两人快马回去禀报左路将军。   杜鸢浑不在意,只稳步向前。营门处守军不明就里,本想喝止阻拦,可还没等他们出声,身后已炸开一个熟悉的嗓音:“速速开门!速速开门!”   营门守军瞬间一惊,是左路将军的声音!   回头一看,见真是左路将军正大步奔来。他们在不敢耽误,急忙打开了营门。   也来不及理会这些兵卒,左路将军赶紧出了营门迎上了正迈步而来的杜鸢躬身道:   “末将郑守意,忝为义军左路将军,拜见仙人老爷!”   说罢便率亲随对着杜鸢深深一拜。其余兵卒一听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老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天里,因为杜鸢的存在,他们的士气可谓是一天比一天低迷。   哪怕上面的头领们都在想办法提振士气,可却于事无补。   若非没甚退路,且各自将官还算得力,怕是各营之中,早就成片成片的逃散了。   这一切的理由都盖因杜鸢!   毕竟这位在寒松山炼丹救灾的仙人似乎不站在他们这边。   人是不可能真和神仙作对的。   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左路将军,杜鸢摇头道了一句:   “何苦来哉?”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心头一颤,只能保持着欠身行礼的姿势说道:   “还请仙人老爷移步一二!”   看了他片刻后,杜鸢皱眉道:   “我可告诉你,到时候可没有回头的说法!”   对方越发胆颤,可他更清楚自己早就没有别的路了,故而还是咬牙说道:   “末将省得,所以,万请仙人老爷移步。”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你背后那个蠢货吧。”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喉头愈发苦涩,本以为自己傍上了大腿,结果回头才发现,自己傍上的竟是一根蚊子腿!   说出去怕是都能笑死几个人来。   ‘可怜我一世英名,怎么就认不清高低呢?’   和右路将军不同,他出身世家大族,是正经门阀出身,乃是沂州郑氏!   投义军也是因为他力排众议,笃定今朝必是江山易主之时!   可结果却是僵持不下,前无进处,后无退路。   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位活神仙,以为是天降洪福,结果没高兴几天就惊觉神仙不是神仙,妖道不是妖道。   心头自嘲一笑后。   左路将军引着杜鸢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远远看见了营帐后,他低声解释道:   “我等原是驻守沂州城的,只因战事旷日持久,沂州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才迁了出来。那边本可给您更好的招待,如今也就只能这样了。还望仙人老爷万莫见怪!”   撤出沂州这事他原本是反对的,在他看来,城塞纵然残破,终究还能派上用场。   可偏偏他们名义上的头领——应天大将军来了一句“不可再苦沂州百姓”,便执意领军撤出了沂州。   虽然如今义军早已被各路将官拆解得七零八落,可公开议定的事,他们终究没法违逆应天大将军。   毕竟大家伙都靠着他的名义才聚在一起的。   公然违背于他,说是自掘坟墓可能有点夸大,但比作给了自己一刀那多半没啥差错。   杜鸢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随他入了营帐。   帐外,左路将军的亲随见二人都已入内,当即一挥手,亲兵们便将营帐外围团团围住,断绝了任何人窥伺的可能。   而在营帐之内,一进来,杜鸢便见灯台上的烛火忽悠悠颤了几颤,跟着猛地涨大,挣脱灯台束缚飞旋而起,最终凝出个模糊人形。   扭动了几下脖颈后,那火焰方才是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人——丈八身材,膀大腰圆,国字脸。   他周身虽无甲胄,只随意罩着件玄色短褐,却自有股慑人的威压漫开,仿佛往那一站,便让帐内的空气都灼热了起来。   只是随着他见了杜鸢,那股子摄人威压瞬间散去不说,就连先前还刚正不阿的表情也变得谄媚了起来。   “哎呀呀!晚辈是阿罗山当代山主,早年曾拜在了愿大师门下修习佛法,还曾随恩师去三十六天拜访过道家祖庭呢!”   “您或许还记得这件事,就是那由四位大真人和三位菩萨共同议定的乐嘉大论,晚辈恩师了愿大师,正是第三次论会的佛门代表之一啊!”   还没等杜鸢回答,那跟着进来的左路将军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先前一直奉为天人的神仙,如今这般谄媚也就算了,怎么你连攀关系都攀的是这般天知道得打几竿子才能打着的事情啊!   作为出身世家门阀的贵戚,这点门道他再清楚不过——   这分明是说,眼前这厮与这位仙人老爷之间的层级差得太远,远到连半分正经交情都攀不上,只能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事来碰运气。   一股说不出的绝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让他只觉得眼皮子和心口全都在死命的跳。   ‘我到底是给什么玩意拜了山头啊!?’   这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少时遇到的事情,记得是一个乡下财主想要拜谒他郑氏的门楣。希望他郑氏能在他儿子的科举上出点力。   花了大半身家,才终于找到了一点关系。   而那个关系是谁呢?   是他家门房的表弟   这算关系吗?当然算。但有用吗?一点用都没!   甚至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笑的差点背过气去。   如今,难道他也变成了那个愚昧不堪,有眼无珠的乡下财主?   杜鸢也是听的连连摇头道:   “你不要给我说这些,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也想要卖了你们所有人,来给自己谋一个活路?”   那汉子瞬间大喜道:   “大真人说的没错,晚辈就,哎?什么是也?”   旋即,这汉子勃然色变道:   “有人比我还快?”   这话说的杜鸢莞尔无比:   “你这算什么快的?你前面都好几个人了你才来的,你说,你那里快了?”   这帮家伙真有意思啊。 第139章 苦也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几乎想要当场抹了自己脖子,免得之后更加倒霉。   他真是瞎了眼才跟了这么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能没用到投诚都比别人慢的?   现在好了,你没救了,我也没救了!   敢拿着全族身家来搞谋逆,他郑守意不是没想过会功败垂成。   只是他真没想过会因为这个输掉。   那汉子也是听的嘴角抽搐不停。   他明明是歃血才结束就开始动手了,怎么还能有人比他快的?还几个?   难不成那些混账之所以要拉拢他们结盟,就是知道自己多半跑不了,所以才要把他们这些可能跑掉的攒一起,好卖掉换自己活命去?   绝对是这个了,不然没道理还能有人比我快的!   ‘嘶——!好毒的畜生啊!’   相通了关键的汉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佛法,丢掉了恩师的教诲,没曾想还是太过良善。   竟然远没有自己这帮同道歹毒。   而且汉子还马上锁定了最可能的人选——仇家老鬼不可能,他一个早就出了名的邪魔道,决计没有回头路。   那么是怡清山的孙子!对,一准是那个孙子,他师祖是道家祖庭出身,根正苗红,他肯定知道自己这个吃里爬外的绝对跑不了。   所以出了这般毒计!   ‘哎呀,我怎么现在才想到啊!’   一时之间,汉子简直悔之晚矣。还是贪了损人利己。   不过汉子依旧没有放弃的打算,因为来了这儿,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敢问大真人,他们给出了什么诚意来交换?”   看着这帮窝里斗不停的家伙,杜鸢好笑道:   “你们的具体名单,藏身地,干了什么事情,以及各自持有的法宝。然后你说你是阿罗山的,那么你的看家法宝,是一件袈裟吧?嗯,还是一件受了数位高僧加持的袈裟?”   “啊?他们连我法宝都摸清了?”   汉子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同道能够歹毒至此。   连看家法宝都给卖了。这是要他们一打起来绝对死无葬身之地啊!   杜鸢颔首道:   “对,连你们的法宝都摸清了,所以你那袈裟究竟什么来历?”   怡清山祖师的那门神通,终究算不得顶级,只是摸清了大概,却看不透根本。   加之这家伙原型居然是头熊,所以杜鸢分外好奇。   为什么问这个?   汉子不解,但还是应道:   “回大真人的话,我那袈裟,是我恩师了愿大师赠我的,乃是金龙寺历代主持之物。”   杜鸢有点失望,不是观音禅院,也不是金池,甚至这还是头灰熊。   看来听不到那句我空挣了几百件袈裟了。   想到这儿,杜鸢不由得摇头一笑。   可这么一摇头就真把那灰熊吓到了。还当是杜鸢那里不满意了,打算当场给他打杀了去。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哀求道:   “大真人饶命,大真人饶命!小妖我还知道他们不知道的!”   这让杜鸢越发失笑,这些家伙在坑害同伴的路上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用力。   “你还知道他们不知道的?”   “对对对,我我因为昔年跟着恩师四处走访,故而算是见多识广。所以我大概摸清了他们那些人身后是真能搬出点人来的!”   他昔年和了愿大师云游四海,虽然没见过占余在身的道家大真人。但他见过持有果位的菩萨出手降魔。   知道身持大位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杀力。   因此他一听那群人居然妄想反杀,便觉得机会来了。开始绞尽脑汁的回忆各个山头的出身渊源。   “能真搬出点人来?”   杜鸢心头肃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只是,他隐约觉得他如今的状况其实很像是水桶理论中的那块长板,让人看到会觉得很唬人。也确实有对应的东西。   可实际上的话,综合起来,他还是受困于短板。   欺负这些吓破了胆子的多半没问题,但要和他们还能拉出来的老东西中的老东西比,可能就不太容易了。   “对对对,不过,不过,肯定没有您这般了得的就是,只是那些人一旦牵涉出来,多半能找到您认识的。所以小妖觉得我这也有点用处?”   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大的,打了大的,又来了老的。   如今他们找不出能与道爷一较高下的,但他们找来人的却未必不能。   就好比他,他的恩师,决计不是这位道爷的对手。   可他恩师是真认识菩萨啊!   虽然他恩师早就把他逐出去了   杜鸢想了一下后,依旧是摇了摇头道:   “就算如此,也还是算了吧。因为他们不求活,所以我才应允。你,你怕是不会答应的。”   这话说的灰熊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是不求活?   他们真的不是别处的仇家来绝自己等人的后路来了吗?   万分惊诧中,灰熊不死心问道:   “可是求您让他们想法子留下记忆以期来世?”   这灰熊好像比前两个聪明?   杜鸢看着它点头道:   “是有想过的,不过放弃了,因为我不答应。”   灰熊张大了嘴巴道:   “那他们求啥?”   杜鸢说道:   “嗯,一个赌自己转世能找回昔日洞府,一个希望我留下他的道统。”   “所以,你答应吗?”   不是,这和没求有什么区别?   灰熊嘴巴张了张,旋即眼角清泪纵横的跪了下去道:   “回,回回大真人的话,小妖,也答应!”   杜鸢越发莞尔的抬手按在了它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别这样,反正你也跑不掉。”   灰熊彻底泪崩道:   “小妖,小妖实在是没想到。”   杜鸢却是一叹道:   “你啊,还装什么啊?”   灰熊一愣道:   “大真人,小妖不明白您的意思。”   杜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继而望着它认真说道:   “你难道真觉得,我看不出你是假意应允,实则想逃?”   灰熊瞬间变了脸色,继而就是猛然一拍天灵将自己生生打散为四溢而去的火气,好断掉被人借化身推演本尊的可能。   而那已然跑到了洞府门口的本尊,更是一溜烟儿的逃出了洞府。   开玩笑,哪怕是能够留下记忆以期转世,它都愿意答应。   可这都不答应,它还投诚干啥?   当然是赶紧跑路!   可却听见一声怒斥传来:   “哪里跑!”   灰熊骇然回头,模糊间只见一道剑指无可阻挡的逼向而来。   见状,灰熊面色发苦的道了句:   “苦也!” 第140章 冤有头,债有主   只见那剑指凌空一点,灰熊猛地瞥见周遭景物齐齐褪成灿金,顿时就慌了神。   “不好,道爷出手了!可这究竟是什么法术?”   灰熊看不明白杜鸢的手段,甚至连半分危机感都没察觉。   可在它心底,杜鸢那是占余在身的道家大真人,是能排进道家祖庭前十的老祖级人物。   故而看不明白本就该当如此,至于毫无危机之感,在它想来定是道爷神通已臻“道法自然”的境地。正如天地至强,可谁会惧怕自己赖以生存的天地?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它瞥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灿金,心知此刻绝不能贸然突围。深吸一口气,灰熊终是咬咬牙,取出那件贴身藏着的袈裟,抖开披在了身上。   面对道家大真人的手段,这已是它能拿出的最强依仗。   可它这一动,恰恰全了杜鸢的心思。   隔着这么远要拿下这老东西,杜鸢本来没有十足把握。偏巧这灰熊的本命法宝,是件袈裟!   而杜鸢如今修为最高的,不是道法,是佛法!   是以在它取出袈裟披上的刹那,杜鸢的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心头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灰熊只觉浑身须发猛地炸开,那迟迟未现的危机感,竟在这一刻陡然攀至巅峰。   可它万万没料到,杜鸢一个道家大真人的杀招,竟会落在自己视作依仗的袈裟上。是以不仅毫无防备,反倒下意识裹紧了袈裟,琢磨着该从哪个方向突围。   “地势坤,合庚金之变,吉在西南!”   念头刚起,灰熊便要裹着袈裟往西南方向冲,可脚刚要抬起——才猛地发觉,自己竟动弹不得!   随即心头一沉,苦笑道:   “果然还是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吗?等等.是我的袈裟?!”   正想认命,却猛地瞪大了眼——真正困住自己的,竟然是身上这件袈裟?!   它知道自己和道爷的差距宛如云泥,但它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自己的袈裟之上。   赶在那灿金裹挟而来之前,灰熊满脑子都是——难道这位道爷是佛道双修且均以大成?   佛祖爷爷在上,我们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东西?   这西南又究竟藏了什么才得这般大能亲至?   在满心的惊愕之中,灰熊终于是变成了一尊金像,它周遭的灿金之色却是悉数消失,最终归为一身。   收拾了这头灰熊后,杜鸢方才回头看向了傻眼的左路将军道:   “我先前就给你说过,到时候可没有回头的说法!所以,如今又作何之想?”   左路将军呆呆的看向那‘活神仙’消失的空处,又怔怔的看向了立在自己面前的‘真神仙’。   张了张嘴,最终满腹悲愤都变成了一句:   “我悔啊!”   杜鸢好笑道:   “悔自己要输了,算什么悔?”   说罢杜鸢又看向了左路将军的身后,皱眉道了一句:   “你们这左右二路的将军,可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当人子,我本以为那右路将军已经是个害人无数,没曾想,你居然更胜一筹!”   杜鸢的目光不自觉扫过灰熊消失的空处,语气沉了沉。   “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该说是他们太狠,还是你们太绝!”   西南大旱和旁余无关,可西南大乱却和他们每一个都有脱不开的干系。   杜鸢本以为这糜烂局面十之八九都怪那群老东西太贪。   可现在,杜鸢都有点说不清究竟谁的问题更大了。   左路将军本来没有觉得背后有什么,可随着杜鸢这么一看一说,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我,我身后有什么?”   杜鸢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一瞬之间,左路将军顿感自己如坠冰窖。   我猜到了?那么真的是那些人找来了?   “不!不可能!”在巨大的惊愕之中左路将军止不住的踉跄后退,甲胄碰撞着发出刺耳的脆响,“我明明都处理干净了.我甚至还让不知道多少僧道给他们抄经祈福!怎么可能还找来!”   既然真有神仙,那祈福诵经肯定也是有用啊!   杜鸢不在摇头,只是神色渐冷的看着对方道了一句:   “你这人屠都还好端端站着呢,你怎么让人家咽的下这口气啊!”   哪有让人念几遍经,就能叫如此之多的枉死之人超脱而去的。   再怎么也得看到罪魁祸首伏诛才是!   左路将军正欲辩驳,可那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自己身后营帐的阴影里。似乎逐渐多了几个人来!   “谁?!是谁——!”   左路将军猛然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直直对准了角落。   下一刻,惊怒的喝斥马上就变成了尖细的惨叫——只见四五个尸首不全的横死之人,正慢慢从角落中走出。一步又一步的逼向他来。   且随着他视线逐渐向着周边看去,赫然发现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尸体正向着他围拢而来!   那是一种杜鸢都觉得分外渗人的恐怖景象。   不过随之,便是长长一叹,西南的惨烈,此刻真的具象化了。   如此情况下,就更别提作为此事罪魁祸首的左路将军了!   “来人啊,来人啊!”   左路将军一边呼喊帐外的亲兵,一边猛地拔出腰间佩刀,胡乱劈砍着空气。   “滚开!都给我滚开!”胡乱挥舞的刀锋意外划破了他的臂膀,鲜血溅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愈发癫狂:“我是大将军!是要当皇帝的义军之首,你们这些贱种!死了也该受我驱使!”   帐外的亲兵们听见动静,急忙冲入营帐之内,可见到的却是好似失心疯的将军。   以及始终冷眼旁观的仙人。   愣了愣后,亲兵们急忙上前去阻止左路将军继续发狂。   可看见他们过来,对方却好似见了恶鬼一般越发狂躁:   “还敢过来!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惊怒交加之下,左路将军一连砍翻数个亲兵。   这吓得旁余再不敢上前而来。   “将军,你怎么了?是我们啊!”   左路将军浑然不闻,只是继续朝着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冤魂们挥刀不停。   期间又是追着砍到了好几个亲兵。   没办法,帐外的副将,只能是让亲兵们顶着盾牌冲上去将其死死制住。   可即使身子都被亲兵们从四面八方顶死了,他也还是胡乱喊着:   “杀,都杀了,生前是我杀了你们,现在我还要杀了你们,我要叫你们连鬼都当不成!”   看着逐渐癫狂的左路将军,所有亲兵的脑子里都是一句——真疯了?!   “你们不奇怪,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杜鸢这才是开了口的看向了那些亲兵和左路将军的部将们。   对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一些在外围的人已经悄悄逃了出去。生怕慢上一步,便再也走不了了。   还有一些则是急忙跪在了地上说道:   “仙人老爷明鉴,仙人老爷明鉴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时局至此,我们真的没得选!”   杜鸢叹了口气后道:   “这话你们自己真的信吗?”   众人齐齐一窒,可更恐怖的还是,仙人居然对着他们说道:   “而且这话,你们也不该对我说,你们该对他们说,他们觉得你们的确没得选了,那才是真的。我这旁人如何作想,不重要。”   继而,杜鸢看着他们和他们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欠什么还什么,天经地义。”   随着杜鸢的话音落下,这些人也终于看见了左路将军瞧见的骇然一幕——无数残缺的尸体正密密麻麻站满了大营周遭!   左右看去,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同伴,只能是看到那些惨死于自己等人之手的可怜人!   “啊——!”   “不要,不要啊!”   “爷爷饶命!”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停响起。   无数亲兵想要夺路而逃,可却马上被无数冤魂伸手缠住。   看着眼前这一幕,杜鸢从小印中取出了一枚阴德宝钱,继而点燃放在了地上道:   “缺了什么,诸位就自己去找他们补回来吧,如此之后,还请安心往生!”   此话一出,那些亲兵,部将,还有左路将军都是齐刷刷的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继而浑身抽搐。   这边的乱象引来了更多的兵卒,但他们却只看见躺了一地人,而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杜鸢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那就是那些尸首不全的冤魂们正在从他们身上挖出自己缺的那块补回去!   这点人自然补不全那么多灾民的冤魂,只是,冤魂们取的是‘意’而非‘实’。   出了那口恶气,补了那份心缺。   自然就能放下执念,往生而去了。   大雨还在下,这是今日唯一出乎杜鸢预料的事。   直到他抬眼望向天幕中的画龙,才恍然悟透了这其中的因果。   那画龙朝着中军大帐哀鸣一声,随即摆尾钻入云雾深处。它的使命本早该了结,天公却偏多留了它这片刻。   杜鸢走出营帐,顶着风雨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此景此情,恰似此刻! 第141章 我得死啊,我不死,他们怎么活呢?   乱军大营已经乱成一团。   不过唯有中军大帐这边,始终稳如磐石。   因为这儿的兵卒,全都是最开始跟着应天大将军的老卒!   西南大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年关过后,天空便再无雨落。然而,此地素称西南水乡,河泽遍布,是以无论官民,起初皆未过分忧虑,依旧按部就班地耕作。   即便那些深谙天时的老者,也大多认为收成至多比往年略减,断不至于颗粒无收。甚至不少官员乃至百姓,还为始终没有暴雨而颇感高兴。   毕竟,西南这块地方,可是鱼米之乡啊!   大旱,从前朝开始,就没听过了,反倒是洪涝时常出现。   没有暴雨,就意味着没有洪涝,没有洪涝,就意味着怎么都能有不少收成。   可一直到雨季快要过去,都还是一滴雨也没有的时候,人们才慢慢惊觉可能要出大事了。   但那时候,就已经晚了。或者说,凡夫俗子,在这般天灾面前,从一开始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大旱第一年,地方还能靠着以往积蓄硬抗,大旱第二年,哪怕朝廷从各地征调粮食赈灾,天子带头绝食祈福,也还是于事无补。   江河断绝之旱,谁人见过?   以至于第三年,西南民变就轰然而起。   而掀开这场大幕的,便是此刻钉在中军大帐中的那位应天大将军!   看着有无数兵卒在雨幕中簇拥在某个身影身后压来。   这些从几天前就一直死死守在这儿的老兵们便是急忙起身,继而放下长矛准备迎敌。   对外,他们依旧看不到获胜的希望。对内,他们更是惊觉义军早已四分五裂。   只是迫于朝廷的强大,而勉强维系在一起。   更何况,他们人人都清楚,大将军是真的要不行了   谁也不傻,何况一群人中总有几个看得通透的。是以他们早看透了——大将军一旦咽气,义军必乱。而最要命的,莫过于有将领赶在这个时候强闯中军大帐,逼着大将军禅让!   所以,哪怕大将军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们都还是自发的守在了这里。   为的,就是让大将军安安静静的走完最后一程。   他们人不多,但他们全都记着应天大将军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们难道忘了是大将军给了我们活路吗?所以还不快快停下!”   为首的百长抽出了佩刀,试图喝止那群压来的兵卒。   这句话也确乎让他们停顿了一瞬,可随着为首之人继续迈步而来。   他们也是跟着上前。   “你们真的”   百长大急,正欲抽刀而上,却突然止住了声息。   因为他看见率众而来的不是义军之中的某个大将。   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先生。   “你,不,您是谁?”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先生的截然不同,所以连称呼都不自觉的变了。   看着面前的小将和那些死死挡在这儿的老卒。   杜鸢认真说道:   “贫道自寒松山而来,如今,特意来见见大将军。”   说罢杜鸢又看向身后那群已经把自己当成主心骨的兵卒们叹了口气道:   “他们来此,也只是跟着贫道而已,没有旁的心思,毕竟,如今他们除开贫道外,也找不到什么依靠了。”   左右二路将军都死了,就连大将军也快病逝了,其余的人更是不成气候,如此时局之下,这些兵卒除开一位近在咫尺的仙人外,还能去指望谁呢?   百长愣愣点头。   杜鸢接着说道:   “可否请小将军让路?”   百长急忙让开身位,那些老卒们也是先后侧身为杜鸢留出了一条直至中军大帐的路。   杜鸢朝着他们拱拱手后,便迈步向前。   看着要去大将军哪儿的仙人,那百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杜鸢说道:   “仙人老爷,我,我嘴巴笨,没读过书,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但是我想要让您知道。”   “在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朝廷没来,豪强没来,是大将军给了我们一碗热粥。叫我们有了活路!”   有了这一个开头,其余老卒乃至那些跟着杜鸢过来的兵卒们,都是先后跪在了地上,七嘴八舌,各不相同,却又如出一辙的说道:   “俺本来已经打算去寻死,好给娃娃留一口肉吃。是大将军找来给了俺一家吃的!”   这话是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所言。听其言论还算年轻,但实际上却被西南的糜烂摧残的好似风中残烛。   “我们乡来的三百多条汉子,跟着大将军之前,饿死了一半人。跟了大将军之后,没人饿过肚子,也没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是一个瘸了腿,还挂着半截空荡荡袖子的汉子所言。他一直拿最后一只手,杵着刀守在这儿。   可以想见,谁敢来犯,他就算没了最后一只手,也要红着眼上去咬几口肉下来。   “俺爹为了几口吃食被豪强逼死时,是大将军带着我们拆了那孙贼的门楣!”   这话是一个年轻兵卒说的,他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疤,不是刀疤,全是鞭子抽的。身上看不到的地方怕是更多。   乱糟糟的声音里,有人抹着泪,有人红着眼,最年轻的那个与其说是兵卒,不如说是娃娃的孩子更是哭得直抽噎:   “俺娘临终前说,就算死,也得给大将军磕够三个响头,说他不光给俺们活路,还给俺们说,咱们打仗,不是去给谁当狗,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最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千百号人竟慢慢齐了声:   “求仙人老爷发发慈悲,救救大将军吧!哪怕折了俺们的阳寿换他多活几日,俺们都愿意啊!”   朝廷和民间都在说西南的妖道,会妖法,能撒豆成兵。   可实际上呢,那只是一个道人见不得百姓饿死,所以给他们塞了一把豆子。   于是他们就成了他的兵!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后,便迈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这是杜鸢最想见到的,也是最怕见到的。   因为这代表着他来救的是一群真真正正的人,而非是看着像是人的妖魔。   可头顶被天公强留至今的画龙,也几乎明示了,这位大将军怕是命数止步于此   叹了口气后,杜鸢掀开了中军大帐的门帘。   一进门,就听见了剧烈的咳嗽声。   顺着声音看去,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披着被单的老人,正强撑着要起身。   “外面,外面怎么了?可是他们来了?让他们进来就是!不要为了我去和他们斗!”   挣扎许久,他都是连起身也做不到,只能是撑在床榻上嘶吼出声。   好在杜鸢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扶住了他道:   “莫要多想,安心歇息便是,不是他们来了,是贫道来了,贫道来看看您。”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无比,却异常夺目的年轻先生。   这位老人愣了片刻后,便是脱口而出道:   “可是寒松山的仙人老爷来了?”   杜鸢微微点头:   “的确是贫道。”   这话让老人放松了下去,不是觉得自己有救了,而是知道仙人在此,那么他担心的大乱也就起不来了。   “您来了,我想,咳咳这场劫数也就终于要结束了!”   说罢,他又欠然的朝着杜鸢拱了拱手道:   “老道士我一介凡俗,却妄称仙人,确乎是逾越至极,还望仙人老爷莫要见怪,因为,因为老道士我真的找不到别的法子了。”   杜鸢笑了笑的拍了怕他的手道:   “我那里会怪罪您啊!”   老人也笑了笑,继而便问道:   “老道士我其实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是不是错怪朝廷了?”   他带着大家造反,是因为一直看不到朝廷的动作,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久而久之,饿殍遍地之景,让他再也不能忍受。   可随着时局至此,他又慢慢品出了一点味道——似乎怪不得朝廷?   杜鸢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西南大旱与世人无关,西南大乱则全怪妖魔作祟。朝廷的确极尽所能,可却屡屡不成。”   一群凡夫俗子,真的没法子招架那群老东西。   老人怅然的躺在了床榻之上:   “那这么说,我反而是害了大家?”   杜鸢摇头道:   “没有,因为你不去争,不去遂了它们的心思,这西南就还会死更多的人。所以怪不得你。”   这件事里,义军和官军都不是尽善尽美,但确乎怪不得谁。甚至若是换了旁人来,说不得还会更加糜烂。   老人如释重负: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老道士我是真的怕又做了错事。”   他最初一腔热血,觉得自己能够搭救万民于水火。   可真的开始后,他才发现自己既不懂兵略,又不懂治世。各种自以为的良策,真的落下去了,就会发现全是问题。甚至还几次差点害的他们全部折戟沉沙。   于是他被磨平了心气棱角,也慢慢接受了其余各方势力的插足。以便于让真正明白这些的人加入义军。   而想到此处,老人又一把握住了杜鸢的手道:   “仙人老爷,老道士我求您一件事情。”   杜鸢微微前倾身子道:   “还请说!”   “那就是,别听他们的话,千万别救老道士我这条烂命!”   杜鸢心头一惊,继而不解的看向老人。   对方则是笑笑后说道:   “我这个人啊,算不得聪明,但我这些天里看清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得死啊!我死了,他们才有活路!”   杜鸢亦是至此方才恍然,为何就连他都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也救不下此人。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老人怕的不是死,而是活!   他活了,其他人可怎么活呢?   这也是杜鸢唯一救不了的情况! 第142章 活   老人的声音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却字字如凿:   “说到底,我终究是那个举旗造反的人。纵有千般不得已,起兵谋逆这四个字都是洗不脱的罪过。”   他反对朝廷是因为朝廷无能,坐视西南饿殍遍地。   可如今既知朝廷已尽全力,他便再无半分反意了。   “不管如今的局势究竟如何,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朝廷便得硬着头皮剿下去,他们也断无投降的道理——总不能把我这个带头的卖了去。”   这几日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弄得他始终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可又偏是这般濒死的清明,让他看清了这盘死局的全貌。   自己这个义军的头面人物,光是活着本身就是块靶子。   朝廷要平叛,得拿他的人头当凭据;地方上的势力要投机,也得盯着他这杆旗;就连义军内部,有的想借着保他继续争权,有的又怕他活着碍了他们的路,谁都松不了手。   老人恍惚着看向了杜鸢,无可奈何的说道:   “如今我这条命多悬一日,西南的刀兵就多一日不停,那些早就熬干了骨头的百姓,就得在火坑里多烧一日啊”   他太清楚了,自己活着,就是把所有人的生路,都系在了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上。   要解这死局,唯有他死。   他死了,朝廷有了交代,义军没了凭依,刀兵自会平息。   想到这儿,老人咳嗽了两下后,便是满足的笑了起来。   “死一个人,就能换来这么多好处,”他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轻快,“再划算不过了。”   这话若说的是旁人,那便是谁人来了都得啐上一口的‘混账’。   可此刻,说的却是他自己.   很多话,很多事情,换了主从,便是天地之别。   “我其实早就想咽下这口气了,只是没等到您来,我不敢啊!因为我笨,我蠢,我眼睛瞎的不行,以至于我根本不敢赌我猜对了。”   朝廷许是没错的,只要停下这刀兵,西南的乱局或许真能慢慢拨乱反正。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却总像揣着颗烫山芋,不敢攥紧,更不敢赌。   因为起义以来的见闻让他知道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历史上那些宛如天人的王侯将相。   困在这深山里,他看得见的,从来只是巴掌大的一片天。   好在仙人真的来了。   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朝廷那边,我可以去说。妖魔那边,我可以去平。不至于真要如此。”   杜鸢斟酌开口。   老人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动,没人想死,他也是。   可那丝意动只在眼底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轻轻摇散了:   “我这是给活人一个交代,也是给死人一个交代。您虽然说,如果没有我去遂了它们的意,怕是会死更多人。”   “可到头来,终究是我亲手葬送了那么多条性命”   说道此处,他又是万分落寞的看着床榻前的一张地图。   “我也总是忍不住想,若不是我,兴许反而能活更多人呢?我啊,便是不说谋反的事情,我也做错了太多了!”   那地图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叉,不懂的人可能以为那是代表什么要地,甚至义军内部也有不少人看不明白这张图。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上面每一个画上红叉的地方,都是表明这个地方因为他的天方夜谭而死了人。   他本就没什么能耐,不过是运气好些,又恰巧熟读过几卷道经,才懵懵懂懂坐上了这西南道家魁首的位置,才勉强攒下些粮食,能救济几分灾民。   西南这片地,道家一脉只有两座山,一座是寒松山,一座是观真山。   他便是那观真山的观主,当之无愧的西南道家魁首。   朝廷骂他是不知哪里来的野道士,不过是顾忌着,不好让寻常百姓知道——带头起事的,竟是这般人物。   杜鸢不在多言,他知道,老人的想法,是对于朝廷,义军,还有他自己而言,最好的办法了.   所以杜鸢转而说道:   “您还有别的什么想要说的,或者想要做的吗?”   老人挣扎着抬起头道:   “老道士我想要好好看看,如今的义军究竟怎么样了。”   杜鸢点了点头,继而扶着他从床榻上起身。   本来虚弱不堪到连离开床榻都做不到的老人,此刻却是突然感觉身子有了力气。   他知道,这是仙人垂怜。   既是感动又是惶恐的说道:   “您不必扶着我的!”   “不碍事,不碍事的。”   杜鸢就这么扶着老人走出了中军大帐。   看见应天大将军居然站起来了,外面的兵卒们都是不敢置信的看了过来。   大将军在他们记忆里,可是随时都会驾鹤西去。   如今却是能够出来了!   “大将军!”   “大将军您没事了?”   兵卒们齐刷刷的围拢了过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兴高采烈,激动无比。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老人慈爱无比的抓着他们的手一个一个的认真看了过去。生怕看漏了谁。   “大将军放心,俺们都好着呢!”   那个最小的娃娃哭着说道:   “自打您病倒,我们就一直守在大营外面。一刻也不敢离开,如今,总算是看到您好起来了!”   老人听了这话笑的很开心,可马上,他又急忙抓住了一个人空荡荡的袖子追问道:   “丁老三,你,你的手呢?”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也要拿着刀守在这外面的汉子马上就是红了眼道:“大将军放心,早好利索了。倒是上次哪怕丢了这只手,也没能护下小张子.”   话音未落,人群里挤出个面色苍老的汉子,粗声道:   “大将军您别听他们咋呼,兄弟们都好着呢,这不,我们昨天才抄了一个大族,弄来了好几车盐巴!跟雪似的,您放心,今晚保准给您熬一锅像样的鲜汤来!”   杜鸢站在老人身后,看着兵卒们七嘴八舌地汇报他们绞尽脑汁想到的好事。虽然无非是又凑了几石粮食,又补了几件衣服之类的事情。   可却足见其心啊!   看来,他们也大概猜到了,老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好,好啊.都精神着呢!”   老人喃喃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杜鸢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腰,却被老人反手按住手背。那双枯槁的手此刻竟有了力气。   “让我再看看,再看看!”   老人喘着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远处的帅旗,旗角在风雨里猎猎作响。吸引着老人朝着哪儿走去。   “大将军,我们抬着您过去!”   兵卒们早已会意,当即七手八脚地架起老人。黑压压的人潮里,他单薄的身影像叶破舟,却被无数只手争着托举,稳稳往帅旗挪去。   兵卒们是那么多,老人却只有一个。   哪怕他尽力的想要握住每一个人的手,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可结果却是,他只顾得了近前。   就和以前一样.   待到老人被兵卒们小心放下。   杜鸢已经早早等候在了这里。   也就在这面旗下,老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忽然直起些腰板,指着大旗对杜鸢说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骄傲:   “这旗子,是百姓们拼出来的。过冬的棉袄、孩子的襁褓,能拆的都拆了,一针一线连夜赶出来的,他们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给咱们绣了个最实在的盼头”   老人的视线缓缓上移,那个字在风雨中好似一团火一般挣动不息——那是个斗大的“活”字。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去图什么天下,我们啊,就是只想要活下去!”   “他们是,我们是,都一样!”   说出了这段话的老人,身子突然晃了起来。   杜鸢和周边的兵卒们都想要去扶住他,可却被他抬手拦住。   继而扶着那杆大旗的看着杜鸢求道:   “我我求您.让.他们活!”   最后一句话,彷佛是老人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一样。   也是在说完了这句话的瞬间,天地之间骤然炸响了一声轰鸣。   被天公强留至此的大雨,也终是停下了。   老人在杜鸢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还圆睁着,像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着什么。   杜鸢肃然,继而正侍衣冠,朝着老人拱手一礼:   “您放心,我就是为此来的!”   这一声落地,老人强撑的身子骤然一软,顺着旗杆慢慢滑下去,靠在那面绣着“活”字的旗下,安然合上了眼。   “大将军啊!!!”   兵卒们的喧哗陡然变作一声哭诉。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了下去,紧接着,膝盖砸进淤泥里的闷响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霎时矮了半截。只有风卷着旗角,在众人头顶反复抽打。   杜鸢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蹲下身子,握住了老人那双枯瘦的手。   片刻之后,杜鸢对着周围的兵卒们说道:   “老将军弥留之际曾对贫道说,说他想要为西南遇难而死的百姓和兵卒们起一座庙,既为纪念亡魂,也为祈福生民。”   末了,杜鸢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道:   “方才贫道来时,曾在那个方向见着一口锁龙井。那处风水极好,寓意也深,我便想要将这庙建在那里,诸位看可好?”   兵卒们没有回答,只是向着二人伏地而拜。 第143章 活字庙   五日之后,一支骑旅打着朝廷的旗号,簇拥着老将军一路疾驰的赶来了锁龙井前。   在这儿,一得了知会,就从寒松山昼夜兼程赶来的老将军,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乱军营帐后。   便是深吸一口气的朝着来人说道:   “本将萧经,为朝廷亲封镇南大将军兼西南都总制,总领西南军政要务。奉仙人法旨而来,速速引见!”   很快,老将军萧经就被引到了那口锁龙井之前。   在这儿,老将军还没看见杜鸢,就先看见了一座初具雏形的庙宇,以及乱军大大小小数十位匪首。   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是照过面的悍将。   双方一见面,都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   盖因他们之间的这场仗,真的硬过头了。   你杀了我的袍泽,我杀了你的兄弟,互相之间,仇恨极大。   “可莫要辜负了这难得局面。”   随着这一句传来,众人又是猛然醒悟,继而急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行礼。   “末将见过仙长(仙人)!”   杜鸢从那座尚未竣工的庙宇中走了过来。   一见面便是朝着老将军说道:   “想来老将军应该知道贫道叫你过来的原由了?”   老将军再度拱手道:   “仙长吩咐,自然清楚。”   杜鸢笑道:   “那么可能成?”   老将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着杜鸢问道:   “敢问仙长,那.那观真山观主,可真的已经死了?”   斟酌许久,老将军,终究是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   既不唤作匪首,也不称作尊号。   杜鸢看向乱军旧营方向点点头道:   “嗯,应天大将军苏惠是贫道看着送走的。而乱军的左右二路将军,则是贫道亲手打杀的!”   “西南乱军的三位首领,如今皆以不在。那么,你们朝廷那边是什么想法呢?”   见杜鸢亲自点头确认。   老将军心头一松道:   “既如此,皇上有旨:西南乱军若肯投诚,兵卒可卸甲归田,将官可降级录用!此前一该罪责,非三大罪,皆不论处,如数赦免!”   乱军几十位将领,本来已经松气,可听到还有个三大罪,又是纷纷皱起了眉头。   杜鸢亦是问道:   “三大罪是个什么说法?”   老将军拱手道:   “其一,屠城者,不可饶也!此条,敌我两用!贼军如此,官军更是如此!”   西南为国土,西南之民,亦是天子之民。无论原由,不论所属,不可害民!   杜鸢颔首道:   “如此自然合该。且你也放心,如今还能站在贫道面前的,自然不怕这个!”   送走了老人后,杜鸢就围着大营走了一圈。   那一次‘清点’了不少人出去。   其余几十位义军将领也是纷纷点头,他们基本是苦哈哈出身,自然干不出这事。   “那么余下的呢?”   老将军继续说道:   “其二,勾结外藩者,不可饶!西南地处边界,虽无藩军来犯,可未必没有暗通款曲之辈!”   无论原由,凡于此等时节与外藩往来之人,皆为国贼!   杜鸢亦是颔首:   “如此,也可。”   话音刚落,杜鸢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十位义军将领,眉头微微一蹙——多数人神色坦然,纷纷点头认同,唯有寥寥数人,脸色悄然变了。   沉默片刻,那几人忽然齐齐叹了口气,并肩站了出来。他们转向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郑重拱手作别,随即拔出腰间长剑,动作干脆利落,自刎于当场。   他们或许没有卖国求荣的想法,但确乎是做了这件事,而且显然不只是简单往来。   所以他们认了。   于此,众人皆是沉默。   老将军也是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后,继续说出了第三条。   “最后一条是,凡擅杀世家大族者,不可饶!”   世家,国之柱石。不可动也!   前面两条若说是连义军自己都认的话,那么最后一条,则是直接让他们炸开了锅。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经历了杜鸢清洗剩下的这批都是苦哈哈出身。   在他们眼里,让他们放过那群灾年了都还要吸食百姓膏腴的豪族,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此话一出,他们齐刷刷拔出了腰间宝剑。   “娘希匹的!那群畜生不让杀,还得了?!”   “狗日的朝廷果然没把俺们当人,跟他们干!”   “大不了一死,谁怕谁!”   看着群情激愤,老将军没有多言,只是肃然说道:   “此事牵涉重大,不容辩驳!”   见情况愈演愈烈,杜鸢便是肃然开口道:   “肃静!”   众多声音瞬间消失,好似刚刚的喧哗是梦一般。   众人也全都看向了杜鸢。   而杜鸢则是看着老将军笑道:   “前两条必然要落实下去,至于这最后一条,贫道看,就免了吧!”   老将军犹豫道:   “仙长,这件事,朝堂恐怕不会答应啊!”   皇帝希望西南的世家死干净吗?   当然是希望的!这帮人可是土皇帝,天子怎么可能容忍别的‘皇帝’在自己境内搞国中之国?   但希望是希望,现实是现实。   世家门阀,依旧是国之柱石,他们的想法,必须郑重考量,甚至要在必要的时刻,为之让路!   只是正如前面说的那样。   这儿也可以说一个,世家是世家,仙人是仙人。   听出弦外之音的杜鸢,笑呵呵的说道:   “哦,这样啊,那到时候让他们来和贫道谈谈就是了!”   老将军当即笑了出来。   “既然仙长开口,那这第三条,末将就代替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给先免了去!”   他萧家虽然也是世家之列,但京都的世家,除开那几个实在太大的之外,基本都是‘皇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义军将领们也是纷纷笑着收回了宝剑:   “这才对嘛!”   “我早说过,皇帝老,咳咳,皇帝陛下还得感念我们扫平西南顽疾呢!”   见事情大致落定,杜鸢转望向义军将领们说道:   “如此,诸位可愿意投诚?”   话音刚落,几十位义军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我等愿降!”   杜鸢眼中笑意更浓,微微点头,随即转向老将军,扬眉笑道:“老将军都瞧见了?还不快些受降?”   老将军也笑的眉眼之间全是喜色——平定西南这等泼天功业,竟真要落在自己头上!   他忙大步上前,亲手挨个将跪地的义军将领扶起,连声道:   “诸位,诸位,快请起!今日诸位肯投诚,便是西南乱局的终结。来日,老夫定会在皇上面前为诸位请功,定能让诸位必有加官进爵之日!”   一时之间,气氛其乐融融。   杜鸢也站在人群之中笑看着一切发展。   不久之后,挨个认了人的老将军又转回了杜鸢身旁,他好奇的看着那口锁龙井道:   “仙长,这口井里,真锁着一头龙?”   杜鸢此刻是十分的开心,所以他也对着老将军揶揄了一句:   “你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老将军顿时吓的连连摆手:   “哎哎,末将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这个,而且末将哪里敢去龙王爷面前晃悠?”   到时候给人吃了,都没处说去!   可说罢,老将军又好奇的看着那座正在修缮的庙宇道:   “敢问仙长,这座庙,可有名字?”   他知道这座庙的来历,但还不知道名字。   杜鸢闻言,跟着望向那座只是有个框架的庙宇道:   “想好了已经。”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看了过来。   杜鸢也笑道:   “就叫‘活字庙’。”   不太雅致,但杜鸢觉得,这是这座庙最合适的名字。   为活而来,为活而建。   老将军连连点头:   “嗯,妙,妙啊!不过仙长,这庙您打算让谁来守?”   这话,老将军问的有点想法,他想揽下这个活。   仙人亲自督造的庙,门前还有口真有龙的锁龙井。   这谁不眼红啊?既然近水楼台,那自然要看看能不能先得月!   可却听见杜鸢道了句:   “这庙虽然叫‘活字庙’,可却主要是给西南死难的百姓和兵卒们往生超度用的。所以,贫道已经选好了人。”   看了一圈后,找见人的杜鸢指了指庙前正学着用刨子挫木头的老人道:   “那位就是贫道选好的庙祝!”   那老人也似有所感的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继而不好意思的笑着拱了拱手。   随之便继续埋头研究起了怎么用好这刨子。   老将军略有失望的收回了视线。   “既然有人选了,末将就放心了。”   笑笑后,杜鸢离开了这里,前去和那老人交谈了起来。   而等到杜鸢离开,老将军身旁的一名亲随便是上前附耳道:   “将军,末将曾经去过观真山,见过观主,那人和这位十分相像啊!”   此话一出,亲随就见老将军满脸寒霜的看向了自己,那眼睛好似要杀人!   亲随额头刷地沁出冷汗,膝盖都微颤着矮下去了半截,可声音却陡然定住,带着几分急中生智的急促:   “将军!末将失言!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他飞快地低下了头,语速又快又稳:   “观真山观主乃是陛下亲笔下旨定论的遇难之人,尸骨早寒,这是板上钉钉的铁案!眼前这位老人家,断然不可能是他!”   顿了顿,待到他重新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慌乱,只剩条理分明的恳切:   “只是末将先前偶然听观真山出身的部下提过一句,那位观主竟有个自幼失散的同胞弟弟!据说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的腔调都像!”   “如今西南初定,最怕有人捕风捉影,拿这‘相像’做文章,说什么‘观主未死’的闲话,搅乱了局面。”