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 作者: 南方湖 简介: 她从千年之前醒来。   又在千年之后来到了人间。   她是最强大的神,却也是最普通的人。   时间的长河里,她只是一个旅者。   她见证了无数神话的崛起。   也见证了无数英雄的陨落。   她曾踏足山巅。   也曾坠入低谷。   她有一把剑,一只猫,一辆马车,一位为她赶车的车夫,还有一个用来喝酒的老葫芦。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   只有风知道。 第58章 章 番外   首先,真心、真心的感谢来自“龌龊贤者”的二十六万打赏,一个黄金和两个白银宝箱。   其实感谢这词此刻已经难以表达我的真实想法。   说句实在话,我真哭了。   刚刚回到家,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看了下后台数据的时候,看着那一个个零,开始时候我还懵了下,寻思着是不是看错了。   太激动了,真的,我现在都有些语无伦次。   但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三个宝箱带来的全站通告,带来了6187的收藏(截至时间7月24日10点18分)。   我真的,麻了。   刚刚和我妈一起坐在电脑前,看着那9998增到了10002的时候,直接泪崩了。   没人知道我为这本书付出了多少,5.13日开书到现在,几乎70%的更新时候都在深夜,因为我要上课,六月底到七月中旬还赶上了考试,为了这,我许多科目来不及复习,大学英语和计量经济学也挂科了。   但是这一切今天值得了,这位名为“龌龊贤者“的大佬,直接抬我上了榜前,带来了三个多小时的全站通告。   他或许不知道,他的打赏,直接拯救了一个平凡的小小作者的世界。   前几日时候,我还悲伤难过于点击和收藏的可怜,今夜直接起飞了。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更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更是如此。   能造就今天,不仅仅因为我这微不足道的努力,更是因为这位大佬,还有那一个个支持我的读者和榜上有名的大佬们。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我会努力更新,尽我全部力量完善这本书。   谢谢你,龌龊贤者,更谢谢大家。   为了答谢“龌龊贤者”大佬,特加更50章,以表谢意。   还有其他的打赏大佬,   1.首先第一位,是当初为这本书打赏的第一位读者:洛天锦依(已加更完毕)的3864猫饼干,谢谢你,第一。   2.第二位,便是现在的榜一,龌龊贤者,21万猫饼干的大佬,无言以对,只有感谢,50更,虽然这50更对我来说如大山一样,但您救我于危难之间,我不努力下,对不起您的钱。   3.第三位,清嚣,16272的打赏,常年活跃于群里的阿清,谢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加6000字番外(发群里)   4.清语飘摇,鱼鱼,在我灰心时候安慰了许多次,真的谢谢你,拥抱。加更2章。   5.黄粱梦炊烟,首位打赏过万的大佬,无情的gkd评论,大佬我记得只为你加更过1章,之后再为你加更1章吧,按着规矩来。   6.白骨头,打赏10120,超可爱的白骨头,为你加更2章。   7.弹,5713打赏,谢谢你,只是这位大佬一直没和我联络过......加更1章。 随笔   和朋友匆匆告别后,我便回到了火车站。   出了地铁后一如既往的炎热气息,车站里也是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排队的人,攀谈的人,坐在地上的人,站着不动的人,卖东西的人,大腹便便的警察,瘦干的西装,一脸青涩的学生,挎着小腰包的老鸨。   一切都和以前每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仿佛一直都是如此,亘古都是如此。   就连我也习惯了这样的面貌了,按着流程似的穿过人群,取寄存的东西,顺手拍张天空的照片发朋友圈,写两行带着几丝文青味道的文案,然后没有任何表情地关掉手机,开始过安检。   安检入口的摄像头照例是坏了的,一大堆男男女女拥挤在狭窄的人工通道边,像一群拼命钻进网的鱼一样,挣扎着,汹涌着。   脑海里隐约想起哪年哪月也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又似乎那个负责人脸识别的摄像头就没有修好过似的,以前是坏的,现在亦是坏的。   周先生说中国人总是不惮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但我想事实上人皆是如此的。在这喧闹噪杂的时候,大家总喜欢用一些强词夺理的借口来埋怨,来嘲讽。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有个中年女人推了辆轮椅忽然就从我身边掠走过去了。上面躺着的是个老人,看那样子大抵是她的母亲罢。她一边挤进人群,一边说着“让一让,让一让”的礼貌语。   这是插队吗?这是插队吧。   我随意地瞥了眼那轮椅上的老妇人,灰发斑驳一脸皱褶,标准型中国老人的样貌,她躺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但我在那一瞥之间似乎看到了一双麻木而漠然到极点的眼睛。   待我反应过来时候,那轮椅已经穿过人工通道了,只留下了那依然不断响起的“让一让,让一让”的声音。我也懒得再去思量那插队不插队的事实,只是不住地下意识地去回忆那道眼神。   有道是将死未死,说的便是这种神色吧,人活到这样麻木僵硬的时候,真不如直接一头撞死算求。   正想着,又是一道聒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了,一个面容凶恶的大妈骂骂咧咧的,像个螃蟹一样在人群里扭曲着。似乎是看到了别人的成功,这侏儒而机灵的东西也跟着挤过来了。   待她挤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猛地拿眼睛一瞪,“别插队!”   那妇人大约是被我这现在标志性的光头和凶狠的眼神吓住了,哆嗦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但她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我瞪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望着我这穷凶极恶的面容,只好灰头土脸地逃到后面去了。   我暗暗想道,这光头还是有点用的。   过了人工后的安检流程是没有一丝耽搁的,放包、搜身、拿包,顺序像拉屎一样按部就班。   待进入候车大厅后,我左右瞟了几眼想要寻找那道轮椅上死寂的眼神,但人海茫茫,终究是寻不得了。   我只好掏出手机查看自己所坐的火车序列号,然后对照着大厅面板上的荧光字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家候车厅。   不幸的是,我所需要抵达的候车室是大厅最深处的,我不得不穿过长长的甬道,去寻找那宿命一样的候车室。   空气里照例是各种混杂的气味的,泡面味、烟味、汗味、劣质的香水味,各种气味搅合在一起,整座大厅的气息像一锅腊八粥一样粘稠而浑浊。   我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了,到那候车室后,我也懒得看周围那片密密麻麻的,像拥挤在猪圈一样的人们了,反正全世界似乎都是这样的候车室,全世界的候车室都是这样的人群。   随便寻得座位坐好,抬起表一看,都已经是下午七点半了。   水了一会群,看了会知乎,我也忘了是啥内容了,大抵是文学和各种莫名其妙的历史故事,我就好看这玩意。   机械的女音响起,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我也懒得去听,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大门。   哦,火车进站了。   走吧,我这样想着。但是看着那大门前长长的队伍,和离开车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指针。我却并没有挪动,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国内的首发车站都是这样的,提前好久就通知你让你排队,然后久久地不开门,就让一大群人拥挤在门前,吊着他们的心,像钓鱼一样。   当排队的人群终于开始蠕动后,我才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人群涌入了大门后,我才不慌不忙地拎起包,走入了那道大门。   从大门到月台的距离长得像大地到月亮的距离,这狭长的甬道里并没有开灯,只有一墙之隔的候车室的灯光透过如幕的玻璃窗,给予几分可怜的光明,让这里勉强算是光照下的地方。   我扭头望向了候车室。   那里一排排一行行的长椅上都是人,或坐着或站着或蹲着,他们或攀谈或说笑或吃东西或玩着手机,表情或生动或麻木,偶尔有几个将目光放到了这巨大的玻璃窗上,看着玻璃后我们这群涌动的人群。   就像看着水族馆里的鱼。   ......   上了车已经是八点初了,离开车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我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将包放在夹子上,也懒得去看周围坐着是些什么人,直接掏出了手机。   反正不过是些大爷大妈,乱跑哭嚎的小孩和他们那磕着瓜子说笑着的父母。   火车里依然是那股熏人欲醉的味道,与车站里一般,同样是浑浊而丰富的气味,只不过比起候车厅来说淡了不少,想来也是通风的功劳。   火车开了,过道上的人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不断向后的慢镜头,就将注意力继续回到方才的话题上。   谈话声,说笑声,手机外放的视频声,小孩子哭嚎声,哒哒哒的跑步声,还有皮箱和推车在地上不断滚动的轱辘声。   似乎全世界的火车都是这样的组合,我也懒得去它们之间细微的不同了。   我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手机,也懒得去看那窗外的风景,似乎自己离开的不是广州,也不是什么生活了半年的地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站点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的灯忽然间熄灭了,原本光线柔和的手机屏幕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   我微微一怔,抬手看了眼手中的表。   原来不知不觉十点多了。   罢了,睡觉吧。   我这么想着,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过道上依然是大人们的谈话说笑嗑瓜子声,还有小孩子们无止无休的哭嚎声。   一切就像趁着电视里播发广告后出去回来,里面放着的还是广告片一样。   我绕过了一只只翘起来的二郎腿,避开一个个蚱蜢似活跃的孩子,在谈话声和哭笑声中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上床睡觉吧,我告诉自己道。   床榻依旧是薄得令人窒息的塌,被子是棉绒的被,或许是棉吧,我也懒得去分辨其间的不同。将身上的杂物放在枕头旁,躺在床上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尘埃落定了。   奔波里一天的身子随着这一声叹息蓦然就放松了下来,而那过道上冗杂而聒噪的声音却在耳畔越发清晰。   我也懒得去瞧,随手拿起手机继续看,也不知在翻些什么,总之不是娱乐的视频和小说。   又不知过了多久,过道里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下来,我松了口气,又看了眼时间。   23.43。   睡吧,我告诉自己道。   事实上我只能用这样哄小孩的语气来安慰自己的大脑,自这个月以来,或许是写书或许是考试或许是各种压力的缘故,我的睡眠质量下降得太过厉害,经常失眠,往往到天亮后才能勉强睡着。   大约是今天太累了的原因,这次居然意外地进入了睡眠,思维迷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声“太好了。”   ......   我是被小孩的哭嚎声和大人那比小孩还要高亢的呵斥声吵醒的。   我睁开了双眼,心中流过了一丝浓重到极点的沮丧,因为我知道这次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但我也没有去骂那把我吵醒的人,因为这终究是无用的。没有素质的人只有在经历了刀剐一样的教训后,才会勉强有一点素质。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02.36   妈的。   等了一会,那噪杂声终于消散去了,但此时的困意反而消散去了,思维再次回到了大脑。   可我依然带着一分期冀地闭上了眼睛,祈求自己赶快睡着,不然第二天的头将会疼痛欲裂,更别提这二天还有漫长的路等着我。   但我终究还是睡不着了。   火车行驶在轨道上那富有节奏的咯噔声,头顶空调那噪杂的噪音,过道里人们隐隐的谈话声,还有一张张床榻上那一道又一道如雷的鼾声。   无数的声音像纷飞的鸽子一样涌入了我的耳畔,在这片可怜的土地上喧嚣着,拥挤着,欢快着,噪杂成一团。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用被子捂住了耳朵,但记忆和思维却开始从每个角落里爬出,像无数的影子一样,伫立在我的床边,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始思考那些竭力不想去想的东西了。   书的情节、今天的生活、路上惊鸿一瞥女子那诱人的如珍珠似的粉嫩的脚趾,租的房子,即将去的城市,还有我那岌岌可危的计量经济学。   无数的想法和思路在我的脑海里穿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我时而回想起那年高考后的旅行,时而构思起一道又一道故事的情节和设定,时而唱出宋冬野的《郭源潮》,时而开始臆想租房后的那零可能的艳遇。   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民谣的主题永远离不开远方、女人和理想,我想我那难以抑制的思绪也离不开这些。   我的心越来越冲动,很想下床去洗把脸,也很想打开行李箱拿出电脑敲出几页字,更想去毫无目标地冲一发,宣泄这无休止的痛苦和折磨。   难以入睡痛苦和无数的思绪就这么碰撞在了一起,我在浑浑噩噩间恍然发觉,这似乎正是洛阳那被囚禁山洞中的日常。   但我又猛然明悟,原来当初那些情节,正是根据这写的,似这样痛苦难眠的夜晚,我竟然不知经历了多少。   就这样昏昏沉沉着,我整个人最后陷入了长久的臆想中,分不清是梦还是思维编制出的现实。   一声悠长而遥远的号声突然响起,将那一切的思绪一切的声音全部赶去,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像得到了拯救,竟然生出了几分落泪的冲动。   我艰难地坐起身来,看见了桌上那铺满了细碎而黯淡的光。   我若有所思,一把掀开了窗帘。   无数更加渺小而清澈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怔怔地望着那远处斑斓如梦的山影,和山峦间那一轮浑浊的、冷漠的、模糊的红日。   天亮了。   2021.7.12.7:38.火车上 的规律   订一个关于更新的小规矩吧!   本书每天的更新时间大概率是下午或者晚上,如果我9.30前没有发出请假条的话,就证明今天是有更的(没错,这是烽火的做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哈是为了凑足100字)   好孩子可不能学他太监啊!   (PS:后面的章节是我放那些违规内容的,千万要注意,别不小心买了,因为有些章节没过审,放在原来位置很影响阅读体验,就放到这了) 未审核通过   本章节内容未审核通过 🔒未审核通过   本章节内容未审核通过 ,不要点   (原83章内容)   想到这里,小柔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莫名地想起了还在余州时,自己在先生床榻上做的事情。   脸上有些滚烫,屋子里也似乎变得闷热起来,小柔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   她将目光放在了女孩熟睡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她看向了那朵桃花似娇嫩的唇瓣。   “先生是睡着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谁,谁在说话?!小柔猛地吓了一跳,连忙坐正了身子。   但就在下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小柔犹豫了许久,目光又不自觉地放在了女孩的唇上。   先生的唇生的很好看,小小的,看起来很柔软又很嫩的样子,就好像院子里那颗李树的嫩芽一样。但形状却又有些饱满,又像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渐渐生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人在怂恿着她,去做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小柔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那只小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没了一双围观的眼睛,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的声音都没有。   门外秦叔的抽烟声也许久没响起了,他是听到了自己在讲话,悄悄离开了吗?   似乎真的没有人可以阻挡她了,小柔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先生依然是原来的那副样子,睡得烂呼呼的。   “她现在睡着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小柔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的,又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发出的。   只是这一次,她再没有被吓到,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两瓣桃花似的唇,眼眸里变幻不定。   于是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快地在女孩的唇上啄了一下,又猛地收了回去。   一瞬间,似乎有一股浓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迸发了出来。小柔紧张地回忆着,接着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想着:   我真的亲了先生了?   她的脸红得厉害,心脏也不住地乱跳着,脑子里闷闷的,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也好像没在想什么事情。   小柔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望向了先生。   又是难过又是欣慰的是,先生并没有醒。   小柔的心中突然有些后悔,动作太快了,竟然没有感觉到先生的味道。那会临行前,先生可是抱住她吻了很久,她至今还记得先生味道的。   要不再亲一下?   她的脑子里莫名地出现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柔紧张地看了先生一眼,见她依然是一副熟睡的模样,一颗心顿时放在了谷底。她望了许久,等到确认先生真的没有醒来后,莫名地生出了极大的兴奋,好像先生真的完全属于她了。   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血液也徒然加快了,脑子晕乎乎的,想也没想地,将唇凑了上去。   唔......先生的味道。   两朵春天的花在湿润和泥泞的土地上生长发芽,两瓣娇艳而饱满的桃花和另一朵瘦小的茉莉花相互交织着,绽放出了醉人的芳香。   似乎是牛乳的味道,也似乎是麦芽糖的气息,这花香带着一丝丝的甜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风华正茂的恰到好处。   在这芳香和甜蜜的气息中,那朵茉莉花忘情而专注地包裹住了桃花,明明是那样的幼小,明明是那样的崭新,却迸发出了更大的生机与活力。   而它面前的那朵桃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乎又在默默地享受着这样的过程。   先生......先生!   小柔已经忘却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也忘却了心中的胆怯,此刻的她,只想将面前的女孩拥入怀中,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直到无法自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明明面前这个女孩的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自己却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而这种依恋的感觉,不像是对母亲的,也不像是对姐姐的,更不像是对主人的。   小小的女孩难以理解这种依恋的感觉,但感受着那种心安的感觉,一颗小小的心儿便变得有些满足。   她还在忘情地舔舐着,浑然不觉舌下的感觉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隐隐有什么突然变得浓郁了起来。   小柔猛地睁开了眼睛,而就在下一刻,她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一双苍白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戏谑。   完了,被发现了......   小柔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嘤咛,连忙趴在了先生的胸前,但自己的脸忽然被一只手扶住了,小柔停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逃,也不知道是该躲,豆大的泪花在眼眶中酝酿着。   一只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面前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小柔。”   “先......”   面前忽地一暗,耳畔传来了花朵绽放的声音。   先生......她的脑子忽地一白。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是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后,先生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小丫头,趁我睡觉了......占我便宜?”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有些细微的麻痒,让小柔的整张脸越发红嫩,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有......先生,我......我......唔!”   剩下未出口的话被那瓣嘴唇完全堵住了。   一股潮湿而又温暖的气流在口腔中来回回荡着,小柔原本那一刻砰砰直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去。   就这样吧,被先生发现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柔就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那个声音,而那个声音似乎是得到了什么解脱一样,渐渐散去了。   先生紧紧地拥抱着她,力气很大,但却一直克制着,好像怕弄疼了她。二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无论是脸上的湿润,还是身前的柔软。她好像陷入了某个无法摆脱的漩涡一样,一直沉沦,完全沦陷进去,   就这样吧,随着先生好了。   小柔默默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连日的狂风骤雨让整片天空都变得无比的阴沉,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颜色,让这原本春意盎然的时节变得有些萎靡。   但在这间小屋里,却蕴含着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春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浓郁而淡雅的味道,即使开窗许久,也依然没有完全散尽。   在那座檀木框架的屏风后,印出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她们一个将脑袋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而另一个则坐在她的身后。   声音无比地宁静,仿佛风雨过后的潺潺溪流。   小柔握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给先生梳着头。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脸上还带着一抹还未褪去的红晕。   感受着手间的那股如水般的顺滑,小柔忍不住赞叹道,“先生的发质真好啊......如果小柔的头发也能像先生这样就好了。”   一脸慵懒的洛阳躺在她的怀里,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这还不简单?”   还未等身后的女孩反应过来,一只手指突然点在了她的头发上。   顶上无数的黑发瞬间变得无比稠密,而那颜色也变得极为纯粹,就好像一批瞬间绽放的花卉一样。   小柔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感受着脸上那发丝所带来的触感,有些欣喜,也有些茫然。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喜地问道,“先生,你的力量......好像比以前更强了?”   洛阳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事实上这种事情之前的她便可以办到,但是之前无法将力量控制得这样精密。   如果是以前出手的话,只会将女孩的头发变得像一大团海藻一样生长得到处都是,而并非现在这样,不仅能精确地控制头发生长的数量,甚至能够提升整体的质量。   从前的她,只会进行事物宏观方面的变化。但现在,似乎能更加深入到微观之中。   洛阳难以形容出那样的感觉。   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掌,将它放在了阳光之下,虽然现在的阳光薄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她也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却清楚地感受到手掌间那蕴含的无穷力量。   洛阳喃喃道,“我想,我似乎真的变强了......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听他们说,先生你一个人飞到了天上去,和那仙人大战了三百回合难分难解,最后先生使用了一招割裂天地的剑法,一下就把那仙人给斩了,可威风了呢!”   洛阳哑然失笑,“尽听他们瞎吹!话说我睡了多久了?外面怎么样了?”   “先生自那日后,您就躺下了......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啊......真是好久了......”洛阳喃喃着,有些唏嘘,也有些茫然。   她躺在女孩的腿上,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变幻着,但却逐渐变得苍白,让人看着心疼。   小柔的眼睛有些酸涩,连忙竭力地忍了下来。她抚摸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女孩的脸,有些感慨,也有些难过地说道,“先生这次吃了这么多的苦......获得一些力量也是应该的!也总算没有一无所获。”   洛阳沉默了许久,才将手掌收了回去,她躺在女孩的膝盖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小柔也安安静静地给面前的先生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但却不是那种无言以对的尴尬,反而让人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小柔很享受这种温馨,更享受这样的感觉。虽然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但希望像这样的时光能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   希望和先生一起,长长久久地享受这样的时光。   小柔在心里默默祝福着。   这时,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前响起,“小柔,你知道吗?”   小柔被先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被先生听到了,小脸立马又红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隐隐记得似乎是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句子,只好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洛阳躺在她的膝盖上,脸朝着头顶的墙板,她的声音有些沉重,又有些飘渺地说道:   “小柔,我......应该算是个女人。”   小柔这次听清了,有些古怪地说道,“先生,就是女人啊......不过应该说姑娘更恰当一些。”   洛阳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疑惑,继续说道,“小柔,你也是个女人。”   小柔有些茫然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又想着先生可能看不见,又连忙“嗯”了一声。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而我们却.......”   小柔越发迷惑了,忍不住问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呢?”   洛阳犹豫了片刻,说道,“虽然你很小就离开了家,但也应该知道,女人是不应该和女人在一起的,而是应该和男人在一起的......对吧?”   发间一直梳头的那只手停了下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先生,这是......嫌弃小柔了?”   “没有没有!”洛阳连忙摆手,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有些接受不了。”   小柔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闷:   “接受不了什么呢?接受不了先生不是个男人,小柔却把身子给了先生了吗?”   “是......是的。”   小柔忽然抬起了头来,脸上的表情无比得认真,“虽然小柔有些笨,但先生刚刚说到接受那句的时候,小柔已经明白了。”   “先生不要看小柔还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小柔其实,其实什么都懂得的。”   洛阳默然不语。   小柔继续道,“先生说的话,小柔已经明白了。先生不就是想说,在这个世道上,女人应该和男人在一起,找一个夫家嫁了吗?可是小柔却把自己交给了先生,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另一个女孩子,先生担心小柔有些接受不了,是吗?”   洛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柔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啊......早在那座庭院里,先生你抓住小柔手的时候,小柔就已经完全属于先生了啊!”   洛阳随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柔弱无骨和微微凉意,心中有些心疼。   但小柔却继续说道,“可是先生啊,你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在这个世道上,早已经不再存在什么接受不接受的了。小柔从小被那些人伢子们卖来卖去,伺候过好几任官家的小姐,见过许许多多的主仆,但从未见过有人像先生一样,对待自己的丫鬟。”   “所以遇到先生,是小柔的运气,更是小柔的福气。”   “小柔见过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些小姐暗恋某家的公子,可是双方父母都不接受,无奈之下只好想着和人家私奔,可是等那公子玩弄完她的身子后,却像丢弃一只草鞋一样弃下她离开了。”   “那些小姐们呢?她们丢了贞洁,寻死了吗?她们并没有,哭过几场后便忘却了,继续自己的人生。”   “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小姐们,都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小柔仅仅只是一个小丫鬟,哪里还有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选择的。”   “不......不是这样的!”洛阳连忙说道,“小柔在我的心里,哪里是一个小丫鬟呢?至于选择或者接受什么的,小柔......”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女孩突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洛阳猛地怔在了那里,许久之后,她才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柔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仓皇地低下头去,但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又抬起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地说道: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   这章4888字左右,今天就此一更   (这章写出来三天了,才发出来)   本章是删改版!!!!未删减版请加群观看,群号在评论区,别再问我了呜呜呜   求求这章活下来吧,都被关了三次了呜呜呜呜呜   (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 ,不要点   夜晚的风温柔而慵懒,男孩站在天台上,点了一支烟。   墨云下的校园透着一股遗世于外的味道,校门外的灯火阑珊与校内的欢笑俨然仅仅隔了一堵墙的距离。陆殷眺望着楼层外匍匐的连山,忽然想起初中时候学的一篇课文《社戏》里的一段话:“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那时候迅哥和他的同伴们兴奋着去看社戏,身后的一切皆忘怀其中,脑海里或许遍是那未知的向往和前进的喜悦。而此刻的他却狼狈不堪,哪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呢?   陆殷叹了口气,攀上了围护的高台,脚下的风缓缓流动着,像极了船下的水·。   心中总还带着几分胆怯的,书中总是说死的那一霎那是不疼的,有人还曾今做过调查,许多一氧化碳中毒的人临死前还带着满足的笑容,服安眠药的人就像是在做一场长梦一般。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条件去制造一氧化碳,安眠药实在没有合适的渠道购买,他也不愿在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上花太多的心思。至于坟墓什么的,他更觉得自己如此轻贱自己的身体,是不配入陆家的坟冢的。更何况几年前爷爷去世,家里人大张旗鼓请了许多人吹吹打打,甚至还放起了流行音乐,这在他看来实在是荒谬不堪。陆殷始终觉得,人生于水而归于土是最好的选择,一个土馒头,一块硬石碑,足以安慰他的一生。   他把这些都写在了一封信里,那封信按自己的安排会在自己死后第二天寄到自己的家门。   陆殷是一个追求简单但是实际上老是搞得很复杂的人,他认认真真地按日历上的简介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上面写着诸事皆顺,万事无忌。   可喜可贺,不会出现电影里老掉牙的一个人在上面跳楼,下面一群人在呐喊助威,那样实在是太惹眼了。   “嗨,同学,你坐在那干嘛?”   陆殷心里一惊,他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大个,正拿着一杯可乐惊愕地看着他。   ”我正准备跳楼呢。“他一脸看破红尘地说道。   那胖子哈哈笑了一声:“刚失恋是吧,我也有过!也是在你那个地方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啥事也没有啦!”   陆殷也笑了起来:“多谢兄弟安慰,只是心里堵得慌,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胖子道:“安心吧兄弟,日子还长,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以后遍地都是万亩森林。”说完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可乐,掩上了天台的楼门。   陆殷笑了笑,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的光影斑驳之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不断地在心里找一个合适的确定点,来决定那一刻的时间。   终于,他纵身一跃,落了下去。   耳侧的风猎猎作响,垂直而下的连山不断地向他的身后跃去,像极了狰狞的铁兽。 序章铁兽   夜晚的风温柔而慵懒,男孩站在天台上,点了一支烟。   墨云下的校园透着一股遗世于外的味道,校门外的灯火阑珊与校内的欢笑俨然仅仅隔了一堵墙的距离。陆殷眺望着楼层外匍匐的连山,忽然想起初中时候学的一篇课文《社戏》里的一段话:“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那时候迅哥和他的同伴们兴奋着去看社戏,身后的一切皆忘怀其中,脑海里或许遍是那未知的向往和前进的喜悦。而此刻的他却狼狈不堪,哪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呢?   陆殷叹了口气,攀上了围护的高台,脚下的风缓缓流动着,像极了船下的水·。   心中总还带着几分胆怯的,书中总是说死的那一霎那是不疼的,有人还曾今做过调查,许多一氧化碳中毒的人临死前还带着满足的笑容,服安眠药的人就像是在做一场长梦一般。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条件去制造一氧化碳,安眠药实在没有合适的渠道购买,他也不愿在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上花太多的心思。至于坟墓什么的,他更觉得自己如此轻贱自己的身体,是不配入陆家的坟冢的。陆殷始终觉得,人生于水而归于土是最好的选择,一个土馒头,一块硬石碑,足以安慰他的一生。   他把这些都写在了一封信里,那封信按自己的安排会在自己死后第二天寄到自己的家门。   陆殷是一个追求简单但是实际上老是搞得很复杂的人,他认认真真地按日历上的简介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上面写着诸事皆顺,万事无忌。   可喜可贺,不会出现电影里老掉牙的一个人在上面跳楼,下面一群人在呐喊助威,那样实在是太惹眼了。   “嗨,同学,你坐在那干嘛?”   陆殷心里一惊,他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大个,正拿着一杯可乐惊愕地看着他。   ”我正准备跳楼呢。“他一脸看破红尘地说道。   那胖子哈哈笑了一声:“刚失恋是吧,我也有过!也是在你那个地方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啥事也没有啦!”   陆殷也笑了起来:“多谢兄弟安慰,只是心里堵得慌,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胖子道:“安心吧兄弟,日子还长,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以后遍地都是万亩森林。”说完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可乐,掩上了天台的楼门。   陆殷笑了笑,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的光影斑驳之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不断地在心里找一个合适的确定点,来决定那一刻的时间。   终于,他纵身一跃,落了下去。   耳侧的风猎猎作响,垂直而下的连山不断地向他的身后跃去,像极了狰狞的铁兽。 第一章 黑暗   还是风声,只是不是那种下坠时耳畔呼啸而过的风,这感觉平和淡然,像极了每日清晨他打开窗子时感受到的山风。   他所居住的大学,便是在一片连山怀中,仅有靠校门一侧与外接壤,一半大隐隐于市,一半小隐隐于野,便是他生活环境的真实写照。朝有山风入怀,夜有林露傍身,其间之人于此怡然自得。   只是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分明,陆殷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了九幽之间,所见所闻不过是幽冥之景。他心怀忐忑侧耳旁听了片刻,这风声中夹杂着林间的鸟鸣声、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以及一些小兽的奔跑身。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有树脂香,也有老林间特有的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试着动弹着自己的手脚,只是那感觉很僵硬很麻木,就像他上课睡觉时枕了许久的手臂一般。   但是在黑暗中,感官上的知觉明显比其它体觉更加敏感,他努力地感受着自己肢体的存在,虽然那感觉并不明朗,但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   眼睛、鼻子、左耳......右脚无名指,小指,他从头数到尾细细数了一遍,没有缺少什么东西,也没有添上什么东西,这证明他还应该是个人形,陆殷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哪个地方不对劲,他试探着腿间的知觉。   没有感觉。   陆殷愣了愣,他努力动着自己的腿根的肌肉,试图感受下面的存在,但他使上了浑身的力气,也没有感觉到分毫。陆殷张大了嘴巴,心中浮出一股浓浓的恐惧。   他挣扎了起来,更加努力地活动着手臂各部分的肌肉,先是食指,然后到手腕。他努力动着自己肘部的关节,终于把手掌按在了下方。   真的没了,他怔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他轻叹了口气,继续活动着身体,试图让这具身躯苏醒过来,渐渐地,血液逐渐流通起来,他已经能够勉强地活动一些关节。   这时他发觉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比想象中的要沉的多,他感受了一会,才发现四肢都已经被扣上了锁镣,这让他吃了一惊,方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地方,居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会,想到这里毕竟是自己死后的世界,被扣上锁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已经选择了死亡,那么发生的一切都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四肢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但毕竟这具身体显然已经沉睡了许久,仍然处于僵硬的状态。虽然有锁镣的存在,但手脚仍然还能处在活动的范围内,这让他呼了一口气。   陆殷开始用手掌缓缓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检查着每一处地方,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劲,现在的身子给他的感觉极其瘦小,他不断量着指间的距离,再张开手掌量着身体的距离,但这个比例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这居然是个小孩子的身体!   莫非他死后灵魂附身到了某个小孩身上?他继续摸索着,然后他的脸变得精彩起来,那里的确缺少了本应存在的事物,而当他感受到另一种陌生而隐隐熟悉的手感时,他惊讶地轻呼一声。   这个感觉......不是女人才有的吗?   陆殷死前正好是二十岁,按古代来说也当是弱冠之年,女人这种事物早在两年前就接触过了,他细细回想着自己初恋女友所带给他那难忘的感觉,但现在与其比起来仅仅是一种青涩和初芽的味道。   陆殷的脑中瞬间现出了无数种猜想,但终究还是已经表示,他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原来他所熟悉的他了,而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陆殷吐了口气,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吗?他看过许许多多的典籍,无论是佛家的死还是道家的死,所体现出来的都与他现在的情况格格不入,什么死即解脱,什么羽化而登仙,果然那些东西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写出来,一个活人怎么可能知道死后的感觉呢。   他或者是她沉默着,无数的名事典故不断浮现在脑海中,许许多多的念头和猜想挤在一起闷得他透不过气来,她挥了挥手似乎想要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走,开始着手眼前的情况。   眼睛目前是看不见的,也并非是被什么事物所遮蔽,她探着周围所有能挪动的空间,确定自己并不是被关在屋子或者棺材里,否则也不会有山风吹进来。   她张开嘴巴,试探着发出一个音节:   “啊......”   这声音干涩沙哑,明显是长久不发声所致。   她干喊了一会,抿了抿嘴,开始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人......在吗?”   这句话用了她浑身的力气,以至于之后嗓子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这四个字更加晦涩难明,甚至连陆殷都没听出来自己说了句什么。   但好在终于说了出来,起码证明她不是个哑巴,如今世界一片黑暗,仅有手脚上沉甸甸的锁镣和耳畔的风吟相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该做什么或者自己是谁。   她茫然着,煎熬着,四周能活动的场所仅仅一平米大小,那锁镣拘束住了她的自由,内心中原本对于死后余生所带有微妙的一丝庆幸和后怕此刻烟消云散。她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做,只能单单地坐在那里,不时活动着四肢和脑袋,显示着她分明还是个活人。   活人,陆殷苦笑了一声,此刻她连自己算不算活着都不知道,自己被生生拘束在了这里,肉体被锁镣所困,而灵魂却被这具来历不明的躯体所拘。   如果这便是上天对于自己这种亵渎生命的惩罚倒也能够解释的通,失去了自由便失去了一切,她要在这里呆多久,要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活多长时间,她不去想,也不敢想。   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唯一不变的便是外面那轻柔的风声,有鸟兽在动在叫,有花开花落,叶子舒展又垂落。   女孩躺在那里,一身黑色而污浊的褴褛遮住了她幼小的身躯,眼睛紧紧地闭着,分明是睡着了。   其间她醒来过好几次,舒展麻木的四肢,努力恢复自己的嗓音,她大喊大叫,希望有人能回答自己,但永远都没有回音。她喊得累了便躺在那里睡觉,醒来便重复着这些无聊的举动,周而复始,直到厌倦。   陆殷躺在那里时想到了很多,她想起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孙悟空,那位老哥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听过即使被压住,也有土地公公陪他解闷,饿的时候也有铁泥丸饱腹,雨露水解渴。可是她现在虽然饥渴感皆有但尚能忍耐,只是那种孤独感和无所事事让她极为难过。   她躺在那里的时候便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有时候还希望自己睡醒后又是一番别的模样,起码能出去走两步,或者睁开眼看看周围。   她一直介于一种梦与醒的状态,有时候在回忆,有时候在幻想,因为看到的一直是漆黑的,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区别。   她想起了好多好多,甚至回忆起儿时生活的那个村庄的全貌,想起了那片金色的田野,想起了田埂边潺潺的溪流。   但更多的,则是她对自己死的诠释。   他不是受了谁的欺负而选择死亡的,更不是失恋家庭等狗血的原因,相反,他的父母很疼爱自己,虽然儿时对自己很是苛刻,但在他逐渐长大后,他越来越能感觉到父母的温暖;他有过爱情,虽然如今伊人不在,但起码也有段难忘的记忆;他也有朋友,知交狐朋皆有之,虽不多,但胜在自己舒心,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而担忧,也不会为了形单影只而悲哀。   只是他自己太过怠懒,否则以他的能力也不至于考上一个三本的大学,虽然校址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所接触的人也更让他难明自己的价值。他有爱好也有追求,他虽不富有但也不贫穷,相貌也是如此,可算是中上之姿,一切上天给予他的都恰到好处。只是他不珍惜,能怨谁?说到底,终究是他难过心里的坎,人间不值得。   身心长期处于阴影里的人,终究也会被阴影所吞噬。   风就这么静静地涌流着,陆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一两天,又或许是十几年。女孩终于在“咚”的一声里醒了过来。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侧耳听着面前的动静,那里有个人在低声哀嚎,是个男的,听音色还很年轻,那声音低声嘀咕道:“这里怎么有个洞啊......可疼死我了.....”   那声音喘息了一会便化作了一声轻咦:“这里怎么还有个人?”停顿了片刻后便又补充道,“居然还是位姑娘!” 第二章 阿吉   陆殷的身子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许是欢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组织了一会语言,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怎么在这里?太神奇了......”那个声音显然有些跳脱。   陆殷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叫陆......洛阳。”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换了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改头换脸,索性也便舍弃自己的名字来落个清净。但为什么是洛阳?这么个历史上人人尽知的名号怎么可能不穿帮?   “洛阳?奇怪的名字。”那个男孩拍着身上的尘土从地上跳起,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我叫阿吉。”   “你好,阿吉。”洛阳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   男孩望着面前那双没有任何生气的眸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你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吧。”   洛阳抚着自己的眼眶,话语中说不出的茫然。   男孩这才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镣铐,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骨刀。   他一脸紧张地问道,“你......”   女孩听着面前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自从我醒来的时候,我就戴着这东西,困在这里,或许我这具身体曾经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但我并不知道,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洛阳说着说着,忽然捂住了眼睛,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手掌间淌出。长时间的囚禁和孤寂,让她一颗本就枯竭的心早已腐朽殆尽,但没想到就在今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早已绝望的生活,再次生起了希望,和自由。   男孩看着面前嚎啕大哭的女孩,手足无措地说道,“别哭别哭,哎呀,我最害怕女孩哭了......求求你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的刀早已掉在了一边。   女孩的哭声渐渐止歇,抹着脸上的泪水,沙哑着嗓子小声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男孩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泪水洗去了女孩脸上的污渍,露出了一张柔美的脸庞,虽然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白皙的肌肤和好看的脸型依然是男孩生平未见。   男孩的脸微微泛红,悄悄将头挪过了一旁。   洛阳轻声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情况?”   “就是......地名,这里是哪里啊,又是哪个时代呢?唐朝?宋朝?”   男孩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什么唐朝宋枣,我只知道这里是常羊山。”   常羊山?那不是放刑天头颅的地方吗?怎么没看见那颗大脑袋,只有个自己?   “可以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额,常羊山就在十万大山里面。”   “十万大山是......粤西南部的那片大山?”   “什么粤西......没听过哎,我只知道这里是十万大山,那些过路的商队叫这里南荒。然后我就问他们南荒是啥,他们就告诉我这里是大陆上最南最南的地方。”   洛阳思索了片刻,“那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时代吗?”   “时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哎......”   “就是......外面有哪些国家?”   男孩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啊,我只知道这里差不多就在十万大山的中部......哦,我想起来了!有次我听到了商队们聊天,他们提起了什么庆洲啊,什么越国啊,奇奇怪怪的名字。”   洛阳的脸上越发茫然。   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谢谢你的告知。”   “不客气,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座山上居然有人存在啊。”   “我们现在在山上?”   “是啊,大家都说常羊山上有怪物,所以平时都不敢往这边来。要不是......要不是我打赌赌输了,也不会来这里。”   “打赌?”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脑袋,“我和伙伴赌谁敢给阿碧送花,输的人就要来常羊山上待到太阳落山。”   “送花?”   “就是昨晚的花会节啊?哦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你不是我们双河寨的人了。这是我们的传统啦......大家围在火堆旁唱歌啊,跳舞啊,然后......然后再向自己喜欢的姑娘送一朵鸢尾花。姑娘要是接受了花,就会和他一起在火堆边跳舞,大家会为他们送上最热烈的祝福和掌声。”   说到这里,男孩的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所以你昨晚成功了没有?”   男孩泄气地说道,“自然没有成功......阿碧是我们寨子里大长老的女儿,是最最好看的鸢尾花。阿猛他阿爸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而我呢,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阿爸只是个皮匠罢了。”   “所以,你这就放弃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罢了,阿碧长得那么好看,织的布连寨子里最年长的阿嬷都赞叹。阿猛呢,箭射得那么好,长的又那么帅,而我连弦都拉不开......”男孩坐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面前的树枝,“我这么没用,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人家呢?”   洛阳突然开口道,“可是你起码还有勇气。“   男孩抬起头望向了她,“我有什么勇气?我都不敢正眼去面对阿碧。”   “你连大家都不敢来的常羊山都爬上来了,却连向一个姑娘送花的勇气都没有吗?”   男孩微微一怔。   洛阳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你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随后发出了一声淡淡的苦笑。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鼓励别人呢?如果我自己能做到,又何必去追求结束呢?死者何必劝生者,做不到的事情却来勉励别人,这难道不是双标吗?   这时,却听到那男孩喃喃道,“是啊,我的确不相信自己,连给她送花的勇气都没有。这样废物,这样没用的我,活下去也只是个懦夫罢了,还不如......”   “不!不是这样的!”洛阳突然大声道。   男孩怔怔地看向了她的脸。   女孩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和道道干涸的泪痕,但是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执着,“千万别放弃自己,虽然......虽然我也什么资格说这话。但是,放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你终有一天会醒悟过来,过去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那时候一时的难过,时间终究会冲刷掉你一切的不安和愤恨。”   “我知道你很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出生,恨自己的外表,恨自己的能力不够。或许你的家人或者朋友还经常劝告你,你为什么不提升自己啊,你为什么不学习些有用的东西啊。你或许把这些话当放屁,或许实在听不下去。听我说,最好的解救自己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找适合自己的路,什么是适合自己的路?就是自己适合做什么,做什么会开心,就去做什么!这样你才能忘掉那些不开心,忘掉过去的种种烦恼。”   “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没有价值就创造价值,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受到自己不会被忽视。”   女孩讲得语无伦次,讲得上气不接下气,讲得不知所谓。   但是男孩看着她那张充满了不甘和诚恳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谢。”男孩轻声说道。   洛阳愣住了。   男孩轻轻道,“虽然你说的,我很多都听不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你的话,我心里平静了下来,谢谢你。”   女孩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平静对于我们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阵,渐渐笑了起来。   男孩突然道,“要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洛阳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或许你可以到山顶看看有没有一张写着‘唵嘛呢叭咪吽’的揭子?”   男孩无视了她的胡言乱语,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骨刀,走到束缚着女孩的铁索前,拎起来看了看,试探着提刀劈了上去。   洛阳听着耳边阵阵传来的“当当”声,轻声问道,“你不再怕我是什么坏人或妖怪了吗?”   男孩红着脸摇了摇头,但忽然想起身边的女孩看不到,连忙说道,“不怕!”   “嚓”一声,脆弱的骨刀终于在铁索前碎成了两段。   男孩捧着骨刀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洛阳出声道,“算了。”   “那你......”   “我试过的,我曾经用石头磨成了一块石刀,然后用石刀去磨这锁链。直到石刀磨成了石粉,铁索依然也没有缩短一分。”   男孩听懂了她的话语,一张小脸变得惨白,“你被关了这么久?”   “或许更久。”   “就没有人来看望过你吗?”   “你是第一个。”   “那......你平时吃什么?”   “有时候会吃点树叶,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并不是很饿。但其实还是很饿,只是这饿并没有那么强烈......渴的话,运气好的时候,能舔到石壁上渗下的雨水。”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一时间心如乱麻。   他不敢想象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山洞里,一个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她是怎么度过的?又度过了多久?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也或许更久?   男孩悄悄地抹了抹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黄黑黄的事物。   “这是我带来的干粮,幸好还剩下不少,你先吃着,我明天来多给你带些。”   洛阳接过了那个又干又硬的馍馍,颤着手将它送到了嘴里。   馍馍是凉的,大约在男孩怀里放了一段时间的缘故,因此还带着一点余温。吃起来很硬,很干,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完全和不能和以前吃过的白面馒头相提并论。但洛阳吃的很小心,甚至将手上的残渣也舔干净了。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   男孩望着她那泪流不止的眼睛和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无比苍白的脸,将头扭到了一旁。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第三章 故事   男孩再次来到这里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他将一个硕大的包裹放在了地上,抹了把汗,然后一脸愧疚地向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来晚了,寨子里最近忙着组织狩猎和驱逐怪物,我实在脱不开身。”   洛阳听着他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心里面又是感动又是自责,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从阿爸阿妈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费了些时间。”   “我突然想起来你上次说的事......你不是说这山里有怪物吗?你以后......以后还是不要来了,万一被怪物发现了......”   “没事,我们寨子里的人,从小就开始学习躲避和驱逐怪物的方法,只要小心些,一点危险都没有的。”   女孩欲言又止。   男孩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打开了包裹,露出了一堆眼花缭乱的东西。   馍馍、肉干、果子、装满水的竹筒,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以及两把柴刀,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书。   男孩将书递给女孩,笑着说道,“这是我小时候从商队那里买来的,大家都不稀罕这东西,偏偏又卖的很贵。我看了这么多年,背都背会了。想着可能对你有用,就给你拿来了,起码能解解闷。”   待他看向女孩的脸时动作突然一顿,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一脸自责地说道,“瞧我这记性,我忘了你......”   却没想到女孩一把接了过来,将书捧在怀中,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没事,就当是有个伴,我以前......是很喜欢看书的!”   阿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暗自叹了口气。   “我带了一些工具来,你可以用它们来磨这些锁链。要是用完的话,下次来我再给你带些,放心好了,我家是做皮匠的嘛,这些工具要多少有多少。”   “你就不怕叔叔发现吗?”   “阿爸爱喝酒,每次一喝完酒就喜欢砸东西,他要是找不到工具,我就哄他是他自己喝醉丢了的。”   “这理由听起来真不怎么样。”   “那也没关系,大不了被他揍一顿,我皮糙肉厚,不怕他!”   洛阳沉默地低下了头,小声道,“谢谢。”   阿吉憨笑着挠了挠脑袋。   女孩摩挲着那些刀具上的棱角,轻轻道,“你就不怕,我真是什么罪恶滔天的怪物吗?你看,我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却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你就这么尽心尽力地把工具送到我手里,你......”   “我说过的,我不怕。”   女孩抬起了头。   “我只相信我自己所看到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也告诉我,要相信自己的心。所以我现在选择相信自己,即使你真是什么怪物,那也一定是被冤枉了!即使你真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恶魔,把你放出来,我依然不后悔!”   “因为我选择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你不是什么恶魔!我所做的,只是在救人!”   少年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坚定,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明亮。   女孩感受着面前的那道灼灼的目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只好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   少年的笑容如光。   阿吉在山洞里待了一会就离开了,毕竟这里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周围又有传说中的怪物出没,他不可能长久地呆下去。   ......   女孩呆呆地望着洞口的方向,虽然那个少年离开很久了,但她依然保持着送别时的姿势。   她没有告诉少年,这些天她是怎么度过的。   没有希望的时光,和重新有了希望后的时光,它们的长短是不一样的。   书上说,这叫度日如年。   许久许久,女孩才回过神来,将一颗浆果放到了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因为现在并不是浆果成熟的季节,所以果子的味道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涩感。但洛阳还是认认真真地咀嚼着它,酸涩的果汁和一股隐隐的苦味在口腔中来回翻转,不知过了多久,才会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回转而来。   女孩感受着那份甘甜,就像感受着希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少年有时三四天就会来一次,但更多的是一周甚至半月,最久的一次,整整三个月少年都没有来看过她。   山洞里囚禁的少女那时一度以为少年终于受够了这种无聊而危险的看望,最终抛弃了她。虽然抛弃这个字眼并不是那么美好,但她依然有这种感觉存在。   但令人欣慰的是,那段时间里,少女曾经迷茫过,恐惧过,担忧过,后悔过,可她从来没有怨恨过那个少年。   人要学会感恩,这是她最终明悟的事理。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少年背着一捆宽大的熊皮来到了山洞。   当少女拥着那张厚厚的熊皮,感受着它所带来的温暖和干燥时,一时间泪流满面。   曾经连送花都不敢的少年,拍着胸膛告诉女孩,他成年了。   那一年,阿吉十六岁。   “这么久了,锁链怎么才磨了这么点啊?”   “没办法啊,我可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磨它了。”   “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些商队运来的新刀具,听说是什么钢做的......算算时间,他们差不多快要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用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了!啊,对了阿吉,这熊是你猎来的?”   “我们双河寨的男子,成年的时候都要独自去猎一头大型动物,这是我们的成年礼。但通常上讲,阿爸曾经猎过什么,儿子也要带回来什么。听我阿爸说,他成年礼的时候,带回来的熊还没我的大哩!”   “真厉害啊!阿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逃课吹牛皮,可你现在都可以一个人去猎熊了!真应该让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们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谢谢你的夸奖......老实说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在你说的那个学校里读书写字。毕竟狩猎啊什么的,并不是我喜欢的事情。啊!对了,阿阳,可以继续给我将你上次没讲完的那个故事吗?我都快忘掉了......福贵最后回到了他的寨子里了吗?”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阿阳啦,这名字听着太怪了。福贵最后当然回去啦,只是他的母亲......不在了。”   “这可真是......太不幸了,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我的阿妈虽然没有福贵的阿妈那么温柔,但也是很好很好的阿妈,我真的不敢想象离开了她,我可怎么办。虽然,虽然她脾气有一点点大,还经常和喝醉的阿爸一起吵架,但她还是很爱我,会给我织很多漂亮的衣服,还会给我做很好吃的竹筒饭。”   “我想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我吃过你带来的竹筒饭,米饭很软,兔肉很嫩,阿姨做得真的很棒!只是如果它们是热的就好了。”   “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想给你带些热的食物的,但总是没想到好办法。在山洞里生火的话,我又怕味道太大引来怪物。”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天可以给我讲个其他的故事吗?我不是太想听那个叫‘活着’的故事了。啊,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讨厌这个故事的意思......我只是听着会觉得很难过。有那些听起来很开心的故事吗?”   “那我给你讲一个美猴王的故事。”   “好啊!”   ......   眨眼五年。   曾经憨里憨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将近八尺的健壮男子,而洛阳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那个瘦弱的女孩。   “我可能一辈子都这么高了......我怀疑我现在连一米五都没有。”   “我觉得这样蛮可爱的啊!”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就比你矮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那应该和我阿妈差不多高!”   “不会吧,阿姨这么高大?”   “我们双河寨的女子,个子都蛮高的,就像阿碧,只比我矮半头而已。”   “我的天呐,这大概就是种族基因吧......说起来,阿碧怎么样了?”   “她过得......并不好,三年前秋天和阿猛成亲后,就一直郁郁不乐的。”   “这是怎么回事?”   “阿碧......自从上次商队有个男人来过后,她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的。阿猛为此和她谈了好几次,最后甚至都吵了起来。有次晚上我从寨子外回来,路过他家的时候还听见阿碧在窗边一个人哭。”   “她的父亲不是你们寨子的大长老吗?怎么也不劝劝呢?”   “大长老在春天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   “......”   “......”   “啊,对了阿吉,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有......有啊,问......问这个干嘛......”   “哈哈哈哈哈,好兄弟担心你嘛!你都二十一了,该找个媳妇啦,你看看人家阿猛,十七就成婚了,你呢?虽然那么早成婚对身体什么的不太好,但也是时候该为此考虑了!”   “是......说起来,阿阳......”   “叫洛阳就好了......”   “抱歉,阿阳......说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以前有过。”   “啊?!”   “后来分了。”   “哦......那,那太好了!”   “好什么啊......想起来至今都觉得满是遗憾,所以爱情啊,可千万不要有遗憾啊!”   “遗憾?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吗!”   “那倒没有,现在想想,都是自己的错,我配不上那么好的女孩。”   “女......女的?”   “怎么,有问题吗?”   “女的和女的......太奇怪了......”   “哎,都是往事,不提了。”   ......   一瞬十年。   “阿吉!阿吉!我终于把这根该死的锁链磨断了!太难了!让我算算,一、二、三......差不多十六年了啊!太不容易了!我居然磨了十六年!谢谢你这些年来送来的刀具!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可我一想到还有三根锁链,我就......开心的要死又难过的要命!”   “那......真的太好了,恭喜你!”   “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疲惫,情绪又这么低落呢?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阿阳,我,我,我的阿妈......前天走了。”   “啊......”   “......”   “别哭别哭,阿姨只是,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可是天堂啊......她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很难过的。”   “你说的对......阿妈一直希望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不愿意看我哭的。”   “是啊。”   “可是,可是我一想到她离开时对我说的话,一想到再也没有人给我做新衣服了,一想到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竹筒饭,我就好难过啊,阿阳!”   “......”   “阿阳,从此以后,我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须臾,二十年。   “阿阳!你知道吗,今天可是我儿子的成年礼哦!”   “我的天!恭喜恭喜!可惜我还有一根锁链没磨断,不然一定出去找见漂漂亮亮的礼物送给你家小子......等等,这么大的事情,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给你儿子过生日去!”   “哈哈哈哈哈,我只是想告诉你,记得那年我的成年礼吗?”   “记得记得,喏,那张熊皮还在这呢。”   “这......已经烂得不像个样子了,我回头再给你弄一张吧。”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呢,问了好几次了,你也不告诉我。”   “额......以后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哎......阿阳。”   “怎么了,阿吉。”   “我在想,要不要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儿子。”   “你想告诉就告诉呗,难不成我还信不过你?”   “我只是想说......阿阳,我可能......可能以后很少来了。”   “为什么,你......你嫌弃我了吗?”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老啦,阿阳,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已经很难再像从前一样,上山下山了,我的腿......哎,不说这些了,都不重要。我只是担心你啊,阿阳,我要是没法来,就没人和你聊天了啊......一想到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家,一个人困在这山洞里,这么多年,我难过啊......所以,我想让我儿子给你送东西,最好还能和你说说话......锁链嘛,只要有恒心,终有一天会磨断的。”   “我......”   “哎,阿阳。”   “嗯......”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来着。”   “你说吧。”   “我......我......哎,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长得真的,真的挺好看的。”   “......”   “阿阳。”   “嗯?”   “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 第四章 自由   雨下得极大。   噼里啪啦的雨声混杂着飒飒的风音在山洞外呼呼作响,偶尔从极远之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震得整座大地都在微微颤栗。   可无论漫天的风雨有多大,也依然压不住洞里那此起彼伏的噪音。   “兹啦!”“兹啦!”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耳的磨铁声才渐渐止歇,随之传来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女孩将手中的工具丢在了一旁,顺势就这么躺在了地上,即使满背的汗水和地上的淤泥混在了一起,她的脸上也依然看不到一丝厌恶。   她愣愣地“望着”洞顶,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那四根束缚了她不知道多少年的锁链,已经只剩下左脚上细细的一条了,而这仅剩的锁链连接的部分,也已经细若蛛丝。   但就是这蛛丝般粗细的最后一段,她磨了整整两个冬天。   她不甘心地就这么磨啊磨,可那细细的一截,就是不断。   从开始到现在,她磨了多少年,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阿吉终究还是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所以这半年,她一直是一个人默默地生活着。   女孩恍然想起,自阿吉上次来看她,已经是上个秋天的事情了。   那次他来时,给她带了整座一大筐的食物、水、工具,还有好几块磨刀石。   那天他们一起下了五子棋,一起唱了歌,女孩给他讲完了那个叫“活着”的故事,阿吉听完后,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临走的时候,阿吉告诉她,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洛阳记得,阿吉曾经讲过,寨子里有很多老人都活不过冬天。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当年那个猎熊归来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回忆起阿吉那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和无力的步伐声,心里越发担心。   她很想快点去看望他,甚至这心愿已经超越了自由。   这个男孩是她此生唯一的朋友,他帮了她太多,可她如果连阿吉临终一面都见不到的话,实在是太可悲了!   想着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吉,再也没有人同她说话,也再也没有人来陪伴她,她的心情越发焦躁起来。   为什么我出不去!为什么自己偏偏被困在了这里?为什么被困的偏偏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洞外的风雨越下越大,雷鸣声震耳欲聋。   她一股脑爬了起来,狠狠地抓着脚上的锁链,用力地,死命地撕着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该死的还不断!你怎么还不断!”   洛阳突然从身旁抓起了一把刀,看也不看就向脚上劈了下去。   “喀!”   痛彻心扉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可左脚上却只是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红痕,转眼间消失不见。   “不!”   女孩愤恨地提起刀,一刀,两刀,三刀,一刀又一刀地劈在脚上,彷佛它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给我松开!松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撕裂般的痛苦接二连三地传来,可女孩却像疯了一般,用力地,疯狂地劈着自己的脚,和脚上那该死的锁链,可它们,依然不断。   终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山洞外风雨大作,大地之上如同大厦将倾。   女孩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的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想死。”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她抬着头,似乎面向了某个存在。   “我想死。”   她的语气无比平淡,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于是她轻轻地躺在了地上,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大脑也前所未有的空白。   她喃喃道,“我死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那些欠下的人情,也不再去想那追逐了无数年的自由。   她放弃了思想,于是思绪渐渐停止了;她放弃了拼搏,于是一颗心渐渐停歇了;她放弃了希望,于是血液渐渐冷却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大脑里无数的思绪渐渐离她而去,四肢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风雨声,也渐渐烟消云散。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   就像真正的死者一样。   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缓缓淌出。   雨停的时候,女孩停止了呼吸。   就这样,山洞里安静了无数年。   ——————————   雨下得极大。   漫天的风雨永无休止地肆虐着,雷鸣声响彻天地。林间那繁盛茂密的枝叶随着风左右摇摆,如同风浪间挣扎的帆船。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许久许久,她的眼皮才眨了一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才缓缓坐起身来。   她沉默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胸膛下那颗心脏不断涌动出的活力,还有腿间,依然虚无的幻肢。   “又没死成。”   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起脚狠狠地向前踹了一下,就好像面前站着关押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   女孩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对。   不对劲......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想不起来......这很重要,比命还重要......等等,我想起来了!   脚!   她的身体彷佛被雷电劈了一般颤栗起来,一时间连心脏都停止了悸动。终于,她鼓起了勇气,颤着手,摸向了自己的脚踝。   触手之处是一片柔软,没有那股冰冷的金属感。   女孩呆在了那里。   漫天的喜悦如同汹涌而来的洪水,一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女孩呆住了,愣住了,惊住了,整张脸一瞬间变得无比惨白,就连身体也忘记了颤抖,一切的一切全部静止在了这个时刻。她不敢想象,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脱离了那该死的锁链。   于是她继续摸索起了自身,左手上,右手上,右脚上,左脚上。   不,我不信,一定还有什么捆着我!   于是她继续摸索,可摸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再找不到一丝束缚。   无数年来的冰冷,就这么消失了。   女孩哆嗦着站起身来,可这身体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活动过,因此她的动作显得如此笨拙,但女孩并不在意,她扶着墙壁,咬着牙,站起身来。   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但是重心的失衡让她一瞬间摔倒在了地上,钻心的疼痛接踵而至,可女孩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的动作让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树叶,但女孩并不在意,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写满了平静。   她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   她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步伐依然踉跄,大腿上的肌肉来回颤抖着,彷佛在抗议这陌生的动作。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这连续的动作让腿和腰上的肌肉酸麻而疼痛,但她并不在意,她的脸上只有平静。   女孩坚定地向前走着,虽然她始终扶着墙壁,身体也左右摇晃着,就连步伐也是那样的滑稽,那样的可笑,可她依然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她的每一步,都彷佛在述说着,走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生命生来的自由。   她渐渐松开了墙壁,开始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一步,两步,她越走越顺畅,越走越急切。终于一个踉跄,她身子斜斜的向一旁坠去。   但她还是稳住了身形,停顿了片刻后,继续前进着。   她的脸上,只有平静。   面前的风雨声越来越近,树林间的沙沙摇晃和风声的哀鸣嚎叫已经近在耳畔,她终于闻到了外面那新鲜的空气。   一滴雨水打在了她的头上。   万滴雨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洛阳走入了风雨之中。   她仰起头,感受着这漫天的生机,任由那雨水冲流而下,将她浑身的泥浆和树叶全部冲去,留下了一具瘦小的,柔弱的,崭新的,自由的身躯。   磨刀六十年,终于得自由。   “人生来就是在追寻自由的路上。”   她认真地告诉这世界。   ......   (“人生来就是在追寻自由的路上”就是这部书的核心。写完这句的时候,实在是感慨万千,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很想大哭一场,又很想大睡一觉。洛阳困了这么多年才得了自由,里面的孤独和毅力,就连我这个写作者也不会懂得,只愿天下失意之人,人人可得自由。) 第五章 春秋   走出山洞之后,洛阳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世界。预想中的天降雷霆万里霞光并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道士僧人前来降妖除魔。洛阳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有些期待落空后的无奈。   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除了她自己。   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吸收着天地间新鲜的空气,原本满腹的饥饿感瞬间消失一空,无数日月以来的疲惫也在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这生机自体内的各个角落中流出,彷佛躲藏了无数年的孩子一样,欢呼着,雀跃着,告诉着世界游戏的结束。   原本满心的死意早已全部化作了自由的满足,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松,彷佛即将与这万物的生机融为一体。   “喵......”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万千风雨声中响起,打破了洛阳心中此刻的平静。   洛阳顺声望去。   “喵?”   女孩歪了歪脑袋,“猫?”   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跳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它来回跳跃着,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淤泥和积水,最后一个飞跃来到了洛阳的面前。   “喵!”   洛阳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不知怎么的,在她的脑海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团瘦小却明亮的能量体出现在了面前。   那团能量大约是一个猫的形状,但也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大概轮廓。它的内部能量来回流动着,迸发着炽烈的光芒。这光芒是如此明亮,看着它,就好像直视着一座高傲的灯塔。   但不知为什么,洛阳却在这片光芒中读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情绪。   陌生、欣喜、不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洛阳开口道,“你是谁?”   “喵......”   期待中的人语对话并没有发生,难道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洛阳有些兴味索然,于是对它挥了挥手,“拜拜,小猫咪,去别处玩吧。”   “喵!”   洛阳并没有管它,直接返身回到了山洞中。   一片如浆糊般粘稠的约束力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洛阳神色凝重。   在山洞里待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山洞带给她的恶意。   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约束力如同泥沼一般,她每走一步,这约束就越深一分。甚至还如草原里成群的鬣狗一般,虎视眈眈地围着她,时不时从她的身上叼下一团生机。   洛阳的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了一股怒气,老子被你们束缚了这么多年,如今我好不容易脱困,难道还想继续约束我?!   “滚!”   一道浓郁的气场瞬间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所有的约束在这庞大的气机面前如同被车轮碾过的蛀虫,全部烟消云散。   洛阳愣在了那里。   “哈?”   我充其量只是骂了一声,怎么你们全都没了呢?   她不可置信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但除了感受到比以前强烈无数倍的生气外,没有任何发现。   于是她只好归结于这副身体本身的特殊,再想也找不到缘由,于是她继续往洞里走去。   回到洞里唯一的理由,当然不是缅怀一下这生活了无数年的地方,而是为了取礼物。   阿吉送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个木盒,外面用兽皮紧紧地包裹着,阿吉曾经告诉她,希望她脱困出来的时候能用的上。   洞里满地都是磨碎的铁屑,以往阿吉来的时候,都会背一个大竹篾过来,放下一背物资,走的时候再背一筐铁屑回去。但如今他这么久没来,洞里的铁屑也不知道积了多少。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洛阳踩在这些铁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隐隐担忧。   “咔擦!”   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弯腰摸索了起来。   冰冷、金属感、棱角、满是锈迹。   洛阳恍然想起,这是那把被她丢在了地上的刀。只是她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它的刀柄。   刀柄哪去了?   手中的这柄刀摸上去满是凹凸,连刃口都钝得要命,和她印象中的锋利大相径庭。   我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锈得这么厉害?   洛阳的心中隐隐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将刀丢到一旁,继续往洞里走去,万幸的是,那个盒子还是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地。   洛阳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渍,郑重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密封的很好,显然是为了防止腐蚀,里面还用蜡封住,因此打开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往里面摸了摸,触手的是一片柔软,还有一块冰凉。   一件衣服,一把匕首。   洛阳捧着那件衣服,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还是站起身来,穿上了那件衣服。   上衣是类似衬衫的样式,但并没有领。大约是荒野人民为了便于行动,因此连袖口也开到了肘部。下装也是同样的原理,裤脚直到膝盖。布料并不算好,贴着皮肤隐隐有些粗糙,磨在花蕊上甚至有些异样的触感。但衣服胜在结实,洛阳嗅了嗅衣领,没有一丝霉味,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很合身,洛阳又注意到盒子里还细心地放了双草鞋,穿在脚上虽然很变扭,但起码终于不再是原来光脚的模样。   “谢谢。”   洛阳对着这个盒子真心地道了一声谢。   她原本的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褴褛衣也没有扔,反而被她拉成了一条绳索系在了背上。   就这样,她离开了不知生活了多少年的山洞,出去时甚至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只剩下一轮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际。   洛阳感受着脸上那温暖的阳光,恍然想起了当年看过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阳光撒肩上,彷佛自由人。”   她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静谧,心中的万丈阴影也似乎明亮了些许。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呢?小猫咪?”她语气慵懒地说道。   那只猫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蹲在洞口,从未离开。   洛阳回头瞥了它一眼,也并未理睬,就这么往山下走去。   而那只猫就这么蹲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碧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明灭不见的光。   ——————————————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更何况洛阳是个地地道道的盲人,所以她的每一步都走的极小心,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根长树枝,被她当盲杖般使用。   阿吉曾经和她讲过,双河寨在常羊山的东边,离此地大约四十里的地方。从山洞里出来后一直向前扶着树干挪下山后,会听见远处有隐隐的水流声,那便是流经双河寨的两条主干河之一的“黑水河”,沿着河岸一直往右走就可以到双河寨了。   听起来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但真正走起来并不是那样容易,树林里遍地都是荆棘和毒虫,时不时从远处传来怪鸟的桀桀叫声。   纵然洛阳在山洞里经过了这么多年,早已养出了无比安稳的心境,但她也在这黑暗森林里走得心惊胆战。   她驻足呼了口气,擦了擦头顶的热汗。即使是刚刚下了一场大雨,树林里那炎热的潮气依然没有衰减半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但不知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她也未曾听闻有走兽的动静传来。   或许这与那只怪猫有关?   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树叶间迅速传来沙沙的声响,紧接着鸦雀无声。   “别躲了,想跟着就跟着呗!反正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对着身后喊了一声,但听到并未有任何回应传来,于是只好耸耸肩,继续向前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右前方隐隐传来了溪水的潺潺之声。   洛阳的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脚步,这时突然想起此时此刻和小时候学的小石潭记似乎很像,于是一边搜刮着记忆默背着一边快步赶往河边。   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近,河岸没有多久就到了,洛阳将草鞋一脱,赤着脚走到了石滩上。   河岸边的空气很是清新,洛阳呼吸了一口,便觉得整个肺腑都有种陶醉的意味,她蹲下身子就着河水洗了把脸,又捧着水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感直入肺腑,激得她整个人都笑出声来。   一只猫从身后的草丛里走出,瞧了瞧她的样子,也低着头饮了一口河水,然后看着洛阳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好奇这样普通的河水为什么会让她如此兴奋。   洛阳似乎感受到了它的疑惑,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这叫久旱逢甘霖。”   说罢,也不管那猫听没听懂,她直接转身寻着草鞋穿好,按着阿吉的叮嘱向右方走去。   这次,那只小猫并没有再躲躲藏藏,紧紧地缀着女孩的身后,只是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永远诡异地控制在一丈之外。   洛阳依然没有管它,一边用盲杖探着路,一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青山不在天涯~”   “小猫饮水惊讶~”   “河边西风没马~”   “夕阳在哪~”   “洛阳四海为家~”   唱罢,她咂咂嘴,“词填得好奇怪啊。”   “喵......”身后传来了附和的声响。   这时,洛阳突然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盯向河面,而身后的小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河道上才驶来了一艘小船,经过女孩身前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一阵中年男子的声音,“咦?你是谁?怎么穿着我们寨子的衣服?可我没见过你啊!”   洛阳问道,“你是双河寨的?”   “是啊......姑娘你是?”   “我是阿吉的朋友,前来看望他。”   “阿吉?阿吉是谁?”   洛阳怔了一下,“就是你们寨子里唯一的那个铁匠啊......”   阿吉在成年之后,为了更好地给她锻造磨断铁链的工具,还需要销毁那些磨碎的铁屑,因此担了一个铁匠的职业。   “铁匠?可我们寨子的铁匠只有老阳头啊......我可没听过什么阿吉,姑娘你......”   “我想起来了。”船上突然传来了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老阳头他阿爸,不就是叫阿吉吗?可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姑娘你怎么会认得他?”   洛阳愣愣地问道,“那......那阿吉还在吗?”   “几十年前就去世了啊!现在他儿子都......”   那个老人接下来说什么,洛阳都听不清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唯有一句话来回回荡着:   几十年前就去世了。   原来我那一死,就死了几十年了啊......怪不得,怪不得刀柄找不到了,原来都已经腐朽成灰了啊。怪不得,怪不得我总是心里隐隐有种惊慌感,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山洞方一日,世上已数年。   我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怎么就走了呢?我还有很多故事没给他讲完,那个男孩,可是自己此生最好的朋友了啊!   洛阳露出了惨白的一个笑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轻声问道,“我可以去见见他的家人吗?” 第六章 信   靛青色的天空下,是那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南荒多雨,所以这里的林格外得茂密,树也异常得高大。站在最高的那棵树往远处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绿野。   而在这片森林之中,有两道浩浩的河水分别自东西而来。东边的那条河水河道较宽,湍流较缓。倘若于高空望去,便看到一条大河自东而西奔流,宛如万丈巨尺。河中多有黑背大鱼游动,鱼肉肥美,质感滑嫩,因此这道河水被人称之为“黑水河”.   而西边的那条河水河道较窄,湍流极快,偏偏又蜿蜒曲折,于山林之间盘成九曲连环。回转之处,常有那波浪自河中涌出,击打在河岸上生出团团白浪,因此名唤为“白水河”。   黑白二河,于一座青山之下相会,形成了一片碧如翡翠的大湖,湖名便是翡翠,湖边有山,山名交盏,山下有寨,就是那双河寨。   一个扎着冲天髻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趴在守望台上,望着面前亘古不变的黑水河,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泡泡。   这时,河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叶悠悠的小船。   少年不由瞪大眼睛站起身来,手合成一个喇叭状,向着那艘渔船喊道,“天宝哥——天宝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河面上远远地传来了一个男人的丰沛雄厚的嗓音,“小兔崽子!快回家告诉你爹,你家有客人来啦——”   “啥客人——”   “来找你阿祖的——”   “哦——”   那少年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便一溜烟跑进了寨子里面。   河面上的水门早已在小船出现的时候便已经打开,露出了后面那一汪碧蓝的青天,还有青天下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座座倚水而建的木楼。   小舟悠悠地驶过了木门,沿着河道缓缓游动,最后停在了一座最为高大的木楼面前。   木楼面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约是寨里一年四季都极少有人来访的缘故,因此当大家一听说有客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人们都争相涌出,想要看一看这位陌生的客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天宝啊!来的是什么人啊!我刚刚看见老阳头家的小二边跑边喊,是来看望他家阿公的?”   “老阳头病在榻上躺了都快一个月了,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客人?”   “客人哪里来的啊!”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人群之前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人们依然听到了这声响动,于是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一脸小心地望向了人群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披着红袍的矮小老人,拄着一只似乎比他还要年长的粗大木杖,显然是这寨子里积威已久的人物。   但这短暂的平静还是被接下来的变故打破了。   天宝来到了船舱边掀开了门帘,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就连最小的孩子都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而随之而来的,是连那老木杖都难以压制的躁动。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女,她并没有多么动人的容貌,任何极致的修饰词语都和她毫不沾边。但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想要找出一个词语去描绘她,或许是亲切,又或许是自然。   那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看到她,似乎就好像看到了花开,看到了日落,似乎她长成这样,站在这里,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女孩的眉间始终有一抹淡淡的阴霾,让人心神欲碎。   