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末将想着,不如请将军上奏,求陛下专门下一道旨意,明说观主确已遇难,可其弟尚在人世,如今还在活字庙为死难者祈福。如此一来,既能堵了宵小之口,又显朝廷体恤,岂不两全?”   这一刻,老将军都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乌衣巷出身的贵胄,在自己这亲随面前,都像是一个新兵蛋子。   沉默许久后,他拍了拍亲随的肩膀道:   “好,很好,保持。额,我会给陛下请旨的。啊,对了,回头,回头你给我弄份,那个,那个什么苏氏的族谱来!”   亲随急忙拱手说道:   “末将省得!” 第144章 万民衣   看着老将军离去的背影,那部将这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后颈。   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后颈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望着被冷汗濡湿的手心,摇了摇头,低声叹道:   “这年头,真的什么都不好做啊。”   所幸,他还有几分急智。   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   另一边的杜鸢已经走到了老人身边。老人此刻正专注地研究着手中的刨子,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这物件,他从前只远远见过,站在一旁瞧着时,总觉得不过是桩简单活计。可真亲手握了,才知内里确有不少门道,绝非瞧着那般轻易。   “可还适应?”   听到这声音,老人急忙抬头望向杜鸢拱拱手道:   “好,都好。不过当真没有问题吗?”   本以为已经身死,可等到在睁眼,却是发现自己已经莫名来了此间。   略微思索,他便是知道,定是仙人老爷出了手。   这件事一直让他颇为不安,既有死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时局的万分担忧。   杜鸢笑笑道:   “我想老先生应该自己都注意到了,如今是十分不同?”   老人点头笑笑道:   “的确是看出了点门道。”   来到了此间后,他就注意到自己虽然还能食五谷,可哪怕一直不吃不喝,也不会腹中饥渴。   起初还当是成了阴物,可随之就注意到自己好端端的站在大太阳底下。   甚至他还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吸走香火并倍感舒畅!   杜鸢顺势在老人身旁坐下,望着这座初具雏形的庙宇,缓缓开口:“这座庙,我打算唤作‘活字庙’,往后便交由老先生您来看管。”   见老人想要说点什么。   杜鸢摇摇头打断了他道:   “您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闻言,老人便是讪笑一下收声而去。   听着杜鸢慢慢说道:   “西南的道家魁首——观真山观主苏惠已然身故,这是当朝皇帝亲批的定论。”   “至于在西南掀起泼天大乱的应天大将军,也早已殒命,这是贫道与十几万人亲眼所见,便是他的尸身,此刻都还在将军坟里埋着呢!”   杜鸢的目光落回老人身上,含笑看着他道:   “所以如今在这活字庙里的,不过是个因些许机缘而小有所成的庙祝。西南那桩事,无论从哪头算起,都与您再无干系。”   老人低头笑笑后,点了点头道: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老道,不,是小老儿我可就安心守在这庙里,给死难的百姓和兵士们祈福烧香了!”   对于如今的处境,老人十分满意。   既能止住西南的兵戈,又能让他好好的给死难在西南的人们祈福。   唯一让他觉得怪怪的就是,他可是亲眼看着‘自己’被无数人抬着埋进了将军坟。   应天大将军身死的第二天,义军就为他张罗了一场虽然仓促可却依旧盛大的葬礼。   周边的百姓们也是自发赶来相送。   场面十分宏大!   最终则将应天大将军的尸首安葬在了一座高山之上。   说,这样就能让大将军看见西南慢慢恢复生机的样子。   杜鸢亦是颔首:   “您能满意,便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贫道可要交代您一句。”   老人赶紧说道:   “您说,小老儿听着呢!”   杜鸢指了指将军坟的方向道:   “将军坟那边,您最好还是别去了。毕竟这里面的因果,虽然贫道已经帮您断了,但不是续不上。”   杜鸢想过直接帮老人封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因封正之后,看似是给了神位与依托,实则是将他重新绑回了世间的因果里。   他如今这般,靠着香火滋养,做个自在庙祝,不涉权势,不沾兵戈,反倒是逃开了这莫大的尘世因果。   可一旦封正,有了神职,不仅要受天地规则辖制,还要受信众祈愿牵绊,但这些都还只是小事。   真正紧要的是到那时,西南旧事里的亡魂怨怼、人间朝堂的目光,怕不是又要顺着这层名分寻过来。   如此一来倒不如就这般“活”着,无拘无束,守着这座庙,守着那些亡魂,也守着他那真正断了往事宿怨的新生。   毕竟杜鸢和老人都清楚,老人如今想要的也就是这点安稳。   高高在上,是大多数人的所求,可却绝不是全部人的所求。   老人的视线亦是随之看向了将军坟的方向,眺望了一下后,他拱手道:   “您放心,小老儿会牢记的!”   见老人记在心上,杜鸢又指向那口锁龙井,缓声道:   “我将这座庙与您安置在此,不单是成全您的心愿,更因这处实在藏着莫大因果。交由您来看守,再合适不过。”   老人愈发上心,忙问道:   “莫非那口井里,真关着龙王?”   杜鸢的目光也随落在那口井上:“嗯,没错。这里面的确困着一头真龙,修为甚是了得。因它昔年犯了大错,才被囚在此间。”   “贫道途经此处时,曾点拨过它一二,至于能否开悟,贫道也说不准。倒是不担心它能自己强行挣脱,可贫道怕的是,还有旁人盯着此处,想趁机下手。”   杜鸢自信,那黑龙未开悟前,绝挣不破自己设下的囚笼,也不信旁人能助它破封。这不是杜鸢自信到自负。觉得如今他就是什么再无一合之敌。   而是他相信能破的不需要来理会这头黑龙。   他真正忧心的,是怕有不死心之辈,效仿先前那群人,再行邪事,妄图破开封印。届时,纵然是颇不开封印,可若是再平白死了多少人呢?   故而杜鸢才在此处,安置下这座同样因果深重的活字庙。   如果那黑龙能够开悟,那么老人想来也能和他结下善缘。   如果不能,那么老人在这儿就是一个保险。能够让旁余知道,这儿不好下手——自己这个道爷不仅记着,还专门安排了人手看护呢!   老人亦是肃然:   “您放心,小老儿我肯定好好看着!就是,万一出了偏差,小老儿应付不过来的话,我该如何应对?”   关着真龙,还让仙人特意将自己安置在这儿。   老人觉得还是多问几句。   杜鸢笑道:   “简单,到时候,你先对着他们说,你是奉了离恨天,兜率宫的旨意在这儿看着锁龙井。”   杜鸢这些天里,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扯的这杆子大旗似乎十分好使!   “而若是还不行,您就记得给他们说,我把打开锁龙井的宝贝藏在了将军坟。且只有您知道怎么拿,以及怎么用!”   老人茫然点头,继而问道:   “所以那里面是真有还是?”   杜鸢笑道:   “将军坟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您若是去了,便可取回那份因果和香火。想来不说破敌,自保应是无虑!”   应天大将军死了,但西南各处,却是悄然立起了他的牌位。   不知多少香火愿力都寄托其上!   若是连自己这个道爷还有兜率宫这杆子大旗都不怕的话,那肯定要先想办法保住老人的性命了。   “同时,您记得,只要您高呼三声兜率宫去,贫道就会知晓。”   对于杜鸢的交代,老人都是一一认真记下。   随之,老人又看向那座庙道:   “这座‘活字庙’是您下令建的,所以,您要不留个字?”   杜鸢亦是回头,继而笑道:   “嗯,也行,那贫道就厚着脸皮,留几个字了!”   “哎,这感情好啊,我去给您准备笔墨!”   仙人的墨宝那可难得的紧啊!   不多时,老人就取来了笔墨。义军的将领和老将军一行也是纷纷围了过来。   个个身长了脖子张望。他们都想知道,仙人老爷打算给这座庙留个什么墨宝。   这让杜鸢有点压力。   心道,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露了丑。   思索许久,杜鸢提笔写下了一对楹联。   左对——寒松不松。   右写——观真见真。   很短,作为楹联,字数过简,少了些铺陈的韵味与传统楹联的格局。   所以这上下二对一出来,就让周边看着的众人心头微微嘀咕了起来。   但片刻之后,他们却是越看越觉得味道十足,凝练至极!   西南本是道家兴盛之地,若论分量,唯有寒松山与观真山两座山可称翘楚。可面对那场席卷西南的大劫,两座山的行止却判若云泥。   寒松山守着山一样多的粮食,却死活不肯开仓济世救人,甚至还要借着灾年吸食百姓血肉。   这不松二字,岂不是字字戳中要害?且寒松本是坚韧傲雪的意象,恰合道观以寒松为名的风骨期许。可他们偏在救灾这件事上破了功。   而观真山,却直接散尽存续,力图保下周边万民而不期一报。   如此又何尝不是一个观照本真的‘见真’?灾劫之中见了慈悲,见了担当,见了道家救人济世的真义,可谓名与实浑然一体!   思来想去,真的没有在比这一幅楹联更适合这座活字庙的了。   “好,好啊!”   “没错,妙极,妙极!”   “那群寒松山的假道士,就得这么把臭名留下去!”   见众人都大为称赞,杜鸢心头也是满意无比。   总算是没丢了人去!   “既然诸位都说好,那就等到庙宇搭建完成,给挂上去吧。”   老人拱手笑道: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您的墨宝,就等着修好那天给挂上去!而且有了您的墨宝在此,小老儿我想,往后肯定睡觉都能睡踏实不少!”   此话一出,周边众人都是听的十分艳羡。   还真是!   不说高门大户,就是寻常小家都会挂个门联,贴个门神啥的,图一个庇佑家宅。   而如今这小庙,可是得了仙人的墨宝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于此同时的青州山野之中,一堆直勾勾盯着眼前那座小房子上瓦片的贵公子们,都是先后打了几个喷嚏。   继而狐疑的看向了四周。   咋了这是?   不等深思,瞧见了屋主人回来的他们全都眼前一亮的向后扑了上去。   那可是神庙换下来的瓦当,家里已经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一定求一片回去。   可见了他们这群平日里各路人马都要争先巴结的贵公子,屋主人却跟见了瘟神一样急忙躲进了屋子里,让他们齐齐吃了闭门羹。   开玩笑,不知道几辈人攒下来的缘法,那里能让外人换了去?   要真没了,怕是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   西南锁龙井这边,井底下的黑龙也在不停嘀咕,怎么上面越来越热闹了。   它记得这上面不是荒山野岭的吗?   但嘀咕了几声后,就老老实实低下头,转而在岩壁之上不断刻着杜鸢给他说的那几个法子。   他要效法前人,以此降伏心猿意马。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成功的门槛!   可才用爪子刻下了一个字来。   他就是心头一跳的看向了头顶。   以前他还能‘看到’点外面的东西。可随着封印变成了道爷的,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能模模糊糊感受点意象。   本来这样也好,能让他安心降伏心猿意马,早日脱困。   可现在,他只感觉有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交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手里。   以至于深藏此处的他都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   锁龙井之上,留下了那副楹联的杜鸢已经朝着众人告辞了:   “诸位,既然此间事了,贫道也就该出发了,毕竟西南的大旱还是没有彻底解决!贫道得去赶着处理这件事呢!”   见是这般紧要的大事,旁余人等自然不敢劝阻,故而纷纷躬身行礼:   “多谢仙人(仙长)记挂西南万民!”   杜鸢摆了摆手,正待转身离去,却被一群闻讯赶来的义军士兵拦住了去路。他们密密匝匝围在跟前,死活不肯让开。   义军将领见状,正想出声喝止,忽听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来了!来了!送来了!”   闻听此言,义军兵士们都是一阵欢呼,继而赶忙让开了道路。   不多时,便见到当日的百长捧着一件用各种布块缝出来的道袍而来。   一到了杜鸢跟前,他就捧着那件道袍跪了下去道:   “仙人老爷,俺们是群粗鄙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所以俺们就把那面大旗取了下来,托乡亲们给您赶成了这件道袍,您就收下吧!”   其余的义军兵士们亦是跟着跪下,齐声喊道:   “您就收下吧!”   杜鸢则是十分震撼的拿起了那件由无数百姓衣物缝补而成的道袍一抖而开。   卧槽,佛家有百衲衣为至宝。   那这万民衣是啥? 第145章 哈哈哈   看着手中这件被无数布块缝补出来的道袍。   杜鸢是看的啧啧称奇。   他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能拿到这般意义非凡之物。   “仙人老爷,您看?”   仍跪在地上的义军士兵们,眼神里无不掺着几分期待,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局促,一个个仰着脸望着杜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一群苦哈哈,是一群凡夫俗子,杜鸢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且救了他们几乎所有人。   百姓的淳朴让他们觉得必须回报点什么给杜鸢。   可大灾之年的窘迫却又让他们无奈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   思来想去,他们便是想到了那面‘活字旗’,不知道是那个人的灵机一动:   “哎,我们把这面旗取下来,给仙人老爷做成道袍吧!”   他记得仙人老爷虽然是道家的神仙,可却始终没有一件道袍穿着。就想要给人补上,但凡间之物,如何配得上仙人?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们的那面旗子可能勉强够得上资格。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众多士兵当即七手八脚的把那面往昔他们视若珍宝的‘活字旗’给取了下来。   送去了乡民手中,拜托他们将其裁剪成了一件道袍。   可真的拿来了,却又是忐忑不安。   毕竟那件道袍,哪怕看得出裁剪之人已经尽力了,可却依旧是粗陋的紧——处处是补丁,颜色也五花八门,与寻常道袍可谓天差地远,与道家高功的宝衣更是没得比,甚至连有些地方的针脚都不是线,而是草绳!   知道的晓得那是件道袍,不知道的怕真要当是哪来的乞丐破衫。   这般物件拿来当谢礼怕是...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期待仙人老爷看到了他们的心意。   听到这话的杜鸢视线随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自然也就瞧出了他们的不安。   心头了然后,杜鸢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件道袍给穿在了身上。   “好,好的很啊!”   此话一出,士兵们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一个个咧嘴开笑。   “仙人老爷您不嫌弃就好,俺们着实害怕您不满意呢!”   杜鸢听后摆手笑道:   “哎,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满意呢?这可是万民衣啊!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羡煞无比呢!”   说着,他忽然转头指向青州方向,话里带了几分促狭:“前些日子青州曾有僧众出手降魔,那和尚与我相识多年,修为难分高下,往日论道常是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嘿,如今得了诸位这份厚礼——”   他故意顿了顿,扬了扬身上的道袍,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想来那和尚得羡慕贫道好些日子了!”   杜鸢有意分割佛道二脉的身份,这样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方便他跑路。   炸了这个号,我还有这个号!   看谁熬得住谁!   顺便还能安抚安抚这些兵卒们。可谓一举两得啊!   想到此处,杜鸢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可知,佛家有至宝叫百衲衣?那可是他们的稀罕物。可那和尚修行了这么多年,手里头还没一件呢!”杜鸢张开双臂转了半圈,让道袍上的补丁在风里轻轻晃动,“反观贫道这件,可是实打实的万民衣!他若见了,保管要瞪圆了眼睛,拍着大腿说‘亏了亏了’!”   此话一出,本就笑呵呵的兵卒们,越发笑了起来。   彷佛他们真瞧见了一位高僧望着自己送上的宝衣懊恼不已。   说过了这些之后,杜鸢也就朝着众人拱手道:   “此间事了,贫道真的该告辞了。”   大家都知道杜鸢是要去彻底解决西南大旱。   所以他们纷纷让开了道路,继而朝着杜鸢伏地大拜道:   “我等恭送仙长!万请仙长降伏旱魃,还我安年!”   面对此情此景,杜鸢亦是披着那件万民衣郑重回礼:   “贫道定然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   说罢,便在人群自发让开的一条小径中迈步而去。   -----------------   随着杜鸢动身出发。   落子西南的各家也是纷纷联络了起来。   “那道爷出发了,我们也该做最后的准备了!”   一个站在河道旁,正在施法清理淤积,恢复河道的披甲汉子第一个开了口。   那场大雨下的不算太久,但下的十分凶猛,且遍及西南。   所以断绝的江河都开始续流了,虽然依旧不大就是了。   有人起头,旁余自然纷纷响应。   “没错,努力了这几天,加上这道爷自己的动作,我能明显感觉到,天机正在逐步恢复。”   “是的,若非我家底还算丰厚,怕是已经被逼的跌境了。”   “...我已经跌境了。”   他们能在西南这么活跃,主要就是因为此间人道飘渺,天机昏暗。   只要不过分,他们就能在天宪眼皮子下面搞不少小动作。   可随着他们下定决心,在西南依靠天宪和那道爷死斗一场后。   着手恢复西南天机的他们,还没等开始呢,就纷纷受了苦。   毕竟天宪可不会只针对那道爷一个人!   而此刻听到居然已经有人被天宪压的跌境了,众人都是一阵心有戚戚。   “没曾想道友居然这般仗义,拼着跌境都要与我等同进退!”   “道友放心,待到大业落定,我们定然分你一份厚礼!”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因为我们境界差了那道爷这么多,都被压的跌境了,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最后一句话一出来,众人都是神情一振。   他们付出这么大,图的不就是收拾了那个道爷,好让自己一顿吃肥吗?   “要是我们运气好点,说不得决战之时,还能发现那道爷已经被压的没有大位了!”   众人越发心头火热。   只要那道爷没了大位在身,他们的胜算就大大提升了!   到时候,都不求抢到什么法宝,只要能抢到一块肉,一口血甚至是一截骨头都是天大的机缘!   仇家老祖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身上背着的巨石,给周边几千灾民,围出了一口蓄水池。   擦擦汗后,他也笑道:   “如此看来,我等已经胜券在握!但还请诸位莫要松懈,西南久灾,人道久危,天宪对比旁处,依旧不明。”   众人纷纷拱手行礼:   “我等省得,必不敢在此等时节泄气。”   就这样,本来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的西南,竟是在一群邪魔道的努力下,反而生出了几分气象!   真的是应了一个世事无常之理。   赶在彻底断开勾连之前。   同样是背着石头去围水的老白猿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在西南谋了这么久,到底谋的是什么?”   西南大旱三年,必然藏有重器,可那重器到底是啥,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故而,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一是真不知道,二是实在打脸。   大家拼死拼活这么久,居然连图的啥都不知道...   白猿见始终没有人回答,当即是心头唾骂几句果然废物后,便摇摇头的放下了那块顽石,围出了一口蓄水池。   随即便打算在这儿歇一歇后,就继续出发重立人道,恢复天机。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白猿才有点意外的发现,自己刚刚围出来的蓄水池旁边烂泥地里,居然半死不活的躺着一个泥人。   看了一眼,它发现这厮就剩下一口气了。别说半只脚入土了,已经大半身子都埋了。   难怪它都现在才注意到有个活物。   “你这厮差点害我平白背了一桩因果!”   骂了一声后,老白猿便大步上前,一把提起了那厮,扒开他的嘴巴,度了一口紫气进去。   下一刻,那人便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随之就被眼前的巨猿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莫,莫要吃我!我还没读完圣人的经卷啊!”   白猿倒是愣了下,歪头打量他:“读书人?”   那人本就惊魂未定,见这巨兽竟口吐人言,眼睛猛地一翻,眼白占了大半,喉头嘀咕了一声‘妖怪’后又晕了过去。   “啧,真没用。”   白猿撇撇嘴,随手将人丢在一旁的干草堆上,转身就要走。   刚走出去三丈远,又停住脚,尾巴烦躁地扫了扫地面,终究还是叹口气,折了回来。它爪子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本又拿在了身上的经卷,轻轻放在那昏迷的泥人胸口。   “既是读书人,又这般念着圣贤书...说不得,这便是天意。”白猿低头看着人事不省的泥人,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这是文庙大儒亲手批注的经卷,你到了鬼门关还念着没读完圣人书,可见是个痴人。”   “上仙虽说这东西我该留着,但文庙的东西,老猴子我实在不想继续打交道了。所以这东西在我身上也是蒙尘,给你,倒不算辜负了它。”   它用爪子轻轻拍了拍那经卷,神情复杂:“你啊,若能活下来,可千万别辜负了这份机缘。”   说罢,白猿不再停留,纵身跃入山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光之下。   另一边的西南众仙,则是在最后的最后,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十之八九,是有大能坐化,那道爷既然从祖庭而来,这位大能怕是和道家一脉关系匪浅?”   一念至此,众人越发火热。   那到时候,岂不是两个大能的积累能让他们取用? 第146章 压山之庙   穿着那件万民衣的杜鸢也是觉得十分新奇的走在山野之中。   这衣裳虽被称作“道袍”,实则半点没有道袍的模样——寻常道袍该有的云纹镶边、束腰法带,乃至象征道法的八卦纹样,它一样也无,唯独后背缀着的一枚活字,取代了本该有的八卦图案,成了这件“道袍”最特别的印记。   可即使如此,杜鸢依旧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万分珍贵的宝贝。   穿着它走在路上,都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这算是西南之行杜鸢最大的意外之喜。   唯一让杜鸢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   哪怕都这样了,他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佛道二脉依旧失衡。   只是没以前那么夸张罢了。   走上了一座山野的杜鸢眺望着下方的一切,心头嘀咕不停。   ‘不应该啊。’   西南那么多人,自己也做了那么多事,怎么还是差了一线?   说着便是拿起了那枚小印。   敕镇坤舆四个撰文熠熠生辉。   ‘您,这么了得的吗?’   这究竟是自己那好友太过霸道,以至于一人顶了西南全部还不止。还是藏了别的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家伙硬抬了一手?   摇摇头后,杜鸢走下了山岳。   正欲继续向前而行时,杜鸢却是突然发现缩地不能用了。   “嗯?”   杜鸢狐疑的看向了四周山野,他没感觉到什么问题。   可小印的缩地就是失效了。   立在原地斟酌片刻后,杜鸢朝着身后走了几步,随之又是一试。   方才发现,缩地又好了!   杜鸢眉梢微挑,心中约莫摸清了症结所在:看来不是术法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前方某处有古怪限制。   他随即再度迈步向前,先前试退时,借缩地术退了数十步都无碍;这一次,杜鸢索性打算直接向前跨越百步,看看那限制究竟在何处。   随着一步迈出,杜鸢却感觉身形突兀无比的微微一滞,最终堪堪停在了八十步的位置,再难往前半步。   没有错了,此间就是界限所在!   杜鸢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向了四周。   是那些家伙忍不住动手了,还是出了别的问题?   左右横扫一圈,杜鸢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拿出堪舆图,发现此间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处没有人烟的无名之地。   ‘这么说,应该是这里以前藏了什么不得了的?’   既然是灵气复苏,那么以前肯定有个大世,且藏满了各种了得。   那么对照来看,多半就是此间曾是什么了得地方了。   而且根据杜鸢的经验,他觉得这里搞不好就是西南大旱的源头。   因为他记得自己好友送的这枚小印在任何地方都是如履平地,唯独过不了水!   哪怕只是一条小沟渠也是如此。   而西南大旱又是缺水,那王公子也一直说应该是这个方向出了问题。   综上种种,杜鸢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就是问题出在何处呢?   -----------------   随着杜鸢一脚踩入那处怪异之地。   整个西南的仙神们都是心头一跳,继而纷纷推演不停。   可得道的结果却是天机混沌,难以推论。   但有时候,什么答案都没有,反而就是答案。   因为这表明他们推演的是一个修为因果远超自己极限的存在。   如今放眼西南,能有这般本事的——只有一个!   “是那道爷?”   “他难道找到地方了?”   “不会错了,这么多人一起有感,只能是那道爷开始最后一步了!”   “不好,快,快找到那道爷的踪迹,不然怕是要错失良机!”   ...   一时之间,整个西南的仙神,连带着其余地界的人都是屏住了呼吸。   开始四下搜寻那位道爷的踪迹。   可先前因为对方毫无遮掩,还能轻易找见的道爷,如今却好似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该死,若是找不到人,以至于错失良机,让他缓过了最关键的那口气去。我等岂不是要遭?”   他们最大的依仗,除开天宪外,就是想要看看,这位道爷揭过了西南大劫后,会不会差上一口续力的气。   若是能赶在那个关键时刻动手,胜算少说也能多出足足一成!   “要不乘着现在还有机会,我们赶紧跑吧?”   只要乘着现在一哄而散,想来就算是那道爷,也决计抓不光他们!   这话一出,其余众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   只有仇家老祖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跑,跑,跑!诸位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真就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大修当前要跑,灾劫面前要跑,天宪临头还要跑!”   “我就想问问诸位,如今生死大关近在眼前,千古一回的机遇也在眼前,你们真的要一直逃吗?”   “你们心底真就从没有憋着一口气吗?!”   众人被骂的狗血淋头,可也确乎激起了那股子心气。   “好,说的好!”   “憋屈了这么多年,也该生性一回了!”   “大不了打沉西南!”   ...   看着众人全都热血上涌,仇家老祖分外满意。   可满意过后,便是奇怪。   为何怡清山那老道始终一言不发?   还有,武景威王呢?   正奇怪间,他就听到了威王的声音:   “我日前梳理山根之时,偶然发现西南水运明明枯寂,可却乃是大道善水之地。这着实怪哉。”   威王在啊,看来是我多想了。不过马上,仇家老祖就是一惊:   “嗯?你说什么?此间大道善水?三年滴雨不下的地方善水?”   说完,他便追问道:   “你确定没有弄错?”   威王断然道:   “决计没有,我是山神,和水神一脉打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这个都看错。而且我还问过旁余几个主修水法的道友,他们也是和我一般看法,此间虽然水运枯竭,可却大道善水!”   山水神祇之间,因为二脉源头的因故,一直不合。   不说数次山水之争时,会互相开战,厮杀不停。   就算是平常,也时常搏杀。   所以威王应该不会看错,而且其余几人修水法的也这么说了,只能是真的了。   但怎么会这么奇怪?   摇摇头后,仇家老祖对着威王问道:   “你是我们中第一个和那道爷打交道的人,你有没有看出过那位道爷的具体跟脚?”   占余在身的道爷,只能是道家祖庭出身。   可思来想去,他们都想不到那位道家老祖宗对的上这位。   威王断然摇头:   “没有,那位道爷一点多的都没和本王说过。”   仇家老祖无奈点头,继而问道:   “那你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你?”   威王无奈叹气道:   “我一直在地下梳理山根,恢复地脉,那里有时间出来见人的。而且躲在地脉里,也能少受点罪!”   嗯,是这个道理。   天宪当头,的确得躲躲。   仇家老祖在无话说。   -----------------   被西南众仙神找疯了的杜鸢,此刻正在那片怪异之地中四处查看。   可来回探查半晌,周遭除了挥之不去的沉闷感,似乎并无其他异常——直到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这片地界的正中心:一座不高不矮的石山。   那石山是青灰岩石垒成,草木早已枯死,模样也寻常得很,没什么奇特造型,更没什么法力流转,跟山野里的乱石堆没两样。可它偏孤零零立在此地正中。   杜鸢无意识摩挲着万民衣的袖口,绕着石山走了几圈。突然停在了原地,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一处。   起初只当自己多心,到第三圈时,看着这儿的他心头却忽然涌上股异样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莫名“不对劲”,像眼里进了细沙,抓不住缘由,却总觉得别扭。   杜鸢心头一紧,快步朝异样感最浓的山壁走去。刚迈两步,脚下忽然“咔嗒”一声传来。   惊的杜鸢急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居然踩在了一块瓦片之上!   “瓦片?!这地方?”   错愕之下,杜鸢蹲下身子,打算捡起那枚瓦片好好看看。   可随着一上手,杜鸢就挑起了眉头。   这瓦,好沉!   而且,怎么感觉遇到过?   心头思索下,杜鸢不由得回头看向了青州方向。   好友那座小庙上的瓦片,也是这般过分厚重,就好似钉在了屋檐之上。   片刻之后,杜鸢打定了主意——掀瓦!   此间多半就是症结所在的根源!   一声低喝之后,杜鸢猛然发力,将那块瓦片生生从地上掀了起来。无穷山运在这一刻瞬间崩散掀起狂风。   且就是在这一刻,整个西南天幕都是响起了一声惊雷!   曾经在杜鸢拉拽锁龙井时出现过的一幕,再度于天际袭来。   只是来的远比那一次更加宏大——遮天蔽日的铅云几乎在瞬间就笼罩了天幕!   整个西南的天空被死死裹住,连一缕天光都不肯透下来,天地间瞬时暗得如同黄昏骤临。   无数仙神亦是瞬间失声:   “这么大的阵仗?那道爷真的开始了?!”   杜鸢没有功夫理会头顶的异样,他只是眉头紧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随着他掀开那枚瓦片,覆压其上的黄土瞬间被狂风吹散,就连手中那枚瓦片都跟着变成了水运萦绕不散的碧绿透瓦。   这让杜鸢得以看见,此间的确有一座庙,而且被这座石山死死压在了地下! 第147章 钦承乾纲   看着眼前这座被石山压在地下的庙宇。   杜鸢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西南大旱的源头吗?   凝视片刻后,杜鸢打算进入庙里一探究竟。   可随着低头看去,杜鸢这才是错愕发现,瓦片之下居然也是黄土。   难道这座庙都完全被埋进了土里?   心思流转间,杜鸢骤然想起好友的那座神庙——彼时那座神庙的神像上空,恰好破开一个大洞,任凭风霜雨雪年复一年地侵蚀,神像都被磨的不见韶华。   可眼下这座呢?连整座庙都被埋得只剩头上一点瓦片,若真有供奉的神祇,这般境遇,岂不比好友那边还要惨烈几分?   一时之间,杜鸢都有点错愕。   且他还想起了白猿和老道投诚时,送来的册子上,都记载了他们对西南大旱源头的推论。   除开常见的重器出世外,他们最怀疑的就是有大能即将坐化,以至于天地失衡。   如此来看,怕是他们真没猜错。   那么自己要做的也就简单了!   念及此处,杜鸢便是深吸一口气后,打算将这座石山搬开!   从开始用到今天的御物之法,合该显威!   “给我起!”   杜鸢大喝一声开始搬山,立在石山之前的他袖口无风自动鼓成猎猎青帆,他双手虚握成印,指节也因运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感觉到了远超青州所见的滞涩和沉重。   但越是如此,杜鸢越是觉得自己做对了。   因为这感觉除开更加晦涩之外,和青州好友那里如出一辙!   随着杜鸢逐渐发力,那座不过二三十丈的石山底部突然裂开蛛网状缝隙,岩层簌簌剥落间,竟有淡金色的光晕从石缝中溢散而出。   头顶天幕雷云暴窜得更急了,原本散碎的墨色云团瞬间凝聚成倒扣的漏斗形状,云底边缘电蛇狂舞,无数金色雷丝如活物般垂落游走,仿若随时都能扑天而下。   杜鸢亦觉肩头骤然压上千钧之力,被他用御物之法生生抬起的石山刚升了半丈,便又沉沉坠去,砸得地面震颤不休!   这一遭之下,杜鸢都觉得脸色微微发白。   ‘这一回,居然这般艰难?’   想到此处,杜鸢干脆咬破指尖随之对着石山隔空写下了一个——‘禁’!   符文甫一成形,便如离弦之箭,稳稳印向石山顶端,瞬间没入岩层不见踪影,哪逸散的金色光晕亦是随之彻底消失。   杜鸢自称西南行走这么久,一身修为在那么多人的加持之下,再怎么都不至于搬不开一座顽石构成的小山。   所以杜鸢笃定,必是此山不凡!   既然不凡,那我就禁了你的神威!   且为了万无一失,杜鸢还用上了大道压胜之法。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这一刻还在西南的诸位仙神,只感觉本已枯竭的天地灵力竟如奔雷一般涌现,继而狂拥一处!   “这是什么动静?”   “难道是大世提前来临?”   “来你马个头!这是那道爷开始发飙硬撼天宪了!”   “什么?这还是人?”   ...   诸多仙神争先恐后的看向了一处,只见哪天幕倒悬之地万千雷蛇轰然炸响,继而随着云幕倒扣而下。   很显然,这是那道爷触及了什么天宪当下绝不允许出现的东西。   以至于天宪直接化劫,誓要轰碎一切逾越!   参考此前他们推论此间最可能的是有大能即将坐化。   一时间,西南所有仙神都是觉得,多半是这道爷要强行给那大能续命!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他们都能想到几个更加低调的法子,且他们也想不到为何给人续命会直接引动天宪来罚。   而用上了自己积攒的诸般神通后,杜鸢也成功拔起了那座石山。   可看着头顶倒扣而落明摆着冲着此间的雷劫,杜鸢当即明白绝不能躲开,否则怕是前功尽弃都是万幸!   电光火石之间,杜鸢马上做出了决断。   他直接双手向上猛然发力,继而将搬起的石山向着头顶轰然抛去。   与此同时,杜鸢亦是抬手一点朝着石山道了一句:   “变!”   点金术!   石山瞬息化作金山,对此杜鸢依旧不满,本人更是直接顶在了金山之下,托着它就要迎上去!   那被杜鸢借来的人道之力亦是随之汇聚其上。让这座金山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看着如此一幕,远远旁观的各路神仙都是一阵惊叹:   “乖乖,硬撼天劫,多少年没见过了!”   “不愧是三教神仙,一直都玩的这么大。”   “何时动手?此时他多半自顾不暇,或许正是机会?”   “蠢货!你要冲上去分摊天劫不成?”   ...   惊叹,图谋,此起彼伏,但又迅速消失,最终齐齐变作一道目光死死汇聚在了那拔地而起的金山之上。   万千雷霆轰然而落,哪怕被如此加持的金山也是疯狂消弭了下去。   那般威势看的各家仙神都是咂舌不已。   他们估摸着自己若是换在了此间,怕是一息都扛不住,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毕竟这可是天宪直接化劫而来。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位道爷若是没有别的手段,怕是最终也要遭重。   毕竟雷劫远远看不到尽头,而金山却是一息一丈的消弭了下去。   杜鸢也是眉头紧锁。   正欲思索如何应对,却听见了一个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在耳边响起:   ‘够...了’   那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虚弱,却偏生没半分哀求的软意,反倒像一把钝了的小刀,轻轻刮过肌肤时,带着股不容错辨的硬气。   这似曾相似的感觉,难道是下面神庙里的那位?   杜鸢低头看去,只见被自己搬开的石山之下,一座土黄破庙若隐若现。   “可是阁下?”   杜鸢收了几分力道,声音放得低缓,目光却没离开头顶的雷丝——他若退了,这雷劫怕是要直接劈进破庙里。   可他这不退的架势,像是触到了对方的逆鳞。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沉,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咬牙撑着,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说...够了!’   说罢,那声音的气息好似陡然乱了半拍,显然早已强弩之末。可哪怕至此,也没半分示弱,反倒添了几分狠劲:‘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   不等杜鸢答话,他便看见破庙之下一道流光飞来,径直落入了他的手中。   低头一看,竟又是一枚小印!   不过这枚十分精致,不似好友那枚一般朴实无华,但底下的撰文却如出一辙的分外古拙。   且仅仅拿到,杜鸢便识了此字——钦承乾纲!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却还是硬咬着牙撑完,字句里满是不肯服软的倔强:‘也从没...承过情!你...我两清!’   这个回答和手中的小印让杜鸢哑然失笑,好个刚烈的性子!   摇摇头后,便是收下小印继续顶着金山硬抗雷劫。   这般表现让那声音彻底失声:‘你...听不懂...吗?!’   杜鸢笑道:   “阁下是阁下,贫道是贫道,不一样的!”   ‘我说了,我...绝不...承你道家的...情!你我两家...永不一路!’   杜鸢摇摇头道:   “贫道来此,没想让阁下承我什么情。”   雷劫愈发凶猛,金山都被打的劈里啪啦。   可金山之下,却是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杜鸢则是慢慢看着四野八方道:   “贫道是来搭救西南万民的!”   ‘...’   此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雷柱再度落下,金山震得碎石溅起,杜鸢却没看头顶,只定定对着那片寂静的虚空,语气平常的说道:   “贫道瞧着道友,倒像极了那姑娘。您不肯承情,是怕失了骨气;不肯同路,是怕折了立场——可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雷劫劈的不是贫道,也不只是您,这还是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那声音也终于再度响起,但却带上了一丝困扰:“你...真是道家...人?”   本该是万分危急的时刻,这话倒是让杜鸢心头一跳,不是,你是怎么认出我不是正经道家出身的?   难道道家一脉绝对不会来救这位?   还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   心头思索间,不想莫名炸号的杜鸢正色说道:   “道可道,道非道,雾里看花,自是不清。”   杜鸢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所以来了这么一句虚玄的话,顺便说是雾里看花,所以奇怪。   但不能就此让人细想,要让其换个方向。   恰巧眼下正好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雷劫已经快把金山彻底轰碎。   想来不过几息就要来一场硬碰硬。   对此局势,杜鸢想好了一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我适才说了,我来这儿,是想要护下西南万民,他们苦了太久,不该在苦下去了。”   “所以您不必多说什么,您不会承我的情,我也不会顺您的意。”   那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只是...如此?’   见那声音终于回话,杜鸢心头一笑:   “自然!”   ‘......’   看着已经能够透过金石看见的雷光,杜鸢反问道:   “且您相信吗?这漫天雷劫,贫道只消一字,便可化解!”   杜鸢没有立即听到回答,不过却是听见了长长一叹,继而便是:   ‘别说...笑了,快让开!余位难得,莫要自误!’   余位难得?这是说我好不容易熬过大劫活到了今天吗?   这说法还挺有意思。   不过可惜,我和你们不是一道的。   所以,杜鸢朗声笑道:   “哈哈,您还没发现,您始终不识得我是谁吗?”   杜鸢很早之前就在想,自己这个彻彻底底的‘异乡人’身份,是不是能在某些时候,发挥出无与伦比的价值。   特别是他的能力还是炼假为真,倒转乾坤!   想来只需在特定时刻,稍加引导,便能有意想不到之奇效!   思想来去,杜鸢便打算将其用在此时!   西南那帮老东西一直自以为自己是道家祖庭出身,可却始终猜不到自己到底是谁。   一直为这件事而奇怪。   那么这位显然更加了得的,自然会更奇怪怎么凭空多出了自己这号人物!   所以只要利用这一点来做点文章。   想来就能成了!   果不其然,那声音也是明显错愕了一瞬:   ‘你?!’   知道成了的杜鸢趁热打铁道:   “所以啊,莫要用旧时目光看待贫道。此间之事,贫道既然说可成,那便是可成!”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杜鸢托着的金山亦是彻底崩碎,看着万千雷霆轰然落下。   杜鸢咬破指尖,一手指天连连挥动,洒血成字。一手指地,随时备着万一,若是出了意外。   他就当场摘了簪子,来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佛陀真言!   好在随着血字落成,杜鸢当即大喝一声:   “禁!”   依旧是禁字诀。   只是这一次,得了神庙这位的加持之后,一切都如杜鸢所料那般,他自己都感觉到,自身道家一脉的修为开始疯狂攀升。   而那禁字更是熠熠生辉,越发做大,继而扶摇直上。   沿路所过,雷霆倒息。   待到这枚禁字落入云端。   万千雷霆瞬间止戈,漏斗般倒扣的天幕都是跟着消散!   这一刻,西南彻底沸腾:   “他成了?!”   “那道爷居然成了?!”   “我们跑吧!”   “这是什么神通?!”   “别说了,我们跑吧!”   ...   仇家老祖也是看的肝胆欲裂,天宪化劫都压回去了?   心头惊骇之下,他忙不迭的就要夺路而逃。   可才跑出了几步。   他又是猛然止步,继而振奋喊道:   “莫要自误,西南大旱仍旧未去啊!他只会是越发消耗过大!”   这句话,宛如一颗定心丸般止住了西南各家溃逃之势。   是,西南大旱还是没有随着天劫消散而消散。   他们一直期待的最后一关依旧等着这位道爷呢!   甚至还因为这一关尚在,以至于此前一切都是在平白损耗对方修为。   天劫虽然被顶回去了,但他们不信这般光景下,这位道爷还能一点事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们的筹码在越发做大!   -----------------   在那逐渐平息的天幕之下,杜鸢缓缓落地。   继而笑吟吟的看向了还是埋在土里的神庙道:   “您看,贫道说的可错了?”   ‘...’   见那声音还是一言不发。讨了个没趣的杜鸢,也只好笑笑后,蹲下身子,开始学着青州那般扒拉瓦片。   打算揭一条路后,找进去看看,该怎么搭救这位。   那雷劫是消散了,可西南还是大旱。   不把这位好好救出去,怕是决计成不了事。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都这般情况了,没理由临门一脚反而退了。   再说了,说不得自己这一回,也能如青州一般,讨个好处呢!   可上手之后,杜鸢不免有点乍舌,居然还是和此前一般难缠。甚至下面的黄土还比瓦片更加棘手。   这位怎么比自己那好友还要惨兮兮的。   看着默默干活的杜鸢,那声音终于是忍不住的重新响起。   不是先前咬牙撑着的沉滞,也没有了那般的刚硬:“...你这手,扒得跟刨土的野狗似的,就不能慢些?”   话出口时,连她自己都顿了顿——明明是想质问“你何必费这劲的不如缓缓”,说出来却成了挑他动作毛躁。   杜鸢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道了句:“慢了,怕里头的人等急了。”   “谁急了?”她的声音陡然又硬了几分,没有先前那般强弩之末的气若游丝,也没了先前那样斩钉截铁,“我是怕你把瓦片扒得稀碎,回头连个遮雨的角都剩不下——总,总之跟你没关系!”   杜鸢随便应付的点着头:   “嗯嗯,没关系。你先等等,快了,就快了。”   说着,杜鸢便是略感意外的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和刚刚扒开的碎瓦。   雷劫都没伤到我,这儿的瓦居然可以?   虽然说到底多半也是因为那雷劫没有真落上来,但这也足以让杜鸢惊讶了。   这细微的声响,也让土下的声音骤然卡住——   原本要出口的“多此一举”马上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轻、极快,快得像错觉的追问:   “手破了?你修为是高,我都看不明白,但这儿可是那家伙的大道显化,你不小心点....”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在关心他吗?这哪有半分先前“两清”的硬气?   当即是忙着补了句:“我是怕你血滴在砖上,回头招了山里的毒虫,反倒要我费心去驱...总,总之还是跟你没关系!”   杜鸢这回没笑,只是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腰间另一枚小印,同时指尖还下意识的敲打着瓦片。   与此同时的土下又陷入了沉默,可这回的沉默不再是先前对抗一般的僵持,倒像是在憋着什么。   踩在神庙上面的杜鸢能隐约听见,有极轻的、簌簌的声响从土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顶动瓦片,却又在快要碰到他指尖时,猛地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你左边第三块瓦,底下是空的,你往那边扒,能省点劲。”   这声音拉回了杜鸢的思绪,继而让他一阵好笑。   “道友啊道友,您这弄的跟个姑娘似的,是为那般?”   “......” 第148章 横渡   “怎么又不吭声了?”   杜鸢指尖顿在瓦片上,心里暗笑这神祇的脾气古怪,也没多追问,只顺着之前那道声音的提示,伸手去掀左边第三片瓦。果然如对方所说,瓦片下是空的,给他省了不少力气。   “还真是空的,多谢道友提醒了。”   这一回,听见杜鸢主动道谢,那道声音总算再度响起,声调还悄悄扬高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哼,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听着这股子藏不住的小炫耀,杜鸢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在瓦片上轻轻敲了敲,故意逗道:   “既然是道友的地盘,那怎么反倒被关在这儿了?”   这话一出,那声音骤然卡住,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语气里却藏不住那点强撑的窘迫:   “你、你别瞧我如今是有点不方便!真要论起来,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那家伙,肯定比我惨多了——说不定早烂在哪个阴沟犄角里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半分就露了怯,活脱脱一只炸了毛却仍要梗着脖子不认怂的小猫。   杜鸢心头愈发好笑,也不在逗了,只是埋头干活。   这可比青州的工程大。   那声音见杜鸢一心扑在破封上,也收了方才的窘迫劲儿,跟着耐下心来,一五一十地指引着杜鸢:   “左边第二列,从下往上数第三片,那底下也有空隙,先掀那个!”   正如杜鸢想的那样,这是个大工程,进展很慢。   而且非常磨人,看着破开大半的神庙。   杜鸢不由得甩了甩手腕,自从过来后就没体会过的酸胀感几乎爬满了双手。   他正欲俯身继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没理顺的结巴:   “右、右边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五块——那砖薄,你轻点掀,别被割着手。对了...你方才是不是叹气了?累了就歇会儿,我又没催你!”   不在掀瓦,而是掀砖的杜鸢又扒开了一块砖后揶揄道:   “道友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莫不是怕我伤了手,没人救你出去?”   “谁、谁关心你了!”那声音骤然炸毛,却没了先前的硬邦邦,末了还带着点自己都不信的发虚,“我是怕你手笨,把砖弄碎了堵着空隙,到时候更难拆...”   杜鸢在神庙残垣上稍作歇息,耳旁还飘着那声音絮絮叨叨的找补:   “我这封印本就难破,换了旁人来,怕是半天都摸不着一片有空隙的瓦...也就你运气好,有我在这儿指点...”   说着说着,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泄了力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补了句:   “你...手疼不疼?以你如今的境界,怕是好些年没受过这种累了吧?”   这算什么,傲娇吗?   杜鸢听的挺乐,手上的伤初时是有点麻烦,可很快就自己好了。   “不疼,就是没想到,道友你还会心疼人。”   “谁心疼你了!”那声音猛地拔高,又飞快压低,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掩饰,“我、我只是怕你疼得没力气干活,耽误我出去...对,就是这样!我是怕你耽误我而已!快歇够了就继续,再磨蹭天都黑了!”   杜鸢看着西沉的天色,突然问道:   “道友被困在这儿到底多久了?”   那声音瞬间沉默了,只余风声在耳边环绕。杜鸢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毫不在乎的道了句:   “我也不记得了。”   杜鸢微微皱眉道:   “已经这么久了吗?”   “要你管!”那声音又开始嘴硬,却藏不住底气不足,“我是神祇,那里在乎这些!