矮小的老人将木杖敲了数下,才渐渐压制住喧嚣的人群,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和声问道,“客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到我双河寨呢?”   女孩的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自然,“来找一个多年前的朋友。”   “可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叫阿吉。”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阿吉是谁?”   “好像是老阳头的阿爸?他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难道这女娃是阿吉的后代?”   女孩听着这些话语,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等到面前的老人敲着手杖终于让大家安静下来后,她才缓缓开口道,“我是她的故人。”   “故人?”老人重新念了一遍这个词语。   女孩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他救过我的命,我想来看看他,顺便瞧瞧他提起过的双河寨。”   一语方落,人群却像油锅般炸了开来。   “阿吉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个女孩却说阿吉救过她淡的命,那这女孩的岁数不对啊!”   “我说看着怎么这么邪乎,怕不是山里的精怪成型了吧!”   “难道是那些咱们寨子里驱逐过的怪物来报仇?”   “你没听说是报恩吗!”   人们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但女孩却像没有感受到似的,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瘦小老人。来此之前,她想过很多种说辞,无论哪种说辞都不会让人们感到太过意外,但最终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或许是那个名为阿吉的男孩话语中的双河寨是那样的淳朴美好,又或许是在她未发觉之中,心境的真正蜕变。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这位容貌亲切的女孩,眼睛竟是看不见的。   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但瘦小老人却始终没有敲那根定海神针一般的老木杖,他在低头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缓缓开口道,“我们寨子里并没有阿吉,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请姑娘哪里来,回哪里......”   “族长!”   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止住了族长的话语,也止住了沸沸扬扬的人声。   人们循声望去,那竟然是一位看起来形貌枯槁的老人,他的眼窝深陷,面色惨白,身形憔悴,显然是命将不久,一只鸡爪般的手捂着嘴狠命得咳嗽,原来刚刚那声震耳欲聋的呼喊竟是他发出来的。   族长老人望着这位寨子里曾经最健壮的男人,叹了口气,向着老人身后的男人说道,“你阿爹年岁这么大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快扶回家去吧!”   “族长!”老人又喊了一句,但换来的是连续不休的咳嗽声,但大家都没有去制止他的话语,只是目光中,多少带了些惋惜和同情。   过了一会,老人才顺下了一口气,他望着那位披着红袍的老族长道,“族长,我的父亲,和我提起过她,她是我们家的客人呐......”   一片寂静。   老族长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吧......但是她来到这里,你一定......”   病重的老人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谢谢族长!”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女孩才缓缓开口道,“你们没必要那么顾忌我,我只是来看望一位故人,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那就好。”老族长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木楼之上。   随着老族长的离开,人群的低语才渐渐响起,但是大家都下意识地离那女孩远了数步,或热情或嘲弄或惊讶或好奇地望着那个原本亲切的身影。   女孩依旧无动于衷,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个病重老人的方向。   老人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住颤抖的身躯,但这连番的动作使得他的咳嗽愈发激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抑耐住,最终来到了女孩的面前。   他端详着女孩那宛如天人的容貌,脑海里渐渐回忆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面前那双苍白的眸子里如此热切,老人心中一时间无限感慨。   他缓缓开口道,“你好。”   直到现在,女孩才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你好。”   ————————————   老人的家建在了青山脚下,有一座样式朴素的小木楼,还有两栋矮屋,站在院外,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院子里有一架还未结果的葡萄树,树下鸡鸭成群,叫声喧闹,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在阿爹走之前,他还一直住在这里,他走了之后,这处院子自然就留给了我。”   个子小小的少年一边领着女孩走入家门,一边听着身旁阿公的话语,心里面生出了无限的茫然。   躺在儿子背上的老人笑着指了指女孩面前的少年,“这是我仅剩的一个小孙孙,名字叫阿前......原本还有一个的,只是年幼时上山,被老虎叼了去,所以一家人对他最是溺爱。”   女孩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你好啊,阿前!”   少年看着面前那位好看的姐姐,一时间脸红得不像样子。   看到了少年脸上的窘迫,老人不由发出了一声畅快的笑声,脸上长久以来的病态苍白也似乎红润了稍许。   “我阿妈离世的早,离现在也大约有五、六十年的光阴了,我对她的印象也已经很淡了,记忆里她和阿爹的感情一直很好。”   女孩听懂了老人的话外之语,嘴角下意识地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容。   男人将老人放在了院子里的竹椅上,又进屋取出了一个板凳和两杯茶水,放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在少年的扶持下坐好,端着茶水问道,“我想知道阿猛和阿碧怎么样了。”   “他们啊......”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回忆什么,又缓缓松开,“也已经走了许多年了啊......阿猛叔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似乎是吃坏了肚子,折腾了没几天就走了。阿碧阿姨为这事忙前忙后的,人也瘦了不少,所以后来她跟着商队的一个男人走后,大家也没怎么怪她。”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笑了起来,“阿爹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过一个叫‘阿庆和阿莲’的故事。”   女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突然道,“阿爹他......临走那年一直念叨着你。”   女孩的动作顿时僵住,手渐渐放了下去。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我现在想起来,阿爹的死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   “阿爹是病死的,关节病,还有各种病。那些年月里,他疼得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念叨着那些旧事,我也就是那时候才知道的。”   老人又笑了起来,“你知道的,老人总是喜欢怀旧。”   女孩没有笑,她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嘴。   “阿爹是寨子里最好的铁匠,几乎所有人的武器都是他打来的,他打的刀,刀锋利得连那最厚的牛皮也能一刀划开。”   “可惜,我连他十分之一的技艺都没有学会,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打的刀这么好?他告诉我,就两件事,第一是用心,第二是一直打下去。”   “记忆里,阿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偷偷背一篓子刀和吃食出门,回来的时候又背一篓铁屑回来。那些东西沉得要命,哪怕是我年轻时候背一会都累的要命,真不知道阿爹怎么坚持下去的。”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父亲很不容易。”   女孩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望着女孩的那张脸,缓缓道,“他给你留了个盒子。”   女孩愣愣地抬起头来。   “我去给你拿。”   一直守在一旁的男人连忙上前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走上木楼,过了一会,那道沉重的脚步声才渐渐传来。   老人将一个已经掉漆了的老木盒放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摩挲着木盒的质感,恍然想起这和山洞里那个装着衣服和匕首的木盒一模一样。   她打开了木盒,不出所料,里面包着一模一样的蜡油。   蜡油划开后,露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   女孩颤着手捧起了那张纸,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在父亲和那些商队的教导下,还算认识了一些字,就容我给你念吧。”   女孩点了点头。   老人咳嗽了一会,饮了口茶水,才拿起了那封信。   山风轻轻的吹着,纸张微微颤抖,老人的声音很沉重,却莫名地有些恳切。   “你好,阿阳,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应该离开了那个山洞了吧。”   “只可惜我此时已经不在了,不然一定会为你好好的庆祝一番。”   “我们相识了多少年了呢?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算了下才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有五十余年了。记忆里,你还是我们初见时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   “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哈哈哈哈,虽然我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但写下这话时,还是有些害羞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话想问我,我也有很多的话想和你说,只是对不起,阿阳,我终究还是没等到你,那些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了。”   “那些年里,你经常问我,问我后不后悔,问我怕不怕你,问我为什么救你。”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与爱无关,这只是关乎于一个落魄少年人的尊严罢了。”   “你记得那时我们相遇时候我说的话吗?我是个懦夫,一直都是,我不敢给阿碧送花,被人嘲笑,那天若不是遇见你,我真打算寻着个山崖跳下算了。”   “可是谁让老天让我遇见了你呢?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遇到我是你最大的幸运。可是这何尝又不是我的幸运呢?你曾经告诉我,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要做让自己平静下去的事情。”   “可是对我来说,能有什么事情比救你出去更有价值呢?我是皮匠家的孩子,阿妈只是个普通的妇女。我没有好的出身,长得也很平凡,没有天赋,没有能力,我不会拉弓,不会狩猎,甚至连捕鱼都很差劲,这样的我又有什么价值可寻呢?”   “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阿阳。每次看到你的笑脸的时候,我就无比的欣慰,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没用的废物,也有人依靠我,也有人记挂我,也有人需要我。”   “谢谢你需要我,也谢谢你让我依靠,更谢谢你让我找到了我的价值。”   “但是我终究还是个懦弱的人,我当年不敢给阿碧送花,直到后来,我也不敢和你说我的心意。但好在我死了,我死了就可以说出口了,死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理由。”   “阿阳,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让我儿子去看你,直到我死后那么久,也没有人来看你。这是我的一片私心,因为我想让自己是救你的唯一一人,不想让任何人染指这份事实。更何况,你长得那么好看,却被囚禁住,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玷污你。我怕你孤单,但我更怕人心,哪怕是自己儿子,我也信不过。”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不起。”   “我很想对你说,忘了我吧,阿阳,我已经是个老人了,也是个死人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用,因为直到最后,你都是把我当恩人,当哥哥看的。”   “我很难过,也很欣慰。我只希望你以后走出了这片世界后,还能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个爱过你的人。”   “愿你平平安安,往后余生,再无拘束。”   “阿吉。”   黄昏下的树荫里,洛阳看着面前的墓碑,摸着上面那凹凸不平的字,一时间泪流满面。 第七章 仙人抚我顶   月明星疏,凉风习习,洛阳坐在小院门前的石阶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空。   在山洞的时候,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未来,想着下山后先来找阿吉,然后想方设法还了他的恩情。等一切差不多安定后,就去探索下这个世界,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书里说的妖怪、神仙。   但是世事终究难如人意,阿吉不在了,我又该怎么报答他呢?难道一点一点的偿还吗?可是这个寨子里的人除了阿吉一家外,都视我为洪水猛兽,就算我再不在意,但是呆久了,别人又如何看待阿吉的家人们呢?   除此之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的眼睛为什么是瞎的,还能复原吗?为什么我会被关在山洞里,又是谁关押了我,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活了多少年?还有最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我变成了一个女的?   这些事情在山洞里即使考虑了也无法解答,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必须得到一个解释。我不会忘记在山洞里囚禁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恨那个把我关押的人,可是就算我想复仇,我又该找谁呢?   正当女孩心乱如麻的时候,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探头探脑地偷看着她。   女孩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望向了他,努力挤出了个笑脸,“你叫阿前,对吧。”   那个身影从门后走出,露出了标志性的冲天辫,他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   女孩笑道,“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少年听后,连忙摆手道,“不是的!我只是......有些紧张。”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女孩的身边,想了想,又靠近了一些。   洛阳哑然失笑,“你们一家子,都是这样的吗?”   少年好奇道,“什么这样的?”   “就是看到生人的时候总是一副腼腆的样子,却偏偏又是好动的性格。”   少年挠了挠脑袋,“听不懂。”   洛阳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认字吗?”   “认识几个。”   “哦?那会写字吗?”   “会写自己的名字......姐姐你为什么说话语气和阿公这么像啊!”   洛阳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老人吧。”   “姐姐你骗人!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那只是长得年轻而已......你几岁啦?”   “九岁,姐姐你呢?”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一百多了吧......”   “啊?”   少年瞪大了眼睛,“可是你样子还没有我阿妈大哎......”   “都说了人不可貌相啦......”   少年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问道,“姐姐......你真的是妖怪吗?   洛阳怔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或许真的是吧......你不怕我吗?”   “不怕。”   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问道,“姐姐,既然你是妖精,那一定有很大的本事的,你可以救救我阿公吗?”   少年说着说着,突然一咬牙,“他病的很厉害,我想求你救救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救人?”洛阳苦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可是我听那些走商们说,世界上那些行走人间的妖怪或者神仙,都有大法力,别说治病了,连起死回生都可以!姐姐你活了这么多年,一定比他们还要厉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好我阿公的!”   洛阳感受着少年那殷切的目光,有些不忍拒绝,只好回答道,“好吧,明天早上一醒来,我一定帮你阿公看看,但是说好了哦,我可不保证成功。”   “谢谢姐姐!”少年雀跃着一把抱住了她,直到女孩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红着脸跑回了屋子里。   “姐姐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忘了啊!”   “知道啦!”洛阳冲着他的身影摆了摆手。   听着少年在屋中的祝福声,洛阳轻轻地叹了口气。   “喵~”   一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女孩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她。   “你还真的跟来了啊......”   “喵~”   洛阳望向了它的方向,轻声道,“你就这么想跟着我?我可没有小鱼干给你吃。”   “喵......”   “你也是妖怪吧,我不信一只普通的猫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难道你是关押我的人的后手?”   “喵!”   女孩似乎听懂了它的意思,嗤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只是一个又穷又弱的瞎子罢了。“   “喵!”   “呵,难不成你还和我的从前有关?”   这次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女孩斟酌了片刻,缓缓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要跟着我,就一定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喵!”   “别一直喵来喵去的好不好......我又听不懂,能不能说人话?”   “喵......”   ——————————————   清早,洛阳在阿前的带领下来到了老阳头的屋内。   老人正躺在床上喝着药,昨日连番的颠簸使得他的精神越发不振,此刻连眼皮都半耷着。但看到女孩的前来,他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洛阳制止了他的动作,轻声道,“我这次来,是阿前拜托我看看你的病情。”   老人慌忙摆手道,“阿前这臭小子,这怎么好麻烦您!”   洛阳笑着说,“不碍事,我只是来看看,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毕竟也没什么经验......如果成功了的话,也算是勉强还了一点阿吉的恩情。”   没想到老人却义正言辞道,“如果您是抱着还恩的心愿来给老头子我看病的话,还请您停手吧!”   洛阳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昨日信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阿爹救您其实真正的是为了他自己,是让自己找到活着的价值,而并不是为了您本身。更何况他当初救您,也不是抱着让你还恩才救的。就算是您要还恩,也不应该把力气花在我这个老头子的身上。我虽然没见过多少世面,但我知道人世间最属人情是不可以轻易消耗的。您与其花费力气在我身上,还不如教导下我的小孙子,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站在一旁的阿前茫然地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阿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治病,怎么搞得怎么复杂呢?   洛阳有些束手无策,只好苦笑道,“您就当这是我对阿吉的一份交代吧,他家人有事,我不能不管。”   老阳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麻烦您了。”   中医看病讲究个望闻问切,但可惜洛阳一是个盲人,二又不懂医理,所以她并没有问老人的症状,只是简简单单地把手搭在了老人的脑袋上。   她开始回忆起当时从山洞里出来时的状态,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还有看到猫时候的视眼。那时怎么就突然能感受到猫体内的能量了呢?那些光究竟是从何而来?   可无论她怎么想,手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天上,但洛阳始终没有找到真正需要的感觉。   老人看着女孩紧皱的眉头,下意识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也许......”   “没事。”   女孩吐出了一个简单的词语,继续寻找着状态。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可是那时候的感觉从何而来?为什么那时候我产生了一种......一种能掌握生死的感觉?   生?死?   一瞬间她似乎把握住了某个重点,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洛阳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知道了,但需要验证一下,请稍等。”   说罢,她便急忙向门外走去,动作幅度太快,甚至差点绊倒在地上,幸好是阿前扶住了她,并替她打开了门。   洛阳来不及道谢便一把冲出了大门,出去后却只是停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阿前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   老人轻轻训斥道,“别吵她!”   身后的一切,洛阳都没有顾及,此刻的她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生,死。   生从何来?死往哪去?这是哲学界里一个宏大的命题,但是无论是生还死,其实皆是生于自然,而还于自然。   这是一个轮回,一个自然的轮回。   那时大雨倾盆,万物飘零,洛阳从山洞走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然的气息。而那漫天的雨水,生于天,死于地,偏偏又承载了无数生灵的命运。因此洛阳在风雨之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万物的气息,并在这片自然之中看到了那道轮回,看到了生与死间的变换。   所以那天她在猫身上感受到的,就是生机。   洛阳现在做的,就是寻找到那份生机,属于万物的生机。   站在阳光里的女孩闭着眼,默默地沟通着万物,她的表情是那般恬静,她的发丝是那般晶莹。而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有无数的光点自万物生出,来自花,来自草,来自树,来自虫子,来自人类。   女孩心有所感,缓缓张开了手掌,而那漫天的光点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手心中。   阳光散去,洛阳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在女孩黑暗的视眼里,手中大放光明。   身旁的少年茫然地看着女孩的动作,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在看什么?”   女孩微笑道,“在看生命。”   少年看着她那空荡荡的手心,表情更加疑惑,“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生命是看不到的东西。”   少年望着她那温和的笑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可以给我分一点吗?”   “当然可以。”   身后的老人看着这一幕,瞳孔一瞬间张得极大。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脏砰砰地跳着,急忙捂着胸口道,“请您把生命全给这孩子吧!我已经是个老人了,并不需要这多余的......”   “没关系。”洛阳笑着打断了他,“见者有份。”   说着,女孩将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少年的头上。   山间有无名风起,吹落无数红叶。   少年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头顶手掌的温度。他好像一瞬间获得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觉得身体微微轻了些许,脚下的足印沉了几分,一股莫名的自信从心中暗暗生出。   那时的阿前只有九岁,他不知道能得到这一掌是有多大的福气。曾经有无数人对此梦寐以求,寻遍碧落踏尽黄泉,只求那人能赐予一分,但皆不可得,如今却便宜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子。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第八章 吵闹   无论阿前一家多么低调,但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几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老阳头康复的事情。   站在木楼上的老阳头冷漠地望着墙外门外人头攒动的人群,在墙壁上磕了磕烟灰缸。   敲门声从午饭后一直不绝于耳,惊得满院的鸡鸭都叫了起来,人声禽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子里如同开了个闹市一般。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大有不开门不罢休的兆头,甚至有人打算翻越墙头进来,被老人的儿子一棍子打了下去。   “仙姑!仙姑!救救我家老头子吧!他已经快三个月没下地啦!”   “求您看看我那小孙孙吧!他才一岁多啊!”   “仙姑能收我为徒吗?我愿意吃苦!只求您能赏赐我一颗仙丹!”   ......   坐在屋里嗑着瓜子的洛阳翻了个白眼,“前面几个也就算了,最后那个仙丹是什么鬼?”   “准是阿前这小子吹的。”老人瞪了眼躲在衣柜后的少年,吓得他差点哭出声来。   听着外面咚咚的敲门声,老人叹了口气,“您有什么想法吗?”   洛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他们与我非亲非故,我刚进寨子里时候又是那样看着我,我不爽,不想救。”   老人有些无奈,“可是大门顶不了多久了啊......”   洛阳想了想,将瓜子皮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的灰,“好吧,那我就和他们好好聊一聊。”   “麻烦您了!”   “咣当”一声,可怜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地碎成了两半,无数的人从门外涌入了院中,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吓得鸡鸭们四处乱窜,喧嚣之下,更是一片吵闹。   “仙姑!仙姑!我们要见仙姑!”   “让仙姑见我们!”   一个身影从木楼上走出,站在台阶上冷冷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喝了一声,“都别吵了!”   正是洛阳。   人们见到女孩现身,情绪更是欢腾,有几个好事者甚至打算冲上去来个亲密接触,但都被老人的儿子乱棍打了下去。   “安静!安静!”   有清醒者站出身来,安抚下群众的情绪,“我们这么吵闹,仙姑还怎么看我们?还怎么为我们治病?!”   众人纷纷应是,七嘴八舌地说道起身旁人的不是,彷佛方才那吵闹之人不是自己一般,一时间更是喧嚣。   洛阳沉默地望着身下的人群,脑海里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周先生的一句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洛阳就这么平静地注视着,虽然她的眼睛依然苍白,没有一丝神采,但是却透出了一股隐隐的目光。这目光并不冰冷,也绝不热切,只是平淡,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剧一般。   人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喧闹了许久的人群渐渐停歇下来。   院中重归平静。   洛阳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那一个个或黯淡或明亮的光点,心里想着自从高中参加演讲比赛后,就再也没遇到这种舞台了。   她缓缓开口道,“首先,我不是什么仙姑,你们没必要捧我。”   有人立马叫道,“仙姑如果不是仙姑,那怎么会仙法救人?!”   洛阳却住口不言,只是冷冷地望着方才那个出言的人。   院子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众人循着女孩的目光纷纷望向那个人,全场的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搞得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人一脸苍白着看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身子颤颤地往后退,“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洛阳冷冷道,“我想要安静,下次再有人打断我的话,我就不给你们治了。”   众人脸色大变,狠狠地看了那个人一眼,这次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洛阳又道,“救人,我现在确实会一点,但是首先声明一句,免得以后有人借口找麻烦。”   众人露出欣喜的表情,纷纷点头。   女孩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我的方法,没有多少经验,全靠自己摸索。所以治病呢,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治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治好,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我都无法保证。”   “而且,你们也用不着拿什么道德绑架我,我不是个医生,没有那医者仁心。治的了是你们运气好,治不好也只能怪你们运气不行。”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点头。   “其次,如果真产生了什么严重的后果,我也只能尽力去弥补。但是若是有人为此闹事,我就从此不再救人了!你们明白没有?”   众人皆应是。   洛阳点了点头,“最后,我也不是什么善财童子,治病,我是要收费的。也不要什么黄金白银,只需要你们帮我在翡翠湖边造一处院子就好了,若是院子造好了,你们就用东西换吧,小病呢,柴米油盐,大病呢,肉或者衣服都行。”   一旁的阿前闻言插口道,“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众人想起女孩之前的话,惊怒地望向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却看到她只是一脸温和地摸了摸那个少年的脑袋,声音也不似方才平淡:   “姐姐哪能一直住你们的房子呢,总也得有自己的住处吧。”   “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女孩捏了捏他的小脸,“当然可以。”   ————————————   集合了全村上下的人力物力,院子在短短一周就建好了,依着女孩的要求就建在翡翠湖畔,倚靠着交盏山和一片青翠的竹林。站在山下望去,风景甚是秀气。   屋子上下用简单的木头和竹子搭建而成。一栋精致的小竹楼,一楼日常生活,二楼就作为女孩的居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矮屋分别用来置放杂物和招待病人。原本还有一对少女被父母送来当仆从,也被她拒绝了。   洛阳为了节省精力和偷懒,以能力有限为借口,每天最多只招待五个病人,那种快死了的自然不算。   饶是如此,病人还是无穷无尽,天知道这看起来人人身体健康的寨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病人存在。   洛阳接待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后,暗暗松了口气,将桌上的茶水随手泼到了院子里,便锁上了大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那些前来拜师求丹的骚扰,也没有哭爹喊娘的喧嚣,女孩躺在竹椅上,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过得真如同梦一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她居然还有这么的能力,治病救人,多么高尚的职业。哪怕女孩事实上并没有动过多少恻隐之心,但也为自己做的事感到满足和自豪。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没有想到随手招来的生机居然真的有救人的能力,甚至一点副作用都没有......不,还是有副作用的。她渐渐发觉周围生物的生机淡薄了许多,就比如今天来的那个老太太,嘟囔着明明不是时节,但是小院周围的竹子却都开花了。   女孩伸出了一只手掌,愣愣地望着它。   随着这几天能力运用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渐渐找到了一些诀窍,比如她现在可以调控吸收生机的多少,不再出现当日随手一招红叶满山的盛景了。   是的,吸收。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了。   竟然是吸收生机,甚至......不仅仅是吸收,也不仅仅是生机。   她可以随意吸取周围生物的生机,然后把这些生机转化成自己想要的状态。自己可以将这团生机赐予其他生物,也可以把它们收入自己的体内,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随着病人越来越多,她渐渐发觉,自己甚至可以操控死气!   这是更加神奇的力量,吸收将死之人的死气,将一个即将入土的人生生扭转回来。   吸收死气后,她甚至还担心这些死气会对自己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但她试探了许久,也没有发现那些死气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一样可以转化,一样可以将其赐予另一个生物,一样可以引入体内,一样可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存在。   搞清楚这些后,洛阳在空闲之余就开始做一些小小的实验。   她将一只新生花朵的生机吸出,再把这些生机赐予另一颗快要枯萎的花上,那只花迅速变得生机勃勃,甚至开出了娇艳的花朵。   她又将一只即将死去的虫子身上的死气吸出,给予一只健康的兔子身上,但兔子只是变得萎靡不振,并没有死去。但是如果将一只将死兔子的死气吸出再给一只活蹦乱跳的虫子的话,那只虫子便瞬间暴毙。   种种实验后,洛阳明悟道,不同的生物,体内的生机和死气量是不同的,自己不可能用一只虫子的死气去杀死一个人,也不可能用一朵花的生机去救活一个人。   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调配,调配万物的生死。   想到这里,洛阳不由有些悚然,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自己可以一言断人生,也可以一语令人死。   生与死,竟然只是自己随心所欲便可以操纵的事情。   这是多么恐怖的力量!这是对天地,对自然多么大的亵渎!   洛阳恍然明悟,或许这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被关押在山洞里的真正原因。   天地不允许这样超出自然的存在,万物也不允许。   洛阳缓缓回头来,望着屋檐上打着盹的小猫,感受着它体内那庞大而恐怖的生机,暗暗想着,如果能以自己的眼睛来看自己的话,那么能看到多少生机和死气呢?    大家快去打疫苗!!!   上午上课上了一半,我就被损友拉着逃了课去打疫苗,毕竟来排队的人太多了,我舍友七点起床去打一直排了好久。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医护人员依然风雨无阻地守护在那里。幸亏现在时间不太对,排队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接种点大厅里面依然人满为患。志愿者小姐姐们很热情,填表测体温,一套流程下来连两分钟都不到。   一脸茫然的我刚刚走进接种点,护士们就喊着这边来两个人,幸运地就这么早早地坐好了。   负责打针的是一个面容温和的广东阿姨,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一脸懵逼的我坐好,刚闭上眼睛,她就告诉我OK了。   什么?怎么就OK了?我一脸茫然,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然后护士阿姨就告诉我去后面坐半个小时就可以了。我连忙道了声感谢,便看到她继续帮助下一个人。   就这样,我就傻傻地挑了个位置,坐好,愣愣地看着下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空调风很清爽,对于我这个喜冷不耐热的人来说,简直舒服到了极点,然后看着校长就在身边走过,问候着每一个学生。心中一时间感动又欣慰。   看着那一箱箱疫苗就那样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显得那样的普通那样的平凡。可是在印度,就连一个氧气瓶都卖到了几百美元,更何况是救人的疫苗?   这一次,我真被感动到了,啥子诗句啥子好词也想不出来,唯有感激。   PS:大家最好带个水壶什么的来打疫苗...... 第九章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春天悄无声息地结束了,雨水渐渐停歇,只剩下一轮太阳整日整日地赖在天上炙烤着大地,空气犹如那蒸大胖和尚的蒸笼,令人喘不过气来。   万物似乎都被这热气卸掉了精神,如死狗般懒懒地躺在阴凉处,听着树梢间知了那没完没了的叫声。   洛阳听着小阿前有一下没一下的哈气声,忍不住笑道,“你喘气的样子像极了我哥哥以前养的那条拉布拉多。”   “辣不辣的......是什么......”   “拉布拉多,狗的品种之一,就喜欢和你一样,吐个大舌头。”   阿前听后连忙把舌头收了回来,一脸悻悻地看着女孩。   女孩没有管他,自顾摇着扇子道,“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最喜欢躺在空调底下看书,老妈会给端上一大盆西瓜,每次都被我吃个精光。”   少年早已习惯了她那层出不穷的怪词语,一句话也没有回,也懒得回。   女孩叹了口气,“以前总是千方百计的想要离开家,现在真正离开了以后,反而十分怀念。”   “姐姐你想家了?”   “是啊......”   “难道是这里不好吗?前几天还听寨里人说,要商量着要给你修石像呢!”   洛阳摇了摇头,“家是一切的港湾,你不懂。”   “好吧,不懂就不懂吧......你们老是说我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啊!哎,烦人,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少年的声音闷闷的。   洛阳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没长大反而是最幸福的。”   少年突然道,“姐姐,你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洛阳的手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可现在倒不是时候。”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你在等商队?”   “你怎么知道?”   少年幽幽地说道,“姐姐你不要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啊......可是商队每年秋天才会来,所以姐姐你......”   洛阳感受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少年鼓起勇气问道,“姐姐你是要回那个家吗?”   洛阳摇了摇头,“回不去了......而且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少年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不想回家?”   “因为是我主动遗弃了它,我自己放弃了我的家,我想重新开始。”   年少的阿前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他感受不到一丝哀伤,也感受不到一丝无奈,唯有平静。   他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去抛弃自己的家,去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没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女孩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说,没长大是最幸福的事情。”   ————————————   一场雷雨之后,暑气终于稍减了些许,洛阳坐在屋檐下,懒懒地发着呆。   这时,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脚步的,还有莫名的咚咚声。   这脚步声极缓,来者分明是个老人,但却不是洛阳所听过的任何一位。她歪头思索了片刻,才回忆起声音的主人。   洛阳站起身来,摸着墙壁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红袍的老人,拄着一根极粗极长的老木杖。   双河寨的老族长。   洛阳向他点了点头,“上午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看病。”说完,老人一点也不客气地向屋内走去,然后大咧咧地坐在了板凳上,还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呦呵!是老何家的茶,几个月前我还专门为这去求他,这老头却忒小气,就分了我一点,没想到全给了你!”   洛阳笑道,“族长喜欢,尽量拿去,反正我对这东西也没什么研究。”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洛阳坐在了他的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族长看什么病?”   “心病。”   “哦?不妨细说。”   “我这心病啊,是几个月前才有的。”   洛阳点点头,吹了吹茶沫。   “起因呢,是因为有个女妖精,来到了我双河寨。”   洛阳微微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   “本来呢,我双河寨也就是个小寨子,平日里打打鱼,上山猎个野兽。就算是再出格点的事情,也不过是和那些外来的商人们交易些皮货和山珍,总体算得上是和这大山相敬相亲。”   洛阳转了转茶杯。   “可是便偏偏来了个女妖精!她一来,我村里的健壮男儿都像被勾了魂一样,三番两头地往她这跑!如果这是个恶妖,倒也罢了,我双河寨虽小,拼死拔她一根毛还是能做到的。但偏偏她还救了我寨里不少人,落了不少人情。所以我想啊,若她真能造福我寨子,别说待在这里,供起来我都没二话!”   洛阳懒洋洋地说道,“老实说,我也被烦那些三天两头来送殷情的人。”   老人声音变得沉重,“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洛阳微微一怔。   “我双河寨,生长在黑白二河交汇之处,倚着翡翠湖,靠着交盏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老祖宗亘古传下来的至理。”   “我双河寨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围的野兽就那么多,翡翠湖也就那么大,资源什么的,都是有限的,所以人口,只能在一个范围内。但是那女妖精一来,原本该死的人,没死成,甚至还有再活几十年的兆头;而活着的人,经她一手,更是长长久久。你说说,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寨子里一个人都不会死,大家全都长寿,野兽们怎么办,翡翠湖怎么办?资源怎么办?”   洛阳微微坐正了身子,但语气却不以为然,“人多了,扩张地方不就好了?”   老人一脸轻蔑地看着她,“人越多,想活下来的欲望就越强,求助于那个女妖精的次数就越多,长此以往下去,迟早会把那个妖精当神灵供起来。而女妖精只要享受到种种好处,就越离不开这里,而越不离开,人口就会永不休止的涨下去!到时候,别说翡翠湖了,整个南荒都不够吃的!”   洛阳呆住了。   老人抚着手中的老木杖,缓缓道,“本来呢,这些话都是不能说出来的。大家都想长长久久得活下去,都想无灾无病,说了,便是人们的敌人。老阳头原本能告诉你,但是他家和你关系匪浅,如今又受了你的恩惠,自然说不出口。而阿前那小子呢,更是想不到这点。我呢,既然被大家尊一声族长,坐在这个位置,所以只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让我来说!”   洛阳大脑一片空白。   是了,资源是有限的。当生物失去死亡这一桎梏的时候,种群的数量就会大幅度地上涨,最终会因为资源的分配不足而导致灾难似的衰减。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人间该是怎样的惨剧?   洛阳认真地思考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恍然发觉这些时日里,她过得实在太悠闲了。仗着这里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自己的能力。这些日子以来人们的感谢和尊敬麻木了她的神经,让她沉浸在了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简直再世华佗的错觉。她虽然平日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四下无人时却忍不住的得意。   终究,还只是一个没经历过社会,只是空有年龄的孩子啊!   想到这里,洛阳深吸了一口气,向这位老人鞠了一躬,“受教了!我原本还在犹豫,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只要等到秋天商队一来,我就离开这里。”   老人点点头,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洛阳心下一缓,笑道,“老族长,心病可解?”   “只要你能明白这点,并做到不祸害我双河寨,自然无甚心病。”   洛阳笑嘻嘻道,“既然心病已医,那么按着规矩,得给医资啊!怎么,难不成老族长倚老卖老,不给治病钱?”   老人呆了半响,“医资?可我出门除了这木杖,什么都没带啊......”   洛阳忍住笑声,摆出个理直气壮的模样,“钱什么的也不用给,倒是有些问题问问老族长。”   老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好吧,有什么就问吧。”   洛阳替他倒了一杯茶水,“第一个问题,我想听听双河寨的历史。”   老人眉头微皱,“这个倒是难住我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应该知道,我们寨子是没有自己的文字的,一切的文字都是和那些走商沟通得来的。”   洛阳想起阿吉曾经讲过这里的人都不爱看书,更不爱写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文字,所以任何的历史都是靠那些壁画和口头传下来的。”   “可以讲一讲吗?”   老人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因为流传下来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哪怕是身为族长的我,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双河寨的祖先并不是十万大山的原住民,但却是南荒人,至于是南荒的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的祖先不知因为什么,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里。我曾经听阿爹讲过,曾经有一位族长派了十支队伍去搜查附近的人烟。最后发现,方圆数百里之内除了我们双河寨外,没有任何的人类聚落存在。”   洛阳问道,“既然你们的寨子这样偏僻,那为什么会有走商经过这里呢?”   老人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河!”   洛阳恍然大悟,原来走商是顺着河流经过时才发现这里的。   老人声音悠悠,“我一直都很好奇这样一件事情,我们双河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前无人烟,后无人口,难道真如壁画上所讲,我们双河寨是突然迁徙到这里来的?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这里究竟是有什么东西吸引我们而来的呢?我们为什么要费这样大的力气大老远地来到这里呢?”   “我想一定有那么一个理由存在的,于是我曾经认真地翻了所有的壁画,问了寨子里的每一个老人,但依然找不到一丝线索,我们的历史出现了断层。”   洛阳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太久了,久到人们都忘了。”   老人轻声道,“这或许就是唯一的解释。”   女孩喝着茶水,茶杯挡住了她的脸,她有些茫然地想着,或许,自己呆在洞里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久,久到了连不朽的自己都死了。   洛阳沉默了许久,轻声道,“第二个问题,你们和常羊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常羊山附近,只有你们一个人类聚落存在?”   老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从常羊山来的?”   洛阳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皱眉道,“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使命?”   “不不不!只是双河寨古老相传了一句话,也只有这么一句。”   “什么话?”   “常羊山上,有怪物。”   洛阳愣住了,她恍然记起阿吉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甚至为此打了个赌,但如果不是那个赌,也遇不到她。   “真有怪物?”洛阳喃喃道,然后猛然醒悟。   她在常羊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哪里遇到什么怪物呢?除了自己,还有那只猫。   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许久许久,老人才叹了口气,“寨子里从古自今也就传下来了这么一句话,但我相信应该还有别的。或许我们的祖先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真有什么使命,只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已经渐渐遗忘了。”   “既然唯一的一句话和常羊山有关,如今......如今你也下山了,我想是时候该组织大家上山看看了。” 第十章 那年夏天里我们并未知晓的事   南荒多雨,入了夏季更是如此。连番几日的暴雨降下,整片森林非但没有减弱一丝暑气,反而更添上了几分潮气。   洛阳愁眉苦脸地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自顾拍打着发潮的被单。   