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盘掀了,让那家伙也尝尝被困的滋味!不对,那家伙肯定早就死了,所以我要把那家伙的神庙都占了!”   杜鸢忍着笑,重新蹲下来,手指落在她说的那块薄砖上道:   “好,等道友出去,想掀谁的地盘都成。不过现在,还得劳烦道友再指点指点,下一块砖,该掀哪?”   那声音立刻又精神起来,只是指引的语气软了不少:“就、就旁边那块,你慢点,别慌...我看着呢,错不了。”   一人一神便这般一搭一合,在暮色渐沉里慢慢拆解着这道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印。   直到杜鸢依着那声音的指引,挪开面前最后一块挡路的青石后,身前的黄土猛地轰然塌陷,竟直接显露出藏在里面的神庙全貌。   这座神庙比青州那位好友的庙宇大了足足一圈,即便梁木斑驳、砖瓦残缺,雕栏上残存的纹路里仍透着更甚的奢华。   只是想起先前搬山时引动的雷劫阵仗,杜鸢心里还是觉得——这座庙,倒有些配不上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   “你,你在胡乱看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别看这儿小,这儿可是非常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杜鸢哑然失笑。对她所言,自然是全然不信。   继而找寻起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同样只剩下半毁神像的神台之上。   看了半晌,杜鸢有点无奈的说道:   “道友你这儿怎么连香炉和供台都没了...”   先前在青州,他那位好友的庙宇虽小,却还好好摆着供桌与香炉。眼前这位倒好,不仅整座庙被埋在黄土里,到最后,竟只剩这半尊神像与光秃秃的神台了。   “....要,要你管!”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是嘀咕着解释了几句,“当时跟那混蛋打的太凶,我伤得重,哪有空护着这些东西...总之,那家伙的庙,肯定比我这还惨,说不定早没了!”   “我跟你说,我最后那招可是拼了全力的!”像是怕杜鸢不信,她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笃定,“那家伙就算没死,也绝对比我惨多了!”   杜鸢顺从的点头:   “嗯嗯,肯定肯定。”   听着这敷衍的回答,那声音瞬间拔高了语气:   “嗯?你,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说真的,那家伙一定比我惨多了!”   杜鸢正色拱手道:   “贫道从未不信!”   傲娇嘛,这方天地的人可能不知道怎么对付,自己还能不会?   都退环境的东西了,应付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这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顺着她的话哄两句,这方才还炸毛的性子,转眼就平顺了,倒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只是没有供台香炉的话,看来贫道得自己给您做一个了。”   “哎?真的?”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尾音都飘了起来,可旋即又猛地咳了两声,强行板起语气,“我、我是说,你虽有几分修为,可这点本事想帮我置办供具,未免也太勉强了——若是做得粗糙,我可瞧不上眼!”   话刚说完,又像是怕杜鸢真的打了退堂鼓,急忙补了几句:   “不、不过——既然是你一片心意,就算模样差了点、手艺糙了点...尺寸小了点,我姑且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语气显而易见的软了下来,并就差说随便应付应付就足够了。   说完,她又生怕这份“让步”显得太刻意,赶紧拔高了点声调,试图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可告诉你,别看你有几分修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换了旁的,别说和你同境,就是那牛鼻子的徒弟来求着我,我都不会给这份机会!”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忽然慢了半拍,带了点急巴巴的认真道:   “还、还有,我现在是有些不便。等日后我缓过来了,肯定还你比什么供炉供桌更好的谢礼,你等着就是!”   杜鸢听着这一连串口是心非的辩解与补缀,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这可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么鲜活又标准的傲娇性子了,明明满心期待,偏要裹着层硬壳子,偏生那壳子又薄得一戳就破。   就是这么一来...   杜鸢突然狐疑的问道:   “道友,你,莫非,真是女子?”   “......”   那声音分外空灵,和青州自己那好友的虽然音色不同,可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难分雌雄。   属于是无论那边,都十分好听。   “你,你到底是不是道家的人?你真就不认识我是谁?”   那声音也带上了难得的羞恼。   杜鸢也慢慢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被怀疑了?   犹豫了一下,杜鸢还是如实说道:   “贫道确乎不识得道友身份!但贫道也确乎是道家出身!”   “....你,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那声音低了些,羞恼淡了,反倒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鸢正色道:   “贫道说了,贫道来此是为了搭救西南万民。”   “你、你真就只是为了这个?”那声音又追了一句,像是不肯信,连问两遍,带着点急切的确认,“真的...真的只有这个?”   杜鸢没绕半分弯,迎着那道发紧的声音直接开口:   “我救你,一是为西南百姓,你若出来,能快些理顺这方天理,西南大旱想来也就可解;二是你被困这么久,本就该重获自由,跟认不认识你没关系。”   殿里静了片刻,那声音没再炸毛,只是有点发闷的确认道:   “就...就这两样?”   “嗯。”杜鸢点头,语气没半分虚假,“我从没想过要靠你求什么好处,也不是图你认我。只是百姓等着,你也等着,正好能一起办。”   “....”   长久的沉默后,那声音突然冷硬道:   “你难道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杜鸢听后淡然一笑,继而直直的看着那神像道:   “贫道相信道友!”   被杜鸢直直盯着许久,那声音又莫名软了下去,只剩点强撑的别扭:   “我、我可没想着要理会那些百姓,也没想着要听你的话——我可告诉你,我只是看不惯这地方继续乱糟糟的罢了。你明白吗?”   杜鸢好笑点头:   “明白明白,贫道这就去给道友准备东西。”   “不用急,歇一歇也没啥...我、我是说慢工出细活!我可不想看你给我送两歪歪斜斜的东西放在庙里!”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贫道可以等,西南可不能等。”末了,转身走向了庙外的杜鸢又回头看着神像笑道,“也不好再让道友等。”   “....!”   那声音彻底没了下文。   杜鸢也就走了出去,寻思着,怎么给人做个供桌和香炉。   供台好解决,找到了一块白玉石的杜鸢就将其从土里挖出,搬到了神庙之前。   可香炉该怎么办呢?难不成也用玉石挖一个出来?   左右看了一圈后,杜鸢当即眼前一亮,将四散的金山碎片聚拢起来。   至此,杜鸢方才指着这两样物件,对着神庙里面说道:   “道友啊,你可信贫道有一手分金错玉的本事?”   那声音奇怪道:   “你会这个难道很奇怪吗?又不是什么高深术法。”   杜鸢笑道:   “哎,贫道会的自然不是寻常小术,而是大有门道啊!道友不信,不妨好好看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说什么信什么的,那肯定要逮着薅了!   “哦?那我倒要看看!”   闻听此言,杜鸢当即轻笑一声,继而并指为剑对着青玉石轻轻一划,便割开了一道光滑无比的痕迹。   见状,那声音不由得困惑道:   “不是很...”   可马上,她和杜鸢都是面色一变。   她看到了什么,杜鸢不知道。   杜鸢只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在青州给好友清理供台和神庙时的艰涩。   西南,乃至于整个天下的仙神们亦是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身形一轻。   “这是怎么了?”   “感觉顺畅了不少?”   “何事发生?”   ...   杜鸢眉头紧锁,然后继续切割青玉。他最讨厌半途而废。   更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半途而废了,如今是就差临门一脚了!   而在此刻,天下各路神仙也慢慢推演出了答案。   “又有高人在强行撬开大世?!”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青州就见过一回。   那不知来路的大菩萨便是靠着助人提前横渡,而生生将尚未到来的大世给推开了一丝门缝!   那不仅让那不知名的同道提前横渡,还让他们各家都能更加方便的施展拳脚,而不被天宪桎梏。   如今,居然又来。   就是不知这一次动手的是谁,要提前横渡的又是谁。   各家在慢慢思索的同时,也都是期待着,这一回的大能可以功成。   如此哪怕大世依旧未至,他们也依旧可以得到泼天助力!   至少,在不至于让如今这么一群阿猫阿狗在外面到处乱刨乱吠,他们却只能看着。   就算最终还是没法出去,怎么也该能动动胳膊腿了!   杜鸢不知外界纷扰,他只是注目于当下,一点一滴的雕刻着那张供台。   那声音再度响起,且这一次是急急脱口:   “停下,快停下!我那里需要这般?如今已经得了你的东风,慢慢等下去就是!何至让你如此?”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雕琢。   那声音越发急切:   “都说了,停下来啊!”   炸毛的小猫已经急的快要跳出来了,却偏偏只能隔着层无形的“玻璃”,对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不住哈气,连半分触碰都做不到,以至于声音里都掺了点委屈。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啊!”   话没说完,杜鸢终于抬了抬眼,笑道:   “早一刻刻好,你便能早一刻出来。不是吗?”   那声音彻底僵住,殿外只剩杜鸢雕琢玉石的声响,偶尔掺着两声极轻的、像小猫被堵住喉咙的闷哼,也没再催他停下。   很快又很慢,那一整块青玉石便被杜鸢雕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供台。没有繁复纹路缀饰,但胜在边缘利落、台面平整,瞧着让人觉得能有股不染尘俗的沉静大气。   杜鸢也对此十分满意,正欲起身着手最后的香炉,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亦是跟着晃了晃的急忙扶住供台方才稳住。   “都说了,让你停下!”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了些压不住的急切,像是怕再晚些,就要抓不住什么。   靠在供台前的杜鸢笑道:   “此刻停下,先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放心,真不碍事。再说——贫道这不是还在道友跟前么?真若出了差池,道友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贫道倒在您这神庙外头,是吧?”   “——!我,我才不会管你!”说罢,就没了声响,但杜鸢却能明晃晃的感觉到远超之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他指尖抖一下、呼吸重一分,都似被某个人轻轻攥在眼里。   笑笑后,杜鸢便是抬手鼓捣起了最后的香炉。   先捏成一团,然后慢慢塑形。   片刻后,杜鸢强忍着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问道:   “道友觉得是四足方鼎好,还是三足圆鼎好?”   杜鸢隐约记得鼎作为礼器,在规制的选择上越是重要的地方,就越是马虎不得。   “圆鼎好,圆鼎省事。别想什么了,就圆鼎了。”那声音已经什么都没了,只有恳切和担忧。   杜鸢颔首,然后强撑着捏造起了最后的香炉。   西南之外,各家也是愈发顺畅的呼吸着桎梏揭开后的甘甜空气。   “真不知是哪家高人居然这般了得!”   “思来想去,多半就是西南那位了!”   “身持大位,好生了得啊!”   ...   西南之外的都在感叹那位道爷居然这般霸道绝伦,连大世都能提前撬开一道来。   若是此前青州的佛爷,是把最难的一给啃下来了。那么如今的道爷,就是将那道门缝给生生掰开的让人足以一窥大世峥嵘!   西南之内的则是万分紧张,因为这道爷越来越离谱了。   “真的,跑吧!”   “你们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骨气是活人才能讲的!而且,骨头硬的谁来这儿?”   ...   仇家老祖也是举棋不定,若非他早被道爷点了,此刻他绝对不会多留一刻。   恰在此刻,怡清山的老道士突然幽幽道了句:   “老鬼,你难不成觉得自己还有的选?”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仇家老祖当即定住心神。   正欲安抚其余各家,却听见鸦雀山的老猴子已经率先开了口:   “各位莫不是真以为事到如今还能全身而退?老猴子我也就实话说了吧,那灰熊已经跑了,走之前,还把我们所有人做的事情,以及各家身份,全都明明白白的给了那道爷去换它的活路了!”   一时之间,各家纷纷破口大骂:   “难怪那混账不见了踪影!”   “好生歹毒啊!”   “这厮还修的佛法,它修了个屁!”   ....   老白猿嘴角扬起道:   “诸位若是不把握住今天这唯一的机会,明日,可就全都得死个干干净净了!”   末了,众人只听见那老猴子嗤笑道:   “诸位莫不是觉得,自己那点东西,能在三教治下躲过这般高人吧?”   说罢,老猴子语气严肃的说道:   “你们要记住,道爷活着就是真真正正的三教神仙,一声令下,各家云动。但若是他死了,呵呵,人走茶凉,我想诸位应该都明白?”   听到这里,仇家老祖分外满意。   心道这老白猿还是看的明白。   最后,他又奇怪的问了一句:   “威王呢?”   怡清山祖师也是摇摇头道:   “多半藏在那处地脉里吧。放心,他也被道爷点了的,决计不敢跑的。”   恰在此刻,一道惊呼突然从远方天幕传来:   “他成了!!!”   西南各家瞬间屏住呼吸。他们还看不分明,但那声音足以佐证,因为那应该是文帝的声音。   大劫之前,他们这方天地最后也最大的一个王朝之主。   所以,那道爷真成了?   一时之间,西南各家都是又想要立刻蜂拥而至,又是死死克制的急忙看向一处。   那方天幕之下,天机混沌不清,他们没人敢亲身前去,故而依旧看不分明。   -----------------   而在神庙之前,终于塑出了一尊三足圆鼎的杜鸢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的。   将玉台和香炉放在了神像之前。   继而取出一根线香,点燃之后,认认真真的插在了香炉之上。   就在线香入炉的刹那,天地间似有一声无形的应答。漫天云雨骤然倾泻,遍覆四野;曾断流干涸的江河,竟在水汽中应声重连,奔涌如初。   那困厄人间三载、几近断绝的水运,终是循着这缕袅袅香火,缓缓重回了这片人间。   看到如此一幕,一直强撑的杜鸢,也终于放下心来的晃了晃身子后,就朝着身后倒下,继而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随之还有很轻的一声:   “睡吧,睡吧,放心,我在呢。” 第149章 原来从一开始就成不了啊   卸下重担,又倍感疲惫,偏巧此刻身处的地方,又足够让人卸下所有戒备,安心休憩。   这般境遇交织下,人自然能彻底松下心防,沉沉睡去——更何况这份难得的休憩,杜鸢早已等了太久太久。   初入西南,开炉炼丹时,他就想要好好歇一歇了。   只是那时候还不行,西南灾劫只是初解,作为唯一一个有希望扭转乾坤的人,他没法在那时候就停下来。   杜鸢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   思来想去,或许就是一个不想后悔吧。   毕竟他长大的故土,纵有寻常人间的烟火缺憾,纵有方方面面的不完美,可唯有那些浸润他童年、一路支撑他成长的思想,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辉,璀璨得无可争议!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杜鸢没想真去当个圣人,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划动。   所以他真正求的只是不想让故土的思想,就那么坠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睡的很好,思绪也慢慢坠入了云雾之中。   最后,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上。   是山巅。风是凉的,却不刺骨,只掠着鬓角的碎发,带着点松针的清冽。抬头是揉碎了的云。低头能看见脚下的云海,翻涌着漫过远处的朝阳。   杜鸢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眼底跟着漫开点新奇——活了这么大,还是头回站在这样高入云端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你啊,真是...会给我找事。”   是好友的声音。   杜鸢讶然回头,却没有看见好友,只是看见了一只悬在古树之下,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的藤椅。   杜鸢很确定,好友应该就在那藤曼编织的吊椅之上。   所以杜鸢笑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但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神里浮起一丝错愕,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试探着追问:   “先前...她说的那个人,难道是你?”   恍惚间,另一个满是傲娇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要你管!....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盘掀了!”   杜鸢其实不是没闪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总觉得不该这么巧。这两个人的性子差得太远,一个温和如静山,一个跳脱似流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撞在一起,还厮杀到那般地步的。   可那藤椅还在轻轻晃着,好友的声音也慢悠悠地传了过来,恰好肯定了杜鸢的猜测:   “嗯,是我。我与她,已经缠斗了许久。”   末了,那声音里又添了点揶揄,还带着几分实打实的告诫。   “所以啊,你可千万别让她发现你还帮了我,不然,有你受的!”   杜鸢被说的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不太准确,但他的确体会到了什么是卡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踌躇半响后,杜鸢只能是道了句:   “你,好像,不怪我?”   虽然自己遇到时,好友的状况明显更好,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真要论起来。   二人都是个半死不活的命悬一线,属于是谁先死了都不奇怪。   既然如此,好友完全有理由责怪自己居然救了仇家。   可于此,老树下的藤椅还在轻轻晃着,好友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怨怼:   “没有哦。毕竟我与她之间,说不上什么仇,也谈不上什么恨,不过天然如此,是命中注定的必然罢了。”   一者山,一者水,本就是天然相对、缺一不可的存在。想通了这一层,杜鸢望着那晃荡的藤椅,心头先前盘绕的疑云,也随着重新拂起的清风,慢慢淡了些、散了些。   “原来如此。”   但好友的声音却依旧满是告诫,顺带着,还有一点不知道是针对谁的揶揄:   “不过,她未必会这般作想。所以,你可千万千万别让她瞧出了端倪来。尤其是如今这个她来。”   话音刚落,藤椅晃动的幅度先明显轻了几分,像在琢磨这话里的分寸;没片刻,却又慢悠悠晃荡起来,连带着声音里也多了点不确定的松动:   “不过,也或许正因为是如今的她,反倒会好些也未可知。”   杜鸢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抬手拱了拱,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不太明白。”   好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着他说道:   “不用这么急,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但在那之前,你就先在这儿好好歇一歇吧,西南一行,很累了吧?”   那声音没有告诉杜鸢,送他来这儿一遭多么不容易。只是含着几分笑意叮嘱:   “在这儿休息于你大有脾益!再不济,也会比在她那破破烂烂的小庙里舒坦。”   最后半句,调子明显高了几分。   杜鸢心里悄悄腹诽:好吧,看来您也不是真如嘴上说的那般看得开嘛...   后面杜鸢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左右看了看后,静静的坐在了那颗吊着藤椅的老树下。   这儿离好友很近,而且还正好有一颗适合落座的石头。   就是不知为何,一颗老树下会有这么一块刚好合适的石头。尤其是坐上去之后才发觉,这石头竟像是连高矮弧度都像特意为自己调过似的,舒服得让人瞬间松了神。   好友也没再打扰,藤椅随着山风轻轻晃,只陪着他静坐着。看头顶云絮聚了又散,脚下云海翻了又涌。   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不知过了多久,杜鸢注意到山下的云涌慢慢带上了风雨。   虽然依旧温润,但确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   不用多说,杜鸢便是知道该离开这里了。   杜鸢缓缓起身,对着藤椅的方向拱手,刚要开口说告辞,顺带问起先前没说透的那句‘如今的她反倒会好些’,可目光落在那张骤然停住的藤椅上时,不知怎的,脑子一热,竟先蹦出句没头没脑的话:   “额,我想问问,您不会也是位姑娘吧?”   一直在杜鸢身前轻轻缓动的藤椅,第一次停了下来。   “.....”   杜鸢没有察觉异样,只是看了一眼风雨越发做大的云涌后,追问道:   “还有您先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好一会儿,好友的声音才终于传来,只是没了之前的温缓:   “我改主意了,你自己慢慢猜吧!”   “啊?这是为何?”杜鸢着实愣住了,拱手的动作都顿在半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可好友却是道了句:   “你猜”   随之,不等杜鸢作答,他便如来时那般落入高天。   继而重回了人间。   -----------------   而在杜鸢放心合眼的刹那,西南各家几乎瞬间雷动。   “大劫已散,正是此时!”   丰廉宗老祖须发皆张,长袍下摆被周身暴涨的灵力鼓成猎猎风帆,右手捏诀时腰间玉磬自发鸣响,清越声浪中,他足尖点地化作一道青虹,所过之处云层被灵气撕开狭长裂口,直奔适才天幕倒扣之地而去。   “诸位道友,动手!别怕那横渡之人,他行将坐化,缓过来了也得差着一口气!”   贺天洞洞主大喝一声后,便一马当先而去,在他身后五连山,牛哭渊等势力近百余道身影应声而动。   其中有剑修出鞘长剑映得天光雪亮,杀意无穷。有丹修祭出的祖传宝丹,丹光如烈日,随着一口吞入腹中,整个人亦是威势暴涨。有器修操控青铜鼎悬于半空,鼎口垂下的锁链搅动狂风不停。   数十道遁光交织成网,朝着杜鸢所在扑杀而去。   “好好好,蛰伏多日,就为此时!”   敷月山山主狂笑三声,双手拍向地面,裂开的石缝中窜出数条通体漆黑的玄铁锁链,锁链刚一升空便自动缠上身旁的巨树。   他借锁链拉扯之力腾空,肉身爆发的金色霞光震碎周身碎石,每一步踏在虚空都留下浅金色脚印,速度竟比寻常御剑修士还要快上三分。   “速战速决,莫要拖延,得手之后,各自逃难!”   仇家老祖也不耽误,跟着喝了一声后,便是周身浮现出数十道半透明的残影,每道残影都手持不同法器。   他真身藏在残影之中,脚下踩着淡蓝色的遁光符,符纸燃烧的青烟化作两只青鸟,牵引着他瞬间跨越数里距离,直追众人而去。   这般声势浩大的动静,在西南各地几乎此起彼伏。凡人们抬头望见漫天遁光、听着锁链轰鸣与法器嗡颤,只当是仙人降世的异象,吓得纷纷纳头便拜,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等阵仗,端的是声势滔天——所有人都亮了压箱底的底牌,半分不敢保留。可即便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同僚从各处赶来,遁光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处围剿而去,这些修士心头的压力却半点未减。   伏杀一位余位老祖,这等事放在从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若是有人敢把这话摆上台面,怕是要被整个天下的修士当成笑话,笑个前仰后合。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然容不得半分退缩,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那处孤影扑去。   成则我幸,败则天命。   “杀——!”   随着不知何人开口,赶赴天幕倒悬之地的西南各家亦是先后暴喝道:   “杀——!”   声浪层层叠叠,从数十道、上百道汇作一股震天彻地的洪流。那声音撞得云层翻涌,连下方凡人跪拜的地面,都跟着在微微震颤。   看着西南那般震天的动静。   其余各地的仙神们,先是一愣,随后齐齐大惊失色。   “疯了!他们要截杀此等大能?”   “不怕被直接打死,难道还不怕道家祖庭斥问吗?”   “疯了,疯了!都疯了!”   凭西南这点人手,竟敢动一尊身持余位的道家老祖?   这话若是搁在半个时辰前说,谁听了都要笑他们不自量力。可片刻的惊诧过后,不少仙神的指尖开始微动,眼底翻涌起意动——西南这场大劫的起承转合,他们看得真切,自然知晓这群疯子敢动手的凭依。   不得不说,那真的很有希望!   只是短暂观望之后,他们便因为或是离西南太远,赶去时怕是早已尘埃落定;或是忌惮大修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怕被波及丢了自家性命的几番权衡后,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毕竟不说那道爷,不还有一个应该已经横渡的大修吗?   纵然看西南之象,这位应当行将坐化,但二者相合之下,实难说是万全!   故而他们只将目光死死锁向西南方向,连呼吸都跟着那片天际的动静悬了起来——他们想看看这场豪赌般的疯狂之举,最后究竟是得偿所愿,还是万劫不复。   而在一上古大墓之中,居于侧宫的一座青铜棺椁抖动了片刻后,便是有一只枯瘦的手掌猛然推开棺盖,扒住边沿。   下一刻,棺中人扶着棺壁,缓缓走了出来。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随着他离开棺椁而逸散在空气中、早已凝练成液态的灵气,便如被无形引力拉扯,化作缕缕银线,尽数被他吸入鼻腔。   不止如此,大墓外上百里地界的灵气,竟也骤然紊乱起来:山林间草木上凝着的灵光、地底岩层中藏着的灵脉,全都顺着墓道狂涌而来,如百川归海般,悉数涌入他的体内。   随着灵气的灌注,他原本干瘦如柴、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身躯,渐渐有了血色。   不过转瞬,他便从一副濒临腐朽的枯骨模样,变回了一个身形略有消瘦、但周身已隐隐透着磅礴生机的男子。   活动了几下身子后,这男子便跪在了主殿之前对着居于其中的正宫主人说道:   “主公,某家请赐翻天印!”   片刻的沉默后,正宫主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要作甚?”   “某家欲替主公赶往西南,荡平宵小,以护道家祖庭与主公两家之好!只是群邪过众,某家担忧心力不济,特请主公赐下翻天印震慑群邪!”   “呵呵。”殿内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笑意中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究竟是一心为公,还是公私各半?”   男人猛然低头:   “佛道二脉向来不和,某家确有私心在身!”   正宫大殿再度响起一道笑声,   “自封西天,确乎非寻常可比,去吧,去吧!”   下一刻,一枚黑金宝印便是自正宫大殿遁出,落在了男人身前。   拿起宝印恭敬行礼之后,男人便直奔西南而去。   -----------------   深埋地下的青铜大殿之中,看清了西南之景后。   分立青铜巨门前的几座大殿先后响起几个声音:   “君上,西南诸家困于山中,已失全局之观,今竟妄图强撼道家巨擘。臣不才,愿请缨往西南一行,为君上维系两脉情谊,不敢有失。”   “君上,西南之事,刻不容缓,末将请往西南,无须旁余,只消着末将领三千鱼龙卫便可!”   ...   听着几个老臣先后开口,那青铜巨门后的昏沉声音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们,他反倒是看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一座大殿问道:   “你为何不说话啊?”   那偏殿中人犹豫片刻,终是垂首开口:   “君上,臣以为,西南之事,要么便按兵不动;若要动,便需君上亲自前往!”   此言一出,其余几座偏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斥骂之声不绝:   “荒唐,天宪未解,便是你我都只能勉强挪动,何况君上?”   “西南不过一群宵小,那里需要君上如此大费周章而去?”   “你莫不是吃里爬外!”   青铜巨门后的声音却没有生气,那昏沉的声音只是好奇问道:   “何出此言啊?”   那人恭敬垂立道:   “西南群邪事小,可西南之旱既然牵动如此人物赶赴此间,且生生撬动大世,想来即使于道家祖庭而言,亦是重中之重。”   “故而臣断定,西南群邪决计成不了事,要么是这位道家大修持有万全之法,要么是早有旁余照应。无论何种,我等赶去,都是连个锦上添花也不算。”   “甚至还会平空叫人看破心思,落了下乘!”   “所以臣觉得不该去!”   此话一出,旁余各殿纷纷沉默。   青铜巨门后的声音,越发好奇:   “那为何又说要么我亲自去呢?既是如此,不该连我去了也只作笑话吗?”   那偏殿中人愈发犹豫,低声道:   “因我等前往是‘下乘’,君上亲往,虽仍算不得‘上乘’,却已是‘中策’——此举意在表明我方心意!毕竟君上此刻,本就不该轻动。”   青铜大门后的昏沉笑声,第一次多了几分快意:   “哈哈哈,卿家与我,默契不减当初啊!只可惜,如今,我的确动不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大惊,唯有先前那人眼前一亮道:   “臣,恭贺君上,参悟大道,即将飞升!”   这话说的其余几殿错愕万分,也说的青铜巨门后的声音愈发开心:   “好你个黄门郎啊!果然只有你懂我!嗯,这样吧,我儿,你去,你替我去。于此,卿觉得如何?”   那人当即跪地道:   “太子为国本,是储君,自然可代君上!”   那声音摇头笑道:   “什么国不国的,家国已去,我只是难以动身,故而派了我儿罢了。”   此话一出,各殿都是沉默。   -----------------   西南天幕倒扣之地,那座小小神庙之外。   西南各家仙神已经齐齐杀到。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庙。   “西南大旱的源头就是这个?”   除了这句话外,再无一人开口,但确乎是他们所有人的疑惑。   这完全对不上西南的场面啊!   不说什么重宝出世,大能道场,你再不济也该宝光琉璃,气象万千啊!   怎么能是一座又小又破的庙来着?   半响后,便有人小声道:   “咱是不是中了人家声东击西的损招儿了?”   “要不...哪个下去瞅哈子嘛?”   “边个去啊?”   犹豫半响,终是有人按耐不住,站出道了一声:   “一帮怂包!我去!”   是五连山的丹修,为了这一刻,他可是吃了祖传的金丹。   此丹分外了得,据他父亲说,吃了可让人越境而战!   但缺点就是不持久,所以他等不了。   干脆第一个下去打头。   如此就算出了岔子,最后没了丹效争先,也算立了一功,可以有点话语权。   “好,道友威武!”   “道友放心,我等为你助阵!”   ...   看着独自落下去的丹修,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师都是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他们可是真怕出了意外。   落下去的丹修无比谨慎的靠近了那座小小的神庙。   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或是法力的波动。   也没有注意到四周有类似阵法的布置。   这到底是?   心头正奇怪间,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那座半埋土里的破庙上。   这一瞬间,他突然福灵心至的想道了一点:   ‘这是谁的庙?’   他下意识顺着杜鸢先前挖开的土道凑过去,视线刚探进庙门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就在这一刻骤然僵住。   最先看见的是件素得没半点纹样的衣袍,衣角沾着泥灰却丝毫不显脏乱,反倒平添一丝烟火生气,往上抬眼,才撞进那张脸:眉骨清凌如远山,眼瞳浸墨似寒泉。   明明生得极美,可却冷的只消一眼便知其人永在千里之外。   换作寻常时候,这般绝色足以让任何修士失神,可丹修的瞳孔却在看清的瞬间骤然收缩——不是因为美,是因为熟!   这张脸,他怎么会不熟?   五连山祖师堂外正对着的大渎边就一直立着一尊神像,自从立起,三千年间香火不断。   凡俗信徒需斋戒三月、徒步百里才能远远望一眼;他们五连山门徒哪怕已入修行,脱离尘世,也还是需要日日向其顶礼膜拜,以示尊崇。这一点五连山上下,无论何人皆是如此!   所以,这张极美的脸,他太熟了!   可此刻,这张只该供在云端、刻在神像上的脸,竟活生生坐在破庙的残垣里,还抬着眼,平静地看向他这个偷摸窥探的不速之客!   是以,刹那之间,他就惊恐万分跌倒而去。   继而做出了一生最大也最快的决断,那就是朝着身后天幕喊道:   “他就在庙中,已然奄奄一息,我已中术,快快落法,以雷霆之势速而讨之!”   此话一出,西南各家再不敢耽误丝毫。   无数手段,神通,法宝,宛如雷霆一般先后砸向那座神庙而去。   至于那丹修,则是借着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心神崩溃的从地上爬起向着远方夺路而逃!   “啊——!啊——!”   什么大业,什么重利,全都被他抛掷脑后了。   方才那惊鸿一瞥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无解的绝望——他太清楚了,面对那样的存在,自己这群货色连半分抗衡的余地都没有,更遑论是“赢”?   周遭众人里,眼尖者率先瞥见这诡异的逃窜,刚反应过来欲要出声示警,却已彻底来不及了!   他们方才已将酝酿已久的各路杀招尽数倾泻而出,法宝、剑气、神通各色灵光交织而下,可下一刻,一声冷哼骤然响起:   “聒噪!”   话音落时,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水运于神庙之内骤然勃发,如浪潮般席卷开来。那些凌厉的杀招撞上水运,竟连半分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尽数被吞噬、消弭得无影无踪!   动手的各家修士更被这股力量的反噬狠狠震中,纷纷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的踉跄着连连倒退,连站都快站不稳。   继而无不大骇的看向神庙:   “是何方高人在此?”   由不得他们不惊恐,因为那甚至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更不是什么法宝,那只是过于磅礴的水运单纯的‘吞没’了一切!   素白衣袍从神庙中徐徐走出,其上唯有因为要抱着某个人坐下而染上的泥灰,于此衣袍主人毫不在意。   她只是愠怒的看向了周遭各家。   “竟敢来此聒噪不休,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而当她走出来时,西南各家都是瞬间呆滞。   提前的横渡怎么能是这位?!   道爷怎么能救的是您老人家?!   而若是这位的话,又怎么会仅仅是西南一地受困?   不对,这不对啊!!!   万分惊惧之下,终于是有人再也坚持不住的喊了一句:   “跑啊!!!”   喊声里裹着哭腔,牙齿打颤的声响几乎要盖过话音。   也是随着这句话出来,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至今的他们,终于是跑了。   谁还记得来时的气势?彼时他们御剑踏风,衣袂翻飞,法宝灵光攒在一起,竟遮住了半片天幕。   那架势真如天上落日般灼热炽盛,仿佛世间再无匹敌之物,誓要把挡路的一切都绝杀干净。   可此刻呢?   先前的嚣张尽数碎成了一地残渣。   有人连法器都顾不上收,手忙脚乱地掐着逃生口诀,却慌得连指诀都捏错。   有人脚下一软,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起来,鞋跑掉了也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因不敢御风显眼,只能落在地上,慌不择路间踩着同伴的衣角,带着两人一起跌在泥里,却连半句争执都没有,只顾着互相推搡着往前逃窜。   他们此刻个个脸白如纸,眼神涣散,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无,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修士的体面。   全如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只顾着往安全的地方钻去。   仇家老祖也是如此,诸多虚影早就被吓的崩散,此刻他本人亦是抱着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只顾着钻。   不过就在恍惚间,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赫然瞧见那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师居然已经双双跪伏在神庙之前!   ‘这是?’   下一刻,反应过来的仇家老祖直接气血翻译,险些呕血。   卖了他们所有人的不是那头熊,是这两个孙子啊!   可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能是继续咬牙硬冲。却又在某个瞬间猛然撞了个头破血流,头晕眼花。   随之还有一声满是冷冽杀意的:   “竟然还想跑?!”   待到回神,方才看清自己竟是被一道水幕给生生拦下!他急忙左右看去,却又悲哀发现,周遭众人皆是如此。   他们全都被一道水幕困在了这方寸天地之下!   这让他锤头顿足,悲愤喊道:   “我悔啊!!!”   可下一刻,又意识到了什么的他突然变色的看向了四周,还在疯狂试着破开水幕夺路而逃的众人。   ‘威王呢?威王呢!’   “啊——!混账啊!”   一行三人,一个早早逃了,一个早早投了,就他一个正儿八经的邪魔道傻乎乎的彻底丢在了这儿啊!   ‘哇’的一声,仇家老祖被生生气的吐了三升血来。   这到底谁是邪魔道啊!   只是不等他万分懊恼,却又听见头顶天幕先后传来几声颤颤巍巍的告罪:   “蝉蜕洞天所属,见过上神!”   “小子代父皇而来,见过上神!”   “移花福地所属,拜见上神!”   ...   嗯,蝉蜕洞天,移花福地,这可都是真正的大势力啊。   他们怎么也来人了?   仇家老祖惊愕抬头。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冷眼看来,道了句:   “你们也等着他落难?”   内里杀意之大,远超此前责问他们这群货色。   很显然,多半在那位眼里,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群聒噪的虫子,而这几个,才是真可能成功的。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新来几人落地而拜:   “上神明鉴,某家是担忧宵小惊扰上仙法驾,特意问主公求来翻天印赶来相助啊!”   “上神息怒,小子是代父皇前来问候上仙法体是否无恙,持有国器亦是为防宵小!”   “小妖亦是如此,道家上仙岂是我等敢动?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护持我们各家和道家祖庭之谊啊!”   ...   新来的几人也搞不明白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他们明明是来帮忙的,怎么就差点变了贼匪呢?   再就是为何提前横渡的是会是这位?   西南之象固然浩大,可配不上这位的身份啊!   虽然他们当年没人知道最后的结果,可就他们所知,昔年这位不应该是落在道家三十六天之内吗?   怪,怪,怪,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看着如此几人,刚刚还万分懊悔,羞怒的仇家老祖,却是突然释怀的笑了。   “哈哈哈——!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啊!”   是了,是了,其余各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看着他们这群人给自家地界惹事?   不如乘机打杀,一石二鸟!   可怜自己精明一世,居然连这般简单道理都没看明白啊!   只是看明白了又如何呢?   我这被道爷点了名的,根本没得选啊!   颓然之中,仇家老祖一屁股跌坐在地。   继而望向天幕。   ‘难道我其实就不该贪图快意而入了邪魔道?’ 第150章 人性尽失,神性尽显   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的修士。   那白素衣袍的主人只是挑了挑黛眉,并未说话。   可正是这般无言的沉默,反倒最是磨人。   先前那批气势汹汹、恨不得踏平此地的修士,早已没了最初的盛气,发觉逃脱无望后,脊背无不自觉地佝偻在地;便是后赶来欲要“护道”的几人,也早已心头发苦,指尖发颤。   他们不敢抬头去看那素白衣袍主人的神色,只暗地里飞快交换了几个眼色,眼底满是惶惑与无措——   他们即想不明白为何会在此间遇上这位,更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继续。   只能暗自庆幸还好他们不是来捡漏的。   可这庆幸刚在心头绕了半圈,几人又是猛地心头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道家一脉与这位素来不合,怎么会有一位辈分极高的余位老祖,专程从祖庭动身,跨域来此救人?   要知道在如今这光景,那可不仅仅是横跨他天这么简单!   个中困阻还有对应靡费,乃至于这位老祖要损耗的道行...他们仅仅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再联系上此前还有一位大菩萨特意在葬天凶地破开了最难的‘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儒释道三教早已在暗中商议妥当,才联手摆出这等阵仗?   还是佛道两家各自而动,故意瞒着文庙行事?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若是后者文庙为何坐视至今?   越往下琢磨,几人越觉心头发寒。眼前这摊浑水,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深得多,里头藏着的弯弯绕绕,他们如今是一点也看不明白。   最终,他们只能唉叹一句:   ‘若早点知道今日守在此间的是这位,我等断然不敢过来啊!’   看不懂的浑水,千万别蹚——这道理,从凡尘市井里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到九天之上执掌万千的仙佛神魔,谁不明白?   犹豫许久,移花福地来人斟酌片刻后,方才低伏身子壮着胆子开口道:   “小妖谨代移花福地,叩贺上神提前横渡此劫!上神许是还有印象——当年大劫未起时,我家姥姥在大岁之上,曾亲手奉上一枚凝结了我移花福地百年灵韵的七彩如意与您!”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将那双清冷的眸子跟着看了过来,只消一眼,便让几人愈发低头。   “嗯。”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没什么起伏,“想起来了,那条小蛇,是吧?”   对此,谁都不敢接话——要知道,移花福地在各大洞天福地中素来排得上名号,是公认的仙家圣地,而非寻常小派。   便是那位被称作“小蛇”的移花姥姥,亦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当年她得道飞升之际,不过是循着心中畅快,在山川间随意踏了一圈,竟硬生生为后世撞开了一条贯通南北、名为“九转十八弯”的大渎水道。   此后千年,沿岸生灵皆受其灌溉之利,便是好些大宗老祖,见了姥姥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前辈”。   可在这位上神口中,竟只落得一句“小蛇”,偏偏他们连半分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   尤其是那开口的小妖更是喜极而泣,上神居然还记得!   她连忙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激动:   “正是我家姥姥!小妖万万不敢奢望上神竟还记得此事,这就替我家姥姥,给上神叩谢恩典!”   昔年姥姥执意要取移花福地百年气运、凝练百年灵气铸造那枚七彩如意时,族中长老无一人赞同,连她自己也暗自觉得不妥。   放眼当年给上神送礼的势力,哪个不是手捧上古重宝、献上千年底蕴?   姥姥这枚如意纵算灵气精纯,也顶多算“上佳”,离“顶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入得了上神的法眼?   她那时还暗忖,姥姥此举怕是要自讨没趣,平白浪费了福地百年气运。   可眼下——时隔这么多年,历经大劫动荡,天地格局怕是都变了几轮,上神竟还记得这件事!   ‘姥姥,我错怪您了,您是对的啊!’   这小妖此刻简直眼泪汪汪。   怎料,还没等高兴多久,就听见上神道了句:   “那枚如意,我并无印象。唯独记得,那条小蛇未开灵智时,曾蜷在我一座神庙的角落,默默拜了些时日。见它懵懵懂懂,却又存了几分向道之心,便摘了枚朱果予它。”   ‘哎?!还有这层因果?’   这话一出来,别说那小妖了,就连其余几家都是一阵错愕。   这般隐秘的过往,别说他们这些局外人闻所未闻,恐怕连移花姥姥自己,都未必知晓。   否则以移花福地的心思,早该借着这层渊源,设法攀附上这位大神的船了。   没等细想,却见那位素来以清冷不近闻名的上神,竟忽然动了神色。   她唇角微弯,那抹笑意淡如云巅偶然掠过的微光,转瞬便可能消散,却实实在在破了素来的疏离:   “这件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今日,那小蛇却是能派你过来护持于他,也算这段微末因果,终究落了个妥帖归宿。”   这从未预想的一幕,直教在场几人都愣在原地,满心皆是措手不及的错愕。这份震惊,竟比在此地遇见这位上神本身,还要更甚几分。   毕竟这位上神的神庙遍布四海八荒,纵然如今更可能是在三十六天之内,但在文庙地界遇见了,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   可她这般主动开口,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才是真正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几人于此分外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他们隐隐觉得今日能否安然归去,乃至于攀上点关系,可能都在此处了!   只是怎么开口才能切入要害呢?   -----------------   西南几人纷纷扰扰,旁余之处,也是纷纷扰扰。   只是各自纷扰的症结,略有不同。   此间有一大泽,名为忘川。曾有一位凡俗帝王,不甘功绩止于疆土,竟耗十年心力,征调万千工匠,铸就了一支空前绝后的宝船船队。   意图横渡忘川,全他威名功绩。   可远航三年,都远远未见彼岸,正欲放弃之时,却于轻雾之中,得窥一座恢宏大殿!   此殿之大,闻所未闻。其壁之高,好似山岳。   船队主官望着那殿宇,一口断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宫。   他急着求见仙神、为君王求一份“仙缘功绩”,当即把船队拆作两翼:左队沿宫墙向东,右队沿宫墙向西,只求寻到那入殿的仙门。   可一连半月,无论那边都还是见不到头。   无奈之下,只得死心返航。   此后岁月流转,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每一代帝王都曾效仿前人,求问仙宫。   只是再无一人可见此间!   至此便再无凡俗想过横渡之事,更称其为痴心妄想。   而如今在忘川深处,这片常年弥漫着青雾的水泽深处,半座神殿正随浪涛沉浮。   数道大阵层层叠叠的落在神殿之外,一眼望去都是无数机傀在忙前忙后维系大阵。   更令人心惊的是阵眼周遭分立的上百道身影。那皆是放在往昔能开宗立派、威压一域的大修!   他们此刻或盘膝坐于礁石,或立在浪尖,周身灵光因过度催动法力而微微颤栗,掌心皆按在阵眼枢纽处,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镇住阵中翻涌的紊乱灵气。   在场诸人,无人不知此举代价之重——这般强行干涉天机的动作,必会引动天宪反噬,轻则修为一朝尽丧,重则肉身神魂当场崩解。   可纵是这般凶险,殿外上百位大修竟无一人有半分退意。   忽有一道温润光晕自天际悄然扫过,原本屏气凝神的众人只觉呼吸骤然一松,眼底齐齐掠过亮色——是有人再度撬动了大世的根基!   这般看来,他们莫非真要成了?   念头刚起,天际便骤然掠过十几道璀璨遁光,直扑神殿而来。紧随其后,无数玄妙法光倾泻而下,将笼罩在神殿之外的数道大阵,加固得愈发牢不可破。   众人心头一松,忙不迭收了功,盘膝坐地调息起来。   这三年水磨工夫,为此折损的同道早已不计其数,可众人依旧前仆后继、轮替值守——赌的,便是这最后一步的一飞冲天,功成不朽。   原本都以为,还要再填进去不知多少人命,方能窥见一丝希望,却没料到,今日竟得了这般天大的便利。   大世根基既已提前撬动,那些境界更深的老前辈们,便能从天宪的压制中腾出手来。这般一来,大业何愁不成!   待那十几道遁光落定,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便在半空响起:   “三年来,诸位辛苦了。此刻便请回返各自洞府歇息,此间诸事,交由我等处置便是。放心,诸位这三年的血汗功绩,我等绝不敢有半分贪墨!”   百余名大修齐齐拱手行礼,声线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松快:   “多谢前辈!”   话音落下,众人各展遁术,纷纷离去,各自返回洞府安心调息,恢复元气。   只是这百余人中,既有一宗之主、一方霸王,亦有顶尖大教的门人弟子。   是以地位尊崇如“鸡首”者,回去便能径直歇下;而身份稍逊的“凤尾”之流,却还得先去拜会各家长辈,复命交差。   几大顶尖教派中,势力最盛的那一家,回去后却发生了一段小小插曲。   