小猫懒懒地趴在房梁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曳着。   洛阳侧耳听了听它的呼噜声,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位老族长上午托人来送了句话。”   房梁上的声音忽地一静。   洛阳继续道,“他们在常羊山上搜寻了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最奇怪的是,甚至都没有发现那个山洞。”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洛阳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手下的动作稍稍一缓,“其实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按照我的推算,在山洞里囚禁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漫长,几乎没有任何事物能抵御住时间的侵蚀,所以根本无法留下什么线索。”   “只是......”洛阳转头望向了它,“我好奇的是,连我都无法抵御住这种侵蚀,那你怎么还好好地活到现在?是你比我强了太多了吗?若你真的比我强,也不会每天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了。可是若你并非是和我同时代的产物,那你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呢?”   小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静静地走到了洛阳的面前。   洛阳蹲下身子,“前些日子里我也没太在意这些,主要是由于我刚刚安顿下来,什么也不清楚。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一些能力,并且决心秋天就走,你还想跟着我,我总得知道理由吧!谁愿意自己的身边跟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呢?”   小猫依然不语。   洛阳声音渐冷,“既然如此,那么请你离开,不要逼我出手。”   “喵......”   小猫巴巴地叫了一声,突然干呕了起来,一个细小的事物从它的嘴里吐出“当”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做完这动作后,小猫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精神焉焉地趴在了地上。   洛阳沉默片刻,从桌子上抽了块抹布包起了地上的那枚事物。   环形,坚硬,圆润,竟是枚戒指。   “给我的?”洛阳问道。   小猫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洛阳在水井边洗干净了那枚戒指,思索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它。   戒指有些微微的沉重,大约是金钛类似的材质。戴上后并没有炫目的光彩,也没有老爷爷冒出,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系统音,它似乎真的只是一枚戒指而已。   洛阳问道,“它有什么用?”   小猫抬头看了她一眼。   洛阳摸着自己的下巴,“这莫非是那种空间戒指,芥子纳须弥?”   小猫依然没有回应。   “这是某种法宝?抵御什么大能的攻击?”   小猫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洛阳一时间有些无语,“总不能只是很值钱吧......”   “喵......”   “......”   还真的只能卖钱啊!洛阳抿了抿嘴,感情这还是只招财猫?   虽然它什么也没有说,但终究还是给出了投诚令,表达出了一定的善意。洛阳思索了许久,只能将它从“警惕期”提升到“观察期”   “虽说一只戒指也说明不了什么,但起码我看到了你的诚意,只希望你老实一点,千万别让我发现你做出格的事,明白了吗?”   小猫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洛阳听着它声音里的疲惫,心里暗暗道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紧张了?面前这小家伙只是一只小猫而已,从出现到现在也只敢远远地躲着看自己,连靠近都不敢,现在面对着自己的刁难,只好费劲力气来讨好自己,似乎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不!洛阳甩了甩脑袋,任何情况下,危机感都是要有的,她忘不了自己被关了那么多年的岁月。这只小猫的身份不明不白,却无缘无故地跟着自己。在调查清楚它真正的来历或者心意前,绝不能有一丝松懈!   洛阳一边想着,一边笑道,“老是叫你小猫也不合适,总得有个名字吧?”   “你觉得小鱼干这名字怎么样?”   小猫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不喜欢的话,叫蘑菇好了!”洛阳拍掌笑道,“以前看过本写末世的书,里面写着一句祝福语,至今印象深刻。”   “祝蘑菇丰收,老鼠满仓。”   ——————————————   夏至下旬,便是双河寨传统的花会节。在这天里,所有的鸢尾花都会争先开放,漫山遍野尽是那雪色的洁白和粉色的浪漫。寨里每一位男女老少都会走出木楼,用歌声和篝火来迎接秋天的到来。   最最重要的是,青年们会在这一天里为心爱的女孩送上一朵最最娇艳的鸢尾花。   洛阳哈了个哈欠,将门前的第不知道多少支鸢尾花丢进了垃圾桶里。自从她来到这里后,双河寨的男人们跟没见过女人的雏似的,三天两头地跑到她门前献殷勤,搞得她烦不胜烦。   “洛仙子!请收下我的礼物吧!我愿意......”   “滚你大爷的!”   洛阳从开始的婉拒到现在的彪悍,仅仅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她将门紧紧关好,命令蘑菇在院子里看守,要是有哪个蠢蛋敢跳进院子里,就往死揍他。   说罢,也不管那可怜兮兮的小猫,自顾回屋睡起了大觉。   太阳西斜,灯火阑珊。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晚风透过窗棂阵阵清凉,洛阳揉了揉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小的竹楼里黑呼呼的一片,但女孩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她熟练地摸着床沿走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已经很凉了,甚至有股淡淡的苦味。女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茶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窗外远远地传来寨子男女们直白而悠扬的歌声。   女孩驻足停了片刻,心里没意识地有些烦躁。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想起了曾经有过的那么一段感情,还有那自己唯一度过的一次情人节。   那时候自己也是万千迷茫的青年中的一位,连牵着女孩的手都不好意思,后来分手后,后悔得一塌涂地。   想那么没用的干嘛,洛阳自嘲一笑,想牵女孩的手,左手握右手不就结了?   她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后归于无形。   是了,自己已经是个女人了。   女人。   她心里越发地烦躁,甚至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碍眼。于是她将椅子狠狠地踢到了一边,听着它“咣当”一声的响动,心情依然没用一丝好转。   (有删改内容,具体进q群,群号在书评区)   一簇烟花遽然在天空升起,照亮了屋里的每个角落。   洛阳渐渐回过神来。   窗外一片欢笑俨然,远远地传来男女起哄和鼓掌的声音,大约是有人送花成功了,男孩欢呼雀跃,女孩热泪盈眶,有情人终成眷属。   女孩突然抽泣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淌出,她缓缓地坐到地上,靠着床沿抱着膝盖,像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孩子一样哭着。   远远的平原上,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热闹欢庆的人群中,阿前下意识地回头了头,望向了山下湖边那孤零零的小竹楼,那里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少年不禁有些失望,然后继续投身于人们的欢乐之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第十一章 告别   一场又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天气渐渐添上了几分凉意。或许是生机淡薄的缘故,山间的枝叶比以往早早地变得枯黄,就连那翡翠湖也比往年浑浊了些许。   但这些都不是双河寨人应该关心的事情,只要山间的野兽和黑水河里的大黑鱼不减,以及那田野里的稻苗依旧保持着茁壮茂盛,他们的脸上永远都是充满笑容。   绿绒渐褪,百花皆谢,待到龙菊尽数盛开的时候,从遥远的北方远道而来的走商们就该出现在黑白二河之上了。   此时的双河寨比以往任何一个月份都要繁忙,山涧田野,林中湖畔,尽是乡人们劳作的身影。   皮货、草药、鹿角还有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山货,都是双河寨人交易的事物。他们每到即将步入秋季的时候,就会成群结队地进山,为接下来整座一年的香料和衣物准备货物。   双河寨的人民会把走商前来的那天叫做“秋收节”。   大约是今年的雨水更加充足的原因,黑白二河的流水比以往更加湍急,因此走商们的商船也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到来。   秋收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洛阳早已在半个月前就收拾好了行李,她携带的东西极为简单,仅仅是维持一周的干粮,三两件换洗衣物,那块蘑菇吐出来的戒指,以及当初在山洞里穿的那身破烂衣裳。   除此之外,还有阿前用了整整一个夏天烧出来的小陶俑,那是一条头大尾小的胖头鱼。   洛阳收到小陶鱼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被他的诚心感动,收下了它。   ——————————   八月初一,白露。   黎明晓寒之时,洛阳睁开了眼睛。   她躺了许久才坐起身来,默默地将床上的被褥叠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所有的茶叶都已经在昨天送予了老族长,仅剩的是她留给自己的存货。   茶水很烫,女孩小口小口地喝完,舒服地叹了口长气。   饮罢,她静坐了一会,感受着那股热流穿梭在五脏六腑之间,缓缓坐起身来,从屋内到屋外摸索了一遍。   竹床、床帘、木桌、茶壶、杯盏、羊油蜡烛......   她扶着屋内特制的竹杠,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院中。   林间沙沙风起,好似告别。   她凝望着这生活了近半年的小院,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次一别,不知何年才会归来。   她默默地想着,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要亲手把那个曾经关押自己的人锁进山洞里,让他也尝尝孤寂到绝望的滋味。   “姐姐!快来啊!再晚商船就要开啦!”阿前在门前招呼道。   “知道啦!”   洛阳最后默道了一声“再见。”,轻轻地掩上了小院的大门。   清风骤起,吹皱一湖秋水。   今天是商队停留在双河寨的第三天,等到太阳高照的时候,商队就要正式返航。接下里的日子里,这条自冬而来的大船便会顺着黑水河逆流而上,进入另一条水道,接下来便是一路顺风顺水,最终驶入大海,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抵达各个商队所联合建立在南荒东海岸的港口:永和渡口。   在那里,有着通往各大洲的海船,她将会和商船分别,自主选择去向。   洛阳早在商队到来的第一天便和船老大通了口信,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商队便负责搭载着她,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便是那一枚小小的戒指。   当洛阳到达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群,但并不都是来为她送别的,毕竟还有其他的年轻人向往外面的天地。   寨内寨外,尽是秋意。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洛阳笑着摸了摸阿前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最好也看看那外面的世界。”   “嗯......到时候我就出去找姐姐你!”   洛阳的脸上笑容不减,但她默默想着这天地何其广大,彼此交流起来又是如此的不方便,就算你出去了,又如何寻得我呢?但这些话她终究是没有说的出口,只是重重地揉了把少年乱糟糟的头发。   人群渐渐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位身着红袍的老人走了过来,他凝视着这位明艳的女孩,缓缓道,“不管怎么说,你都算得上是我双河寨的客人,更是我们的恩人,如今既然要离开,那么便祝你一路顺风。”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这是......?”洛阳有些不解。   “大家的一片心意。”老人终于吝啬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洛姑娘!这些时日真是劳烦你了!”   “大家也没什么好送的,洛姑娘你救了大伙的命,大伙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   洛阳倾听着耳边那一声声真切的祝福,一时间有些感动,无论他们的用心如何,起码做到了好聚好散。   于是她接过了包裹,意外地发觉这东西竟地有些沉重。   “谢谢各位,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收留!”   她向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阳头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切,心中莫名地有些感慨。   “阿爹要是知道你能离开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一定是很欣慰的。”   洛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的最后,她轻轻地拥了一下小小的阿前,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阿前低低地垂着脑袋,忽然道“姐姐,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成年礼了。”   女孩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一时间也没准备好什么礼物,只能祝你一声生日快乐了。”   “没关系的,姐姐送给了我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少年抬起了头,愣愣地望着她那张干净而自然的脸,心里面阵阵的发慌,就好像有什么在揪着心脏往外面窜动着。   “姐姐,其实......其实我......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女孩怔了一下,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那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姐姐吧!”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声音不知怎么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嗯......嗯......!”   女孩最后揉了一次他的脑袋,轻声道,“走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山的林野。   无数的光点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眼里,或微弱,或浓重,就像是漫天的星辰,又好像是河岸的沙砾。   她喃喃道,“再见。”   再见,十万大山。   再见,阿吉。   再见,我那黑暗的无数年。 第十二章 彩云之间有孤城   商船不大,仅有十二余丈,宽五丈左右,有上下两层,上层乃是船老大掌舵和船员开会筹划的地方,下层便是堆积货物以及人们的居所。   凭借着那枚价格不菲的戒指,洛阳才换到了上船的资格,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拥有独立的一个房间。   因此在她的威逼利诱下,又让蘑菇吐了个新的戒指出来,才在一个商人的手中换取了间屋子的住宿资格。   最后她又给了小厮一枚银角子,将那间房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如此才真正的安顿了下来。   房间极窄,仅有一方小床,一张连在墙壁上的木桌,还有一张胡凳,但毕竟现在情势特殊,只能将就。   门吱呀锁上,她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将包裹随手一丢,便扑在了床上。   应女孩的要求,船员给她换了批新的床单和被褥,因此上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一切的一切,终于安顿下来了,她躺在床上,将脑袋埋在枕头里,耳边不时传来水手们吆五喝六的呼喊声,还有商人们相互推杯换盏的谈笑声。   人类社会生活的气息,和大山之中那些接近原始居民状态的双河寨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我这算是......终于拐回了正道上了?   女孩自嘲一笑,恍然间才记起自己的身份。   她心下一惊,差点忘了,我是个女的。更何况,船老大估计早在寨里打听出我这个半路上船的人是个什么货色了。   疑似妖精,还会法力,在寨子里他们不好说什么,现在上了船,人家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到这里,洛阳心里微微有些担忧,但又想起自己的能力,又稍稍地得到些安慰。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上船前老族长他们递给了自己的礼物,好奇心一起,连忙坐起身来打开了那个包裹。   那竟是一截断掉的锁镣。   洛阳的表情瞬时间凝固住,这触手可及的冰冷和坚硬感是如此的熟悉,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铁索,正是当初山洞里囚禁了她无数年的锁镣!   洛阳叹了口气,看来当初老族长他们的常羊山之行并非是一无所获,只是担心把铁索带回寨子后,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才没有对人们公开。毕竟它的形状太过敏感,人们看到它,再一联想到自己的来历,很难不会对自己产生一些误解。   老族长直到自己走的时候才把这东西交给自己,用心良苦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洛阳下意识地有些慌张,颇有些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连忙锁镣塞回了包裹里面。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船长请你过去一趟。”   来了!洛阳的心里一紧。   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紧张,女孩敛了敛头发,将包裹背在了背上,打开了门。   门外的水手看着面前一脸慨然的女孩,又瞅了眼她那颤颤发抖的手,忍不住笑道,“船长只是问几句话,别那么紧张。”   女孩却不理他,只是跟着水手走入了船长室。   “船长,人带来了!”   船长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嗯。”   水手做完船长吩咐的事便离开了,只剩下女孩孤零零一个留在原地,走的时候还向她挤了挤眼睛。   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偌大的船长室里只剩下了那沙沙的书写声。   洛阳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掠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场面,她心里暗暗发紧,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好!”   “你好。”   船长将手上的活一放,抬起头来看向了她,“坐。”   洛阳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个小板凳,于是坐了上去,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那受审的小白兔,即将面临猛兽的审判。   船长说完那个字后便不再理她,低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女孩的嘴唇发干,有些想喝水。   于是她问道,“请问有水吗?不好意思,有些渴。”   船长头也不抬,“我这只有酒。”   他抬头瞥了眼女孩的神色,俯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个小陶壶。   “这是万妖城的蜜酒,不醉人,尝尝?”   洛阳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酒壶意外地有些沉重,她垫了垫,一把揭开了泥封。   一股淡淡的香气散发开来,她试探着尝了一口,这酒液甚是冰凉,浑身的暑气都在这冰冷中消散得一干二净。酒水入口后便如琼浆般散开,酒味不重,相反有股淡淡的果木清香,反而那个“蜜”字却半丝踪迹也寻不到。   洛阳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时间竟有些幸福感。   船长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你很喜欢。”   “谢谢。”女孩张口打了个酒嗝,脸唰地红了。   她忽然想起了船长方才的话语,于是问道,“万妖城?”   “是的,这艘船正是从万妖城而来,看你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南荒的万妖城?”   洛阳老实道,“久居荒野,对世间的一切知之甚少,还请船长解惑。”   船长摸了摸下颌潦草的胡渣,将笔隔在了一旁,缓缓道,“南荒是各洲中最南的一洲,而万妖城则是在南荒至南,那里有无数妖物聚居为城,尊一位白虎为王。”   船长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那座万妖城有个别号,叫白帝城,而那位白虎王者,尊号便是白帝。”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浩浩南荒,万里森林,千里绿野。其中最深之处,有数座巍峨雄山接连一片,浩荡无涯连绵不绝,这便是十万大山。而在那十万大山的最南,山崖横断,大江悬流,有千丈大瀑飞流直下,形成七彩光澜。当年白帝便是在这瀑布下修炼成形,为其取名为“彩云涧”,并在这彩云涧边发动妖兵三百万,修建了一座雄城。   号为“白帝城”。   “那白帝城地势险要,又有妖王坐镇,因此妖律极是严格,即使是人类也能随意进出。城中奇珍极多,异宝无数,乃是来南荒采购的大商们的必经之地。因为城中尽是妖物,因此被人们称之为:‘万妖城’”。   船长声音平淡,但描绘的事物却何其壮大,令洛阳心向往之。   洛阳喃喃道,“原来世间真有妖兽成形。”   语罢,却看到船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正要反驳,却听到船长说,“听双河寨的人说,你会医术?”   洛阳挺了挺腰,“略知一二。”   船长笑道,“正好,船上有个病人正需要帮忙,当然,也不白让你帮忙,一直到永和渡口的这段时间里,你在船上的一应花销,我全包了,如何?”   如此丰厚的条件,洛阳没有理由不答应,但她还是谨慎地问道,“病人是什么样的人?”   “万妖城的人。” 第十三章 有红衣   “万妖城?”   洛阳皱起了眉头。   “一个女孩儿,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船上的医师看了好几遍了,都就是找不出毛病。”   船长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洛阳来到了一间静室面前。大概是船长的吩咐,屋子门前竟然还守着一名水手,见到他们前来低了低身子,便打开了门。   洛阳下意识地调整了眼睛的状态,视眼中瞬间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这道光芒的夺目程度竟然不下于小猫蘑菇,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面前的这团生机无比的虚假,彷佛云中之雾,很轻易就会被风吹散。   洛阳的脚步瞬间顿住,“她是什么人?”   船长回头看着她,声音平静,“你应该问,她是什么妖。”   洛阳心中暗惊,这是她自蘑菇以来,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妖,也是第一位生机浓厚程度能和蘑菇媲美的生灵。   难道当初自己猜错了?世上的妖都有这般丰厚的生机?难道小猫只是常羊山上普普通通的小妖?   洛阳想着这些,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说说看吗?既然我要医治她,总得知道些事情吧,我可不想摊上麻烦。”   船长语气冷淡,“前提是你得有治好她的本事。”   洛阳心里有些不耐烦,于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叭”的一声,船长应声倒地。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魁梧健壮的身体竟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力气,就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船长!”   正当门前的水手冲进来时,却又看到那女孩随手一招,原本已经缩水成了干尸般的船长又膨胀成了原来的模样,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   一来一去,船长只感觉自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连看着女孩的神色都有些惧意。   女孩懒懒地问道,“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船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姑娘真是真人不露相。”   洛阳嘴角微抽。   他喘息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半月之前我们准备离开万妖城的时候,这位女孩就寻上我们打算搭个顺风船。我原本当她只是寻常妖物,便准备拒绝。谁想到她出了一笔不错的船资,我也就答应了下来。”   “可我没有料到,等到快开船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位万妖城大妖的口信。”   “大妖?”   船长的语气中露出了一丝惧意,“白帝城四大将的飞将军,那是真正的大妖,在万妖城中,地位仅次于白帝。我从未料到我这一艘小小的商船,居然就引起了堂堂飞将军的注意!但是我怕引起恐慌,因此没有告诉任何人。”   “飞将军......”洛阳心中微微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一定要保护好这女孩的周全。”   船长的神色越发沉重,“这女孩自上船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平日里连门都不出,就连吃食都是由水手递进门。大家看她这作为,只当她是性格孤僻,也不去离她。可自万妖城出来没多久后,她连续三天连门都没有开过。我吩咐的人觉得不对,开门一看才发现她已经倒在了地上。”   洛阳皱眉道,“她昏迷了几天了?”   “从没出门开始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   洛阳回头望向了那团飘渺的光团,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疑问,于是便问道,“既然她昏迷不醒,你们为什么不一直开船直到港口,或者是返回白帝城找医生,而是偏偏中途停在了双河寨?”   船长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这是商船,我只是个船长。”   洛阳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在生命面前,你居然选择了赚钱?”   船长心里下意识地有些发虚,但语气依然强硬,“我只是个船长,真正掌握这船的其实是那位大商人,以及其他的几支商队。如果我不照着他们的要求停船卸货和采购,擅自开船,那我下半辈子还靠什么挣钱?”   “可是那位飞将军都已经叮嘱你了啊!”   “那又怎么样,他远在白帝城,还能管得了我?大不了我回去后找个其他的差事,以后不往这南荒跑。再说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找上门来,我也有理由应付他。”   洛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了房中。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就关上了,她想着那船长的不负责任,也懒得揣测。   靠近床前的时候,洛阳下意识地感觉有些莫名的炎热,越靠近那个女孩越是如此,她只当是这妖物的特性,也没有在意。   面前的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和,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向前方摸去,触手之处是一片轻薄的纱衣,还有那纱衣之下如水般的柔滑肌肤。   洛阳心中一荡,但立刻收束起杂念,对比着身体的比例将手按在了女孩的头上。   女孩的额头意外地滚烫,洛阳只感觉自己好似按在了一块烙铁上,一触即收。于是她只好握起手掌,改用食指抵着她的额头。   忍受着那份灼烫,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像往常那样沟通起女孩身上的生机。   多月以来的治疗和实验,让她已经掌握了多种治疗方法,不再只局限于之前那种通过汲取周围生物的生机来获得能量的方法。毕竟那样太过有伤天和,长期以往下去,哪怕是整个翡翠湖都不够她糟蹋。   洛阳静静地寻找着女孩体内的生机,虽然在视眼之中,那些生机如同满天的星辰般随处可见,但是却皆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触不可及。   满身的生机尽是虚幻,全然不似正常生物般生机盎然。   这女孩的身体状况竟然危急到了这种程度!洛阳眉头紧皱,若不是遇到自己,这女孩活不过三天。   她思索片刻,运气将自己体内多余的生机度入了女孩的体内,然后让这些生机如同牧羊犬般收拢着女孩体内那些虚幻缥缈的生机。   一盏茶的功夫,生机已经尽数收敛,原本耀眼却虚幻的光雾渐渐凝固成了一团真实的光云。   感受着那团小小光云的真切和蕴含的生气,洛阳松了口气,起码暂时将女孩体内的情势稳住了。虽然这工作简单得要命,但一想到那位飞将军和女孩妖怪的身份,她就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面前的女孩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她有一双深红色,琥珀般的眼睛。   或许是刚刚醒转的原因,她的眼神中还带着些大梦初醒后的朦胧。但在看清面前有人存在后,那抹朦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杀意瞬间爆出。   但是这股杀意却又在女孩感受到了身体的状态后,便如冬雪遇春阳般,烟消云散。   “你是谁......”   或许是许久未曾开口,话语中的沙哑连女孩自己都吓了一跳。   洛阳笑道,“你好啊,我叫洛阳。”   她的笑容很温暖,有一种自然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了春天的小雨,冬日里的太阳。   女孩呆了呆,一双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叫木小乔。”   洛阳点点头,“身体尽量放松一点,治疗还没有结束。”   “我......睡了多久了?”   “听船长说,已经九天了。”   “九天?”女孩脸上闪现出了一丝惊慌,连忙摸索起自己的衣物,许久未活动的骨骼“噶吧”作响,但她还是忍着痛,浑身检查了一遍。   所幸并未有什么变动,也没有什么特殊痕迹,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望向了面前的苍目女孩,“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是今天才上的船,听船长说治好你后可以有免费的食物吃,我就过来瞧一瞧。”   或许是感受到了女孩心中的不安,洛阳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先放松些,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先替你把身体治疗好,之后你再考虑那些事情也不迟。”   女孩听着她那温和的声音,不知怎么地,心里原本层层的戒备也软了下去,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木小乔的身体比洛阳想象的还要糟糕,由于耽误了太久的缘故,这看起来健康的身体实际上已经是千疮百孔。洛阳只能如一个繁忙的缝补匠一般,奔波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缝缝补补。   女孩望着她那双苍白无神的眼,心里不知怎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就好像看到了一朵缺了一半的花,一张残了半壁的画。   “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呗。”洛阳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会痛吗?”   “只是看不见而已,从我有知觉那会就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木小乔联想着那暗无天日的世界,心里阵阵发慌。   她认真地问道,“洛阳你......你是谁呢?”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罢了。”   “旅人?”木小乔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到处旅行的人,看各处的风景,认识各地的朋友。”   木小乔好奇道,“那你去过哪些地方呢?”   洛阳有些尬尴地笑了笑,“我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木小乔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面对面笑着,一切的冰寒与隔阂彷佛瞬间烟消云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撒满了整片地板。   木小乔轻声道,“其实我也是个旅人。”   “嗯?”   “只是这次突然遇到了袭击,连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阳问道,“什么样的袭击,可以说一说吗?”   木小乔诧异道,“你难道没有发觉吗?”   “发觉什么?”   “我中了毒啊......”   “中毒?”洛阳的脑海里自动掠过了鹤顶红、含笑半步颠等一堆名词,然后问道,“你中了毒?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我心中有那么几个人选。”木小乔有些无语,“你不是医生吗?怎么连我中没中毒都没有发觉出来?”   洛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医术不看表相,只看事物的本质。”   木小乔翻了个白眼,但感受着体内渐渐好转的伤势,又信了她八分。   “好了。”洛阳收回了手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就看你自己身体的休养了,虽然我可以直接治好你,但是我觉得病人自身渐渐修复,应该能提高些免疫力。”   木小乔听不懂她的话,但感受着身上的一阵轻松,忍不住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她坐起身来向洛阳深深地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木小乔记住了。”   洛阳受了她这一礼,起身笑道,“既然你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也该走了。”   木小乔听着她的话,心里莫名地有些慌张,或许是往常遇到的人要么是献殷勤的,要么便是喊打喊杀的。又或许是面前的女孩笑容在某个瞬间触动到了她心脏中的某块柔软。总之这短短相处的时光竟让她生出了不舍的意味。   她连忙问道,“你......你要去哪里?!”   “去吃饭!” 第十四章 天下五洲   洛阳谢绝了木小乔的晚饭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屋子里面。   直到关上门后,她一直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直直地坐在了地上。   又是麻烦。   洛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并不害怕船长或者那个女孩,虽然在开始接触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地把前世的位置代入到了自己的身上,依然把自己当作那个懵懂无知的学生。   但是当她决定展示出力量的那一刻,洛阳只觉得有一扇门在自己的面前打开。   比语言更简单,比试探更直白。   只需要展现出强大的力量,一切的蝇营狗苟全部无处遁形。她的心中忽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自信,她默默地品味着这种感觉,这是前世的那个温文尔雅的自己所无法带来的。   她真正烦躁的,是那个女孩的身份。   从万妖城而来,诡异的毒药,还有女孩那庞大耀眼的生机,无不证明她身份的与众不同。若不是洛阳在船长那里打听到白帝没有子嗣,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碰到了公主出逃这种无趣至极的戏码。   洛阳对万妖城的阴谋不感兴趣,对什么奇奇怪怪的追杀更不感兴趣。   所以什么神秘女孩,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   她只想风平浪静地去往永河渡口,在那里寻得一艘海船,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洛阳一拍脑袋,白白在船长那里浪费了那么长时间,却连天下的形势都不清楚。   犹豫了一会,她打算明天再请教这些事情。   一夜无话。   ——————————   第二天的清晨,洛阳打了个哈欠走出了房间,按着水手们的指引来到了甲板之上。   甲板上正日常巡视的船长看到了女孩,向她点了点头,“昨晚睡得可好?”   “还成。”   洛阳侧耳听了听船下的波涛声,还有山间那此起彼伏的鸟鸣,笑着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刚出黑水河,已经进入了离江的支流,接下来只需要顺流而下,不出五日的功夫便可以到达出海口。”   说到这里,船长将手中的活丢给了下属,正着身子看向了她,“说起来,还没感谢你救好了那个女孩。”   “小事一桩,我只是担心会惹来麻烦,万一给那个女孩下毒的人留有后手......”   谁料到船长摆手道,“这倒是不用担心,那些妖怪们的性格我还是略知一二,既然已经下毒,就不会做二次打算。”   “这是为何?”   “所谓的下毒,只是给个警告而已。”   “警告?”   “警告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万妖城。”   洛阳有些无语,“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只是个警告?”   “挺得过就活,挺不过就死,你最好不要用人类的眼光去看待它们。”   洛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船长上下打量了她一会,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正是如此,我想请教下天下各国的局势。”   船长闻言道,“你具体想了解些什么?”   洛阳道,“全部的。”   “全部?”船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全说下来,那可得花不少功夫啊!”   洛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可以告诉你。”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   正是木小乔。   一夜不见,她已经不复昨天那个病榻上柔弱的女子,反而展现出了一种英姿勃发的神采。一身红裙贴身而下,裙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两条笔直的双腿。而头发也简单地束在了脑后,整个人显得无比的清爽和干净。   船长看着她那一身的红妆,又望着那被面纱遮住的脸,心里暗暗叹息。   木小乔却不理他,径直走前前去一把握住了洛阳的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再像昨天那样沙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妙龄女子声音,声调偏于中性,而且极有活力,简直不像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反而像个吵着要惩奸除恶的女侠。   洛阳感受着她那温热柔嫩的手指,笑道,“身子好些了?”   女孩原地转了一圈,红裙如花绽放,“已经全好了!”   洛阳这才调整了视眼,只见面前那团光云已经绽放成了一朵耀眼的红花。   这是洛阳此生此世第一次在生物身上看到有颜色的光芒,也是她数年来第一次看到颜色。   山风悠悠吹过,万物的生机光芒一个又一个亮起,渐渐照亮了黑暗的视野,灯火通明之间,她的眼中却只有面前的红花。   洛阳静静地感受着那份红光,大脑过了许久才回忆起了这种颜色的名字。   “红色......”她喃喃道。   木小乔有些讶然,“你能看到我穿的衣服?”   洛阳轻轻地摇了摇头,一颗心脏砰砰地跳着,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她忽然焦急地问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的医生医术最好吗?我想治好我的眼睛!”   木小乔低头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道,“中州、月桂、无量山。”   一旁的船长突然开口道,“中洲我倒是知道,可是月桂洲......不是海上的传说吗?至于那无量山,更是闻所未闻。”   洛阳问道,“哪个离这里最近?”   木小乔道,“月桂。”   船长微微一怔,“难道真有月桂洲存在?”   木小乔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天下五洲,难不成还能缺了一洲?”   “可是月桂只是海上的传说罢了,谁也没有见过,曾经有人说去过月桂洲,但是后来事实证明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罢了。”   木小乔微微一笑,“月桂洲的确存在于梦中。”   二人都愣住了。   洛阳好奇道,“难不成这月桂洲,不在现实之中?”   木小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月桂洲的确存在于现实和虚无的夹缝之中,进入的方法没多少人知道,凑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说完,她便摆出了一副快求我快求我的模样,但洛阳却只是问道,“我倒是对什么天下五洲有些好奇,可以讲一讲吗?”   木小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回答道,“天下五洲,以玄武洲最为遥不可及,远居于极北之地,除了穿过中洲北部的玉龙山脉,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抵达。因此去过的人屈指可数,就连流传世上的传言也是少之又少。”   “五洲之中又以中洲为最大,地广物博,因此宗教信仰也是在这中洲间发展壮大。中洲虽大,但中心地带却只有一个国家,便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大秦。”   “五洲中最小的便是庆洲,偏偏这小洲里诸侯林立,割据纷争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地理位置更是尴尬,与中洲仅仅隔了一条河流。”   “龙游洲地貌最为分裂,以群岛的形式坐卧在中洲与庆州之右,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因此便靠海上商路发展运输,其中便以天下第一城“海平城”最为出名。说起来,海上曾经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这整片龙游洲,便是由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化。”   “最后便是月桂洲,最为神秘,大家都知道它在东海的某个地方,但若是没有识路的人,哪怕在东海流连五百年也找不到。”   洛阳听完她的话,不禁疑惑道,“怎么没有南荒?”   “南荒面积太大,甚至无法用洲来计,只是位于南方海上的另一块大陆罢了。”   说到这里,木小乔建议道,“不如你和我去中洲吧,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一趟,顺便能看看你的眼睛。”   “不去什么月桂洲了吗?”   木小乔神秘地一笑,“不到时间。”   洛阳犹豫了一会,艰难地开口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去中洲。”   “为什么?”木小乔盯着她的眼睛,“难不成,因为我是个妖怪?”   洛阳叹息道,“这倒不至于,我只是......一个人自在惯了。”   “好吧,你到了中洲要是想找我的话,只需要到‘离宫’这个地方就好了。”   洛阳点点头,“我记住了,那么我该去中洲的哪里找医生呢?”   木小乔微微一笑,“秦国都城,太安。” 第十五章 未曾说出口的事   一周的时间稍纵即逝,不知不觉中,大船已经悄然度过了万重山。   这几天里,那位红衣少女经常跑来找洛阳聊天,但或许是洛阳上辈子很少和女生聊天的缘故,又或许是女孩太过于热情,总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女孩在那里讲,洛阳在一旁听。   她们讲的事情涉猎极广,大到天地宇宙,小到美食谚语。洛阳在短短的时间里便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面目。   原来这里和地球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有妖,有佛,有道,却偏偏没有神仙。   按照木小乔的说话,天地灵气枯竭久矣,当今世界上除了如南荒这般有限的几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根本没有可供修炼的场所。而世间流传的那些所谓的神僧圣道,也不过是区区糊弄人的把戏。   神道衰落,香火难续,就连妖魔也只能逃遁山林。非法力勾天通地者,或者如木小乔和洛阳这般体质特殊的存在,几乎无法远行。   洛阳听到她的话,才渐渐打消了心中的仙侠梦。原本她还幻想着出山后拜入一名门大派,凭借着自己出众的体质,闯出一片自己的传说,现在看来也只能泡汤了。   这段时间里,木小乔也通过洛阳知道了另外一些事情,比如数术的运用,还有一些诸如“道可道非常道”等乱七八糟的古言,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常识。   由此,木小乔对洛阳的来历更是疑惑,一个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却偏偏拥有极其诡异的能力,孤身一人生活在南荒这等险恶之地,又对世间一切的事物都不甚明了。一切的一切,要么就是她在骗人,要么就是她已经隐居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世界已经发生了大变故而不自知的地步。   而洛阳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到甲板上散心时,也会发现那位少女独自一人倚着栏杆吹着山风,甚至有一次还发现她在默默流泪。   二人平日里一起谈天说地,整天除了睡觉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一起,好得就像亲生的姐妹一般。但无论是洛阳,还是木小乔,都默契地从未提起关于自己来历的半个字。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一天里,商船终于抵达了位于南荒东海岸的永和渡口。   永和渡口占地极广,乃是龙游洲的一位大商和庆州的几个家族一起合资修建的,建立至今不足二百年。因人流量较大,渡口边的酒馆、客栈,甚至是妓馆不计其数,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镇。   而渡口每月都留驻有通往中洲、庆州以及龙游洲的大海船,一月一批,各地的开船时间并不固定。   也就是说,若是想乘船去往某一大洲,只能等其开船时间下达通告,若是错过了时间,只能等下个月。   和船长他们分别后,木小乔牵着洛阳的手行走在海边的街道上,二人一高一矮,衣服一红一黑,走在一起就像一对逛街的小姐妹一般。   水手们高亢地吆喝着,商贩们不断地推销着,大海的波涛声一阵又一阵,染湿了海边的礁石。   洛阳感受着海风的清凉,好奇地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永和渡口明明靠海,做的都是海上的生意,却为什么不叫港口,偏偏叫渡口呢?”   木小乔笑道,“这事我倒是略知一二,听闻当年那位修建永和渡口的大商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为港口命名的时候还用上了自己的名字,得意时候一顺嘴便把港口叫成了渡口。后来有人为此与他争辩,可那大商好面子,死认着‘渡口’二字不放,还用钱砸人家。一来二去,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洛阳捂嘴笑道,“这不就是指鹿为马吗?”   “什么是指鹿为马?”   于是洛阳给她解释了一遍赵高和胡亥的故事,只不过把故事的主角名字全替换掉了。   木小乔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真奇怪,你明明在山里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却偏偏知道这么多我所不知的事情呢?小洛阳啊......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洛阳耸了耸肩,“你不也一样,什么都没告诉我?”   木小乔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一些,“我的事,太复杂了......我们相识一场,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不愿说就不说吧......你那趟开往中洲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就在今天,还有一个时辰船就要开了。”   洛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脸诧异地看向了她,“这么急?”   “是啊......小洛阳,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吗?”   洛阳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中洲。”   “就目前而言,中洲是你最好的选择。”木小乔诚恳地说道,“我观察过你的眼睛,但无论怎么看,你的眼睛都是完好无损的。我想,如果不是眼睛本身的问题,那只有三种可能性。”   “说说看。”   “要么,就是你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诅咒;要么,便是你曾经为一些事物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就是你的视力。但若是连我都看不出的话,我实在难以想象剥夺你光明的那人,该有多么高的位格。”   “最后一种可能,也是最坏的,便是你的眼睛本身就是看不见的。”   洛阳听完她的话后思索片刻,问道,“如果我去秦国太安城的话,该去找谁呢?”   木小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去太安城只是一种可能性。毕竟那里可是全世界最强大国家的都城,藏龙卧虎,说不定随便找个街头算命的就能治好你的眼睛。”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木小乔转过头来,看向了身边皱眉思索的少女,“若是最后实在找不到,便来离宫寻我好了。”   “嗯!”洛阳抬头向她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木小乔愣愣地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么地也笑了起来。她自幼孤苦无依,身边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哪怕是过得再苦,也从不向他人述说,更没有人能听她述说。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风风火火特立独行的性格。   但或许是面前这女孩救过她的命,又或许是她的笑容中真的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她在洛阳的身边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这种安心与身份无关,也与力量无关,只有平静,久违的平静,只有放松,久违的放松。   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把面前的女孩当作了最好的朋友看待。   木小乔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祝你早日康复。”   洛阳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大脑一时间有些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   ——————————   木小乔在下午的时候便离开了永和渡口,临走的时候重重地拥抱了一下洛阳,便转身登上了船。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温暖,茶馆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打瞌睡的小厮外别无他人。   洛阳沉默地坐在茶馆里,胸口前还残留着那个女孩的温度。   “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她常羊山的事情。”   她轻轻地说道。   坐在茶桌另一旁的蘑菇用爪子使劲地挠着脑袋,没有去管女孩的自言自语。   “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我潜意思里把自己当成了怪物吧......可她不也是妖怪吗?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还是自卑!”洛阳突然狠狠地说道,“从前是现在,现在也是这样!”   小猫抬头瞥了她一眼。   洛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原来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成熟了,长大了,可没想到自己还是当初的那个自己。”   “我一边大大咧咧着,好像和谁都聊得来的样子,一边又害怕和别人相处,因为长时间的相处会暴露出我太多的缺点。我害怕别人看到我这些缺点而嫌弃自己,而讨厌自己。但比起讨厌,我更害怕失望,我害怕别人失望我不是他们希望的那个样子。”   “但是我为什么要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呢?我就是我啊!可是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却又恐惧着。矛盾啊,矛盾啊,就这么矛盾的死掉了。”   小猫慢慢地坐起身来,看向了她。   “你也在瞧不起我,对不对?”洛阳喃喃道,“你看那个叫木小乔的姑娘,多么优秀,懂得东西那么多。我好几次听到她在甲板上偷偷地哭,可她平日里还是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多么坚强!我就没有她那么坚强......”   “这么好的姑娘,要和我做朋友,若是她发现了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其实是个胆小鬼,是个情商低到可怕的家伙,甚至以前是个......那她该如何看我呢?”   洛阳轻轻道,“所以与其以后失望,倒不如相见不如怀念,那样她看到的我永远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   小猫静静地看着她。   洛阳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走吧,去找个旅馆住几天吧,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旅行,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多了一个人,那叫旅游。” 第十六章 来自未知的杀机   “话说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你,专门躲她去了?”   “喵!”   “难不成是天敌克制?她不会是白虎吧......”   “喵......”   洛阳一边和蘑菇说着有的没得,一边从成衣店中走了出来。   一身崭新的黑衣衬得她整个人都极为的消瘦,虽然模样依然是女孩,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番韵味。   她烦透了南荒的那种质感粗糙的荨麻衣服,穿起来浑身上下都硌得慌,尤其是那些敏感的地方,走动的时候摩擦感几乎要了她的老命。   因此一逮到机会,她便寻着成衣店重新置换了一身。奈何店内布料尚好的衣服价格都贵的惊人,若不是蘑菇解围吐出了个银杯,她险些就丢了脸。   这是一件通体墨色的长裙,无领宽袖,袖口处用银线绘以流霞云纹,裙摆直到足踝之上,走动的时候还能隐隐看到一截嫩白的小腿。听店家讲,这布料用的是庆州齐国贵族少女间流传的“云锦”,轻薄如蝉翼,比秦国的丝绸还要受欢迎。   洛阳在试衣间里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忍着心中的别扭穿了上去。   心中的罪恶感还没来得及产生,一股淡淡的清凉感便生了出来。衣服比想象中的还要合身,长裙贴身而下,将女孩美好的身材勾勒得无比诱人,布料轻柔滑凉,比之前的那件该死的荨麻衣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只可惜没有镜子,洛阳听着身边人的赞叹,虽然心中满是变扭,但还是有些惋惜。   ——————————————   日落西山,大地如金。   目盲的黑衣少女悠然地走在海边的街道上,手中的竹杖不时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而她身边的小猫则是一副活泼好动的模样,不时追捕着飞落的枝叶。   这场景是如此的和谐,令人心情愉悦,但无论多么美好的画面,终究还是被人打破了。   几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周围,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女孩的身后。   洛阳依然悠悠哉哉地走着,身旁一直四处乱跑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花丛中,下一刻便瞬间出现在了屋檐之上,冷冷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她手中的竹杖声不停,有意无意地向身旁瞥了一眼,这些人的生机并不浓厚,顶多只比普通人强了一些。   她心中稍定,开始向人声稀少的巷口走去。   女孩的步伐悠闲自在,竹杖声富有节奏,就好像在散步一般。直到身边再没有行人声音时,她才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那三道人影。   还有十个人分别在身后的墙壁,两旁的屋檐上,以及巷子转口处,她默默地想着,然后笑着问道:   “劫财,还是劫色?”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诧异面前女孩的镇定。   当中一个人率先走出,向女孩行了一礼,“我们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是想和姑娘你交个朋友。”   洛阳语气清冷,“我从未听说交朋友是这么交的,有话就直说。”   那领头人声音出奇地平静,“想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喝杯茶而已。”   “在我的家乡,请别人喝杯茶可不是什么好词。”   “南荒的茶的确不怎么样。”   洛阳一边侧耳听着身边的动静,一边说道,“你们又不说自己是什么来历,又让我老老实实地跟你们走,当我是傻子吗?”   那领头人回头看了身后的同伴一眼。   其中一个同伴上前一步,笑着摊手道,“洛姑娘别这么紧张好吗?只是我那东家听闻了你有一身好医术,想请教请教而已。”   这声音极是熟悉,竟是这几日洛阳搭乘商船的船长。   女孩微微一笑,“看来是为了前几日我把你打倒在地那件事情,这是找人向我个小女子找场面来了?”   船长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想请你当个顾问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看似不紧不慢,但就在离洛阳就差两丈的时候,突然一个加速前冲,猛地向女孩扑了上去。   洛阳一直警惕着船长的动静,当他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前方势头刚起她便伸手一招,原本魁梧如山的船长便如榨干了的芸豆般迅速地扁了下去,整个人掠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已经被吸成了一张包裹着骨头的人皮。   正待她要躲避开人皮的时候,耳后突然警铃大作,两股迅疾的风声瞬间出现在了身后,目标直指心口。   冷箭!她瞳孔微缩,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眼看那冷箭就要袭上后背的时候,却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小猫在身后轻轻地“喵”了一声。   直到这时,女孩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但面前的几位杀手显然并不给女孩反应的时间,无声无息之间,分别以各个方向向女孩冲去,落眼之处尽是要害。   刀光剑影,小巷之中一时间尽是杀机。   洛阳将耳力发挥到了极致,周围的每一声细响,每一声摩擦,她都以极快的速度向那个方向伸出手掌。   但那些杀手显然已经知晓了她这一弱点,不知是谁在她的头顶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那铜锣声震耳欲聋,竟将一切的声音全部遮挡了过去。   疾风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   失去了声音,洛阳便真正地失去了方向,她心中大急,一时间竟忘了运用眼睛的能力,只顾着张皇失措地向周围所有的方向发动攻击。庞大的死气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如一颗爆炸的火球般向四周蔓延。   一道又一道尖锐的刺痛感从身上的各个部位涌出,洛阳这才发觉方才的那波攻击只不过又是冷箭而已。   那些杀手们竟然已经从她之前的攻击中分析出了她的意图,并在她发动大范围攻击的时候就早早地撤了出去!   何其地冷静,何其地机智,这些人真的只是洛阳之前感受到的普通人?   洛阳一把拍掉了扎在身上的利箭,原本那身修身昂贵的黑衣此刻已经被无数的冷箭扎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了一大片褴褛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   她试探着摸了摸身上的那些破洞,幸好没暴露太多,只是可惜了那身衣服。   不远处的领头人望着女孩衣服破口处露出的完好无损的皮肤,微微眯了眯眼。   那面聒噪的铜锣早已被小猫弄得不知去了哪里,洛阳的心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小巷中一时间安静的可怕。   她转头望向了屋檐之上的杀手们,视眼洞开。   领头人的心中猛地发出了一声警兆,来不及多想连忙向一旁闪了过去,只听着“砰”地一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已经被炸成了片片血肉。   但他还来不及松气,却突然发觉那股警兆仍然死死地盯着他,如芒在身,有如毒蛇。   又是一个纵跃,他以极其诡异的姿态躲避掉了必死的局面,在回首之间,他望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衣衫褴褛的黑衣女孩平静地站在屋檐之上,她的脚边还蹲着一只黑色的猫,夕阳的余光将他们的身影染成了金黄之色。彷佛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女孩转过头来,向着他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   “嘭!”   领头人就在空中生生地炸了开来,像个烂掉的西瓜炸得到处都是,片片血肉如雪花般落满了了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的杀手都被这恐怖的一幕惊骇到了,再也保持不住原本的冷静,嘶喊声和尖叫声响彻整片街道。   但女孩的动作依然不断,她面无表情地向周围风声袭来的方向伸出手掌,一股股生机洪流永无休止地从各个身影中涌出,如百川归海般回到女孩的手心。一切还在行动的人要么瞬间暴毙,要么便是被接下来的死气淹没。   眨眼之间,小巷之中已经遍布尸体。   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挣扎着尖叫着向房下爬去,但后背突然被一只脚踩了下去,吓得他抱头痛哭了起来。   “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第十七章 归灵   “哗啦......”   浴桶里的女孩向自己头上浇了一捧水,闭着眼感受了一会那皮肤上滚烫的痛感。   房间里闷热得惊人,到处都是朦胧的水气,门前那张宽大的屏风早已被浸得通透明亮,隐隐透出了屏风后那道瘦小却曼妙的身姿。   又是一阵潺潺的水流声,女孩扶着边沿从浴桶中站起。一片水花随着她的动作溅了出来,将那张屏风染得更加透明,印出了女子那玲珑的曲线。   她站在浴桶里随意地甩了一下头发,接着迈出了一条修长的腿,但似乎是力度太大的缘故,她的身体猛地向一旁倾倒。   “咣当”一声,她连人带桶倒在了地面上,桶里的水流得到处都是,将她原本已经微微干燥了一点的头发浇得像浮动的海草一样。   洛阳用手撑着地面企图站起身来,但那只手是如此的颤抖,竟然按都按不住,她试探了许久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洛阳将脸上的发梢挽到了身后,露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尽管那些杀戮已经是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但她的心跳却依然没有半分缓解。   脸上,身上似乎仍然残留着那些人的血迹,哪怕她冲进海里,让潮汐冲刷了许久,她依然感觉身上有许许多多的污渍,洗不尽,冲不去,有如附骨之蛆。   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去洗,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洛阳默默地想着,我果然没有当杀手的天赋。   “咚咚咚。”门上突然响起了规律的敲动声。   洛阳心中一紧,恼怒地问道,“谁啊?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后传来了店小二那略带委屈的声音。   “客官,不是小的不长记性......客栈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来找你的,掌柜的应付不了,只好让我请你下来了。”   洛阳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了,你告诉他们等一会,我收拾一下就下去。”   她在地上静坐少顷,直到认为自己行动无碍后才艰难地站起身来。   屋里依然闷热不减,但她的身上却感到阵阵的冰凉,两条腿微微颤抖着,腿腹间的肌肉似乎还有一丝痉挛。   女孩皱着眉头,弓着身子使劲地揉了一会才重新站了起来。   房间不大,但她仍然踉跄着摸索了许久才找到屏风,将挂到上面的浴巾取了下来,随意地擦了下身子便丢到了一旁,然后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了一件崭新的黑衣,认认真真地穿好。   身上薄汗微湿,整件衣服都贴紧了她的身子。   洛阳皱眉想了想,便重新拾起了地上的浴巾,披在自己的肩上,遮住了整个上身。   做完了这些,她才打开了门。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小二站在一旁,一张脸皱得快要哭出声来,“姑娘......我实在拦不住......你......”   洛阳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露了个安慰的笑容。   小二感受着她脸上的平静,抿了抿嘴,鼓舞了下拳头便垂着头跑下了楼。   洛阳这才把视线望向了面前的众人,“有什么事情吗?”   当头的一个穿着考究的肥胖男人瞥了一眼女孩身后朦胧的房间,微微躬身道,“我们不知道姑娘正在休息,多有打扰,实在是郑某的错。”   “不碍事。”   女孩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静一些。   “姑娘可是姓洛?”   “嗯。”   肥胖男人微微松了口气,但后背却绷得更紧,听他又道,“我们也是太过心急,主要是怕姑娘你听到我们前来......不辞而别,所以才冒昧地上楼,造成误会还请姑娘包涵。”   洛阳点了点头。   肥胖男人道,“好教姑娘知晓,在下并非歹人,乃是郑家的大管家,郑通。”   说到这里,肥胖男人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是在下的不是,倒忘了姑娘你今日才来到这永和渡口,还未知晓我郑家是这永和渡口的组建家族之一,如今更是受了海平城老太爷的嘱托,总管这渡口的一应事物。”   彷佛是怕女孩误会,郑通又连忙说解释道,“这些也不是和洛姑娘你炫耀什么,只是在解释我们的来历。”   洛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们是为了今天下午那群杀手们来的?”   “不不不,他们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次前来也绝不是兴师问罪。我们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子,只是听闻姑娘你在这里下榻,前来拜会。”   郑通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商量一些事情?若是姑娘觉得不妥......”   女孩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郑通的心跳变得更加急速,但面色依然不变,“洛姑娘不信任我们?”   洛阳冷冷道,“今天那群死人也说是什么家族来邀请我,还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郑通连忙拱手道,“我们和那群人并不是一伙的。”   “无所谓。”洛阳拉住了大门准备一把关上,“我对什么家族不感兴趣,你们没必要再来找我......”   那郑通抢先一步按住了快要掩住的大门,声音急切地问道,“难道洛姑娘你不想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历吗?!”   “归灵教。”洛阳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早就问出来了。”   “难道你不想报仇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你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吗?”   一连窜的话说下来,肥胖男人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努力将气变得通顺,恳切地说道,“我们真的只是想和你谈一谈,若是洛姑娘赏脸,我们还能免费赠送一张去往各洲的船票,不仅如此,一切吃喝花销我们都全包了。”   出乎郑通意料的是,这次女孩却只是应了一声,“好。”   她默默地想着,早说这些不就结了。   ————————————   所谓的静室挑选的也只是客栈内的一间茶室,空荡幽静,甚至连用来调心静气的琴曲都没有。   整个客栈里安静得出奇。   洛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想起方才走到大厅时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整座客栈里除了他们这一群人的生机,剩下所有的客人都不见了。   她对这郑家的能力有了些许了解,于是放下茶杯道,“我也不想再听什么弯弯绕绕的了,干脆一些,就互相问问题好了。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但答与不答,全看你我的心情。”   郑通闻言笑道,“理应如此,那么请姑娘先问。”   洛阳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归灵教到底是做什么的?”   郑通不急回答,反而回问道,“不知洛姑娘可否了解天地灵气匮乏的事情?”   “听朋友讲过,天地灵气匮乏至极,除了南荒及有限的几个地方外,世间几乎没有可供修炼的地方。”   郑通点了点头,“天地灵气虽然极为玄奥,非凡人所能理解,但却和世间万物息息相关,正是有了灵气,才使得世间万物的生命更加长久,也使生灵更加富有灵性。归灵教的教宗便是认为,这天地灵气的匮乏和修士有关。正是因为有了修士的存在,才将这灵气吸收的一干二净。他们认为修士是蛀虫,所以便极力搜捕和杀戮这世间的修士。”   郑通缓缓道,“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修士杀手,发现了姑娘你的不凡自然前来找你。遇到他们,选择也无非只有两个,要么加入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掉。”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小巷中如同修罗地狱般的血腥场面,连忙端起了茶杯掩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洛阳点了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肥胖男人,“当时跟着那些人来找我的,就是我之前乘坐商船的船长。可是据我所知,我搭乘商船的背后金主,可是你们郑家啊......”   听到这句话,郑通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就连他身后一直侍立着的几名护卫,位置也微微变动了稍许。   郑通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女孩躬身道,“那艘商船的确来自郑家,实不相瞒,那船长也的确是我的手下,消息也的确是从我郑家泄露出去的。但请姑娘明察,我们真的和那归灵教没有半分干系!我也不知我那手下是怎么加入了那邪教。”   说到这里,郑通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盒放在了桌子上,“但毕竟事出在我们郑家的船上,我郑通愿意为此承担责任,向姑娘赔罪!这盒子里的东西本就是给姑娘你的道歉礼,还请收下,另外,我还派人全力去查探我那手下的线索,相信不久就会有个答案。我做这一切只是希望姑娘海涵,不要把气发到我这些手下的身上。”   说完这些话,他便上前一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洛阳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着什么。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这“噔噔”的声音来回传荡。郑通闭着眼睛听着,汗珠一滴又一滴地淌下,就好像那手指敲在了自己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才缓缓开口道,“郑先生的诚意,我收到了,还请坐吧。”   郑通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还未等他放松下来,却又听那女孩道,“虽然我还没确定你们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联手演了一出好戏。”   郑通擦着脸上的汗,苦笑道,“洛姑娘,我们......”   洛阳打断了他的话,随意地伸了个懒腰,“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些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郑通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洛阳的表情很认真,“我很强,强到了就算你们再来一倍的人把我困在这里,我也能走出去。” 第十八章 心态的变化   说完那句话后,洛阳好像解开了某个心结,就连表情都变得自然了一些。   她调整了下坐姿,笑着问道,“你们解答了我第一个问题,那么作为交换,你们也可以向我提问一个问题。”   郑通不假思索地问道,“我想知道洛姑娘你接下来的打算。”   洛阳有些好奇,“我以为你会问我我的来历。”   郑通摇了摇头,“那是你的隐私,贸然探寻一位强者的隐私,是找死的行为。”   洛阳心中对这位所谓的大管家产生了一些敬意,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我会试着寻找那归灵教的踪迹,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请问你该如何去找?”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不知道。”   郑通继续问道,“那做完了这件事情之后呢?”   “我想去寻找能治好我眼睛的医生。”   郑通点了点头,“该洛姑娘你问了。”   洛阳连忙问道,“我想知道关于归灵教更多的线索。”   “其实我们了解的也并没有多少,只是知道这是一个成立了数百年的古老组织。教内修士、杀手鱼龙混杂,打的是恢复天地林灵气的旗号,做的就是屠杀修士的勾当。”   “在此提个醒,他们出现在南荒,而且能这么快发现你也并不是偶然。毕竟南荒可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自由出入的灵气丰沛之地。这里隐居的修士最多,所以理所当然地是他们搜寻杀人的首要之选。”   洛阳默默地想着,自己并不是修士啊,只是身体性质特殊而已。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向郑通行了一礼,“多谢指点。”   郑通心下微微放松,端着茶杯饮了一口,笑着问道,“洛姑娘,是否该我问了?”   “请。”   郑通道,“姑娘想去治眼睛,不知可有打算?”   “先前朋友推荐我去秦国,但我想了许久也没有答应她。”   “这是为何?”   洛阳并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不想让木小乔反感自己,更多的是自己还未对这副躯体的能力完全熟悉,连这世界和能力体系也一知半解。所谓的强者也只不过见了一只猫,一个木小乔。唯一的一次出手看起来九死一生,但细说起来也不过是对付几个普通人罢了,连皮毛都没伤到一根。   如此这般,就贸然前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中心,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况且,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在那座名叫“太安城”的古老帝都中,她能够寻到自己身世的真正答案。但在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自己是不会往秦国的土地踏上一步的。   想着这些,洛阳随口回答道,“大概是八字犯冲。”   郑通没有听明白她的话语,但却读懂了她的意思,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欣喜,“也就是说,姑娘你暂时没有去秦国的打算,或者说......你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   洛阳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郑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正待开口,却听女孩说道,“千万别拉拢我!我可不想去什么家族,不管是什么郑家还是什么王家李家,我都不感兴趣!”   郑通连忙摆手道,“姑娘误会了!在下没有邀请你加入我郑家的意思。”   女孩的神色充满了警惕,“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卖命。”   郑通苦笑着说道,“在下没有任何让姑娘你卖命的意思,也没有拘束你自由的想法。”   “那你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郑通的表情渐渐收敛了起来,逐渐归于平静,他轻声道,“在下有个朋友,病的很重。”   女孩一怔,“救人啊?这我在行......”   郑通道,“在下也打听到了姑娘你的本事,也相信你,只是我那朋友,有些不一般。”   “什么不一般。”   郑通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他叫姜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但他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大越国皇帝陛下唯一的皇子,当今的太子。”   “太子章。”   洛阳正待拒绝,但犹豫了一瞬,转而问道,“他得了什么病?”   “先天孱弱,太医曾经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今年便是最后一年。”   说到这里,郑通一脸期冀地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洛阳有些疑惑,“难道你们找不到别的修士?我相信除了我还有别人能够救得了他。再说泱泱大国,不会连个修士都找不到吧?”   郑通摇了摇头,“我见过那些所谓的修士,他们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了一些的武者罢了,根本没什么本事。说句实在话,哪怕是在这号称天下灵气最浓郁的南荒,我所见过真正的修士也不超一掌之数。”   “但他们都比不了姑娘你。”他的目光有些灼灼,“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孤身一人就能杀尽归灵教的杀手。那些杀手可不是土鸡瓦狗,而是真正的屠杀机器!而你不仅能杀光他们,甚至连伤都未曾留下。就凭这份成就,即使我从未亲眼见识过你的医术,但也很难不相信你。”   郑通说着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越国的最高礼节向面前的女子拜首道,“请洛姑娘救我越国太子殿下!”   身后的侍卫们齐齐拜倒,高声道,“请洛姑娘救我越国太子殿下!”   声浪汹涌而来,震得整个客栈鸦雀无声。   洛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许久都来不及反应。   她心中一时间震撼无言,开始郑通找上门的时候,她的心境还沉浸在之前杀人的状态,连带着谈话时都没有什么好语气,虽然那人一直在道歉,态度极其诚恳,但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端正态度。   是的,态度。不知不觉中,她开始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去看待凡人。因为自己有了强大的力量,而忽视掉了其他,这让她悚然而惊。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普通人的态度渐渐发生变化了呢?洛阳开始认真反省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最终恍然记起,原来是一切的源头是当初面对那位船长的时候。   当时刚刚离开双河寨,自己心中虽然有奔向未来的向往,但更多的还是和朋友分离的沮丧。这沮丧让她无比的烦躁,连带着处理事情都用了最简单的方法,直接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了能力。这样做的后果不仅导致了她最后被归灵教追杀,甚至还让她产生了一种对凡人生命随取随夺的姿态!   只可惜这段时日里和自己相伴的木小乔是个真正的妖物,本身就对人类有淡淡的敌意,不仅不反感这种态度,反而更是强烈,自然不会对她的心态做出指正。   而当时在双河寨时她没有产生这种姿态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有小阿前他们的存在,同时还有治病救人的责任感,以及对阿吉的歉意和怀念。   洛阳暗暗地反思着自己,才刚刚离开双河寨没几天,她就已经产生了这种心理,若是今天没有这些人的出现,自己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仗着自己的力量为所欲为,让自己离人类的道德规则越来越远?她不敢想象那样的自己。   人性,是牵扯超凡力量的锚,是维持本心的标杆。   她默默地思考着这一切,竟把面前拜倒在地的众人给忘在了脑后,直到郑通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洛阳一脸歉意地扶起了他,“想事情太出神了,一时间忘了你们在。”   “没事......”郑通正待告慰,却讶然地发现面前这位一直姿态高傲的少女搀扶起了每一个侍卫。   做完这一切,洛阳才转过头来望向了他,虽然她的眼睛依然苍白,但却彷佛酝酿出了一种力量。   “救人的事,我还没真正答应你们,但我可以先去你们越国看一看,看看他值不值得我救。”   听到这话,郑通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豆大的汗滴滚滚流下,他靠着墙虚弱地笑出声来,“多谢姑娘,请相信我,我那兄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越国篇正式开启) 第十九章 余州城的雪   “啪!”   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便将那扇子刷地一甩,亮出了朱笔题画的“天下英雄”四个大字。   “说不尽的英雄血,流不尽的红颜泪,上回说罢了秦国的四大名将,我们再来讲讲本国的那些英雄人物。”   一个裹着貂皮大麾的胖脸小子叫道,“瞎子李,你又开始瞎编了!这小小的越国哪有什么英雄好汉?!”   被叫成“瞎子李”的盲眼先生将眼睛一瞪,“嘿!谁敢说我大越没有英雄?我且问你,洪熙武馆的馆主能以一敌十,乐善好施,算不算英雄?回春堂的老掌柜,妙手回春救人无数,一手针法和毒功出神入化,算不算得英雄?琅琊山铸剑谷的神秘谷主,十年磨一剑,当今天下十大神兵,有六件便是出自他的手中,算不算得英雄?”   “还有我大越那位镇守边境的白奕白大将军,戍守邗州城十二年,让吴国大军至今难越我国境,他,难道算不得英雄?”   瞎眼老先生的眉发须张,貌似一头狮子般,吓得那位白脸小胖子嘴巴一瘪,“哇”一声便号了开来。   哭声响彻整间茶室,满屋的权贵都嘲弄地看向了那小胖子身后的贵妇人,那妇人一张不知抹了多少层胭脂的脸红得似蜡,连忙低声呵斥起自家儿子起来。   那小子却一副不依不挠的模样,嗷叫道,“瞎子李!臭瞎子!敢吓我,我叫我爹杀了你!”   一阵悉悉索索的谑笑声传了开来,贵妇人再也忍受不了身边的那些目光,猛地站起身来,她狠狠地瞪了那说书先生一眼,牵着自己的儿子狼狈地逃了出去。   茶室里却并没有因为那熊小子的离开而重归平静,反而变得更加喧嚣,人们或戏谑或嘲弄地望向了台上的老先生,却唯独没有同情。   而那位站在台上的瞎眼老先生,却好像没有预见到自己接下里的命运一般,只是低着头,喃喃道,“我大越,真的有英雄啊......”   有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笑了一声:   “得了吧,瞎子李,那洪馆主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回春堂早就换新主人了。你说的那铸剑谷,也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而已,就连那白奕,也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罢了。你快别讲你那老掉牙的英雄传说了,还是好好讲你的艳情故事吧哈哈哈......”   茶室里哄堂大笑,门内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只有那瞎子老书生一个人蹲在台上,支支吾吾地不知念叨着什么。   这是越历正兴二十三年的冬天,数年不遇的一场鹅毛大雪降临了在了越国,整整下了五天五夜。大雪将都城余州的城墙染成了苍白之色,一夜冻死不知多少将士。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城内城外一片肃杀,不知有多少茅屋和窝棚被风雪冲塌,将饥肠辘辘的乡民们赶出家门。无数的灾民们聚集在了余州城外,奢求着热粥和火堆,但京兆尹却因惧生疫情和城中民变久久不肯开门。呦哭声数夜不绝,就连远在流连阁的雅室里都能听得见。   而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官道上来了一辆黑色的马车。   ————————————   虽然雪下得极大,道上的积雪已经堆得能没过脚踝,但马车依然走得无比平稳。   一个面容自然而亲切的苍目女孩将脑袋从皮裘里挣了出来,疑惑地问道,“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面前的肥胖男人揭开铜炉,往里面添了一块兽首木炭,嗅了一口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满足地笑道,“这很正常,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大堆灾民聚集在城门边上嚷着要进城。”   女孩皱眉道,“每年?”   “是啊,这些人每年都要为这为那来上这么几趟,有时候是洪水,有时候是疫病。明明知道最后还是进不了城,但还是叫嚷着要进城。”   女孩问道,“那你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发粥呗。”肥胖男人耸了耸肩,“粥棚摆上三天,发的时候告诉他们,想要粥,喝完就得滚,不然就得死。”   女孩侧耳听着那些哀鸣声,心下有些不忍,于是忍不住道,“难道你们的皇帝不会管吗?”   肥胖男人嗤笑道,“刚登基那会管过几年,后来心就淡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女孩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直到灾民们的哀嚎声近在咫尺的时候她才轻声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   马车里交谈的二人正是从南荒远道而来的郑通和洛阳,为防止另生意外,郑通找下属交代了一下事务便亲自带着女孩踏上了归国的征途。   越国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乃是在庆洲东部靠海一带,南北环山,只有一条大河将其与邻国隔开。长期以来的安居生活让这里的人民心思喜静,不好战争,因此多受邻国侵略。   在经过海上漫长的两个多月后,二人方一抵达庆洲,郑通便买了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越国的国都余州。   幸好这些时日以来,郑通的保密工作做的极其到位,除了他最信任的那几个部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带着这位神秘女孩回到了越国,更别提那些归灵教的杀手们。因此一路上风平浪静,除了有些舟车劳顿,几乎没遇上什么大的磕绊。   马蹄不停,车轮碾在积雪上“砰砰”作响。郑通掀开窗帘,一脸怀念地望着那低矮的城墙,嘴中却叹息了一声,“余州的城墙还是这副德性,什么时候才能有吴国那么气派呢?”   “吴国?”洛阳好奇地问道。   郑通的语气有些沉闷,“我们大越的死敌,也不知道我离开了这么多年里,宫里面又割了哪些土地给他们。”   马车只是经过了几道例行的检查便顺利地通过了城门,无数的灾民见此想冲进去,却被那些守城的将士们用刀枪逼了回去,一时间哭闹喧嚣声响彻城门外。   女孩听着身后的哭骂声,许久都不曾抬头。   面前的肥胖男人见此好奇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对人命很漠然的性格。”   这些时日里的相处,让郑通已经不再惧怕这个神秘的女孩,甚至都敢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他依然忘不了那个血流满地的黄昏,所以一切的行为都只限在规矩之中。   女孩叹息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   肥胖男人摇了摇头,“不要操心这些了,我先为你安排住处,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便能见我那朋友了。”   女孩好奇道,“觐见一国的太子,难道不需要什么流程吗?”   “我见我的朋友,从来都是招呼也不用打,直接闯进去的。”说到这里,肥胖男人冲着她微微一笑,“不说这些了,既然来到了余州,我这个东道主自然要带你好好地放松放松。嘿,说起来,流连阁的牡丹鱼可是一绝!我可是好多年没吃到了,今天就请洛姑娘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珍馐,可不是我吹,南荒的那些菜肴比起这,简直都是喂猪的!”   洛阳却不理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望着窗外,嘴角边却挂着一丝莫名的笑容。   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城门,而在它的身影后,那些饥寒交迫的灾民们全都惊讶地站起身来。他们茫然地感受着身上流动的那些浓浓的生机,那是如此的温暖,又是如此的奢侈,就连这寒冷一时间也似乎不足为道起来。   无数人跪地痛哭,拜谢佛祖和诸位神灵的恩赐,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方才那辆驶入城中的马车。   因为在他们的心中,能够进城的没一个好人。 第二十章 乱象   郑通终究还是没有安排什么流连阁,也没有端上什么牡丹鱼,但是为她包了一间全城最好的客栈,还为她安排了两个侍女。   安顿完这一切后,他便向洛阳告了声罪,急匆匆地离开了。   侍女早已被洛阳打发走了,阁楼里安静得出奇,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远方。   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小雪,细若松针的雪花落在脸上转瞬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凉意。空气甚是阴寒,虽没有什么风,可人们身上那股刺骨的痛意依然不减。   但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街道上依然有叫卖羊肉汤和炊饼的商贩,来来往往的还有那赶马的车夫,以及马车上或肥胖或垂老的客人。   这一切落在女孩的视眼里,皆是微弱的光点,这些光芒明灭不定,好似风中残烛。即使是偶尔路过的一瞬明亮,也不过如黯淡的繁星罢了。   洛阳暗暗比较着南荒居民和越国人的生机,喃喃道,“原来除了南荒外,世界的灵气真的稀薄至此。”   身旁的小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在离开南荒后它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再强大的身体离开了灵气的供应,也只会变成累赘。反而不似蝼蚁们活得自在。   洛阳又给它输了一道生机,小猫才恢复了些神采,舒坦地打了个激灵,摇着尾巴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些时日以来,全靠洛阳时不时的为它补充能量,它才能有力量活动,频繁的补充连带着和女孩的感情也有了新的进展,它不再像原本那样只敢躲得远远的偷看,现在甚至还能窝在女孩的膝盖上睡觉。   洛阳问道,“你也是第一次离开南荒?”   小猫点了点头。   洛阳笑道,“我也是。”   蘑菇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咪了一声。   洛阳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微笑道,“我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我的体质太过特殊吧......打个比方大家想要修炼,就必需要蓝量(MP),但如今世界上的蓝少得可怜,一离开南荒就没了提供蓝的渠道,自然都一副蔫蔫的样子。可我就不同了,我无论干什么花的都是血(HP),蓝量多少一点都不影响我。”   蘑菇茫然地歪了歪头。   洛阳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回头望向了窗外的街道。   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光明和黑暗,除了黑白二色和那时一瞬而过的红色,就再也没感受到任何其他的色彩。   天之道,有所失必有所得,虽然失去了视觉,但是她的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触觉和嗅觉也远超常人。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街道上隐隐有叫卖声不断传来,铁锅里羊汤沸腾得咕嘟作响,车夫赶马的呵斥声,车轮碾在雪地上的吱呀声,有时还有行人的哆嗦咳嗽声路过。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羊肉淡淡的膻味,马夫身上的汗腥味,马车上车窗扇出的缕缕檀香味,以及雪中特有的清新味道。   无论种种,皆是南荒难以拥有的,人间的声音和味道。   洛阳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感受着这红尘的气息,一时间欣喜而茫然。   我终于来到了人间。   她睁开眼睛,笑着望向了一旁的小猫,“走吧,尝尝那家的羊肉汤!”   ————————————   郑通沉默地守在太子府门前,雪花已经落满了肩头。   身后的车辆来来往往,不时有雪花落在他的衣领内,刺骨的冰寒冻得他脖颈发青,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变化,只是沉默地望着面前的那道大门。   自他通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自有记忆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在那个朋友的门前等了这么长时间。虽然他的心里满是疑惑,但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刚出京时的混小子,愣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不知等了多久,那扇大门才吱呀一声敞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的白脸太监从门中钻了出来。   郑通见此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急声问道,“陆公公,太子哥他同意见我了吗?!”   陆公公瞥了眼大门,给他使了个颜色。郑通顿时会意,跟随着那白脸太监来到了门外一偏僻角落。   方一站定,郑通便抓住他的肩膀立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公公袖中的手指向上一指,只说了四个字,“皇后娘娘。”   郑通怔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皇姑母的人怎么在这里......等等,难道太子哥的身子快不行了?”   陆公公露出了个悲戚万分的表情。   越国君主唯一的皇子太子章并非是当今皇后的子嗣。早在她之前,越国曾经有过另一位皇后,只可惜那位皇后福薄命浅,在生下小皇子后就撒手人寰。之后越国君主为了平衡后宫,便升了另一位妃子为皇后,这妃子的姓氏便是郑,正是郑通的姑母。   在整个少年时光里,虽然那个所谓的姑母对他和太子哥亲密有加,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太子章,都知道那只是作为皇后做给皇帝看的戏罢了。   那个女人看他们的眼神,一直都是冷的。   郑通的手紧了又紧,“那女人怎么这么狠心,她怎么敢......”   “噤声!这里可是太子门前!”郑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听见又如何?没了我家,她什么都不是!”郑通嘟囔道。   陆公公闻言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才咬牙说道,“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你离开这些年,陛下彻底撒手不管了,每天连朝都不上,就迷着灵丹妙药和寻仙求佛,大大小小的事务全扔给了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为了这事还和陛下吵了一架,出宫的时候就吐血倒地不起,那天你可不知道有多吓人......”说着说着,白脸太监便掉起泪来,“皇后娘娘呢,趁着太子爷病倒的功夫,连太子府的事务也包揽了。她的权力越来越大,早已经不再仅仅倚靠你们郑家了,听说最近还和那位白奕大将军搭上了口信。”   郑通眉头皱起,“皇上难道不管吗?”   陆公公擦了擦泪,叹了口气,“陛下......当初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也只是哦了一声,就回去修炼了。”   郑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能让我见太子哥一面吗?我这次回来可是专门带了位仙人,说不定能治好他的病。”   “仙人?”陆公公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小侯爷,您还嫌这余州城的仙人不够多啊?这些年月里,全国上下,不知有多少所谓的仙人们来到这里。大慈恩寺里的和尚,天元观的道上都成了皇宫的常客,陛下为照顾他们,还特意为他们做了枚金牌,进宫连搜查都不用!”   郑通默然良久,缓缓道,“我请的这位是从南荒带来的,是为了能救太子哥的命。”   “小侯爷,现在整个太子府到处都是皇后娘娘的眼线,除了我们有数的几个老人,原本的人全都撤走了。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任何人都见不了太子爷,我怎么让那位仙人见殿下啊!”   郑通一咬牙,“大不了我去向她求个情,我就不信她真那么铁石心肠。”   陆公公的一张白脸吓得更加煞白,连忙拦住他道,“千万别去!小侯爷,你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多忌讳这些!为了防止别人说她有祸乱朝纲谋权篡位的想法,早就和你们郑家撇得一干二净。上个月你那个叫郑起的族弟,只是因为在吃饭时候提了皇后娘娘一嘴,就被禁卫军拖到街上,足足吊了三天!”   郑通膛目结舌,“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啊......”   郑通望着那扇孤零零的大门,一时间心乱如麻。 第二十一章 回春堂   “羊肉麻烦放多些,多放些葱花,还有还有,再浇一勺辣油!”   卖羊肉汤的大叔一边切着葱花,一边笑道,“你一个小女娃,吃得了这么多吗?”   洛阳露出了个憨气十足的笑容,“好久没吃了......要两个炊饼,厚点的!”   身旁的蘑菇不满地叫了一声。   洛阳一拍脑袋,“再来二两,不,半斤羊肉!”   大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看到她从兜里掏出了颗闪闪的金珠。   大叔却没有接过,只是为难地说道,“找不开。”   “可我身上就只有这个了。”   “这......”   洛阳听着他的语气,笑道,“要不这样好了,我以后说不定还来吃你家的羊汤,这颗珠子就当我以后的饭钱,你就不用找钱给我了。”   大叔讶然道,“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吗?”   “我相信生意人最主要的就是诚信。”   大叔看着她真挚的笑容,心中竟下意识地生出了股莫名的责任。   他挺着腰拍着胸脯道,“成,那我就收下了!请姑娘记好了,我姓牛,这摊子就叫牛记羊肉汤。每天太阳一升起咱就在这摆摊,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收摊。但只要姑娘你来,只要想喝我老牛的羊肉汤,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   周围的人纷纷笑了起来,声音不响,但听起来莫名的亲切。   洛阳也笑了起来,其实还有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她老远就听到了这位大叔和很多路过的人打招呼,来往的顾客大多都一副和羊汤大叔相熟的模样。既然是老字号,那就不容易跑路了。   羊肉在汤锅里咕咚作响,飘来阵阵的异香,身边的食客们随意地闲聊着,时不时发出畅快的笑声。   洛阳的眼睛突然有些朦胧。   上次喝羊肉汤是多久之前的事来着?都已经记不清了,如今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一定要喝个够。那个姓郑的死胖子临走时候还叮嘱那两个侍女看好自己,当自己听不见吗?可他没想到蘑菇会空间的能力,只需要眨眼的功夫便能来到楼下,话说这能力逃跑好像很管用啊......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忽然听那牛大叔道,“姑娘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这余州城?”   洛阳歪了歪脑袋,“是口音的问题吗?”   “不,是因为你给的钱太多了。”大叔的表情很认真,“这座城里的人,有钱的不会来这里吃东西,没钱的也自然给不出这么多钱。”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余州城......”   “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好好的不在家呆着干嘛跑出来啊?这世道可不太平,尤其是对一个姑娘家来说,还是早早安顿下来比较好。”   说罢,牛大叔左右看了一眼,放低声音道,“姑娘你一会回去时要小心些,露了财的路可不好走。”   洛阳有些感激地道了声谢,随后问道,“大叔你知道城里最好的医馆在哪里吗?”   “医馆?”牛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答道,“那自然是回春堂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现在大家有什么病都去城西的大慈恩寺,听说那里的方源法师......”   “不不不,我只去医院。”洛阳拒绝道。   一旁喝着羊肉汤的老太太插嘴道,“小姑娘,大慈恩寺的圣僧可是国师啊!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你去那里,只要烧一炷香,向佛祖忏悔你的过失,再磕个头,什么病啊,灾啊,就都没了。”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道。   洛阳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   羊肉汤的碗并不是印象中西北的大海碗,但也比寻常的碗阔上不少。虽然羊汤看不到颜色,但吃起来异常的有些清淡,入口后却渐渐变得浓郁,葱花给的甚多,混在汤里咽下去十足的大美。   一碗羊肉汤喝罢,浑身的寒气也褪去了不少,洛阳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长舒了口气。   要是没有别人的唠叨就更好了,她默默地想着,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   治眼睛。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心跳遽然加速起来。当初在南荒的时候,她才曾找人看过自己的眼睛,但那些医师们大多都是应付海上的水手们,并没有什么真的本事,自然也治不了她的眼睛。   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正常的城市,治眼无疑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曾经看过光明的盲人,和一个从生下来就没看见过太阳的人,他们的心是不一样的。   因为看过光,所以更加向往。   洛阳询问过回春堂的位置后便向那个方向赶了过去,开始的时候缓步慢行,但接下来越走越急。   我想治好我的眼睛,我要治好我的眼睛!