该教此番参与值守的门人返回后,隐于祖师堂高挂画卷中的老祖先是温言宽慰了几句,又赐下疗伤法宝与凝神丹药,随即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缓声道:   “几位师侄先回去歇息吧,多日劳苦,想必已是乏了。临儿,你留下——为师也有些时日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几位年纪不一的修士纷纷躬身告辞。唯有那年轻女子嘟着嘴,带着几分娇嗔说道:   “师尊,人家也累了,想回去歇着嘛!”   往日里,她这般撒娇向来无往不利,纵是天大的事,师尊也总会顺着她的心意。   可今日,她却只听见一声轻叹,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哎,这一回不行。临儿,你得好好听为师说。”   女子脸色骤然一变——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师尊,临儿听着。”   她当即敛去所有娇态,正襟危坐,心头却飞速转着念头: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师尊如此反常?   隐于画卷中的老者语气愈发凝重,且带着几分难掩的愁苦:   “神庙那边,你往后就别再去了。回去之后,你便对外说心有所悟,需闭关潜修,暂且避开此事。”   女子闻言,当即悚然一惊,失声问道:   “师尊!大世根基已然提前撬动,神庙那边明明该是稳中向好,怎么反倒要弟子避开?”   先前去神庙压阵,分明是看不到希望的“自损之举”。   她身为师尊的亲传弟子,他们一家又是此番大事的攒局人之一。便是主动身先士卒去了神庙值守。   也正因她这般人都带了头,其他各家才无半句怨言,纷纷派人轮替接力。   可大伙儿熬了这么久,如今去神庙值守,分明是能实打实“捞功绩”的好事!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师尊反倒不让她去了?   犹豫片刻后,她小心问道:   “师尊,难道那位不在神庙之中?”   话音出口时,尾音几乎都在发颤。这三年里,他们这方天地的人,为了神庙里的存在,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又不知折了多少同道的性命。   若是到最后发现,这一切竟是场空欢喜的乌龙,那先前所有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攥着衣角,等师尊的答复。   画卷里的老者闻言,嘴角的苦笑却拧得更紧:   “在,自然是在的。老夫一人或许会看走眼,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神庙,总不会都错。”   这话非但没让女子安心,反倒让她的困惑更甚,满心不解地追问:   “那师尊,您为何还要弟子避开?如今正是该沾功绩的时候...”   老者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此前我等困于天宪,难以动弹,如今虽然还是出不去,可好歹能往外面动动胳膊腿了。”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惊觉,我们究竟做了一件何等的蠢事!”   女子刚要张口追问“蠢事”究竟指什么,老者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内里满是怅然与悔意:   “神庙里的那位,的确在。可她如今....是人性尽失,神性尽显啊!”   “师尊,我、我还是不太明白。”女子听得怔怔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虽说这和咱们最开始预估的不一样,可只要那位真的在里面被困着,咱们救她出来,不还是和原先盘算的一样吗?”   “你还没明白吗?关键就在这‘人性’二字啊!”老者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神祇之所以是神祇,而非冷冰冰的天地大道,不正是因为祂们得了人性、生了人心吗?有了喜恶,有了情义,有了哪怕一丝‘念及旧情’的柔软,才不会像天道那样,只认因果、只论利弊,半分人情都不讲!”   他顿了顿,将先前的盘算和盘托出,语气里还留着几分往日的期许:   “先前咱们心心念念的,是只要能破开天宪、凿开封印,把那位从里面救出来,不管怎样,她都得承咱们这份舍命相帮的恩情——到时候,祂自然会拉着咱们一起登云入天,共享大世机缘!”   “可现在...”   没了人性,只有神性的大神,那和天地大道还有什么区别?   不,是比那个还过分。   毕竟饶是天地大道,也始终是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也就是说,就算是公认的不讲情理的老天爷,其实都是藏着几分慈爱给世间万物的。   可这儿这位...   她是连一丝人性的余温都寻不到啊!   到时候救了出来,不念他们的好都是最轻的了。万一觉得那里不对,给直接全打死了,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谁也说不清,只剩神性的大神,究竟会循着怎样的规矩行事?   女子听得浑身一寒,彻底傻在了原地:“啊?!那、那师尊,咱们为何还不停手?”   话刚出口,她猛地回过神来,随即眼角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哪里是不想停,是根本停不了了!   三年前若知道是这般结局,自然能干脆利落地停下;便是一年前醒悟,咬牙止损也还来得及。可如今早已回不了头了!   这三年里,多少同道把性命抛在了神庙外,多少宗门压箱底的宝物成了阵眼的祭品?   哪儿早就成了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生死局了!   现在说是个笑话,要停下来,怕是他们这几个攒局之人会立刻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只能继续。   可之后,该怎么办呢?这么拖下去,早晚会被发现的。   “师尊,我们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对此,老者长长一叹后,继而声色渐冷:   “无论是只有人性,还是只有神性,都是天地不容之异类。因为此等存在,太过强横,又难以预测行事。”   “所以,为师断定,真正开始凿封之时,必然会引来闻所未闻的凶悍天劫。到那时...”   女子听的浑身发颤,继而道了一句:   “师尊,那可都是陪了我们三年的同道啊!”   老者再无丝毫动摇,只余一片冰冷:   “若能成功,为师自然不能忘记他们。可既然成不了,那只要能保住山门,这个千古骂名,为师背了就是!”   女子喉头艰难耸动,最后无力的跪伏在画卷之前,求问道:   “师尊,真的没办法吗?”   好不容易熬过大劫,又在神庙外有了三年苦守的情谊。   她真的不想走到这般地步。   看着自己这个和女儿没什么区别的徒儿。   老者亦是长叹道:   “想要破局,自然只能是找回人性,可这人性藏在何处、如何找回,哪里是我们能摸清的?”   “甚至说不准,早在当年那场掀翻天地的惊天大战里,就已经随着祂的旧识、过往,一起烟消云散,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说到此处,老者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的希冀,忍不住低声遐想:   “若是在这儿的只有人性,该多好啊!神性无情,人性有情。二者都是极端,但后者怕是真如这位的神位一样,恰似一江春水般温润无边啊!”   可说完,他便是摇头道:   “你熄了这个心思吧,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是找到了,那也定是被天宪死死盯着的!此等之事,绝非我们能碰的。” 第151章 你们一起上吧   闻听此言,那女子哀叹一声后,终是垂首躬身,素手交叠于腰前,恭谨拜道:   “弟子明白了。”   藏于画卷中的老者亦是跟着叹了口气道:   “既已明白,便去吧。切记,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可向外人透露只字片语,你也决计不能再去神庙了。”   “弟子谨尊师命。”   再度行了一礼后,女子便是离开了祖师堂。   临了,她万分怅然的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道:   ‘为何偏偏只有神性呢?’   而在西南破败神庙之前的几人亦是在想着。   ‘究竟要如何切入,才能安然离开呢?’   正苦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得神庙深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分量,搅开了大殿之外的沉闷。   众人循声抬眼,只见一道身影正自殿内的幽暗光影里徐徐走出。待视线渐渐清晰,便见来者是位男子。   那人身上衣袍颇为奇特:各色零碎布料错杂拼缀,第一眼过去,无不觉得此等之物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   可就是不知为何的,在场众人,修为越高越是觉得这件衣裳刺眼的紧。但于此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当是这般老祖身上的宝物,自然不是他们能瞧出门道的。   不用说,这位定然就是那特意从道家祖庭而来的余位老祖了!   见到杜鸢走来。   几人的心思都是马上活络了起来。   今日能不能善了,多半就看道爷了!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跟着看向了杜鸢,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漫开了无比明显的柔和。不过转瞬间却又被她强压下去,重归惯常的淡然,仿佛方才那抹柔软从不存在。   她刻意端着平淡的语气开口,声线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又不急于这一时,你何必特意过来,多歇一会儿又没人说你。”   只是尾音落在后面几字上时,终究没藏住,又悄悄软了半分。   话音刚落,她目光转投向那群扰事的人道了句:   “一群虫豸,还不配扰这里的清净。”   前一句是强装淡然也藏不住的盈盈春水,后一句便是毫无转圜的冷冽三冬。   两般模样,判若两人。   杜鸢无奈道:   “出了事情,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他的确在山巅陪着好友歇的好好的,只是外面的云雨都漫到梦中了,这般情况下。那里还能继续歇着呢?   不过杜鸢倒是感觉身体确乎轻快了许多。   素白衣袍的主人不在多言,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和杜鸢站在了一起。   待到杜鸢站定,他也看向了眼前这几个人来。   后面那些很显然都是西南各家,想来是终于觉得时机到了,才匆匆赶至。   只是多半没想到自己这个正主都没撞上呢,就遇见了这位去。   可面前这几个,怎么感觉名册上没有?   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后,杜鸢便问道:   “不知几位是?”   见道爷开了口,几人急忙解释道:   “好叫上仙知晓,我等察觉此间有宵小意图对您不利,为护持我们各家和道家祖庭之好,所以纷纷赶来助阵。”   说罢,几人又怯怯抬眼瞥了下那素白衣袍的主人,声音愈发恭谨:   “只是中途出了些差错,我等没能提前禀明来意,竟叫上神将我等误认成了那帮宵小蟊贼。还求上仙明鉴!”   这话确实在理——如今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毕竟是道家祖庭出来的身份。   既然有想把自己当成肥肉咬一口、捞足好处的,自然也有看清这层关系、想攀附过来套近乎的。   想到此处,杜鸢脚步微顿,回头望向那素白衣袍的主人。说起来,这竟是他头一回看清对方的模样。   杜鸢本就不擅长用什么华丽辞藻形容人,只觉得眼前这人的好看,恰好是那种“符合所有期待”的妥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光。   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清雅。   注意到杜鸢视线的对方,亦是不自觉的搅了搅指尖。   杜鸢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她也是第一次这样被杜鸢看见。   有点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如何自处。   最后,她只能循着那些愈发模糊的往昔记忆,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杜鸢当即收回视线,继而问道:   “可是如他们所言?”   几人的目光赶紧又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陪笑。   这样的目光,她素来不喜欢。   凡尘俗事,山上山下,所求之物,万载不变。   于此,着实让她生厌。   就好似,终日对着腐臭朽烂之物,时日一久谁都心生厌恶,更何况,她听了又何止万年?   可念及对方此番是为护着杜鸢才赶来的,她眼底的冷意又淡了些,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柔和,只轻轻应了声:   “嗯,是。”   得了她的肯定后,杜鸢便转身想要道谢,只是看向了其中两人时。   杜鸢又微微挑起了眉毛。   熟人,只不过不是来了西南后的熟人,是在青州时的熟人!   略显瘦削的汉子身后,杜鸢瞧见了破碎的宝珠,还有一声气急败坏的——秃驴!   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桥水镇遇到的那个人。   另一个抱着长剑的年轻男子,和这汉子略有不同,但他的身后,杜鸢瞧见了在青县遇到的那条蛇妖。   所以他应该和那群人是一伙的,只是不如汉子一般,正好是本人而已。   这般猝不及防的撞见,倒让杜鸢一时语塞,心里只剩个哭笑不得的念头:竟连这等巧合都能遇上!   他抬手指向那瘦削汉子,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   “你来这儿,是想求我帮你拦住那僧众吧?”   那汉子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忙不迭低下头道:   “晚辈、晚辈确有此意,可晚辈也是为主公而来,是真心想护持两家情谊,绝非单纯为了一己之私啊!”   于此,杜鸢摇头道:   “那你可知,我与那僧众虽然时常论法比斗,但我们二人所想所求依旧同路,你在青州施行魔事,我岂会容忍?”   汉子瞬间变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坏了,求活求到死路来了!   杜鸢没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而望向一旁抱剑的年轻男子——那剑格外惹眼,只需看上一眼,便有金色龙影在剑身上隐隐悬浮,气势非凡。   他望着那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砸在对方心上:   “你又可知,日前你们在青州青县遇上的那个道人,便是我?”   那抱剑的年轻男子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整个人僵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这接连两幕,看得旁边几人魂飞魄散,一个个缩着身子浑身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在心里拼命回想着,自家先前可没在什么地方冲撞过这位道爷?   好在,今日这般凑巧的,也只有这两人。   所以杜鸢点完了他们两个,便是对着余下几人说道:   “诸位的心意,贫道心领了,多谢!”   说罢,便是拱手一礼。   虽然知道他们没有真的帮上忙,但既然远道而来,那就要承情的。   余下几人急忙回礼:   “不敢,不敢,我等今日根本未曾出过半分力,哪敢凭着这点微薄心思,就承了您的情啊!”   见状,抱着那把剑的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虽然与您不合,可我们二人今日无论如何,都是想要护持您的安危才来!”   一听这话,旁边本来还垂头丧气的汉子,亦是忙不迭开口道:   “没错,上仙您无论如何都得明白,我们二人确乎是想要护持于您而来,您若是今日因此于我们下手,那传出去,未免有损您的身份!”   两人一唱一和,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呼吸都不敢重一点。一身视线更是死死盯在杜鸢脸上,生怕他下一秒眉头皱起,就动了怒气。   身居大位的大能本就惹不起,更何况那位大神此刻还侍立在杜鸢身侧。   这般光景,便是文庙的诸位老爷见了,怕是也要慎之又慎。   只是他们满心盯着杜鸢,想靠“身份”这话拿捏几分,却压根没注意到旁边那尊大神的神色变化。   这话才出口,移花福地的小妖怪就心惊肉跳的看见这位上神眼底寒意渐生,杀意满溢。   所以她当场一个机灵的说道:   “上神息怒!这二位虽与上仙存有旧隙,可今日确是真心护持而来,方才情急之下他们话说得是粗糙了点,但绝非有意冒犯!”   话刚落地,她忽然心头咯噔一下——这话听着竟像是在替那两人辩解,那我岂不成了他们的同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小妖怪没半分犹豫,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轻,脸颊瞬间泛起红印。   她攥紧袖角,眸色骤沉,先前的慌乱褪去,反倒添了几分狠厉:   “是小妖方才失言!若真让这话传出去,倒显得上仙与上神您二位计较这些琐事。依小妖看,这事根本不该有传出去的机会!”   说罢,她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决绝:   “小妖虽修为浅薄,却也愿为上神与上仙分忧——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既敢在二位面前失了分寸,不如由小妖出手清理,省得日后再惹二位烦心!”   其余几家亦是随之附和:   “我等皆是如此!”   还有人直接喊道:   “我们回头就去剿了他们两家老巢!”   你们拿了各自山头的底蕴而来,我们难道就没有?   你们是大山头不假,但我们难道就是小山头的?   这是保命,也是投名。   这话说的那两人简直又惊又怒,明明是一起来的。怎么这般不当人子?!   杜鸢也是看的有点无奈。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揉了揉眉心后,杜鸢摆摆手道:   “贫道的事情,没理由把诸位扯进来。”   这话一出,其余几家就傻了眼,坏了,投名状道爷没接。   说罢,杜鸢又是指向了那两人道:   “你们两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们适才这话的确没错,既然是为了贫道而来,贫道便不好真就不管不顾。”   “这样吧,我且问你们二人一句。”   杜鸢指了指他们各自拿着的法宝道:   “我且问你们,于你们两家来说,是你们重要,还是你们拿来的法宝重要?”   这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意思?   二人心头各自一惊,对视一眼后还是答了出来。   攥着翻天印的汉子低头看了眼手中法宝,指尖轻轻摩挲着印上的古朴纹路。十分郑重的说道:   “自然是这枚翻天印对我主公更加重要。此物乃是佛门至宝,我主公昔年为求它,几乎丢了性命。当时留下的旧伤,至今都拖着主公让其无法再进。”   而那始终紧抱长剑的年轻男子,几乎没半分犹豫,抬眼便答,声音清亮又坚定:   “自然是我。这虽是国之重器,可我乃父皇独子,是家国传承的根本——外物再贵重,又岂能与血脉性命相提并论?”   杜鸢闻言,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们可想好了?贫道得先告诉你们,我今日的打算,是给你们一个搏一搏的机会。而且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们方才选的‘最重要的东西’,贫道都会好好送回你们家中,绝不让其有半分损伤。”   这两家都不是好人,杜鸢不想放过,但也不愿忽视他们此前本心。   虽算不得以善为饵,毕竟杜鸢真没想到会有这事。   但杜鸢不想因此让此后之人,面对此类之事而心生犹豫,以至于害了旁余。   这话让两人齐齐一惊,这等于是他们只要说了是自己,就能安然活命啊!   可偏是这份“生机”摆在眼前,那攥着翻天印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后,反倒长叹出一口气道:   “上仙不必多言!先不说翻天印于我主公而言,本就重过我的性命,单说此物是我千求万求,才从主公手中接过的护持之礼,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必须把它完好送回去!”   另一边,那抱剑的年轻男子却骤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拱手时姿态都稳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晚辈替父皇,谢过上仙抬手之恩!”   “都已决定了?”   杜鸢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两人没有半分迟疑,齐齐拱手躬身:“决定了!”   见二人心意已决,杜鸢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百来位修士,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既是冲着贫道而来,这场因果,自该由贫道亲手了结。今日贫道便站在此处,半步也不会挪动。”   话音刚落,他抬手指向远方那道隔绝了生死的水幕道:   “贫道也不刁难你们——不必想着如何击败贫道,你们与他们二人,可合力御敌,也可各自为战,便以那水幕为界。只要能从水幕那边逃出去,今日便饶你们一命,绝不为难。”   说完,杜鸢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人身上,说道:   “这上百位熬过大劫的修士,便是贫道给你们的最后一点助力。若这般仍难成事,那便休怪贫道再不留情!”   二人没有言语,齐齐拱手一礼。   最后,杜鸢看向了素白衣袍的主人,语气里没了对旁人的分寸感,反倒多了几分熟稔的托付:   “还请帮帮忙,撤了水幕天围,单单留作界限!”   这话刚飘进耳,她的指尖便在广袖里悄悄勾了勾衣角,面上瞧着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心里却悄悄松快下来——在他眼里,自己果然不一样!   眼角更是扫了旁边那几个手足无措、连站姿都绷得僵硬的人几眼。   这算什么?明摆着是把她和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区分开了嘛!   她可一直记着杜鸢先前那句‘贫道的事情,没理由把诸位扯进来’。   这般想着,她终于抬了抬下巴,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高:   “哼,我早说了,你到头来,还得靠我吧?”   明明是想说出那种‘你果然不成,还得看我’的自傲,但话里却满是被求来了的欢喜。 第152章 万法皆寂   如果有尾巴的话,杜鸢疑心自己此刻定能瞧见一只昂首翘尾、完全藏不住得意劲儿的小猫来。   在心头勉强忍住笑后,杜鸢朝着她拱手笑道:   “那就拜托您了!”   以前只是听过的傲娇,现实里真的遇上了后,杜鸢才是惊觉这究竟是多么好搞定的存在。   听见这话,素白衣袍的女子唇角先一步泄了气,悄悄往上弯了弯——可下一秒又忙不迭绷紧脸,强行将那点笑意按了回去。偏又觉这掩饰太过拙劣,只好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点不自在:   “倒也不用说什么您。”   话音刚落,她像是怕再多说会漏了什么,忙含糊补了句:   “总之,你早些了结此事,我回头还有些话要同你说。”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轻一扬。在场各家修士皆敏锐地觉出,周遭那片自成天地的隔绝感已然散去。   显然,先前将众人牢牢困在其中的水幕天围,此刻已真真切切化作了一道寻常水帘。   也就说——搏命的时候到了!   一时间,各家修士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起来,但他们压根不敢现在就跑,而是齐刷刷看向了杜鸢。   不会有人蠢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局势:他们的生死早就拿捏在了这位道爷手中了!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该听那几个蠢货蛊惑!   一想到此处,他们都忍不住看向了仇家老鬼和怡清山祖师。   紧接着,先前仇家老鬼隐约察觉到的不对劲,也终于在众人心里翻涌起来。   等等——那老猴子和老道士,怎么早就乖乖跪在了那边?还有威王!威王人呢?!   片刻的怔忪过后,恍然大悟如惊雷般炸开心头,紧跟着便是滔天的惊怒。这群畜生!竟是早就把他们给卖了!   难怪先前总说什么“大业可成”的屁话,难怪费尽心机攒局,把他们一个个都诓到这绝路来!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早被盯上了、跑不掉了——所以才拉着所有人垫背!   刹那间,各家修士只觉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这么显眼的破绽,这么清楚的圈套,他们竟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也怪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真以为自己这点本事能奈何余位老祖去!   注意到周遭各家杀人般的眼神,仇家老祖也是嘴角抽搐不停。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局势,但又惊觉此刻的自己怕是说什么都是反作用。   