她的心中无声怒吼。   雪花零零碎碎地飘洒着,不一会就落满了她的肩头,一头乌黑的发也染得灰白,但洛阳依然不管不顾地行走着,竹杖的“哒哒”响彻整条街道,行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人力车夫,并不避讳她的奇怪模样,反而询问她用不用搭车,洛阳也懒得多想直接坐了上去。   街上的积雪虽然不薄,但也没过脚掌,即使这样,那人力车夫也跑得飞快,只过了半炷香的世间便到了目的地。   “三文钱。”车夫老实巴交地说道。   洛阳想起方才在羊汤摊子边的一幕,尴尬地挠了挠头,“可否容我进去换些零钱?”   车夫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自顾蹲在一旁抽开了旱烟。   洛阳呆呆地站在回春堂外,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但目光却牢牢地定在了头顶“回春堂”三个大字上。   心中不知怎地,隐隐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洛阳定了定心收回了目光,敲着竹杖走了进去。   回春堂里却并非是洛阳想象的模样,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唯一的一个小药童还闷着头睡着大觉,被洛阳叫醒后还嘟囔了一大堆梦话。   洛阳将从蘑菇那里得来的金戒指换成了一大堆碎银和铜钱,出门后给了车夫车钱。   可没想到车夫拿了钱后却不走,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洛阳只好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车夫的声音很生硬,“刚刚你搭车的时候,有四个人一直跟着。”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转身离开了。   洛阳微怔,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了回春堂。   这越国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回到医馆里面的时候,已经有一位大夫坐在了大堂上,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还一个劲地揉着眼眶。   洛阳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那位大夫道,“先领牌子!”   就我一个人还要挂号?洛阳有些无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挂号,按着流程来到了大夫的面前。   那大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彷佛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审讯犯人一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洛阳耐住心中的激动,颤着声音道,“我想请您看看我的眼睛。”   那位大夫却并没有询问别的,只是让她先躺在墙边一张床榻上,然后去柜台边捣鼓着一些草药。   洛阳按着医生的吩咐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听着身旁的器皿碰撞声,一颗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眉心处,随后传来了那位大夫特有的沉闷声音,“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大夫换了个穴位问道。   “还是不疼。”   大夫随口问道,“你这眼睛有多少年没看见了?”   洛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记不清了,大约十几年了吧......”   “怎么失明的?”   “不知道。”   “可曾用过什么药物?”   “没有。”   “可曾被什么东西砸到过眼睛?”   “应该......没有。”   那大夫思索了片刻,从身旁取出了一个瓷瓶,一只手张开洛阳的眼皮,轻轻地往她的眼睛上滴了一滴药液。   洛阳只感觉一片清凉瞬间落在了眼睛上,这突然的刺激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料中的针扎感并没有产生,只是感觉那滴药水缓缓地融了进去,如同石沉大海渐渐没了踪迹。   虽然最终并没有疼痛感,但她依然紧张得不敢说话。   大夫等了片刻,重新按向了其中的一个穴位。   “怎么样?”   “还是不疼。”   大夫又做了一番检查,眉头渐渐皱成了一团,“怎么会这样,你的眼睛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却看不见?”   洛阳小声道,“之前有个朋友也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哦?他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去秦国碰碰运气,除此之外就只能到月桂洲和无量山了。”   那大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个朋友不一般啊......很抱歉,我治不了你的眼睛。”   洛阳心中泛出了浓浓的失望,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道了一声谢。   大夫望着她的脸,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说道,“也许......你可以去找找那位大慈恩寺的方源禅师。”   洛阳一脸讶然地望向了他。   大夫却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下东西便回到了后堂。   直到那大夫走后,身边的小药童才惊呼道,“师傅居然让你找那个老秃驴!”   洛阳愣愣地看向了他,“啊?”   那小药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巴。   洛阳好奇地问道,“那位方源禅师有什么问题吗?”   小药童做贼心虚地往后堂瞄了一眼,小声问道,“你不知道这事吗?”   “我是第一次来到余州城,什么房源禅师也是第一次听说。”   小药童这才松了口气,连带着姿态都懒散了几分,“那你知道大慈恩寺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咱们的皇帝这几年就迷着修道问仙吗?”   洛阳心中一动,说道,“这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求仙修道,和佛教的和尚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越国算的上的得道高人就方源老和尚一个!只可惜皇上迷着长生,却又贪恋红尘,自然不愿跟着他出家当和尚。要不是那老和尚有些能耐,早就把他踢下去了,所以现在只是赏了他个国师位置当着。”   洛阳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事苦了我们呐!”小药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从大慈恩寺的方源方丈成了国师后,大家都说那庙里的香火很灵验,有什么病只需要烧香就好了。话一传开,搞得大家都不来好好看病,都去找什么和尚了。”   说到这里,小药童狠狠道,“可他们懂得什么!一群装模作样的骗子罢了!师傅性子急,只是说了两句,就被人们骂得连门都出不了。一来二去,就再也没人来我们回春堂了。”   洛阳问道,“那大慈恩寺的香火,真的有那么灵验吗?”   “灵验的不是香火。”小药童往门外瞧了瞧,声音放得更低,“而是那个方丈。“   “那个方源方丈啊,可是个妖怪!” 第二十二章 夕阳   “听说你在太子府门前站了一个下午?”   “是。”   郑通身子微僵,连望向大堂上方的头都垂得很低。   那个坐在大堂中央的男人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抵御的力量,“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正眼看我吗?”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连雪花落在庭上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郑通机械地抬起了头,“没有,父亲。”   “大声点,像个男人一样!”   “是!父亲!”   男人冷冷道,“我原以为你当年遇到那件事后,被扔在在南荒打磨了五年,性子已经改了。但没想到你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真让我失望!”   郑通死死地咬着牙,却并没有再低下头。   男人的表情这才柔和了一些,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问道,“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见太子?”   “是。”   “所为何事?”   郑通只犹豫了一瞬,便回答道,“我找到了能救他的人。”   男人嗤笑一声,“连国师都救不了的人,你随便找了个人就能管用?”   说完这句话,男人稍稍一顿,接着说道,“听说你从南荒带回了个女人,就是她?”   郑通愕然问道,“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哼,你忘了这余州城在哪?你真以为就你那些遮遮掩掩的小手段,就能瞒住别人了?”   郑通默然不语,只是将衣襟攒得极紧。   “她是什么人?”   “仙人。”郑通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气,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道,“她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杀了十个归灵教的高手,连伤都没有留下。”   男人的表情依然平静,“仙人?只凭她杀人的手段,你就能确定她能救人?”   “能杀人,就能救人,更何况我问过和她同船的水手们,她曾经救过一个昏迷了十天的来自万妖城的妖精。”   “哦?她来自万妖城?”   “我只知道她来自南荒。”   男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中轻吟着,“南荒、万妖城、女人、妖物、太子、皇后......”   片刻后,他手中茶杯一顿,问道,“她现在在哪?”   郑通正暗暗揣摩着父亲的用意,闻言后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低答道,“被我安排在了居安小筑。”   话一出口,他便急忙问道,“父亲是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是。”   郑通望着面前的那道笔直的身影,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倾述欲。但他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轻声问道,“父亲,姑母她究竟要做什么?”   父亲的声音很冷,“你问这些做什么?”   郑通咬牙道,“我怕自己做了错事而不自知。”   大堂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才遥遥传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但是在郑通的耳中,那声音不亚于九天雷霆。   “她想当皇帝。”   ......   郑通离开了大堂的时候,桌上的茶依然没有动过一口。   一个妇人从堂后走了出来,望着那茶杯,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老爷,你对通儿是不是有些太严格了。”   那位郑家的家主却只是端着茶杯,沉默地望着庭外的雪景。   妇人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天空。   黄昏之下,无数的雪花被晚霞染上了金黄之色,慢慢地飘零着,像碎掉的蝴蝶。   妇人声音很低,“她真的想当皇帝?”   “难道还不明显吗?”   “可朝里的那些大学士,还有老宰相,怎么可能允许......”   “所以她这些时日里才一副和我们郑家撇清了关系的模样,就是怕落人口舌。”男人语气平淡,“我那妹妹的性格我最了解不过,虚伪至极。”   妇人沉默不语。   “但是,她想当皇帝,虽然不说,可我这当哥哥的,怎么可能不了解她的心思,怎么可能不帮她呢?”   男人的声音比这庭外的风雪还要冰冷,“让那个太子真正的死掉吧,她不便亲自动手,就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动手吧。正好,还能稳住你那儿子的心。”   “可是......”妇人有些不忍,“太子可是通儿最好的朋友啊......”   男人冷哼一声,“在皇家的心中,哪有什么真情?”   “至于那个南荒来的女人,也一并除了吧,既然她得罪了归灵教,那就给他们报个信,让归灵教的人收拾她好了。”   ————————————   洛阳低着头走在街上,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请你们离开,不然我发起火来,你们会死的很惨的。”   身后渐渐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从拐角处走出了四个身影。   他们也不上前,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孤单的女孩。   洛阳转过身来,语气平静,“你们真的想死?”   那四个身影互相看了一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露出了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还有脸上麻木而死寂的眼睛。   “把钱交出来。”其中一个人说道。   “把衣服脱了。”另一个人说道。   洛阳说道,“我现在心情真的不好,真的会杀了你们。我瞎了这么多年,天天盼望着能重新看一眼太阳,看看这天上的雪,看看夜里的月,你们听不懂这些,因为你们不是个瞎子,你们不知道一个瞎子有多想见到光明。”   “你们更不知道一个瞎子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真正的医生,还他妈的是全城最好的医生,结果这个医生居然还他妈的无能为力,甚至他妈的让我去找一个神棍,你们他妈的知道我现在心情有多糟糕吗?你们他妈的知道吗!”   洛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变得很轻,“我现在真的想杀人,但我真的不想杀人。”   那个人依然道,“把钱交出来。”   另外一个人骂了一声,“废话真多!”   然后那个骂的人就死了,炸成了无数的血花,混着这漫天的雪花一起,飘洒在了另外三个人的脸上。   所有的的麻木和死寂全部变成了恐惧,尖叫和骂声响彻了整片街道,一如既往。   洛阳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你们都不听呢?”   夕阳的最后一片红霞也被乌云遮盖住了,今晚注定是个大雪纷飞之夜。 第二十三章 夜入太子府   “夜半——子时——”   “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当——”   打更人的锣声渐渐远去,洛阳这才把按在耳朵上的枕头丢到了一旁。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耳力超凡真不是件好事,她默默地想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好不容易等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   “谁啊?”洛阳猛地从床上坐起,将枕头狠狠地丢在了地上。   “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窗外的敲击声停顿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   洛阳沉默了片刻,偏头示意了下卧在被子边的蘑菇。   小猫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而在下一瞬又回到了原处,轻轻地喵了一声。   洛阳品味着这个简单的发音,低声道,“陌生人?”   “喵。”   “那人男的女的?”   “喵。”   “长什么样子?”   “喵......”   “门口那两个侍女呢?”   “......”   “你倒是说话啊!”   小猫的表情更加幽怨,彷佛在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一只猫。   洛阳思索了片刻,快速穿好了衣服,一把拉开了床帘。   窗外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身形消瘦,手脚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挂在了窗户之上。月光下,他的两只眼睛阴冷逼人,大约是看到了洛阳的缘故,手上敲击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洛阳打开窗户,向后退了一步,手掌暗暗指向了他,貌似恼怒地说道,“三更半夜敲一个女子的窗户,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做法。”   那人从窗外闪了进来,听到洛阳的话后竟低头行了一礼,歉意地说道,“是小人的不是,打扰了仙子的休息。”   仙子?洛阳琢磨着这个词语,问道,“你是郑通派来的?”   “不,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听闻仙子能救殿下的病,特来请仙子去太子府走一趟。”   洛阳略有诧异,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装作随意地问道,“可是郑通不是说明天上午就来接我去太子府吗?怎么这么急?更何况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解决吗?非要等到晚上?”   “请仙子赎罪,其中有些内情小人不便细说。只能告诉仙子,太子现在处于被软禁的状态,周围有很多人看管着他。寻常方法根本难以见他,只能趁着夜晚松懈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因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那人的声音很诚恳,但洛阳的手依然没有放下。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的确受了郑通的委托来治疗你家太子,早一刻晚一刻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怎么证明你是太子的人呢?”   那黑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个玉牌,双手递了过去。   洛阳却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也无法确认这是否能代表那位越国太子。”   黑衣人的手僵在了那里,似乎连他也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状况。   那人只犹豫了一瞬,突然咬牙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来,按着自己的手腕道,“小人以命担保,我的确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才来的,绝没有任何虚假!”   说罢,也不待洛阳反应,屋内银光一闪,一只血淋淋的手“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人面色苍白,单膝跪地,“这只手便是佐证,请仙子明鉴!”   洛阳怔在了原地。   方才她什么也看不见,而那男子的刀又是极快,所以当他的手被切下来后,自己竟连反应都来不及。   洛阳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长叹了口气,“这又何苦?”   言罢,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弯腰从地上拿起了那只手,寻着男子的手腕便迅速接了上去。   男子只感觉手腕上原本刺骨的疼痛渐渐停歇,低头一看,手腕上和手掌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条深色的红痕,直到最后,竟连红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只手掌仅在呼吸之间便修复得完好如初。   黑衣男子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手掌,嘴中下意识地喃喃道,“造化......造化......”   他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女孩。   “造化!只有这种,唯有这种造化的奇迹才能救得了太子殿下!仙子!上仙!求您一定要救太子殿下!小人愿用身家......”   洛阳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的声音很平静。   “带路吧。”   ——————————————   太子府里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院落交错纵横,房屋与小婷鳞次栉比,若没有地图,很容易在这迷宫一般的地方迷路。   夜色之下,不时有成队的侍女提着灯笼穿过回廊,照亮各处的犄角旮旯。院中各处的护卫们皮甲带戟,侍立在各道大门前。   太子章卧在床榻之上,隐隐传来低低的鼾声。   守门的卫士从窗口往屋内瞥了一眼,向同伴示了个安心的眼神。   趴在屋檐上的洛阳听着院内各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玩过的《刺客信条》,只不过这里没有兄弟会,自己也没有袖剑。   她捅了捅身旁的黑衣男人,小声询问道,“我们该怎么进去?”   一旁的男子道,“跟着我就好,千万别出声。”   洛阳微微一怔,突然发觉自己的肩膀被身旁的男子牢牢抓住,接着浑身上下都被一张巨大的斗篷遮盖的严严实实。   我这是被麻袋裹头了?还未等洛阳反应过来,只感到那只手带着自己猛地一个前翻,如一只掠食的鹞子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洛阳方一站定,那只手便抓着自己直直地像前冲去,接着一股巨大的扭曲力带着身体突然一个扭曲,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掠入了窗内。   从房顶到太子屋内,居然只用了眨眼的时间。   还未等洛阳惊魂落定,身后突然传来了护卫的声音,“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飞过去了?”   另一个护卫迟疑地答道,“是风吧......”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太子的房间内望了一眼。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太子的鼾声阵阵传来。   “我就说是风吧。”   二人继续回到了原本的状态。   而洛阳缩在窗下,身子死死地贴着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男子才拉了拉洛阳的衣袖,将她从僵硬的姿态中摇醒,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覆盖她全身的黑袍扯下,露出了女孩那双因为惊惧而张得巨大的双眼。   洛阳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然后猛地捂住了嘴巴。   幸好今晚夜风不休,身后的护卫们并没有注意这一小小的细节。   洛阳冲男子点了点头,牵住了他的衣袖,二人就这样弓着身慢慢地向屋内挪动。   直到这时,洛阳才发觉在房屋的另一端睡着一个贴身服侍的侍女。   男子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侍女的面前,手以迅雷之势在她的脖颈上重重一按,那侍女的脑袋便歪在了一边。   做完这些事情后,男子的背才放松了一些,但他的脸依然绷得极紧。洛阳跟在他的身后,也被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所感染,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口鼻。   她指了指床榻上熟睡的男子,露了个疑惑的表情。   但男子却只是摇了摇头,接着忽然想起面前的女孩是看不见她的动作,正在犹豫怎么解释的时候,却又见女孩向他露了个安心的笑容。   男子瞥了眼门外的两道身影,见他们并没有动作后,才缓缓低下身子,开始扣动床榻边缘的一块地板。   一束月光越过窗户照入屋内,男子迅速闪开,但依然照亮了那双阴暗而冰冷的双眼。   不知道扣了多久,那块地板才松开了一条缝,男子撑着那条缝,将整块地板翻了过来。   一条窄小幽深的台阶出现在了地板之下。 第二十四章 治疗   地板在二人走下后轻轻阖上,只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吱呀”。   黑暗于无声无息之间降临,漆黑之中,一条笔直的台阶延向下方。   洛阳抚摸着斑驳的墙壁,心中一时间震撼无言。   这就是密室?   洛阳侧耳倾听片刻,突然发现在地下的不远处,居然还有一些细碎的声响。   虽然她有满腹的疑问,但此刻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好默默地抓住男子的衣角。   二人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昏暗的环境里闷得出奇。   没想到这台阶比想象中的要短得多,只是走了七八个台阶的高度,右边便出现了拐角。   沿着拐角一转,不远处的细碎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竟然是沙沙的翻书声,以及时不时的咳嗽声。   居然有人在这鬼地方看书?洛阳默默的想着。   正在这时,她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了一旁的黑衣男子。   “刚刚床上的那个,是替身?密室里面的这个,才是真的?”   男人向她点了点头。   寂静的密室里,左边的墙壁边摆满了食物和水壶,右侧的墙壁则是满满一书架的书,而在中央,则是摆着一张木桌。   木桌之上,一灯如豆,一个消瘦的男子裹着棉袍正在灯下看着书,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显示着他是一个病人。   直到脚步声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才不舍地将手上的书放下,微笑着站起身来。   那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殿下,我已经将仙子请来了。”   这位消瘦的男子正是越国的太子殿下,太子章。   太子章伸手虚扶,语气掩不住的虚弱,“辛苦你了。”   那黑衣男子只是将头点了点,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   太子章道,“去暗道里守着吧,不用担心这位仙子会对我做什么,反正孤也是个快要死的病人了。”   男子将头重重垂下,步伐沉重地退到了楼梯暗道之中。   直到这时,太子章才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睛怔了一瞬。   虽然他贵为一国的太子,见过无数的美人,但却是第一次像面前女孩这样的。   她虽然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但从上到下,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很和谐的味道。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处,一切都如大师的画作,臻至完美,只可惜那双苍白的双目终究如失却了双睛的画中之龙,淡了真正的神采。   密室里的烛火明灭不定,给这个黑衣的女孩染上了一分淡淡的神秘感。呼吸之间,太子章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句俗语,“灯下看美人。”   虽然他的心思在刹那间千回百转,但在现实里却只是呆了一眨眼的功夫,太子章定了定神,尽可能将声音放得平和:   “仙子怎么称呼?”   女孩的表情很平静,“我叫洛阳,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仙子这个称呼。”   太子章嘴角露出了一丝诧异,但迅速地收了回去,他微笑道,“好的,那请洛姑娘先坐,这里条件简陋,请恕孤没有好茶可以招待。”   洛阳这才注意到身旁放着一条凳子,于是便坐了上去。   她双手交叉,认真地说道,“事实上,我还是无法确定你是否是真的太子,请原谅我的冒失。毕竟你们深更半夜把我拉到这里,虽然有充足的理由,但在我看来无论怎么想都很有嫌疑。”   太子章讶然道,“我的侍卫没有向您展示我的玉佩吗?”   洛阳摇了摇头,“物件是最容易造假的东西,我答应了郑通,只会给真正的太子治病。既然答应了人家,所以必须对这个承诺负责,毕竟我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如何向一个陌生的人证明你是你自己,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却又非常困难的问题。   但太子章只是思索了片刻,就展颜笑道,“我想我不需要证明。”   “哦?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冒充我。”   太子章的声音很平静,虽然依然有气无力,却莫名地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味道。   守在暗道里的黑衣护卫一脸担忧地望向了太子章,这样简单到极点的话,怎么可能让仙人相信呢?   但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女孩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太子章突然笑道,“现在,该由姑娘证明,你怎么是郑通所请的那位仙人了。”   洛阳忽地一愣,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家伙说你是个好人,还说你更是个有趣的人,果然没错。”   “冒犯了。”   说罢,她便抬手一指,点在了太子章的额头上。   没有什么光明大作,也没有什么雷霆万钧,那只手指只是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太子章的心中却生出了无法忽视无法躲开的压迫感,但他长期以来的修养和接受的礼教让他很好得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好在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女孩便放下了手指。   太子章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如何?”   黑衣护卫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孩却只是微微一笑:   “小事一桩。”   ————————————   曾经有句话说的很好:装逼张张嘴,埋坑跑断腿。   洛阳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这位太子的身体事实上已经差到了极点,大概是出生母胎的时候遭了些磨难,因此他底子本身就不好。再加上长期的劳累以及心理的巨大压力,导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要有一个导火索,“砰”一下,就这么垮塌了。   若不是他贵为太子,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像不要钱一样为他长期地吊着命,早已经一命呜呼了。   猛药难以治根,慢药难以续命,怪不得就连太医都说治不了,这样虚不受补,又命如纸薄的生命,根本就不是“小事一桩”就可以轻易解决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倒重来。先用充盈的死气将他身体的精华与糟粕全部席卷一空,将整个身体全部洗的一干二净,再无沟壑,然后就在他将死未死之时用最精纯的生机吊住他的最后一口气。接着如织网一般一点一点的修复,将所有的脉络重新勾连起来。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莫过如此。   这方法说起来不过三言两语,但实施起来却是针尖上跳舞的细琐之事,稍有不慎,整件工作便将付之东流,须得重新来过。尤其是对于现在的时刻来说,天晓得那个床上的冒牌货什么时候露了馅,所以只能一次成功。   若不是自己在南荒和海上当了那么久的赤脚医生,哪里能承担这样的任务呢?   洛阳一边用生机修补着他的身体,一边暗暗地骂着自己。   彷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那位太子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没事,治病救人而已,再说救你,郑通可是花了好大代价的。”   “哦?他答应了你什么?”   大约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洛阳的语气也变得非常欢快,“他给我置办了一处院子,就在皇城不远处!”   太子章膛目结舌地说道,“孤的命......只值一处院子?”   “还想怎么样,人要知足啊......现在房价那么贵,有就已经不错啦!我都已经想好了,整座院子,只留一间房子给自己住,剩下的全租出去,然后每月拿着钥匙去收租......嘿嘿......”   太子章下意识地有些头疼,想要揉揉眉心,却又不敢,只好问道,“洛姑娘打算在余州定居吗?”   “暂时先住在这里,毕竟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洛姑娘和我那兄弟郑通......很熟吗?”   “在南荒时候认识的,是他先来找的我,要不是出了好大一笔钱,我才不想跟他走呢。”   太子章不知怎地竟然松了口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洛姑娘......有心仪的男子吗?”   身后的手掌突然停住了动作。 第二十五章 千钧一发,一笑嫣然   空气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太子章咳嗽了一声,“洛......洛姑娘?”   身后传来了洛阳那平静的声音,“当然没有。”   说完,那只手掌继续按在男子的脊背上,泛出柔和的温度。   太子章仔细分辨出女孩并没有为此而生气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那......洛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那只手掌又放了下去。   “太子殿下啊......”   “有......有什么事情吗?洛姑娘?”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好不好?”   “好......好的......”   在太子章看不到的身后,女孩的脸微微泛红。   男人?呵,虽说对于其他人的好感与自身性别所分泌的荷尔蒙以及其他的化学物质有关,可是哪怕到现在,她潜意识里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男性。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男性,她怎么可能会对另一个男性有好感呢?   她渐渐想起了商船上偶遇的那个红衣女孩,但是脑海里却又勾勒出前世的那个曾经相伴过一段时光的女友。可是后者的脸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逐渐化作无数的光点消失在了记忆之中。   洛阳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连她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黑衣护卫突然从暗道里走了过来,向着太子章行了一礼,沉声道,“殿下,外面的声音有些不对。”   太子章的表情很镇定,“他们发现那个替身了?”   “不知道,只是突然发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消失了?”   “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太子章眉头微皱,问道,“洛姑娘,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完成治疗?”   “至少半柱香。”   黑衣护卫单膝跪地,“小人一定会为太子殿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太子章望着他那阴寒却又饱含诚恳的目光,声音不知不觉地有些沙哑,“拜托了!”   黑衣护卫将头一点,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暗道。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   洛阳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太子吗,怎么到了这部田地?”   “太子这位子也不是那么安全的,更何况,又不是我不想当,就可以不当的。”   洛阳琢磨着他的话语,说道,“也许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洛阳笑道,“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太子的太子。”   太子章也笑了起来,“你也是我见过最不像仙人的仙子。”   说到这里,太子章有些好奇的问道,“洛姑娘你还见过其他的太子?”   洛阳随口道,“书上见过很多。”   “洛姑娘也喜欢看书?”   “没了书就活不下去。”   “那姑娘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仙侠、玄幻、历史,想学点什么的时候就看些名著,国外的,国内的,都看。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喜欢那些严肃和乡土文学的。”   “这......洛姑娘真是博览群书啊......”   “过奖过奖。”   暗道里突然传来了“咚咚“的砸击声,似乎有什么在破坏着暗门。那声音一波又一波的传来,就好像敲击在人的心房上。   太子章问道,“洛姑娘,你觉得我大越怎么样?”   “我刚来才不到一天,所见不过是城外的人穷困潦倒,苟延残喘,城内的人忙忙碌碌,不知为谁而活。但说起来,这里的人还是很好的,很热情,却也很冷漠。”   最后她补充道,“说起来,不过都是人罢了。”   太子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敲击声一声比一声沉重,竟震得整间密室都开始摇晃起来。   洛阳道,“你呢,觉得大越的人怎么样?”   太子章沉思片刻,叹息了一声。   “大家活得都很累。”   一道石破天惊的砸击声突然响起,接着无数的灰尘从暗道里蔓延出来,那面暗门终究还是破了。   厉喝声和刀剑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其中不时还夹杂着黑衣护卫所特有的沉闷声音,昏暗之中一片混乱。   太子章的腰依然挺得笔直,但是洛阳却感觉到有一缕汗水顺着他的脊柱流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云淡风轻,泰山崩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太子章洒脱地笑道,“让姑娘见笑了,只是生死崩于眼前,又有谁能不紧张呢?”   暗道里的刀剑越来越小,接着遽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的箭失之声。那个男人在这箭雨中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体带着无数的利箭顺着暗道一路滚到了密室之中。   太子章望向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那个男人却不看他,只是一脸哀求地望着那个女孩。   他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吐出了一大串血沫,那双至死都阴寒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二人,蓦然爆发出了强烈的不甘,然后身子一僵,就这么死去了。   暗道里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太子章轻声道,“洛姑娘,听说你曾经毫发无损地杀了十个归灵教的高手,是真的吗?”   洛阳收回了手掌,微微活动了下僵直的手腕。   “是郑通告诉你的?”   太子章却并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默默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洛阳站起身来,随意地活动着筋骨,然后看向了暗道中渐渐出现的生机光芒。   而在楼梯口处,一个举着弓箭的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了那里。   她抬起了手,声音平静地说道,“那件事啊,当然是真的。”   黑衣蒙面人望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女孩,眼睛里突然露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好像一瞬间看见了巨龙,又好像看到了深渊。   下一刻,他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成了一地的齑粉。而原本他手上那只死死握住的箭,也因为失去了桎梏,以难以想象的可怕速度掠向了女孩的脖颈。   太子章回过头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瞳孔无声紧缩。   那只箭就那么射在了女孩那如玉的颈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整个人向后退去,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   一片灰尘散起。   “洛姑娘!”太子章连忙跑到了洛阳的身边,哆嗦着伸出手来,想要搀扶起她。   但洛阳却只是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揉着脖子嘟囔道,“虽然不会死,但真的很疼啊......”   太子章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她的脖颈上哪有自己想象的血流如注?原本应该受伤的肌肤白璧如玉,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而方才那只泛着寒光的利箭,就那么砸成了数段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太子章茫然地望着她,“洛姑娘......你......”   洛阳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把抓着他的身子扳往自己的身后,另一只手掌却猛地朝向了太子章的身后。   密室里蓦然飘起了一片烟尘,一个黑衣杀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昏暗之中。   洛阳拍了拍太子章已经僵硬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第二次救你命了,太子殿下,得加钱!” 第二十六章 红莲之夜   已经被铁锤和利剑砸成了土坑的暗道中,一个女孩踏着破碎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所有的杀手们神色凝重地望着这个瘦弱的女孩,齐齐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瞥了一眼窗外满地散发着死气的尸体,还有那汹涌燃烧的庭院,冷冷道,“杀了人不够,还要放火?”   领头的黑手杀手喝道,“上!”   所有的杀手们像按动了开关的机械,在这一声命令中抬起头来,一切的惊惧和茫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命掠夺的冷漠。   他们以雷电的速度从各个方向冲向了这个瘦弱的身影,手中的刀光划成了一道又一道银线,那些银线就像从九天而落的银河,坠向面前的身影。   庭院外炽热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露出了一双双嗜血而冰冷的眼睛。   在洛阳的世界中,面前的黑暗中逐渐亮起一个又一个光点,她望着他们,只是简简单单的抬起了手。   但就在此时,屋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坚决的声音,“退!”   所有的身影以诡异的姿态迅速扭转,生生地规避掉了女孩那致死的攻击,唯有一个倒霉鬼被洛阳的手掌锁定,在转瞬之间炸成了血沫。   在面对大规模敌人的时候,用无量的生机填满一个人的身体,让其承受不住细胞和血管的扩张和蔓延而炸裂,是散波恐惧的最好办法。   洛阳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所以一出手就是最残忍的方式。她要用比这群杀人放火的杀手们还要更加血腥的方式,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恐惧,产生退意。   但是在这群人的眼中,却并没有恐惧,他们看着那个已经炸成了血雨的同伴,却连一丝情绪都没有产生。   这是怎样的侩子手!洛阳大为震惊,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蓦然听到那个方才发号施令的杀手首领开口命令道,“放!”   放?放什么?洛阳的脑海里刚刚产生了这一疑问,就突然听到了无数弓箭上弦的声音。   那个杀手首领竟然和当初遇到的归灵教杀手一样,预判出了她的攻击模式!   洛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忙向一旁滚了过去。   无数的崩弦声在身后响起,风声阵阵袭来,一道又一道钻心的疼痛在身上爆发,洛阳闷哼一声,被弓箭上强大的力道重重地冲击在了地上。   她用力挥开困在身体周围的箭矢,心中大为恼怒,这该死的远程攻击!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个能挡开攻击的武器?!   一道恐怖的威压感在身后降临。   洛阳心中猛地一阵悸动,连忙顺着地面滚到了一边。身体还未落定,便听到自己方才待过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重响,震得整座房屋都产生了轻微的摇晃。   那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重锤,而握着它的,正是那位杀手的首领。   原来就是它砸开了密室的暗门,如果被这样强大的力量砸中,哪怕是自己,也不会好受吧......   洛阳想到这里,连忙强撑着手臂企图站起身来。   但那个黑影,却突然吐出了一个字:   “困。”   杀手们并没有给女孩喘气的机会,无数的黑影携带着刀光一个又一个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如同陨石陨落,又如大厦崩塌。   巨大的痛感和力量从背后不断地传来,将她重重地砸在地上,但刀光依然不留情面地挥起又落下。洛阳被这频繁的攻击砸得透不过气,只感到自己就像被风暴席卷的小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频繁的暴雨。   所有的杀手们一拥而上,用一切能够使用到的攻击将女孩困死在了地上。   背上无数的攻击不断地摧毁着她的意志,两把刀剑以交叉的形式卡住了她的手掌,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就连那两条腿上的膝盖处,也被一阵又一阵的拳头所覆盖,防止她能够站起身来。   所有的攻击都被限制住了,但那个女孩哪怕濒临这样的绝境,却依然倔强地抬着头颅。   一个壮如山岳的黑衣杀手携着破音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将她的脑袋砸进了地板里面。   女孩的大脑忽地一闷,一切的声音都模糊了下去,一切的思维都化成了短线的风筝。   她现在完全都动不了了,只需要一次可以带来重创的重击,就可以让她完全陷入昏迷。   那个杀手的首领走到了女孩的面前,冷漠地举起了手中的巨锤。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从坑洞中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张满是灰尘和泥土的脸。   她向着面前的首领露了个诡异的笑容。   首领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道庞大的死气从洛阳的身上爆发出来,如同爆炸的火焰般向四周汹涌蔓延,无情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还能活动的生命。   那气息肉眼可见地化作黑色,周围所有的黑衣杀手竟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仅仅在一瞬间便被这力量腐化成了枯骨。   原本喧嚣噪杂的房屋内,霎时间失去了一切的声音。   而那个杀手首领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远远地站在了庭院之中,他望着屋内那如同神降的一幕,手中的巨锤不知觉地掉在了地上。   一根又一根枯骨接连倒下,女孩在骨堆中站起,望向了远处的黑衣首领。   她的眼睛苍白无神,她的身姿如同神明。   她抬起手掌,遥遥地指向了那个男人,有如死神举起了祂的镰刀。   “死。”   她冷漠地说道。   那个黑衣首领就在这审判声中爆开了,混着漫天的火光一起,化作了血色的雨。   火焰吞噬着血水,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世界再无光点。   但女孩依然抬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她的眼睛比这夜色还要冰冷。   庭外大火如炬,地上原本厚厚的积雪已经被这可怕的温度融化成了灰黑色的雪水,混在满地的尸体之中,无比的丑陋,又无比的凄凉。   一切,即将焚烧殆尽。   太子章从地道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女孩的身旁。   他扫了一圈周围已经腐朽成灰烬的枯骨,有些惊惧地看向了身边的女孩。   洛阳收回了手臂,但是她的声音依然冰冷。   “全杀了。”   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说道,“我需要一件武器。”   太子章望着她那张被火光照得惨白的脸,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 猫交流群:1070485698 2群:4485690734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如侵犯作者合法权益,可私下联系处理,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二十七章 无名之人   大雪过后的夜空,总是比往日要明净几分的。   明月高悬的星空下,太子府已经燃烧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今夜微风无雪,火势随着风势越发猛烈,不停着吞噬着周围肉眼可见的一切。所有的亭台楼阁,所有的侍女守卫,都尽数化作了跳跃的火花和爆裂的脆响。   一条孤烟斜斜地伸向天空,整座余城城的人都清晰可见。   太子章和洛阳静静地站在离府邸不远的小山上,遥遥地望着那燃烧着的太子府,脸上的神色被火光照耀得明灭不定。   山下的人像疯了一样救着火,只可惜他们来的太迟,当京兆尹带着火政司的人赶来的时候,整座太子府已经燃烧成了一片巨大的火盆。   幸亏在当初修建府邸的时候,选择的是远离民居依山傍水的清静地,因此火势难以连起来,并没有造成其他额外的人员伤亡。   但京兆尹依然跪拜在太子的脚下,哭嚎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幸亏太子殿下洪福齐天,逃过了这一劫难,万一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这可让老臣怎么活啊......”   太子章无奈地搀扶起他,“快起来吧,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官员,哭哭啼啼得怎么像话?”   京兆尹泪眼模糊,“不!老臣死有余辜!好歹也是京都之地,居然闹出了这样凶残的歹徒!竟敢想要害死太子殿下!这都是老臣的罪过......就让老臣......”   太子章只好道,“你没有罪,这怪不得你。”   肥胖臃肿的京兆尹抬起头来,挤了挤眼睛,“殿下真不怪老臣?”   “不怪,快起来吧。”   京兆尹这才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去,这时他突然想起到了什么,一脸诧异地问道,“太子殿下......您的身体不是......”   太子章顿时愣住了。   方才治疗之后,他和洛阳就立刻陷入了困杀之中,一直到现在摆脱死地,数番的辗转和变化让他下意识地忘了自己是个病人的事实。   他低下头来呆呆地感受着身体的状态,原本的虚弱与无力感早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泼的生机。那股隐隐的充盈感在体内缓缓流淌,太子章默默地感受着这股气息,那是生的象征,那是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可遇不可求,早已经祈求不到而绝望的光芒。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此,他早已经纵情高歌,高声呐喊!   但太子章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忍着颤抖的身躯,貌似随意地说道,“已经全好了,正是这位洛姑娘救了孤的命。”   “哎呀......老臣就知道殿下乃身怀皇气之人,如今身体......”   “好了,你先忙你的事情去吧。”   “好好,老臣这就告退。”   京兆尹低低地垂着头,临走的时候还极为隐晦地瞥了太子身旁的女子一眼。   直到那臃肿的身影消失在了山下,洛阳才开口道,“京兆尹大人就是这副样子?”   “他是母后的人。”   “听语气,你似乎对你的那位母亲有些不满?”   太子章的表情很认真,“洛姑娘,虽然你救了孤的命,但也不能擅自说这样的话。”   他左右看了一眼,悄声道,“我怀疑今天的事情,就是我那母后做的。”   “她不是你的母亲吗?怎么会......”   太子章的声音有些压抑,“她并非是我的亲生母亲,现在父皇久不理政,因为我身体不好的缘故,就把权力都给了我那母后......如今我又是唯一的太子,她......”   后面的话语太子章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但洛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叹息一声道,“原来书里的故事都是真的。”   “历史本身就是现实的。”   洛阳沉默片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出口问道,“殿下,虽然我确实治好了你的病,但这些话于情于理,都不是我一个外人听的啊!”   太子章笑道,“洛姑娘救了孤的命,便是孤最大的恩人,莫说是区区一些话,哪怕是要金山银山,孤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这是在招揽自己?也对,毕竟如自己这般非凡的存在,怎么可能不被招揽?   洛阳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学一些防身的本领。”   太子章愕然问道,“洛姑娘你有仙法傍身,怎么还需要这些凡人的微末技艺呢?”   洛阳摇了摇头,有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来。   连续二次的攻击终于让她明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还缺乏近身应对的手段。   虽然自己有着能瞬间夺取生机与死气的强大能力,但如果身体突然被敌人限制住,除了用那招将身上所有的死气全部爆发的招式外,并没有解决办法。   自己一旦被近身,或者被弓箭锁定,其实身体再强悍如斯,也会逐渐陷入死局之中。   好在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除了蘑菇外,就只有自己知道。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洛阳不愿再聊这些话题,于是扭头望向了那已经烧得七零八落的府邸。她感受着面前哪怕离得老远但依然灼热的温度,揣着袖子道,“可惜了这么一座院子,建造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久。”   “这是父皇曾经是太子的时候待过的地方,我大越的每一任太子,都曾经住过这里。”   太子章的语气很平静,彷佛述说的不过是别人家的过往。   洛阳扭头看向了他,“这座院子里没有让你怀念的事物吗?”   “我只是怀念那两个人,一个是伴我从东宫出来时的伴当,陆公公,估计也是死在这场火里面了。而另一位你也见过,就是那个眼睛很冷的男人,他是我的贴身侍卫,姓林。”   “一个在下午的时候还告诉我郑通回来的事情,还笑着说,那家伙找到了能救我命的仙人。陆大伴你没有见过,不知道他的性子,他与我和郑通一块长大,说是我的兄弟也不为过。可陆大伴却是一个很自卑的人,尤其是在我们的面前,但他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另一个呢,从我小的时候就守护在我身边了,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他的眼睛从来都是冷的,大家都说他有狼性,还有人背后说他有反骨。可只有我知道,那个男人唯独在看我的时候,是带着热意的。   “可他们今晚都死了。”   洛阳默默地听着,身上隐隐发凉。   太子章扭头望向了她,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悲伤,又是那样的愤怒。   “洛姑娘,你说,我难道不应该为这些人复仇吗?” 第二十八章 今夜终究难太平   直到洛阳坐上马车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那火依然没有任何消减的趋势,好在火政司的人已经把太子府邸周围所有的树木砍伐一空,因此并不会引起山火的发生。   只是这场大火,怕不是一天一夜就能消去的了。   听说皇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了太子府的惨事,连夜把太子章叫去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得住。   但这些都不是洛阳关心的事情了,谁要刺杀太子殿下,谁家的皇后要杀自己的儿子,她都不感兴趣。   这些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自己也待不了多久,只需要把自己的事情想明白,然后便可以踏上恢复光明的旅程。   一座地理位置不错的院子,一个被太子信誓旦旦说要送她绝世神剑的许诺,还有明日便可知晓名字的教习师傅。   人要学会知足,更要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洛阳很满足,于是揉了揉怀中小猫的脑袋。   “所以,你今晚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洛阳的声音很温柔,但话语却令人不寒而栗:   “虽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真正来历,但一日三顿小鱼干,还有那每天费心劳力地为你补充生机,虽说偶尔跟你要几个金戒指什么的......但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平心而论,如今我也算的上是你的主人了吧?”   洛阳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猫的脖颈,被她触到的皮毛都微微战栗起来。   “你说,今晚你的主人也算的上是濒临绝境了吧?可是这个时候,你去了哪里了呢?”   小猫的眼中闪出了一抹强烈的惊惧,连忙从她的手中挣扎出来,俯身落到了地上。   洛阳静静地看着它的动作,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小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低下头来,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干呕。   不到一会,一大团超出它体积大小的事物就被它吐了出来。   洛阳听着面前的动静,略一犹豫,从怀中掏出了一只手帕,蹲下身子摸了上去。   触手可及的是熟悉的质感。   洛阳微微一怔,连忙将那团事物打开。原来那竟然是洛阳来到越国时候带着的包裹,只是之前去往太子府的时候怕影响行动,就落在了客栈里面。   里面包着的东西很简单,但却是洛阳唯一的家当。   双河寨老族长临走时交给她的锁镣、阿前做的小陶俑、一些用戒指换来的零零碎碎的银子,以及一件破碎成褴褛的黑衣。(注:相关内容有删改,有疑惑请翻看第十二章“彩云之间有孤城”)   洛阳抬头望向了面前的小猫,“你之前就是去取这些东西了?可是你把这带出来做什么?”   吐完这些东西后,小猫的精神有些萎靡,饱含委屈地喵了一声。   洛阳沉思片刻,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些不安,连忙问向车夫今晚城中是否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车夫答道,只是知道今晚百喻街上有些躁乱,具体情况他也不知。   洛阳的脸色一沉,百喻街正是她所在客栈的街道。   等到了居安小筑的时候,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已经证明了她的猜想。   原来真的有人想要她死,原来太子府的事并非是无独有偶。   听着耳边不断呼喊着救火的人群,洛阳有些后怕地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原来你消失是去保护这些东西了啊......辛苦你了,抱歉我刚刚那样误会你。”   小猫蹭了蹭她的手掌,轻轻地咪了一声。   洛阳望着窗外那奔跑的光点,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今晚的太子府一事并非她想的那样简单。   ————————————   下了马车的时候,一个肥胖的身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那人竟是郑通,见到女孩完好无损地从马车走出的时候,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洛阳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太子府不是也失火了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郑通尴尬地挠了挠头,“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嘛,听说你这里出了事情,不得先来看看你到底安好?”   洛阳心中稍暖,于是诚恳地向他道了声无碍,然后指着那间已经燃烧成废墟的客栈道,“里面的人呢?我记得我房门前还有两个侍女在。”   郑通叹息道,“都没逃出来。”   洛阳心中一凛,猛地想起太子府中那些被无声处理掉的侍女和护卫。   两起火灾惊人的相似,皆是没有留下活口,皆是用大火掩饰痕迹,又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间。这两件事情要说没有什么联系,打死她都不信。   洛阳喃喃道,“究竟是谁要害我?”   不对!她猛地想通了某个关结。   真正要害的,并不是她。无论是居安小筑还是太子府,背后的意义所指,都是那位太子殿下。   因为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使命,就是救那位太子。   而有人在居安小筑放火,也正是不想让自己出手。   洛阳的手渐渐攒紧,她原本来这个国家只是暂做修养,哪怕太子府里杀戮成了那样,她都没有生出多余的心思,因为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她。   但是现在却有人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哪怕目的依然是那位太子,但已经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我已经活得这般辛苦了,为了这条命的自由,我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但是你们现在却想要夺走她?   洛阳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她看向了一旁的郑通,“听太子说,那位皇后是你的姑母?” 第二十九章 朝天子   又是崭新一天的到来。   洛阳从床上坐起身子,默默地穿好了衣服,习惯性地打开窗子向外面望去。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她平静地望着这一切,眼神平淡无波。   昨夜的时候,郑通为她安排了一间新的客栈,新的侍女,还在一条新的街道。   但洛阳并不习惯别人的服侍,于是又把那两个新来的侍女打发出了门。   空气里安静的过分,充满了一股崭新的味道。   她默默地抚摸着窗棂,窗框摸上去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经常打扫,窗帘的材质也极为光滑,只是不知道它们是怎样的颜色。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一天,新的房间,新的人,连笑容和街道都是新的。   但洛阳并不喜欢这一切,她还怀念着昨天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那间宽敞舒适的房间,那两个乖巧的小侍女,那些路过的人露出的笑容,还有街道下的叫卖和咳嗽声。   但这些都不见了。   那间名为“居安小筑”的客栈烧毁了,两个侍女死在了大火里,曾经留过她体温的床榻却只是睡了半晚,甚至再也不能在那窗前听着街上的声音了。   郑通说,太子府和居安小筑的事情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因为找不到凶手,所以只会把这些事情推给正常的火灾。   更何况,那位京兆尹大人并不想查出真相。   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躺在皇宫里面,或许也如她一般,刚刚睡醒,或许也站在窗前,甚至还接受着宫女们的服侍。   洛阳回忆着那些人的声音,那两个小侍女,或者居安小筑里的其他人。只可惜连他们的一句话都回忆不起来,他们本身就是陌生人,只是碰巧遇到了自己罢了。   可是这些陌生人都死了,因为自己而死。   但洛阳想了一夜都想不出来该如何去复仇。   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年,我终究还是当年那个学生,那个普通人,她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渐渐攒紧了它。   这时,敲门声在身后响了起来。   洛阳这才收回了思绪,转过身打开了门。   门外响起了郑通那标志性的诚恳声音:   “早啊,洛姑娘!”   女孩点了点头,接着看向了他身边的陌生男子。   洛阳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可以凭借他们各自身上的光芒浓度来辨别年龄和性别,但这个男子的光芒却和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人都有所不同,令她微觉诧异。   那男子躬身行了一礼,“见过洛先生。”   洛阳好奇道,“先生?”   男子笑道,“陛下曾说,天下修道之人,皆为先生。”   洛阳这才注意到他的嗓音较于常人有所不同,原来是位公公。   原来这就是太监啊......可惜看不到他长没长胡子,洛阳问道,“公公怎么称呼?”   “叫我小钟子就好。”   郑通轻声道,“陛下想见你一面。”   ——————————   皇城就在余州城的中央,绕过三条街道便可看到它的全貌,城墙之上金旗招展,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端的是庄严非凡。   一辆标着特殊符号的豪奢马车逐渐驶入这座城市的核心地带   听着窗外护卫们整齐的脚步声,洛阳忍不住问道,“你们的皇帝为什么想要见我?”   郑通的坐姿极其懒散,回道,“或许是听说你昨夜救了太子殿下,想要当面奖赏你一番。”   “那差人给我发面锦旗不就结了?何必多此一举。”   那位钟公公坐得板直,全然不似郑通那般跳脱,闻言后忍不住说道,“请洛先生放心,陛下只是昨夜听闻了您以一人之力救出太子殿下的事迹后,感叹于您的修为高深,只求能与您一起探讨修道的奥妙。”   “修道?”   洛阳神色有些古怪,自己连什么是修道都不懂,全靠体质的特殊才挺下去,越国皇帝要是问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厉害?自己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其实连修为都没有,只需要一张手,别人就死了,人家会不会以为我在装逼?   “话说......皇帝不是指名要见我吗?你怎么也跟着我了?”   郑通懒洋洋地答道,“我去见我好朋友不可以吗?”   正说着,车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隐隐约约的梵音和佛唱。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空荡安静的皇城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洛阳忍不住问道,“这些人是谁?”   那位钟公公连车窗都没有掀开便答道,“算算时间,正好是方源大师今日给陛下的早课做完了,准备回大慈恩寺。”   方源禅师?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在回春堂的时候,那个小药童所说的话。   那位禅师,可是一位妖怪。   想到这里,她将车窗扯开了一条缝,遥遥地望了过去。   在那片或灰暗或明亮的光群之中,有一颗光点甚是耀眼,点缀其间,有如夜里明珠。   洛阳默默地比较着它与木小乔和蘑菇的浓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她装作随意地问道,“这位方源禅师看样子似乎很言行无忌啊......在皇城里面都能摆出这样的阵仗,你们皇帝难道不会管吗?”   钟公公笑道,“这您就不知道了,方源大师可是我大越的国师,一切的行为都是陛下所允许的,就这,陛下还觉得配不上他的身份呢!”   “哦?看来方源禅师的修为高深到就连陛下都觉得敬佩了?”   钟公公的表情露出了一丝敬仰,“大师法力岂止一个高深可言?他只需要一声佛唱,念一段经文,便连死人都能救活!”   一旁装作假寐的郑通发出了一声轻哼。   但钟公公却并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讲述着方源禅师的事迹。   洛阳默默地记下这个细节,转而问道,“皇后娘娘呢?她对那位禅师有什么见解?”   洛阳回忆着太子章和郑通的述说,想着那位皇后娘娘因为陛下沉迷修道荒废政治,才能独掌大权。想必她对那位禅师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意见呢?   但没想到钟公公却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自然深明大义,十分理解陛下的决策,但对大师却缺乏应有的尊敬。”   洛阳微微皱起眉头,这和她想的不对啊......   她忍不住问道,“听闻皇后娘娘执政多年,搞得民心动荡不安,是有这么回事吗?”   钟公公愕然道,“这是哪里传来的风言风语!自皇后娘娘执政以来,我大越比以往要和平了许多,就连往年闹得造反也淡了许多。南方的饥荒,西边的水患,那些灾款里面,可都有娘娘的一份子!”   “更何况,娘娘还一直提高女子的地位,甚至为女子举办学堂,就在前月,还选举了民间的一些贞洁烈女作为代表,这些事情可都不是为了她自己啊!”   “就算这样,还有一些好事之徒造谣娘娘居心不良,可是娘娘连她的娘家都......”说到这里,钟公公才发觉到身边郑通的存在,连忙闭上了嘴吧。   洛阳越听越奇怪,这些事情怎么越听越熟悉,仔细一想,不就是武则天做的事情吗?   这皇后娘娘......想当皇帝啊......   洛阳的表情有些玩味。 第三十章 史上第一神棍的诞生   下了马车后,听着潺潺的流水声,穿过锁玉桥,顺着明光道从殿前广场上右转入回廊之中,再经过两道圆门,便是皇帝的御书房。   冬天的阳光带着些许惨淡的温暖,照在脸上总是会产生些懒洋洋的睡意。   洛阳站在御书房前,无聊地听着屋内的禀报声,有些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钟公公从屋内走出,躬身行礼道,“洛先生,陛下请您进去。”   洛阳闻言才松了口气,连忙收敛起心思,由那位公公扶着自己的手臂走入御书房。   御书房里很静,屏风后隐隐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呼吸声。   她轻轻地嗅了嗅,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虽然描绘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味道,但闻起来却莫名地有些心静。但截然相反的是,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热流,或许是烧了地龙,也或许是采取了什么奥妙的手段。   绕过屏风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幽幽的清风,清爽怡人,没有冬日的凛寒,反而带着些春日的清新。   洛阳好奇问道,“这风何来?”   一个男子答道,“这是国师送的一件小礼物,听闻是从南荒捉来的,名字叫吟风雀。”   原来是一只未化形的妖兽。   那男子从案台后站起,笑着迎了上来,“姑娘便是太子所说的洛先生?”   洛阳答道,“正是。”   说罢,她又想了想,回问道,“您就是越国的皇帝?”   那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正是。”   一旁的小太监欲言又止。   越国皇帝道,“洛先生乃是仙人,自然不用讲究什么凡间礼节,你先退下吧,朕与洛先生还有一些话要讲。”   钟公公只好行礼告辞。   直到身后的大门无声合上,面前的男子突然躬身行礼道,“参见上仙!”   洛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跳开道,“陛下何故如此?”   这位皇帝陛下的声音很诚恳,却莫名地有些热切,“若非见到洛先生这样的非凡仙姿,我险些以为世上已没有真仙......”   “洛先生!”这位皇帝陛下行礼道,“请收弟子为徒!”   洛阳被他的话语震惊得懵住了,喃喃道,“我......我也只是个学生啊......”   皇帝陛下恍然大悟道,“果然如此,朕就知道似洛仙子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没有师承?不知道洛仙子来自哪座仙山,朕可否有资格前去?”   洛阳有些无语,我那师承,说起来岌岌无名,不过区区三本院校而已......比起清华、北大等仙家名派,实在是难以言耻。   不管这些了,先应付现在的场面再说。   洛阳咳了咳嗓子,道,“我那师承,说出来无人可知,我那居住之地,说起来无人知晓。”   这番话听起来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但皇帝陛下却立马摆出了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   “我那师门,有一个名号。”   “名为无极山。”   “有道是:乾坤阴阳极太古,天地玄黄通九幽!便是如此。”   皇帝陛下顿时肃然起敬。   洛阳心中暗想道自己都不知道修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哪里还能教你?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亮个名号镇住你再说。   但她转念一想,这皇帝看上去已经沉迷修仙无法自拔,见到一个妖怪都要拜为国师,见到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就要拜师求艺。,此时此刻又不失为一个打探消息和复仇的好时机。   “你有何心愿?”她听着自己淡然的语气,活像那些街上骗钱的算命瞎子。   “有!学生有大心愿!”   她暗笑一声,前世好歹看了那么多小说,虽然大道谈不出三百篇,但名言还是有那么三两句的。只需要胡诌上几句,还怕应付不了你?   “学生只想一窥仙门之貌,以求一世长生!”皇帝陛下颤抖着声音说道,“学生......学生可否能入仙门?”   洛阳想着前世书里那些教考学生的长老做派,说道,“那我先得考较一下你的资质。”   皇帝陛下微微一怔,随后脸上露出了憧憬和恐惧两种神情。   但洛阳却只是伸手一指,遥遥地点在了他的眉心之间。   皇帝登地一震,猛地发觉有一股暖流由眉心而发。这暖流如一条鱼儿一般顺着体内的经脉缓缓流动,而那些流经的地方竟然莫名生出了一股昂扬的生机。   这......这不就是自己渴求了一辈子的长生吗!   皇帝陛下大为震惊,心中一时间对面前女孩所有的怀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一息之后,洛阳才收起了手指。   皇帝陛下紧张地问道,“学生......学生可有资质?”   但令他心碎的是,面前的女孩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你的资质......说起来实在是造化弄人!”   皇帝陛下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在我查探之下,发现你少年时期的资质乃是极佳,只可惜如今你年岁已高,所余资质不留当初十分之一。”   “那......那该如何是好?”   洛阳却不答他,反而添油加醋道,“而我那山门,对资质的要求更是严苛,若你年轻三十余岁,还尚有入山可能。只可惜现在......哎,一切都已经晚矣!”   皇帝陛下的脸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洛阳忍住笑意,继续用神棍的语气说道,“幸亏,天无绝人之路,你遇到了我。”   皇帝陛下渐渐抬起头来。 773。23。7826 第三十一章 那座阴霾笼罩下的皇宫   “幸亏,你遇到了我。”   洛阳神秘地说道。   皇帝陛下心领神会,连忙跪倒在地,大呼道,“请上仙救我!”   “可是......我为何救你?”   皇帝陛下一时怔住,喃喃道,“弟子......弟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将牙一咬,急忙道,“弟子愿将这皇帝宝座赠与上仙!”   但出乎皇帝陛下意料的是,面前的女子却摇了摇头,“我要那破位子作甚?”   皇帝陛下闻言愣住,他不明白这世人抢了一辈子的宝座,怎么到了上仙的口中却成了个破位子?   是了是了......他恍然大悟,上仙可是上仙,这皇帝之位于她有何作用?   皇帝陛下又道,“那弟子愿将这皇家满库的金银都献予上仙,只求上仙能接引弟子,去那仙门!”   洛阳犹豫了一瞬,但仍然用那神秘莫测的语气说道:   “世间金银财宝,于我不过粪土尘埃。”   权也不要,钱也不要,这上仙究竟想要什么?   等等,难道是我的诚意?   皇帝陛下只好匍匐在地,连一句话都不再出口。   洛阳叹息一声,“其实,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皇帝陛下茫然地看向了她。   “你让人请那位皇后娘娘过来吧。”   她寻着位子坐下,拾起一只笔晃了几圈,看都不看地上的皇帝一眼。   “谨遵上仙法旨!”   皇帝陛下拜道。   ————————————   皇后娘娘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御书房。   外面的天气甚是阴寒,即使是裹了一件貂裘,但她依然觉得寒冷,因此对皇帝陛下突如其来的命令甚是不满。   可她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怨愤,反而写满了平静。   但当她走入御书房的时候,忽然发觉往日里挤满了道上和和尚的御书房里空空荡荡,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位黑衣女子在。   皇后娘娘眉头微皱,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陛下呢?”   面前的黑衣女子坐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丫,那身墨色的长裙时不时地被她的动作踢到一旁,露出了裙下那如玉的长腿。   皇后娘娘的眼神不自觉地被她那如雪的肌肤所吸引,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有朝气。她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嫉妒,于是将目光悄然转向了别处。   那女孩手撑着案几,声音懒散地说道,“别找了,他不在,这里就你我二人。”   皇后娘娘并不喜欢她拿这样的态度和自己讲话,于是自顾寻着一把椅子坐下。   但她想起如今的情况是如此怪异,便忍住气问道,“是你借陛下的旨意把我叫来的?”   “是啊。”   那个女孩的姿态依然随意,彷佛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她的目光极为分散,看得好像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的虚空。   这女孩竟然敢无视我!皇后娘娘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孩是个盲人。   她再也忍不住,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叫我过来?陛下到底哪里去了?”   女孩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我就是你想要杀掉的人啊~”   在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她想了整整一夜的复仇计划豁然开朗。   那就是,没有计划。   她已经彻底地想清楚了,凭她的见识和经验,根本想不出什么精妙的复仇计划。既然想不出,那就别想了,直接干干脆脆地找她问不就好了?计划和谋略是给力量不足的人准备的,当你的力量足以摆平一切的时候,又需要什么计划呢?   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如此。   皇后娘娘的一双美眸瞬间睁大,“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讲给皇后娘娘你听好了。”   洛阳语气昂扬地说道,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场合,就连声音也欢快了几分。   “昨天呢,我刚刚和你的小侄子郑通来到这座城市,哦,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没关系,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   皇后娘娘忍住气说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洛阳笑出声来,“因为我是受了他的委托,来治你那可怜兮兮的儿子啊!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他不是你儿子。”   女孩吐了吐可爱的舌头,接着说道,“然后就在我去太子府给他治疗的时候,就遇上了一大群杀手,你猜最后谁活下来了?”   事到如今,皇后娘娘哪里还不明白她想要说什么,冷声问道,“你的意思是,那群杀手是我派来的?”   “我可没这么说啊,亲爱的皇后娘娘!反正他们都被我杀光了,就我一个人哦~差点又忘了,还有太子爷那倒霉的护卫。”   皇后娘娘想着昨晚探查出的情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就是那位陪伴在太子边的仙人?”   “是这样说,没错。”   皇后娘娘沉默了下来。   说到这里,女孩装模作样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规矩我懂。可是就在我回到客栈的时候,才发现我原来住着的地方已经化成了一片火海,里面的人都死了,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女孩晃动的小脚微微顿住,声音轻柔地问道:   “听说是你做的这一切,是这样吗?”   皇后看着女孩那如玉的面庞,听着她那平静的声音,却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但她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但这些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派人去杀太子,也没有叫人杀你。事实上,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了你的存在。”   女孩将脑袋一歪,手指点了点下巴,忽然笑了起来,“我懂了,你不想认账!”   皇后娘娘正想要辩解什么,突然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爆发出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往日里那花费了无数的珍贵药物保养的肌肤竟然逐渐化作了乌黑的丑陋颜色。   钻心的疼痛随之而来,但她却彷佛丝毫感受不到般,抓着自己已经化作枯骨的手臂嚎啕大哭。   洛阳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声,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第三十二章 面具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娘娘的哭声才逐渐停歇,她一抽一抽地哽咽着,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抹成了花红一片,像个烂掉的柿子一样。   她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想要一个公道。”女孩认真地说道。   皇后娘娘愕然道,“公道?”   她突然愤怒了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但最终还是踉跄着倒在了地上。她指着自己的手臂,声音无比的悲切,“你把我搞成这副模样,这就是你所说的公道?”   洛阳沉默片刻道,“这是对你的惩罚。”   说完这句话后,洛阳本能地觉得不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个想要杀掉自己的女人就在面前,接受着自己的制裁,而原本应该保护她的丈夫却守在门外。   没有人能够打断这神圣的制裁,没有人。   于是她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既然你想要杀我,那就要做好被杀掉的准备。”   “我真的没有打算杀你,直到昨晚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何必再戴着那张面具呢?”洛阳听着她那可怜兮兮的话语,心里发出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你没必要再装出你那高贵的皇后模样给别人看。”   皇后娘娘微微低下了头。   “其实你一直都想骂我,对吧?”洛阳轻轻地说道,“何必再装下去呢?反正你就算一直装可怜,我也不会饶了你,你还不如换一个嘴上的痛快。”   听到这些话后,皇后娘娘才渐渐抬起头来,她望着面前女孩的那充满鼓励的眼神,喉咙中似乎有什么想要喷涌出来,想要骂些什么,想要喊出什么。这感觉如鲠在喉,令她的脸色憋得越发通红。   “你......你真是个魔鬼!”   皇后娘娘突然喊出了这样的一句话,那股如鲠在喉的感觉在出口的时候消失了,她的内心深处顿时生出了一股痛快的感觉。   这时她才想起了上什么,脸变得越发苍白。我居然骂了她!我怎么可以说出来!她会杀了我的!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一脸惊恐地望向面前的女孩。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面前的女孩却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情,“这就是你想要骂我的话?”   皇后娘娘的眼睛里露出了茫然。   洛阳叹息道,“或许这就是富家的千金吧,连骂人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打听了关于你不少的事情,听说郑通是你的侄子,是当今郑家家主的亲妹妹?”   皇后娘娘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了一丝新的希望,于是她恶狠狠地说:“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我们郑家是不会饶过你的。”   洛阳笑道,“果然和外界的传闻一模一样,你并没有真正的和郑家决裂。你现在大权在握,可是一切都是皇帝给你的,他或者太子随时会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因此你自然怕别人会说你有谋权篡位的意图。所以那些事情都是你做给外人看的,一切都只是你们兄妹演得一出好戏。”   她突然凑近了皇后娘娘的脸,幽幽道,“你想......当皇帝?”   皇后娘娘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但在下一刻,她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决然。   于是她对着面前的女孩,一字一顿地说道,“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但这怎么样?那个皇帝天天沉迷着修仙修仙,国库里多少的金银都被他用在了炼丹修道上面?国外的战争,国内的灾荒,他可曾真正管过?这些年里,我一直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早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的国家,这里有我的人民!”   “如今我终于大权在握,好不容易让我把这乱糟糟的世道理清了一些,可是却要把权力给那个病怏怏的太子。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这代表着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都要拱手送给别人!”   她突然怒吼了起来,“这叫我怎能不恨?我恨那个什么也不干却赖在皇帝位子上的男人,更恨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但比起这些,我更恨自己是个女人!我恨别人一出生就能得到的东西,我却要付出自己的身子,付出自己的青春,付出自己的家庭才能换来!”   偌大的御书房里,不断地传来皇后娘娘如同泼妇一样的怒喊声,但在御书房的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这些声音。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被皇帝打发走了,而皇帝本人却坐在远处的树下看着书,时不时还露出一丝笑容。   直到皇后娘娘说完后,御书房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静。   地上的那个宫装妇人呆呆地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而坐在案几上的那个黑衣女孩,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双腿。   “要不是我看过几年书,进城的时候还打听过你的情况,险些就被你骗过去了。”   洛阳叹了口气,“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大上好不好,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国家,你只是在意那个位子罢了。”   皇后娘娘的身子猛地一震,愣愣地抬起了头。   “我曾经看过这样的一本书,上面说道,当权者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行为来粉饰自己的行为,而在情况不利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   皇后娘娘听着那一个又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字眼,忍不住开口道,“我不是,我没有......”   但洛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若你真的想拯救这个国家,为什么在这几年里割了整整三座城市给吴国?诚然,这确实换来了越国数年的平静。但你做这些,这只是想让你的政绩多上一条’执政期间国泰民安‘的假象罢了。”   “更何况,做这些事情本身就能获得朝廷里那些投降派人士的好感。”   “我进城的时候,曾经看过许多灾民在城门外祈求哭嚎,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助他们。你刚才说你很关心你的子民,可是你连首都边的灾民都看不见,又何谈照顾这全国的人民呢?”   皇后娘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洛阳摇了摇头,“都是谎言,你说这些,只不过是抱了一份侥幸的心理。毕竟我说过,我是昨天刚刚到达的这个国家,自然对这片土地上的事情不完全了解。”   她用脚点了点女人的下巴,“你欺负我情报不足啊,亲爱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的脸变得越发煞白。   洛阳从案几上跳了下来,就这么蹲在了她的面前。   女孩抚摸着面前的宫装妇人那肌肤光滑若婴儿的脸蛋,轻声道,“当皇帝多好啊,再也不用为自己后来的路担忧。毕竟皇帝在的时候,大家尊你一声皇后。可是当皇帝走了,太子就即位了,你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到时候你能不能当上太后都不好说,更何况这皇宫里,又有什么真情在呢?”   皇后娘娘的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她喃喃道,“我真的,真的没打算杀你......”   “其实是不是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洛阳笑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皇后娘娘,我刚一进城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除了你或者是你的那位哥哥,还会有别人存在吗?”   当最后的一块遮羞布被别人撕掉后,皇后娘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是我那哥哥昏了头想要杀你,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去找他吧......”   洛阳看着面前的女子,眼中的最后一丝同情也渐渐消失。 第三十三章 风雨如晦   (上章有番外,可入群查看)   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灰暗了,夕阳逐渐落到屋檐之下,余下的阳光越来越淡。   洛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感受着晚风的阵阵阴凉,久久都没有说话。   越国皇帝走了过来,瞥了门内一眼,问道,“上仙与我那皇后谈得怎么样?”   “尽释前嫌。”   皇帝松了口气,然后笑着说道,“没事就好......我答应上仙的也已经办完了,不知道上仙什么时候才可以......”   洛阳随手指了一道极淡的生机给他,皇帝感受着身上那股隐隐的生机,一时间欣喜万分,连忙躬身行礼道,“多谢上仙的恩赐。”   洛阳摆了摆手,“那些秘籍和仙法暂时没放在身边,如果要取我还得回仙门一趟,作为答谢,暂时就先给你续上阳寿。等你通过了我的考验后,就带你入我仙门。”   皇帝连忙道,“弟子已经不胜感激,哪敢再让上仙操劳。”   洛阳又道,“昨日夜里烧死的那些寻常人,多给他们家里些银两好生安葬,毕竟也是人命。”   皇帝应道,“上仙宅心仁厚,这些事情一定办到。”   洛阳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说道,“虽然这些话我不该多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对这皇位的看法。”   皇帝看了她一眼,坦然笑道,“凡人的区区一个位子而已,我已经看透了。”   洛阳问道,“哪怕别人抢了,你也毫不在意?”   皇帝瞥了眼紧闭着的御书房大门,轻声道,“我知道上仙在担心什么。”   “上仙无非是想问我如何看待这越国皇宫的事情,但事实上我早已对这一切都看得厌了。这几年里我那皇后一直紧抓着权位不放,甚至愈演愈烈,连太子都不放过。我对这些已经深恶痛绝,早就不想理睬了。”   洛阳诧异道,“原来你都知道。”   皇帝淡淡笑道,“世间皇者,又有几个蠢人?只是管和不想管罢了。”   “可是你就任由他们在那里胡作非为?这可是你的国家,生活的都是你的子民啊!”   “那又如何?”皇帝平静地说道,“只要我修成了道,这世间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只是眼前的幻影罢了。无论是越国还是什么,都只是现在的,而我要的是未来。”   洛阳摇了摇头,“你沉迷的太深了。”   皇帝问道,“上仙,我且问你一句,时间对于长生之人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洛阳被他的话语怔住了,下意识地想起了南荒的阿吉。   那个孩子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了她,但对于洛阳来说,却只是一觉醒来罢了。   是啊......时间对于她这样的生物来说,真的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只是暂时的,也许十年之后,这些东西还都存在,可是五十年呢,一百年后呢?   当你年少方好,而你的爱人已经垂垂老矣,你还会真正爱她吗?当你的仇人已经化作了坟冢里的一捧黄土,那所谓的仇恨呢?还会继续存在吗?   在时间面前,没有任何万物是永恒的,除了长生的自己。   “不!这样是不对的。”洛阳坚定地说道,“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活在当下!”   “既然我们生活在现在,那就不要去管什么未来,只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时间虽然是残酷的,但它干涉的只有过去和未来,而并非是现在。”   皇帝笑了起来,“上仙是在告诉我,既然当皇帝,就要做好皇帝应该做好的事情?”   “是的。”   “但是上仙,这样的话我这些年里听过了不知多少遍,在我打算退朝清修的前几年里,我的那些臣子们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挽留我。有人一头撞死在了殿前,有人跪在皇宫大门前绝食至死,还有人甚至连造反的旗号都打出来了,只求我能上朝做事。”   “但是我终究还是没有答应他们。”皇帝冷冷地说道,“因为他们只是人,人只会看到人能力范围内的事物,而看不到那些超乎他们理解的事物。他们理解不了我的行为,因为他们还没有超越人这个范畴。”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了身子,说道,“我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和你说这些的,毕竟我看到了这个国家人民的艰难。但无论是反抗还是承受,都是他们选择的事情,任何的外人都无权干涉,说到底,我只是个看客罢了。”   说完这些,她疲惫地叹息了一声,“吩咐人接我回客栈吧,我已经倦了,你的事情还在考核,想成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皇帝拜道,“谨遵上仙法旨。”   ————————————   离开皇宫之后,洛阳坐在马车上不断地揉着眼睛。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原本是带着复仇的心理进入的皇宫的,可是最后发生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她就这么轻易地见到了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像孙子一样伺候着她,而另一个已经被她玩得没了脑子。   洛阳举起手臂,静静地凝视着它,直到现在上面还残留着那位皇后娘娘的味道。她轻轻地舔了一口,带着微微的咸味,还有一股女性特有的气息。   她不禁疑惑起来,那位皇帝陛下在门外守了那么久的时间,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被自己这样玩弄呢?但即使知道了,他又能如何呢?   一个现在仰仗着自己求仙长生,而另一个,则是仰仗着自己,能确保后半生的安宁。   原来这就是力量的滋味,她的眼睛里有些迷离,这滋味是如此的美妙,哪怕是全世界最好的烈酒也不比其万分之一。   幸运的是,她的生命几乎无穷无尽,可以永远地享用这样的自由和这样的快乐。   可笑的是,自己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皇帝不要修仙,但自己却一边享受着长生和力量的福利,抡起虚伪来,或许那位满嘴谎言的皇后娘娘都比不过自己。   直到晚风穿过车窗进入车厢内的时候,洛阳那朦胧的眼神才清醒了一些。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变得这般灰暗呢?沉迷于力量竟然让她产生了得意忘形的想法,甚至一步步有堕入黑暗的危险,   如果长期以往下去,最后会怎么样呢?自己会变成操纵人心思的魔鬼吗?   那样似乎也不错......她猛地甩了甩脑袋,拍着自己的脸道,“洛阳啊洛阳,你在想什么呢!”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住了,前面传来了阵阵的喧哗声。   洛阳此刻正心乱如麻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搞得更加焦头烂额,于是恼火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沙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道,“洛施主,我家方丈想请您到大慈恩寺一叙。” 第三十四章 有个老和尚   鼓鸣三声,响彻整片山林。   鼓声悠远绵长,余音袅袅回音不止,山间的虫鸟竟一时间没了声响。   一位白须老者和一位玄衣少女,就这样坐在僧庐之下,远远地听着满山的鼓声。   洛阳说道,“晨钟暮鼓,原来真是如此。”   方源禅师端起茶杯道,“事急匆忙,挑的时辰也有些晚了,却冒昧地请洛姑娘前来做客,老朽就以茶代酒,向姑娘你告一声罪。”   洛阳略一迟疑,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她的大脑到现在还是懵着的,整整一天的经历还没有缓冲过来,就忽然遇到了大慈恩寺晚课归来的队伍。接着莫名其妙地答应了方源大师的邀请,最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位居余州城西南处,倚靠着一片低矮的山谷,其间青草为径,石子为路,却又和那市井之间仅仅隔了一条河流,端的是隐居在市的清静之地。   方源禅师看着洛阳那疲惫而无聊的神情,也不以为忤,叫旁边的小沙弥在香炉内燃起了一颗兽脑香。   那香气淡雅轻柔,如同拂过静湖的春风一般,最奥妙的是只需要轻轻一嗅,浑身的疲惫都消散地一干二净。洛阳感受着重新充满活力的身体,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好奇地看向了面前的禅师。   方源禅师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你想的没错,这香的确和陛下御书房里香同出同源,只是我这香比他那的要精纯上不少。”   洛阳想着皇帝与国师之间的关系,心中暗暗警醒。   她说出了心中所惑,“大师为何要我来这大慈恩寺?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应该需要避讳一些吗?”   不怪她多此一问,毕竟今日她在皇帝的面前走这一遭,几乎已经将自己的位置定了下来。   毕竟比起一直碌碌无为却尸位素餐的方源大师来说,肯定是一出现便直接给陛下长生希望的自己更受重视。哪怕那位皇帝陛下明天颁布一道旨意说国师换成了洛阳,她也毫不惊讶。   这样的尴尬情况下,方源禅师却邀请她来到了自己的大慈恩寺,居心何在?因此洛阳才有此疑惑。   方源禅师淡淡道,“洛姑娘请不要误会,老朽此番请你来,只是有几番话想要说说。”   “哦?”洛阳的身子微微坐直,“请大师明言。”   “第一个问题,请问姑娘你来到这余州城,是要做些什么?”   洛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位禅师,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自己叫什么,也不是问自己从何而来,既不问自己的来处,也不问自己的去处,只是问自己要做什么。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甚至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来。   国师所特有的消息渠道吗......她暗想着,回问道,“那么请问大师,你是以国师的身份问我的,还是以大慈恩寺方丈的身份问我的。”   但方源禅师却摇头道,“都不是,我是以执法者的身份问你的。”   洛阳微觉诧异,“执法者?”   方源禅师看着她的神情,轻咦一声,“难道出门前,你的长辈没有告诉你执法者相关的事项吗?”   这是在试探我了,洛阳暗笑道。   她想着之前在皇帝面前扯的谎,还有国师与皇帝的关系,随口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尊和师姐们或许还在满世界的找我,自然没听到什么叮嘱。”   方源禅师的脸上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语气平淡的说道,“既然洛姑娘对此不知,老朽就跟姑娘讲一讲,这其中的关结。”   他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在越国当一个小小的国师?”   难道这和尚回答别人的话都是用问题来做开场白的吗......洛阳无奈地想着,回道,“不知。”   方源大师的回答很庄重,“这是因为这方土地,没有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执法者。”   洛阳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好奇问道,“执法者难道就是管理秩序的人?”   方源大师认真地说道,“准确来说,是管理凡世和修道者的秩序。”   “执法者可以是人,可以是门派,也可以是某个组织。人可以做执法者,妖可以做执法者。只要你能做,而且做的好,那么你就是执法者。执法者并不是代表你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实力,也不代表你拥有了怎样的威严。它唯一能代表的,就是这片大地上的人或者物,对你的尊重。”   “当然,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要求你必须去做执法者,因为这世间所有的执法者要么是大家选出来的,要么就是你用拳头争取而来的。这个称号也只是社会进化中潜移默化而形成的产物,并非是天地所授。”   洛阳问道,“那么究竟什么是执法者?”   “就是管理这片土地上一切超出凡俗范畴事物的事物。比如我之前在城中发现了你,你就是那个超脱了凡俗的变数,为了防止你做出某些超乎寻常的破坏,所以我自然要请你过来。”   洛阳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执法者就是拥有修为的警察,只是因为修行者没有国家和政府,警察只是一片区域大家所选举出来治理这片区域的秩序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皱眉道,“我造成了破坏?”   方源禅师的声音很冷,“你来到这座城市不过两天,城里面就死了四个男子,烧了一间最好的客栈,太子逃出了必死的局,皇帝求得了长生的路,甚至视你为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皇后在御书房里谈了一下午什么,但我想也必然不是什么好影响。”   洛阳摇了摇头,“不知大师可曾听说一句话?”   “我本无心惹红尘,奈何红尘扰我心。”   洛阳认真地说道,“自入城以来,我一直恪守城里的规矩,除了那几个混混咎由自取外,我从来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一个普通人。至于那皇宫里的人,是皇帝陛下主动求我赐他长生,而我也并没有直接答应他。皇后娘娘呢,她一家想要取我性命,难道我不该找她讨个说法?”   “至于太子殿下,那是郑通主动找上门来委托我救他一命,难道救人也是错误?你说的这些事情大多都是他们自己找来的,并非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洛阳的腰坐的极直,她的声音也无比平静。   可方源禅师依然摇头道,“但皆是因你而起。”   洛阳皱眉道,“大师的意思是,这些事情都要算在我头上?是我扰乱了城中的秩序,是我破坏了余州城的仙凡之隔?”   方源禅师面无表情地说道,“是的。”   洛阳微微一笑,“大师好不讲理。”   方源禅师道,“我平生最讲道理。”   洛阳的神情却放松了些许,将一直跪坐的姿势改成了盘坐。   她摇晃着脚丫,悠悠道,“我曾经听过这样的一句话,道理,都是拳头大的人才有资格讲的。”   洛阳冲着那老和尚发出了一丝轻笑,“在越国,你是国师,又是什么执法者,拳头理所当然是最大的,所以你想讲道理,没人敢不听。”   “可是。”她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用一种清淡的语气道,“今天我这个拳头更大的,想和你讲一讲道理,你听不听?” 第三十五章 金丝雀   僧庐里的气氛极是僵硬,就连那香气也淡了许多。   方源禅师望着女孩那平静的目光,轻声道,“施主何必动怒?”   洛阳将脑袋一歪,“你不是最讲道理吗?