干脆就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静静等候杜鸢的下文。   杜鸢也在此刻开了口:   “贫道说了,贫道就立在此处,绝不挪步,然后就以水幕为界,谁能逃出去,今日,谁就能活!”   “然后,贫道也不废话了,你们开始吧!”   杜鸢的话音落时,场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是这沉默只撑了半息,便被一声破音的嘶吼扯碎——“逃啊!能逃出去的才叫活了!”   开口的是一手持石斧的巨人,他高约五丈,身披兽皮,看上去不像是修士,倒像是那里来的蛮族。   这话亦是惊醒了众人,他们纷纷转身,恨不能立刻祭出毕生最快的遁术,扑向水幕所在。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赫然瞧见那手持石斧的巨人居然一斧头劈向了身旁一个僧人。   这是谁都没想过的事情,那僧人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斧头劈了个透心凉,连护身佛光都没来得及撑起!   “你疯了?这般时候还要”内斗二字还没出口,开口之人便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巨人粗暴地扯开僧人的衣襟,从其怀中抓出一颗泛着莹蓝光泽的避水宝珠,捏碎之后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向了水幕所在!   他知道自己不善遁术,所以在道爷之前开了口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旁人的保命物!?   好快的算计!   等等,若是如此,怕是...不止一人?   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突然身子一软的倒了下去。   继而便是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茫然垂首,只见一只枯瘦的手正从自己破开的丹田处缩回,掌心托着那颗他苦修千载、引以为傲的三彩玲珑丹,其上甚至还沾着温热的血肉。   临了更听见一句:   “嘿嘿,老夫修了一门神通,正缺一颗品相上佳的金丹打底。放心,待老夫脱困,必然为道友日日焚香、夜夜祈福,绝不敢忘啊!”   ‘你这畜生——!’   念头才在脑海里翻涌了半边,他便是双眼彻底一黑的倒了下去。   瞬时,原本还算齐整的修士群彻底乱作一团。法器碰撞的铿锵声、受伤的闷哼声、抢夺时的咒骂声混在一处。   他们都知道今日想要出去,绝对是无比困难,所以他们没有思考如何才能靠着自己脱困。   而是想着先下手为强的抢走旁余的宝物!   这样,有心算无心之下,决计可成不说,自己也能多几分底气来。   他们的想法是对的,只是实施起来后,只有最开始动手的那几个算得上功成身退。   其余之人不是出手慢了,就是粗估对象,或者干脆无比的互为鱼肉。甚至杜鸢还瞧见了两个同时朝着对方出手,继而同时一命呜呼的家伙。   别说,这两人死前恨不得把对方剥皮抽骨的吃干抹尽,可死后,居然‘相拥而眠’。真是造化弄人...   也因为这般狠毒算计,以至于这场本该快准狠的逃命,变成了他们自己都气急败坏的愚斗。   明知时间宝贵,想收手逃遁,却没一个人敢把后背交给旁人。一来二去,反倒个个自陷绝路。   场中修为最高的两人,也就是那手持翻天印的汉子,还有抱着镇国重器的年轻男子,却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他们在看杜鸢,想要明白这位道爷会如何出手。   随着那手持石斧的巨人步步逼近水幕,杜鸢终于抬手一指,淡淡吐了一个“变!”字。   下一刻,两人只觉眼皮狂跳——那巨人明明已差一线便能冲破水幕,竟连带着周身遁光,一同化作一坨沉甸甸的金子,直直砸落地面。   这究竟是何种法术神通?既无半点法力流转,也无一丝灵气波动,甚至连天人交感都未曾发出半分示警。   汉子嘴角抽搐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说出了一个让年轻男子全然意外的提议:“贞太子,你该明白,今日此地,终究只能有一个人、一件法宝安然离开。”   “您的意思是?”   被唤作贞太子的年轻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宝剑,剑身上那条金龙随之浮现,只是此刻的金龙,却带着几分怯意,死死盯着始终立在前方的杜鸢。   神器有灵,它怎会不知,今日自己怕是难有善终。   汉子朝前迈了一步,沉声道:   “某家愿舍了这条命,为您搏出一条路去,好保下您手中这柄国器!”   贞太子下意识看向手中宝剑——这剑是昔年太祖皇帝得仙人托梦所获,太祖不仅凭它开创了大呈的千秋基业,后续数位君王又代代护持、岁岁祭祀,终让它成了大呈真正的镇国之器。   此物于大呈而言,便如上古九鼎之于圣朝,是国之根基。   往日里,他便是拼了命也不敢丢了这剑;可如今,大呈早已亡了,连父皇都认了这个结局——他自然也敢舍弃。   可若有机会保下它...他也愿意一试!   “那您图的是?”   “某家对不起主公,所以求您记得这份恩情,记得回去之后,能让你我两家同修于好!”   贞太子眉梢一挑,继而认真点头:   “我明白了!也请放心,今日有了您这句话,无论最后成不成,我们两家必然永修同好!”   “那某家也就放心了!”   说罢,汉子大喝一声道:   “你们这群蠢货,够胆子的就随某家一起并肩子上,没胆子的就赶紧借着某家的东风滚!”   说罢,汉子便是飞入云天,划开手心在那枚翻天印上泼洒出了一个又一个晦涩梵文。   刹那间,清越的佛音自翻天印中汹涌而出,如千僧诵经、万佛轮唱,在云海间激荡起层层金色涟漪。   更惊人的是,一尊数十丈高的大佛虚影自印中凝出,周身佛光普照,垂眸立于云端,眉心白毫流转,做俯瞰众生、威严慈悲兼存之相。   “某家囚闻,蝉蜕洞天所属,今日请道爷指教!”   他从未见过三教老祖级别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通天实力,但他清楚,这翻天印虽是菩萨亲赐的正宗佛门至宝。   可若放在寻常时候,以他的修为握持,遇上那道爷,怕只需对方随手一击,这至宝便会连同他的手臂一同被震碎。   毕竟双方修为境界差了何止千里,法宝的威能,终究要靠修士的修为来催动。   只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天宪当头,这位道爷更是答应了他要将他手中翻天印完好无缺的送回主公之手。   所以,他的打算便是利用这几点取巧!   他不必幻想着能靠自家那点修为去硬撼道爷,他只需借翻天印的佛门威能撑住场面。   道爷受天宪约束,又有承诺在前,绝不敢真的毁了翻天印;而只要翻天印不碎,他便能借着至宝的佛光与佛音周旋,更不必担心自己被对方的修为碾压。   说白了,他赌的就是道爷“不能毁印”的顾忌,打算用这层顾忌去填平双方修为的天堑。   当然,即使如此,他也相信自己绝对撑不了多久,可只要撑出几息的功夫能让贞太子带着他家的重器逃出去就是了!   甚至为此,他还告知了其余蠢货赶紧跑路。   哪怕那些人跑得再快也逃不过道爷的眼界,可多几个人影晃荡,好歹能分去道爷几分注意力,就算只是让对方余光扫过逃窜的身影,也是赚了不是?   一连串的算计下来,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成。   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抱着宝剑的贞太子亦是随之而动。   他手腕猛地一振,将怀中那柄缠着明黄剑穗的国之重器狠狠拔出,剑脊嗡鸣间,剑尖朝前猛然一递,声线里满是破釜沉舟的急切:   “给我开!”   这把剑名曰镇国,乃是他们大呈王朝镇压四水五岳气运而用。   在太祖持之开国之时,此物乃是一等一的杀伐之器,可随着后来历代君王携万民祭祀不停,此物最大的效用便不再是攻伐,而是‘夺地’!   他要用这把国器,夺了此间山水化为己用,如此,他便能瞬息间逃出天外!   事实上也确乎如他所料,镇国剑一出,剑身便泛起一层温润金芒,周遭数十里的山岳竟像是被唤醒的巨兽般活了过来,地脉之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他体内,与他的气息瞬间缠作一团、融为一体。   周遭翻涌不停的水运他则是没敢碰,因为太找死了。   感受着山岳地脉和自己化为一体,贞太子大喜过望,当即就要一步迈出,逃出水幕。   看着两位抗鼎的如此发力,其余之人在不敢耽误的纷纷夺路而逃。   一时之间,流光,分身,遁地,化烟,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仇家老鬼也想效仿,可却被两个修士死死缠住,这把他气得须发倒竖:   “蠢货!先冲出去再说!缠着我有什么用!”   可那两人早已放下一切奢望,只记得是他当初撺掇众人来此绝地,此刻更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若不是你坑我们,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你也别想逃!”   仇家老鬼险些再度呕血: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那老猴子和老道士?”   二人微微沉默,旋即撇开了头。   他们也想过这一点,只是那两人跪在那位大神和道爷身前。   他们不敢上去....   见状,仇家老鬼亦是反应了过来的骂道:   “你们真该死啊!这份上了都要欺软怕硬!啊——!我杀了你们!”   说罢,三人便是战作一团。   杜鸢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各家修士大打出手惹出的风浪连他的衣袍都没吹动。   可这场乱局没让他露半分急色,旁边的她倒先按捺不住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怕被瞧出异样,便只敢用脚尖悄悄蹭着地面,往杜鸢身边挪近半分。明明眼底满是‘再不管就来不及了’的慌乱,嘴上却偏要挂出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说,再这么看着,人都要跑光啦——”   顿了顿,见杜鸢没动静,她又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了半分却仍端着架子,尾音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不过嘛,你要是这会儿肯低头求我两句...我今儿个心情还算不错,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说着还故意抬了抬下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往杜鸢脸上瞟,等着他接话。满脸都是‘快来求我啊!求我一句,我就答应了!’。   可随着眼尖瞥见贞太子的衣摆都要擦着水幕边缘掠出去后,那点撑着的傲娇顿时绷不住了的变成,‘你再磨磨蹭蹭不低头,我可就不管你愿不愿意,自己上去了啊!’   见状,杜鸢先前那副任尔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终于破了功,喉间先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无须费心,不过是小事一桩。”   说罢,杜鸢便朝着身前砸落的翻天印看去,那印确乎了得,佛光万丈,威压无边。   可杜鸢只淡淡扫过,视线便径直越过悬在半空的宝印,望向头顶那片被灵力搅得翻涌不休的天幕。   随即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璀璨金芒,笔走龙蛇间,一个“禁”字凭空浮现在天幕下:横如金铸、竖似铁刻。   下一刻,此间万法皆寂!   那先前已大到遮去半边天幕的翻天印,骤然敛去撼天动地的威势——金光飞速褪去,庞大印身如潮水退去般急缩,眨眼间便缩成巴掌大小,带着一丝刚用过的余温,稳稳落进杜鸢摊开的掌心。   那操控翻天印的汉子亦是当场失声的从云端砸落。吸干了方圆百里都只是勉强恢复了几成的法力,在这一刻竟然全部消失,好似泥牛入海!   首当其冲的他是这般表现,其余各家更是难堪。   化作流光而去的直接从半空掉下,分身无数想要扰乱杜鸢视线的则是直接傻眼的看着只剩自己,土遁而去的更是当场憋死在了地下,化作烟雾的好一些但也在一片烟尘中一屁股摔在地上。   而那抱着镇国剑的贞太子,却是真真正正的穿过了水幕!   看着真的就在自己身后的水幕,他甚至还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天色确认不是自己昏了头,跑错了方向以至于里面当外面。   好在头顶天光证明他没看错,他真的跑出来!   只是无穷狂喜才刚刚涌上心头,他就瞬间面容一窒:   只见自家那柄刻满云纹、象征着皇室威严的镇国剑,正稳稳当当插在水幕内侧的地面上,剑穗还随着残留的微风轻轻晃了晃,好似嘲讽。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啊,他是跑出来了,可这根本不是他逃得快,不过是那位道爷早早就点了名,算准了该让他走这一遭。   所以,他能离开,镇国剑却被留在了水幕里,半分也带不走。   噗通一声,贞太子直接跌坐在地。 第153章 离恨天,兜率宫   一时之间,场中修士无不乱作一团,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般混乱过后,反倒是仇家老祖,以及正与他缠斗的两人,成了全场最安好的存在。   毕竟其余修士,要么从高空直直坠落,摔得筋断骨裂;要么干脆埋进土里,最终窒息而亡。唯有他们三个,因始终缠斗不休,反倒稳稳立在地面,未受波及。   如今“禁字诀”一落,三人虽说灵力尽散,却也没遭什么额外损伤。   可即便如此,仇家老祖脸上还是个半分笑意也无,看着眼前两个分明已失了神通,却仍不肯收手的对手,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疯子!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打?”   那两人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话里话外满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今日,你我之间必须见个生死!”   话音未落,二人便齐刷刷朝仇家老祖扑去。   他们当修士、做神仙太久,早已习惯了凭术法相争,如今骤然被打回凡人之躯,竟连像样的拳脚都忘了,只凭着一股狠劲,扑上去就想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仇家老祖又气又急,却根本无从招架——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苦苦支撑,此刻面对两人联手,哪里还挡得住?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双双扑倒在地,脖子也被死死扼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青紫,眼看就要气绝身亡。   好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轰然坠地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仇家老祖一脚踢开其中一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开去。   反应过来的二人正欲去追,却是听见道爷开了口。   继而纷纷骇然止步,在不敢动。   这一点上,仇家老祖也是大差不差,只是畏惧那两人继续发疯的他,又悄悄爬着远离了几分。   看着砸落在自己眼前的汉子。   瞧出了他活不久的杜鸢,语气也微微放缓了一二。   此人虽非善类,可对自家主君却着实忠心耿耿,这一点倒也算难得。   “既然大限将至,可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这么高摔下来,他本来该当场气绝的,只是最后关头,这翻天印还是留了一丝佛力护住了他。   看样子,给出这枚印的的确颇有来头。   说着,杜鸢还将那枚落在他手心上的翻天印放在了他的面前。   “放心,贫道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把这枚翻天印好好送回去的。”   闻听此言,那汉子方才是长舒一口气的躺在了地上。   “如此...晚辈也就放心了。只是、只是晚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当面问问前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扯动着全身伤口,疼得面色惨白如纸。   杜鸢微微颔首:“问吧,但凡贫道能说的,定不瞒你。”   至此,那摔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方才是挣扎着撑起了半边身子,他看向杜鸢的眼中满是困惑,憋了许久的疑问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   “您究竟是谁?道家祖庭那边,能有您这般修为的前辈,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可晚辈翻遍记忆,竟没有一个能与您对得上号...”   杜鸢究竟是谁?自打他现身那日起,这疑问便如影随形,困扰着在场的每一位修士。   最初,只有寥寥几位与他打过照面的修士在暗自琢磨——即便察觉此人修为不俗,也只当是某位隐于世间、不显山露水的同道,虽厉害,却未必能跳出寻常修士的范畴。   可随着他出手的动静越闹越大,整个西南地界的修士都被卷入这场风波,纷纷议论起这位神秘道爷。   那时他们私下揣测,这位的修为顶天了,也就与龙王那般的人物不相上下,仍未敢往“三教老祖”的层级去想。   直至今日,事态彻底波及天下,所有留意到这边动静的修士,心头都悬着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硬撼天宪,强推天劫,此等人物必是身持大位,可怎么感觉道家一脉,没人对的上?   一时之间,任凭他们翻遍脑海中道家诸位老祖的名号、形迹与修为路数,却没有一个能与眼前的杜鸢对得上。   若是放在大劫之前,倒还能勉强说服自己——道家乃三教之一,本就卧虎藏龙,许是那座山头还藏着一位未曾出世的老祖,一直当作压箱底的底蕴,不曾向外人透露分毫。   毕竟他们至今都记得,昔年曾有两大魔头齐聚松山,大闹四方,最终却是在山间一小庙,双双折戟沉沙。   究其根本,便是那此前没有一个人听过的小破庙里,藏着一尊菩萨!   甚至那位菩萨还不是那座庙的主持,他就是位扫地僧人。   此事一出,弄得此后各家看见小庙门口的扫地僧人都会忍不住心头嘀咕。   可如今是大劫之后啊!   经历过那场几乎断了所有修士传承的浩劫后,谁都清楚,但凡藏着人、掖着物,无非是为了在绝境之中留一手,盼着能在意想不到的关头发挥作用,保住宗门的根脉。   而大劫本身,就是能逼得所有势力掏尽家底、亮出最后底牌去保住底线的生死关头!   若真有杜鸢这般修为的老祖,当年大劫最凶险的时候,又怎会始终按兵不动,直到今日才现身?   这从根子上就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   始终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几个修士,此刻却突然齐齐心头一震!   这一刻他们竟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匪夷所思的去处:难不成,这位道爷是在当年大劫之后,各家都在历劫之时,硬生生逆势修上去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几人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更是从脚底直窜天灵而去,——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要知道,这件事就算是对于天下所有修士而言,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天地法则残缺,能在那般绝境里咬牙修成正果,已是万载难遇的奇事。   而此前是啥?此前是末法都远远不如的大劫之后!   那时可是天地崩塌、乾坤颠倒,连活下来都要赌上九死一生,更别提在劫数之中逆势修行、突破至这般深不可测的境界。   这比末法时代成道还要离谱千百倍,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修士认知里的“修行常理”!   可转念一想,他们又觉得,若不是这般人物,又怎能在如此时候还可以离开道家祖庭来此搭救这位呢?   他们的头脑风暴,杜鸢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在思考着,要如何回答此人。   沉吟片刻,杜鸢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周遭死寂的平静:   “离恨天,兜率宫。”   话至此处,便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多余言语。他垂眸看着眼前气息渐弱的汉子,眼底无波无澜——杜鸢清楚,这方天地多半是没有老君的,也没有老君的丹炉和青牛。   可也正因这般“空白”,反倒让此地成了最适合他的去处。   毕竟他本就不在这方天地的道家谱系里,既非哪座宗门的嫡系传人,也不是那座山头的开山祖师。   任谁去翻遍道家各脉的典籍、询问资深的长老,都决计寻不到半点关于他这个‘异乡人’的痕迹,就像他从未在这世上过一般。   如此一来,与其让这些人抱着无头的猜测胡乱揣摩——猜他是劫后新修的异类,或是哪家藏到如今的底牌,倒不如干脆报上一个自己熟稔于心、且无需多费口舌解释的出处。   “离恨天兜率宫”这六个字,于他而言是刻在根源里的真切,不必编造,不必圆谎。   于旁人而言,纵是听得陌生,以他一路见闻来看,发现他们也会觉得这个名号透着一股子古远,而不敢轻慢,倒是省了后续许多刨根问底的麻烦。   可偏偏因着认知上的天差地别,杜鸢本是图省事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竟彻彻底底吓瘫了在场所有修士。   一旁那几个本就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修士,听到“离恨天,兜率宫”这六个字时简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一刻有两个心气稍弱差些的,哪怕修为更高,都是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全靠身旁的人悄悄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另起一宫?’   居然不是祖庭来人,居然、居然是要另起炉灶,单开一道!   且在这一刻,他们更是先恍然后悚然的看向了那位始终站在道爷身后的素白衣袍主人。   难怪了,难怪这位明明与道家一脉素来不和,却肯这般与道爷并肩而立;也难怪这般乱世之下,竟有老祖不惜一切代价,横渡他界重天赶来搭救。   两两结合之下,怕是这位道爷对祖庭颇有不满,以至于打算公然叫板了啊!   甚至连双方分道扬镳的理由,他们都感觉自己猜到了一点——多半和这位历劫之时修上去的因素有关!   可恨自己这等小胳膊小腿,怎么就卷入了这般大事里来?   而在众人之中,仇家老祖则是失声喊了一句:   “敢问前辈,昔日您训斥武景威王之时,可是告诉过他您的来历?”   杜鸢看向那老鬼,随即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在场还活着的西南各家修士,几乎个个气歪了鼻子,肺都要气炸——威王这孙贼,原来早就知道底细!可他倒好,半个字都不肯透!   好啊!感情他是早摸清了这位前辈厉害得邪乎,故意坑骗他们这群蠢货替他打掩护,好让自己顺顺利利脱身跑路!   如今这厮怕是都在想办法跑进佛家地界去了!   可怜他们这帮蠢货还在‘为了他’把命都丢在了这。   见杜鸢点头,仇家老祖喉头先是滚过一声闷响,随即爆发出一阵自嘲到骨子里的笑,那声音听着可谓凄惨无比。   “哈哈哈——!”   已经哭的老泪纵横的他先是大笑着指了指周遭众人,又是满脸悲凄的指向了自己,缠斗的指尖之上带着说不出的怨怼和嘲弄。   “我居然是邪魔道!我居然是邪魔道啊——!这到底谁是邪,谁是魔!”   说完,他面色一滞,继而飙出大口鲜血的原地栽倒了过去。   此前两人看了一眼杜鸢后,见这位道爷没啥反应,这才是小心凑了上去,继而双双一怔。   这老鬼居然把自己活活气死了!   望着仇家老鬼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尸身,那汉子竟也扯出一声哭笑不得的笑来:   “哈哈哈——!居然是这样,居然到头来是这样啊!”   离恨天,兜率宫。   先是撞上一位敢自封西天的大菩萨,转头又撞见一尊要另起一宫的余位老祖——这世上的事,可真是天意弄人!   可这笑声没撑上几息,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竟和方才气绝的仇家老鬼一般,猛地面色一窒。   这位要另起一宫的道爷,先前不是明说过,他常与那佛爷论法,且彼此互有胜负么?   若真是能与这般道爷论法不相上下...那佛爷哪里是什么菩萨果位?分明该是....佛果!?   念头越转越深,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且在此刻,他又揪出另一层没看透的因果。   当即是撑着发软的身子,艰难地朝那位素白衣袍的主人望去——   将至未至的大世,此前不是被那佛爷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么?虽说当时动静远不及今日这般惊天动地,可那却是实打实为万物开道、破局启先的“一”。   若说今日这位道爷不惜代价横渡来救的,是眼前这位;那么当初那佛爷耗力开界,拼着搅动天地,救的难道是...   万千思绪疯狂涌上心头,意识到什么的汉子急急转向旁余,想要托余下几人给自己带一句话回去。   可他已然大限将至,无论如何开口,都只能是让喉头血水直冒,嘶嘶作响。   继而身子一僵,满眼不甘的倒了下去。   ‘主公,是我负了你啊!’   看着倒在地上的汉子,杜鸢摇了摇头道:   “这份心思,若是用在正道该多好啊。”   虽然杜鸢并不觉得他死的可惜,但忠心之人惨死的确是让人唏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