现在我和你讲道理,你怎么不听了呢?”   方源禅师叹了口气,“施主可知,仙凡有别?”   洛阳冷笑道,“我只知道人妖殊途。”   方源禅师摇了摇头,“这世间万物,皆身在自然之中,既然身在自然,那就要恪守自然之道。”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何为自然之道?便是任由自然万物循着它原本的生命痕迹而发展,不去干涉他,不去打扰他,这是对自然的尊重,更是对生命的尊重。”   洛阳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道,“无为而治?”   方源禅师面色稍缓,“不错,正是无为之道。”   “但是如果有外物干涉了这自然之道,那么原本的平衡将会被打破。对于凡间和修道之人来说,修道之人就是干涉他们生命痕迹的因素。”   “作为一个执法者,我自然要尊重自然之道,更尊重生命。所以一切会干涉到凡世的力量,我必须对其进行驱逐!”   方源禅师的表情极是庄严,他的声音无比洪亮,彷佛在说什么天地至理。   但是洛阳听完这番话却突然笑了起来,似是在嘲笑,又似是在冷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让方源禅师的白眉越皱越紧。   他出声道,“施主有什么意见,不妨明说!”   洛阳戏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想问大师,先前您说过,莫要以超凡的力量干涉尘世,但是您做到了吗?”   她啧啧出声,“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执法者,自己却又不以身作则,这不就是当了那啥还要立牌坊嘛!”   方源禅师的脸变得铁青无比。   “自我入城以来,就一直听闻您老人家悬壶救世,病人只需要来你这大慈恩寺烧柱香便可以药到病除,我想,这里面是有您老人家的一份功劳吧!”   “诚然,救人的确是一件善事,可是大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却误了那些医馆的生意,同样,也乱了尘世自然的规矩。我想问大师,您为何......”洛阳顿了顿,直言不讳地说道,“言行不一!”   面对着女孩那嘲弄般的神情,方源禅师却并没有什么辩解,只是苦笑一声,“你说的很对,这的确是我的错误,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他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先是点头,再是沉默,最后轻叹一声,“我虽然是执法者,但我也是个生灵,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   “有生命,就想活着,更想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老人问道,“你可知天地灵气枯竭之事?”   洛阳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晓了,失去了灵力究竟意味着什么。”老人指着山下的山门道,“这满城香客所提供的敬供的香火愿力,便是我的灵力来源。”   洛阳恍然大悟,“你当初晋身国师,同样也是为了推广自己的影响力,从而收集香火和愿力?”   “是的。”   洛阳问道,“这会不会给香客们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方源大师面色愧疚,“确实有那么一点,但......影响不大,最多会让人的精神有些恍惚。”   洛阳想了想,“我曾听来过大慈恩寺的人说,他们上完香后,会看到佛祖向他们点头致意,都以为是自己的心诚打动了佛祖。原来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方源沉默着点了点头。   洛阳的脚丫停止了晃动,慢慢地收了回去,脸上原本那戏谑的笑容也消散了下去。   面前的这位老人的生机浓度在她的眼中一直清晰可见,可这种程度比起当初的木小乔,以及蘑菇来说远远不如。虽然这位老人一直和自己对着干,但自己内心深处还是隐隐的尊敬意味的。无关乎他的人或者事,仅仅是因为他的职业值得尊敬。   只是她的心中一直回响着回春堂的那位大夫最后的叹息声,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今终于得到了尚还满意的答案,她也能安心的吐了口气。   “既然这是你活下去的根本,那我便无权干涉,因为贸然断人生路,并非是我心中之道。”   洛阳顿了顿,问道,“你方才说自然之道?”   老人点头道,“是的。”   洛阳用一种庄重的声音道,“如果这是你的信仰或是使命的话,我尊重你的信仰。”   方源禅师微微颔首,但听到女孩继续道,“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你想要保护那些凡夫俗子,以免让他们受到非凡力量的侵害。”   “是的。”   “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你的观点。”   方源禅师眉头皱起。   洛阳问道,“把凡人与仙人完全隔开,让这两个世界永不相通,从而更好地维持你所谓的自然,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   方源禅师道,“这是执法者的职责所在。”   洛阳摇了摇头,“你这样的做法,和养一笼子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世界本就是共通的,所谓的仙凡之分只是在观念和阶级之上,而非是世界本身。你一味地想要保护他们,这些凡人终究会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反而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们只会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般永远都长不大,你在的时候能为他们遮风挡雨,可是当你离开之后呢?还有谁来保护他们?”   方源禅师语气生硬,“我死后,自会有后来者,”   洛阳笑了起来,“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是的。”   洛阳听着老和尚那倔强的话语,一时间既感到可敬,又觉得无比可笑。   她叹了口气,“在你所不知道的世界里,曾经有一个国家和你做了同样的事情。当外面的力量汹涌而来的时候,这个国家因为害怕而将自己紧紧地封锁了起来,任由那外面的时代怎样变迁,他都毫不理睬。”   “可是你知道这个国家最后怎么样了吗?”   方源大师依然面无表情,“无论最后怎样,他都保护好了那些普通人。”   洛阳用一种悲哀地眼光看着他说道:   “那个国家,被别人用他所无视他所逃避的力量彻底打开了国门,外面的人像进自己家一样,在这个国家里烧杀抢掠,你所说的普通人就像鱼肉一般任人宰割!他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洛阳敲着桌子问道,“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最后的结局吗?!”   方源大师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说道,“你说的是大势所趋,可在这个世界,仙凡之隔自古就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更何况,天下灵气早已枯竭,这世上的仙人们,要么是隐世不出,要么是苟延残喘,怎么可能看得上这越国小小的弹丸之地呢?”   “所以你说的事,终究不会出现。”   他喃喃着,像是在告诉女孩,又像是在宽慰自己,“那些事不可能出现的。”   洛阳彻底沉默了下来。   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想要睡觉的人,能叫醒他的,只有血一样的战争和烽烟。 第三十六章 活着   直到离开大慈恩寺的时候,洛阳的脑海里依然回忆着方源禅师所说的话。   她突然有些感概,见到那位老人之前,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妖怪,霸占了国师之位来谋求权力和金钱罢了。   可是当见到方源禅师之后,她心中原本的冷嘲热讽全部都消失了。   那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马车顺着山路一路顺下,在驶过小桥之后,那原本遗世于外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上渐渐出现了来来往往的人声。时间虽然已经极晚,但依然有店铺没有打烊,街道上依然有行人没有归家。   洛阳听着车窗外的那隐隐人声,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个国家,真的值得那位老人如此保护吗?仙人和凡人的世界,难道真的无法共通吗?   她突然想起了灵气枯竭的事实,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自己的来历,一时间心乱如麻。   ......   牛大叔的羊肉汤锅依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洛阳坐在桌前,闷头喝着羊肉汤,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牛大叔看着她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开口道,“姑娘,今个怎么了这是?往日里看着你可都是带着笑脸的啊!”   洛阳抹了抹嘴,轻声道,“大叔,再来一碗。”   “好嘞。”   天色已晚,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极为稀少,只有那三三两两的浪荡子流离于街上,有如孤魂野鬼。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在了桌上,牛大叔瞥了眼她的神色,道,“我年轻那会也和你一样,有什么心事都喜欢用吃东西的方式解决。”   洛阳手中的筷子微微顿住。   牛大叔叹气道,“有什么事情就想开点吧,这世上除了生死,又有什么事情值得挂在心头呢?”   洛阳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如果真是因为生死而难过呢?”   牛大叔停下了手中切羊肉的刀,声音很沉重,“生死其实也是小事。”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事?”   “活着。”   洛阳愣住了。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大事,生死只不过是赋予了它意义罢了。”   “我活了五十一年,在这里切了二十三年的羊肉,曾经有过一个长得不丑的婆娘,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那会我并不在这里切羊肉,我曾经是个书生,能考中进士的那种。”   卖羊肉汤的大叔说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甚至还能考中被人们成为文曲星下凡的进士,这模样怎么看怎么离谱。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发笑,他们的表情很平静。   “那会我才十八岁,父亲用砍了半辈子柴换来的钱,让我有了进学府的资格。我很努力,没丢他的人,终于在二十岁时考中了秀才。”   “那时候中秀才是一件极风光的事,我又年轻,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就请了所有认识的人大摆筵席,吃了三天三夜。”   “父亲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我考中了秀才,因为这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能当上官,能让他住间好点的房子,让他后半辈子再也不用去劈材。”   “然而父亲就在第三天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死了。”   “他是被邻乡的人喝醉酒后拿刀砍死的,因为那个人的儿子没有考中秀才,他嫉妒我父亲有个能考中秀才的儿子,更嫉妒父亲以后再也不用去砍柴。”   “父亲死后,我大病了一场,直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请了所有的医生都没有用,这一躺,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邻居们都以为我要死了,于是就开始偷偷拿我家里的东西,开始的时候还避着我,后来就直接当着我的面抢,我不给就要打我。就这样,我家里什么都没了。”   “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我明明已经考中秀才了,为什么还混得这么惨?官府的人呢?他们难道不会救我吗?我可是秀才啊!”   “我就是这样问那个官老爷的,他回答我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活着的秀才才有用,救不活的秀才还不如一个会砍柴的农民有用!”   牛大叔将刀剁在了案板上,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当秀才的时候,才算是个人,当我病了后,连人都不是了吗?”   “我不信这个理,所以我想活下去。我找了一切能吃的药全塞在了嘴里面,既然没有人救得了我自己,那我就自己救自己!”   洛阳呆呆地望着面前一脸愤恨的男人,一时间连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也不自知。   牛大叔呼了一口气,声音稳定了些许,“或许是老天不想收我,又或许是我并不该绝,总之我活了下来。我病好了以后,那些拿了我东西的邻居们都找上了门,他们向我道歉,想求我原谅,但我怎么可能会原谅?!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出了家门。”   “然后,他们就偷偷谋划着想要杀了我,毕竟我病一好,肯定会想起他们对我做的事情,他们害怕我报复他们,就想要杀了我,反正我之前病了那么久,死了也没有人会怀疑。”   “可是他们太害怕了,所以我轻易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就在当天夜里我逃了出去,逃走的时候放了一把大火,将整座山都点着了。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所有的木柴都烧成了灰,所有的砍柴人都没有了柴。”   讲到这里,牛大叔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声音很大,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   笑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笑声,缓缓道,“我烧了他们的柴,他们就合伙告了官府,闹了好几天,官老爷们见压不下去,就只好夺了我秀才的名号。“   “再后来,我就来到了这里,切开了羊肉。”   “再后来,我就娶了个老婆,她是教我如何做羊肉汤师傅的女儿。她爹死后,这摊子就交给了我们,我就开始在这里,一天天的切羊肉,切了二十三年。”   “那你的老婆和孩子现在呢?”洛阳怔怔地问道。   “都死了。”牛大叔的声音很平静,“大儿子和二儿子被抓去了当了兵,死在了对抗吴国的战争中。”   “我老婆和我女儿,在回老家省亲的路上被土匪抓了去,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了一只鞋。”   牛大叔一刀一刀地切着羊肉,他的背佝偻微驼,他的头发半数花白,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面前的羊肉。   “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但也是一切的意义。” 第三十七章 流连阁上不流连   一夜无话。   等到第二天在客栈里洛阳起床后,意外地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邀请,于流连阁上宴请她与郑通二人。   洛阳犹豫了许久,才答应了这份邀请,毕竟听完了大师的教诲后,她已经下意识地不想再和这些皇室的人再产生什么纠葛。   但那晚太子与她都是受害者,而真正的凶手还没有伏诛,更何况,太子和郑通都欠自己的谢礼。   ......   越国位于庆州的东南沿海,北边倚靠着琅琊山,南面遥望着龙雀山,而在两座山的中间,却又被一条连山江所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座山脉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盆地,中间便是越国所在。   越国靠海,所以餐馆酒楼多以海鲜为主,而余州的流连阁便是其中翘楚。   “这流连阁的牡丹鱼乃是天下一绝。”太子殿下指着盘中的一团红润之物笑道,“此鱼便是因其鱼尾红艳似牡丹状而得名。”   郑通接口道,“据说这牡丹鱼捕于庆洲与南荒的天堑之间,因成鱼不过手掌大小,又甚是滑溜,因此极难捕捉。靠海的临碣郡在捕来牡丹鱼后,往往用冰块封存,快马加鞭地运往余州城,流连阁的厨子一开封,当天就立马开刀。从捕捞上来到做成菜品,连二十个时辰都不到,因此极是昂贵。”   洛阳行筷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嘴中,这才发觉这鱼肉竟薄如蝉翼,只是舌尖一点便化成了一团琼浆,端得上“入口即化”这四个字。细品之下,只感觉有一股淡雅的滋味于口中回响,接着那股优柔越来越浓,最后形成了满口的鲜香。但想要继续追寻的时候,那股浓郁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饮酒之后才会产生一抹幽幽的回甜,真令人回味无穷。   洛阳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这片珍馐,忍不住赞叹道,“美味!绝世美味!”   太子微微一笑,看着那盘牡丹鱼道,“这盘只有流连阁才能做出来的‘酒酿牡丹’,每个月只有三位名额才能享受的到,就连我想吃也得动些人情。据说当年有位齐国的大诗人来此尝过之后,对此是赞不绝口,最后便留下了那首千古名诗。”   洛阳笑道,“愿闻其详。”   太子手中的扇子一展,做吟诵状,悠悠道:   “陈酒难比牡丹芳,红云乍望是他乡。”   “解作春风无限恨,独占人间第一香!”   “好诗好诗!”洛阳听后不禁鼓起掌来。   直到这时,她才好奇地问道,“为何这样一首称赞佳肴的诗句,怎么听起来如此的伤感呢?”   太子与郑通对视了一眼,后者喟叹一声,“这是因为,那位诗人是国破家亡之后才逃难到了这余州城,他受友人之邀来到这流连阁,当看到了这牡丹鱼后,他便想起了他家乡的红云牡丹,因此才有了那么一句‘红云乍望是他乡’。”   太子轻声道,“当年的齐国是何其强大,虎踞龙盘,若不是我越国与其相隔了整整一座琅琊山,早就被它吞了进去。可就是这样的一座雄狮,也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郑通望着窗外的阡陌街道,声音也不知觉地变得沉重,“我大越虽南北有琅琊龙雀二山作为屏障,西有连山大江和邗州重镇作为壁垒。多年以来,仅靠白奕大将军一人便护住了这越国,才保得这越国百姓安居乐业。”   “但就是因为太过平安,太过平静,才让下到黎民,上到朝堂,都忘却了战争。我听闻朝廷里已经将连山江对岸所有的城镇全部割给了吴国,这样一来,就算对面有什么举动,我们也只会如井底之蛙一般而不自知!”   太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连眉头都皱上了几分,“可悲的是如今的朝堂几乎成了皇后她一人的一家之言,就连我前日受到了那样的迫害,也被她一人压下!”   “若不是......”太子又灌了自己一杯,眼睛已经微微发红,“若不是顾及朝堂动荡,我早就要讨出个公道,可是,可是......”   他说着说着,突然将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大声悲呼道,“内忧外患,国将不国!”   “快别说了!”郑通见此,吓得他立刻上前捂住了太子的嘴,“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太子听到他的话后才悠悠醒转,声音却变得有些苍凉,“是啊......我只是个太子,自然管不了那么多。”   “可我若是......”他的眼睛突然明亮了几分,“我若是皇......”   “住口!”郑通惊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再也不敢松手。   太子殿下的眼睛渐渐沉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接着晃晃悠悠地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不一会便发出了阵阵的鼾声。   直到这时,雅室内才恢复了平静。   郑通擦着头上的汗珠,向洛阳尴尬地笑道,“他身子不好,从小就没喝过酒,如今好不容易康复了,就过于兴奋了些,让先生见笑了。”   洛阳慢慢地饮着茶,随口道,“无妨。”   只是她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太子殿下今日拉自己过来,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喝不了酒却喝了这么多呢?难道真是兴致所至?或许更多的,是想借此一番话打动她的心,让她能为其所用吧......   但洛阳的心中却生不出多少反感,甚至产生了一股隐隐的同情。   说起来这太子殿下也算挺倒霉的,一出生就身体孱弱,被太医判了个只能活到二十岁。自己的父亲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名义上的母亲又借此大揽特权,将好好的一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自己好不容易病好了,却又受到了背刺,若不是遇到了自己,早已经一命呜呼。   他现在孤零零的就自己一个人,算得上的助力顶多加上个郑通。可郑通又是皇后家里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自己的家族招了回去,到那时候可真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   所以他才急切地想要招揽自己,甚至在自己的面前表演这么一番苦戏。   洛阳小口地抿着茶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但就在这时,郑通从其身旁取出了一物递了过来。   “这是在南荒时候答应先生出手的谢礼,地契和奴契都在这包裹里面,房屋院子什么的都已经打理好了,先生今日便可入住。”郑通顿了顿,又道,“在下又私自加了五千两银子,算作是拖欠这么久的利息,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洛阳接了过来,也懒得细看,笑着点了点头。   郑通又取出了一样长条形的包裹,却不递过,反而用一种难得少见的严肃语气道,“接下来的这件东西,便是太子与您的答谢礼了。”   洛阳这才想起了太子曾经答应自己的武器,身子立刻坐正了几分。   屋内的声音逐渐寂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马声渐渐传来。   郑通轻抚着手中的包裹,动作轻柔,然后一把解开。那布条随着他的动作层层落下,最后露出的,竟是一方黑漆木匣。   这木匣全身以黑漆涂染,并没有雕刻什么花纹,匣身四四方方,极是狭长,但乍看却又甚是普通,并没有出彩之处。   但郑通端详着这个匣子,呼吸却不知觉地粗重了几分,连带着洛阳都开始紧张起来。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盒子,不知犹豫了多久,才打了开来。 第三十八章 冰冷的剑,白色的雪   匣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有一道冰冷的寒气迸发了出来、   时岁已经是冬月,数九寒天,寒风凛凛。而流连阁上暖气流通,甚是温暖,因此客人们多着小衣短衫。   因此当匣子打开的时候,那遽然冒出的寒气直刺得郑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一时间竟没端住手中的木匣。姿势一歪,匣中之物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洛阳心中一动,以极快的速度抓向了那匣中一物,郑通猛地惊呼道,“不要直接用手......”   但他说这句话后已经为时已晚,下一瞬间,郑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握住了那一冰冷之物。   “咔擦!”   一道极为恐怖的破裂声从洛阳的手中炸出。   郑通闭着眼睛扭过头去,他不忍看到如此美貌的女子就这么毁在这里。   但洛阳的手并没有出现任何伤痕,只是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层,那破裂声正是她震碎了这冰层发出的。   即使这样,她的手依然冻得发青。   可洛阳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异状,而是愣愣地注视着手中的事物,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地抚摸了上去。   冰冷的金属质感,长三尺有余,宽二指,两面有锋,尖端有棱。   竟是一把剑。   郑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居然能直接握住它?”   洛阳这才注意到了手上的异状,连忙从怀里取出了一方手帕,摸索着包裹住了剑柄。   她试探着再次握住,那股冰冷的刺骨感依然存在,但已经比之前淡上了不少。   女孩又握着剑柄甩了个剑花,一道极为精粹的冰气从中挥出,竟把半张桌子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太子似乎被这寒气冻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郑通的神色更加惊异,他回想起那些企图握剑之人手臂的惨状,再看着洛阳那自如的神色,默默想到,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仙人。   洛阳仔细地抚摸着这把长剑,手中的这把剑重量大小极为合适,即使隔了一层护手的帕子,握在手中的质感也甚是令人喜欢。除了剑身略微狭细,而且握时过于冰冷外,几乎是无上之选。   但洛阳依然喜欢得不知怎样去形容,她摸着剑背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寒蝉。”   洛阳微微一笑,“倒是贴切。”   “您觉得满意就好。”郑通看着她那写满欣喜的脸庞,笑着问道,“洛先生可知琅琊山铸剑谷?”   洛阳摇了摇头。   郑通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情,“我大越国土面积虽小,但人才却极为繁多,其中最为出众的,当属三位大家。”   “哦?哪三位?”   “第一位,便是救人无数的国师大人,第二位,乃是一位女子画师,其画作流传天下,即便是秦国的贵族,也要远赴我国重金求作。”   “而第三位,便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铸剑大师。”   “他复姓欧阳,但从未有人知晓他的名,因此世间之人多称其为欧阳子。”   “欧阳子先生隐居于琅琊山,可令人奇怪的是,世人皆知其隐居于铸剑谷中,但从未有人能寻得此地。但据闻他铸剑极为严苛,非天材地宝不铸,非黄道吉日不铸,非称心如意不铸。”   “十年磨一剑,因此他一生只铸了六把剑,而这六把皆列入了天下十大名剑之一。”   郑通指着她手中的那把青色长剑道,“而你手中的这柄寒蝉,便是其中之一。”   洛阳怔怔出神。   郑通叹息了一声,“欧阳子先生虽是我越国之人,但越国皇室所里珍藏的剑不过只有两把而已,其中一把于多年之前由陛下赐予了大将军百奕。而另一把,便是你手中的这柄寒蝉。”   “当年欧阳子大师派了数位弟子远赴中洲北部的玉龙山脉,九死一生才取得了寒铁等材料,历经十年才铸成了这把寒蝉。一直以来,这把剑就珍藏于赵国国库,因为没有人能够握住它,更没有任何人能够使用它。”   “如今太子殿下从库中把它取出,也正是对先生您的感激,还有对您能力的信任。”   洛阳握着冰剑,郑重地向郑通施了一礼,“等太子酒醒之后,替我好好地感谢他。”   ——————————————   那处庭院就坐落在百喻街上,离当初的那间居安小筑仅仅隔了百步的距离,只需要出门一拐,便可以听到牛大叔那招牌的吆喝声。   马车停下之后,洛阳从车上走了下来,静静地站在了这座庭院门前,仰着头望了许久。   在她的世界里,自然是看不到大门的,但是洛阳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大门的门楣之上,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一动不动。   虽然前世的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但她依然记得自己家门的模样。记忆里每次自己放假回家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门前,默默地看一会门上贴着的对联。   每一只逃离家的猫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可她却再也回不去了。   一只黑色的小猫从树枝跳在了她的肩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洛阳笑了起来,“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小猫轻轻地咪了一声。   洛阳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提着它的后颈抱在了怀中。   她轻声道,“走吧,我们一起进家。”   ——————————————   院子很大,到处都是回廊小亭,池塘蛙声。   洛阳跟在一位管家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介绍着这片院子。   “这片庭院当年可是丞相大人的居所,只是因为老丞相告老致仕的时候才专卖了出去。里面的一花一草,一楼一池都没有动过,最大地保留了远处的原貌。”   “......”   管家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先生您可有所不知,这座庭院当初修建的时候足足花了八年的功夫,主要的设计师可是请的是当年齐国的工部侍郎!这里的设计和风格,完全参照了齐国的园林样式!”   但洛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管家顿了一顿,连忙指着身后连片的屋舍道,“先生,咱这庭院的房屋设计可是更加别具匠心!木材和用料,可是从龙雀山中运来的,采用的可都是最好的雾云松!容奴婢多句嘴,您将来要是招上赘婿,这前门最大的那处院子,当好可以宴请......”   但洛阳却并没有听他胡扯,只是抱着猫向一旁走去。   管家连忙跟了上去,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时,却听见女孩问了一声,“前面那水声是什么?”   管家连忙道,“这是当年丞相大人点名修建的七星湖,中间一方小亭实在是画龙点睛,夏天的时候......”   “好了。”洛阳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去那小亭里面坐一会,你先带着郑通安排的那几个仆人熟悉下环境吧。”   管家只好住嘴告退,临走的时候不死心地说了一句,“先生,要是奴婢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洛阳笑道,“别担心,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你去忙你的吧。”   管家连忙躬身告退。   直到四下无人之后,脚边那潺潺的流水声才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静湖之上,一身黑衣的女孩抱着黑色的猫,循着湖中长桥来到了那座湖心亭之间。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了管家那絮絮叨叨的讲解,再也听不到太子那义愤填膺的声音,洛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了下来,不过一会便落成了鹅毛的大雪,转眼之间天地已经化为了一片茫茫的白色。洛阳坐在湖心亭中,静静地听着万物的声音。   小猫望着她那略显落寞的神情,轻轻地喵了一声。   洛阳轻声道,“我想家了。”   “这里太大了。”   “大到了没有家的味道。” 第三十九章 修道啊修道   雪花从下午开始到傍晚就一直冷冷清清地下着,整座庭院已经尽数染成了白色,显得越发庞大而孤寂。   晚风柔缓慵和,吹着那细弱的烛火微微颤动,洛阳偏了偏脑袋,将桌上的纸罩扣在了灯上,使得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更加的稀薄。   女孩在桌前坐好,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薄册,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上。   薄册的书面上写着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无心。   这是方源禅师送给她的礼物,乃是他穷尽一生所学,糅合了佛道两门精华所写就的一本修行之书。送出去的时候老和尚说洛阳能有此番修为,想必师门极为不凡,约莫是看不上这等粗鄙之物的。   那位老和尚说,送出这件礼物的目的,其实是他想和洛阳达成一个约定。   这个约定的内容就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尽可能地少去影响这个国家任何人的命运。   洛阳寻思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绝对真理,自然答应了下来。   虽说她接过来的时候表示的心不在焉,但事实上腿都哆嗦得站不住了。   这就是小说电影里所说的修仙法门!这就是许许多多,甚至是皇帝穷尽一生而不得的东西!洛阳的呼吸下意识地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又稳定了下来,慢慢地调整了几次情绪后,才翻开了薄册的第一页。   那一页并非是什么故作深奥的无字天书,反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默念着方源禅师所叮嘱的法门,轻轻用手掌覆盖在了那一页文字之上。   一个个黑墨写就的文字就这样一行行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洛阳又是惊喜又是茫然地看着它们,就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朋友。   但她很快想起了禅师的话语,连忙平息敛念,开始认认真真地观察和念诵这些文字。   虽然她曾经从阿吉那里学习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但显然各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字是不通的,洛阳依然不认识这些神秘莫测的符号。但令人惊奇的是,当她的心思渐渐收敛住之后,那些原本陌生的字眼就这样渐渐明朗了起来。   她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一行上。   “山溜何泠,飞泉漱玉,其音淙淙,其意荣荣。”   洛阳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洛阳继续将目光放在下一行上。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净意融泉,化道成音~”   “?”   洛阳挠了挠头,只好继续看向下一行,但接下来的文字越来越晦涩难明,她一遍一遍地默念着,直感觉脑袋越来越大。   夜,渐渐地深了。   灯火摇曳,满室昏黄,在这样灰暗的环境下看书迟早要坏掉眼睛,但对于洛阳来说一点都不用在乎。她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本牛皮线装书,薄薄的竹纸在她的手间翻来翻去,不时传来沙沙的清响。   雪夜很静,窗外只有晚风徐徐,偶尔从远处传来树枝抖落雪花的簌簌声,却显得夜晚越发沉静。   洛阳合上了手中的书本,摸着桌子与墙沿走到了窗前,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当瞎子已经很久,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会在某个静谧夜里偶尔缅怀一下自己失去的眼睛还有那下落不明的小兄弟。   她越来越不习惯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更向往着如现在一般安居的日子。流浪意味着陌生,只有安定日久的熟悉才会带给她一种能够看得见的错觉。   郑通的安排她既满意,也有些遗憾。满意是因为这片院子很大,让她过了一把财主的瘾;而不满意的原因,同样是因为这院子太大了,大得让她没有一丝安全感,以及归宿感。   管家最后给她安顿了这样的一间屋子,也不知是怎么得知了她的偏好,屋里虽没有什么优雅名贵的陈设,但空间很大容易活动,且在随手处便能摸到一些借力感知的事物。   洛阳仅用一个黄昏的时间就已经将大部分的屋子摸了一遍,并在心里构建出整处院落的大体图像。那种感觉奇妙而独特,就像玩建筑游戏一样,洛阳很满意房间的布置,她打心眼里感激郑通。   只可惜她摸了半宿的书,内容虽已经摸通了一二,但试了半宿,身体却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洛阳觉得自己就像那废材流小说里的泥胚胎,一窍不通。   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了吧,洛阳叹了口气,哪有主角方一接触修行就有所增益的,龙傲天都不敢这么写。   洛阳摇了摇头,摸着墙壁走回桌前,拿起那本书边摸边念道:“山溜何泠,飞泉漱玉,其音淙淙,其意荣荣~”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净意融泉,化道成音~”   洛阳挠了挠脑袋,“什么守身如玉,这是让我做个万年老处女吗?”   话音方落,她猛然想起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那些标榜着守身如玉的没一个好下场,什么电影《鹿鼎记》的龙教主,小说《逆天邪神》的楚月婵,还有那《神雕侠侣》里最可怜的小龙女,最后无一不是便宜了别人,什么守身如玉,简直是给别人看门的保安。   洛阳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地又摸了一遍原句。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   看来这事没商量了,洛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不指望回去跟方源禅师说自己不要这功法禅师就肯定会给自己换。毕竟自己已经答应了人家的约定,总不能出尔反尔。   洛阳叹了口气,算了,守身如玉没什么不好的,不给人碰到就是了。   “虚心实腹,专气致柔,能归......”洛阳又呆住了,专心致柔好理解,但什么叫虚心实腹?莫非是让自己平时要谦虚低调,还得吃饱饭?天可怜见的,自从自己从洞里出来以后,就跟那饿死鬼投胎似的,每餐所食基本是她前世的五倍之多,甚至还被随行的郑通暗暗起了个“女饕餮”的名号。   洛阳定了定心,这是异世,妖怪能跟你谈笑风生,圣人能与你坐而论道,谦虚吃饱就能化仙飞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索性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大呼一口气,继续念道后续的内容,越念越心惊,越读越头疼,念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一气之下把书扔到了桌子上,大骂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世界的人脑回路就这么的奇怪吗?”   “修道练气什么的,不是应该锤炼什么筋骨练养什么真气的吗?怎么到了这里却让你培什么意!”   “意意意!意个香蕉皮!”   “当老子不知道意是什么东西啊!不就是脑子里想什么东西吗?不就是意淫吗?光想想就能成仙,你咋不上天去呢?” 第四十章 净意定心,如泉漱玉   “你是怎么理解意这个字的。”方源大师平静地问道。   洛阳坐在石凳上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回道:“我认为就是脑中所想,心中所念。”   老人微微一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遥指着亭外隐隐的青山,悠悠道:“你看那远方的山峦,你觉得它像什么。”   洛阳诚实地答道:“大师,我看不见。”   “......”   “那你以前见过山吗?”   “见过”   “那你就把以前见过的山代入到这里不就好了。”   洛阳严肃地说道:“那怎么代入的进去呢?我以前看过的山再怎么高大雄伟,比起大师您这清居之所的山来说也不过是土丘石垒而已。”   “......那我换个说法,你听这庐间徐徐的山风,觉得它像什么?”   洛阳侧耳细听片刻,出声道:“像缎子,像春雨,像一首曲子。”   方源禅师点了点头,“这就是意。”   洛阳有些茫然。   方源禅师端起桌上的杯子轻抿一口,悠然道:“意这个字,上音下心,意为心的声音,你心里想着什么,那便能听到什么。意是你脑中所想,也是你心中所念,但意首先是一种信念,一种态度,一种对这天地万物的态度。人世间所有的关系和纠葛都离不开一个意字,意有千万丝,但归根到底也无非一个心字。”   老人看向了洛阳,“净意融泉,是让你理清自己心中万般的乱想,归正一切的岔念,将所有的杂念都净化为一缕意,一缕对道的意,从而心无旁骛,一心一意。”   洛阳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我心中只剩下了那缕意,岂不是沦为了一个只知‘道’的呆货?对其它的一切都没有了兴趣和认知?”   方源禅师摇了摇头,“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人人修道都修成了你说的那种呆瓜,那这世间还有什么人去修行它。”   “我说的意,是让你坚定自己的信念,在特定的场合去想特定的事情,去做,去完成它,而不是一味的想着某个特定的事物,更不是胡思乱想。”   洛阳想了想,回道:“大师的意思是说,让我专心致志?”   “不专心致志何以成事?”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一缕古怪的微笑。   方源禅师看着她的脸,突然严肃地说道:“你是不是认为这很容易,很简单,认为专心不过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洛阳把头一低,“大师,我没有那样想......”   老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当年也如你一般,认为专心真是容易,只要端正态度,把心中的杂念理清,一心一意地去修道就好了。”   “但是事实真是如此吗?你当真能做到心无旁骛,能做到从一而终?”   “修道修道,修的不仅是道,还有心!”方源禅师肃然道,“从古至今多少英年才俊,不是败在了自己的天赋修为上,而是败在了自己的心上!意若不净,何以定心,心若不定,何以为人!”   洛阳身子一震,忙站起躬身道:“多谢大师教诲!”   老人摇了摇头,“就算没有我,你门中的长辈也定会为你讲解的......说起来,他们难道没有教过你这些吗?”   洛阳想着自己那子虚乌有的师门,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入门许久只打了基本功,吃了好多年的丹药而已......”   只是打了基本功,吃了点丹药就能一夜杀无数人?方源禅师的心微微发寒,但面色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洛阳坐好后想了又想,试探着问道:“大师,那这几句前面的内容作何解释?”   方源禅师白眉一挑,“你是问‘守身如玉,定心为石’?”   洛阳点了点头。   老人瞥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样子。”   洛阳张大了嘴巴。   方源禅师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出声问道:“那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洛阳难为情地涨红了脸,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   老人懒得再搭理她,直接说道:“守身如玉,是说要有玉石般的品德,无瑕无疵,温和淡雅,外带恭顺,内具坚韧。世上的读书人常喜好佩戴玉石,还说什么君子如玉的道理......”   洛阳小声插口道:“大师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啊不是,我是女子......”   方源禅师不理她,自顾道:“君子如玉,温润而泽,玉石光华内敛,不骄不显,为人处事当如玉石一般,哪怕心有猛虎,也要细嗅蔷薇。但切不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洛阳总觉得他在指桑骂槐。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净意融泉,化道成音。”方源禅师看着洛阳轻声道,“这便是《无心决》的书铭,更是我的一生之道。”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缅怀,“当年一位长辈指点过我的功法后,称赞道,‘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这本书是我的一生所学,我把它赠予你,不仅仅是看中了你的资质,更多的是,我希望这本书能后继有人。”   洛阳轻声道,“还未曾好好感谢大师。”   方源禅师注视着洛阳那张削瘦姣好初露清容的脸,语气渐缓,“切记,欲求修道,必先修心。”   洛阳默默地品味着这八个字,心中豁然开朗,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谨遵大师教诲。” 第四十一章 夕阳下的一碗面   埋在云中的日渐渐沉入西山,那场整整落了一天的雪花终于停歇了下来。街上大大小小的房顶上积起了一层厚雪,站在高楼的顶上望去,就像连绵起伏的雪山。   被方源禅师填鸭式的教了一个下午,洛阳现在脑袋沉得要死,肚子又空的要命。中午在大慈恩寺吃的那大半屉的包子早已消化的一干二净,此时她急切地想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寺门边上等待许久的车夫迎了上来,洛阳闻见脚步声也不回头,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车夫声音很硬,“回先生,酉时。”   洛阳算了算,原来在寺内已经呆了大约五个时辰,早上匆匆来此,傍晚迟迟离去,自己当高考生那些年也没现在用心,心里不禁有些满意。   满意归满意,但肚子还是不能受了委屈,洛阳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回头问道:“城里最好吃的面馆在哪里?”   车夫回道:“回先生,是梨春坊的西山面馆。”   洛阳脸上露出了一丝喜容,“好名字,就去这!”   车夫头低了低,“先生,宫里来的公公早上就来到家门了,您都避了他整整一天了......”   洛阳有些头疼,只好道:“先解决了肚子的问题再说!”   车夫无法,只好扶着洛阳上了马车,自驾车前往那西山面馆。   夕阳渐落,天空露出了大片的灰暗,那最后一缕阳光也开始随着城墙的高度逐渐消散,而余州城在这片昏暗里迎来今日的黄昏。   西山面馆里客人极少,只有墙角一桌还留着三两客人。车夫搀扶着洛阳走入店中,柜台后正擦洗桌凳的店小二闻声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洛阳侧耳倾听片刻,疑惑地对车夫问道:“你不是说这面馆是全城最好的吗?怎么现在客人这么少?”   车夫回道:“回先生,早已过了饭时。”   洛阳有些懵,不是才晚上七点吗?怎么过了饭时?   她在往常大多是随着郑通来安排饭店,从来没有过自己一个人下馆子,因此不知其中缘由,还按着现代人的饮食作息习惯进行晚饭。   在海上的时候,衣食住行大都不需要费心,她便按着自己的时间安排饮食,被人惊异了好几次而不自知。   而古人实际上大多为一日两餐,家境稍微富裕些的便是一日三餐,但最后一餐时间却在午后申时,称之为“餔时”,如今饭时早过,店中灶里有没有火还说不准。   虽过了饭时,但既然来了客人,自然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洛阳自点了碗炖肉刀削,一碟酸黄瓜,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再点下去。   她又转头问身后侍立的车夫要不要也来上一碗,那车夫摇头称不,洛阳便又吩咐他在一旁坐下,那车夫亦拒绝了她,推脱一二,只得作罢。   洛阳暗叹,她实在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站在自己身后,那样感觉真的很诡异,她絮说一二,那车夫只好坐到了另一张桌子旁,实在是令人无可奈何。   但今日好不容易独自吃一次饭,洛阳也懒得再管这些细枝末节。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面香气,她的心也变得活泛了起来。   洛阳回头对一旁的店小二问道:“麻烦给我的那碗多放些辣子,对了,有醋吗?”   店小二点了点头,从柜台后拿出了一个灰灰的瓷瓶递了过来。   洛阳握着瓷瓶心中微动,揭开了那个封口的木塞,一股酸涩的味道飘了出来,她凑过鼻子嗅了一下,脸上忽地现出了一丝落寞,低声喃喃道,“你这个醋没有灵魂。”   店小二虽然没有听见洛阳的低语,但还是看懂了她的脸色,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这是店里最好的醋了。”   洛阳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靠着椅子不再作声。   店里有些冷清,隐隐传来后厨锅碗瓢盆震荡的响声和那店小二唠叨的声音,另一侧墙角的客人正在碰杯祝盏,言语间很是小声。街道上行人稀少,但大多步伐稳健,少了现代人特有的那些匆忙,有风缓缓吹过,不知吹去了谁家书生的帽子,急的他跳脚追赶,身后几个地痞无赖正蹲在一旁对着那书生哈哈大笑。   洛阳闭上了眼睛,嘴角渐渐勾出了一抹微笑。   多久没有这么静静地等待一碗面了,前世的生活总是那么的急促匆忙,快节奏与便捷的生活使得人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记得儿时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清晨起来都会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有时加个卤蛋,有时加根香肠。   那时候哪有什么手机,哪有什么电脑,坐在桌子前只会瞪大眼睛不住地看着那橱窗里的胖师傅工作。那胖师傅往往会把面案顶在头上,一只手握着铁片在面团上不断划动,一条条白泥鳅似的面条像鱼儿下水一般跳入锅中,不到一会功夫便是一碗香喷喷的刀削面。   每次母亲都会疼爱地给自己买一片巴掌大的烧肉,盖在面条上滋香肥嫩,那时候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洛阳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时另一侧桌上有客人指着洛阳小声说道:“瞧瞧那桌的妞,长得可真水灵啊!”   他的同伴撇嘴回道:“你没瞧见那女人刚进门那会的走路姿势?多半是个瞎子。”   “再瞎也好看啊!多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妞了!”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也不知是谁家的,看看那身段......”   “喂。”洛阳突然回过头来,向他们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离开吧,今天心情尚可,不想动手。”   那些汉子刚想再说些什么,另一旁桌上的车夫猛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看向了他们。   这群泼皮在车夫那具有威慑力的眼神中纷纷缄口,最后相视一眼,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洛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放入怀中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原来自己已经发育到这种地步了,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发觉?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洛阳苦笑一声。以前自己和一票狐朋狗友在食堂吃饭时,也这般对着那些路过的美女垂涎三尺评头品足,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成了当事人后,居然习惯成了自然。   洛阳叹了口气,抬头问道:“小二,我的面好了没有?”   “来啦客官,让您久等了!”   “咣当”一声轻响,是瓷碗安放于桌上的声音。   有香气飘来,面的芬芳混着炖肉的肉味,中间还夹杂着几许青菜的清香。洛阳沉默许久,满腹的饥饿竟渐渐淡了下去,她从桌上筷筒中抽出一双,左手往桌上摸去,握住了那散发着微微烫意的瓷碗。   洛阳凑上了脸,猛猛地闻了一通。   很香,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夹着面条往嘴里送了一口。   面条很筋道,爽滑舒口,但洛阳吃了一口后却放下了筷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真正的刀削面应该呈柳叶状,中间厚两边薄,吃起来有层次感,这面太匀实了。”   她握着醋盅往碗里注了一圈,用筷子拌了几下,又吃了一口,皱着的眉头紧了又舒,舒了又紧,咀嚼许久,还是咽了下去。   面碗很热,白气腾腾冒起,蒸得洛阳流了一脸的汗珠,她从怀中掏出汗巾抹了一把脸,这时心中突然想起一事,抬头正欲喊小二,但嘴张了张,还是没有说出口。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洛阳叹了口气。   炖肉酥烂,流着酱的香气,洛阳咬了一口,那汁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她只好伸出小舌舔尽,惹得那不远处的汉子们呆成一片。   洛阳无比怀念臊子面的味道,数九寒天来上一碗,热气腾腾,撸起袖子操上筷子吃上几口,然后一拍桌子叫声老板,那小老头一样的老板便一脸和气地端着一碗白生生的大蒜走过来,一口面一口蒜,如果条件允许再来瓶酒,西北人豪爽厚道,面条永远是满满的一大碗,臊子肉也是厚厚的一层,吃一口大汗淋漓,再一口大呼过瘾。   洛阳握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雅致而不紧不慢,哪怕上次在饭馆里吃饭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当她依然没有忘记礼仪。   店里很静,只有洛阳一个人的咀嚼声和另一侧桌上的轻声谈话在空气中缓缓作响。   一碗面囫囵下肚,洛阳端着碗沉默许久,终于对店小二吩咐道:“麻烦来一碗面汤,不要太热的。”   奶白色的面汤倒入酱红的汁水中,洛阳捧着碗缓缓饮尽,打了个小小的嗝。   “多谢招待。”她笑道。 第四十二章 家   等回到庭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洛阳走下马车,向着迎面走来的管家随口问道,“今天除了皇宫的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管家恭敬道,“有,是太子殿下的人。”   洛阳听着那个称呼就有些头疼,自太子府事后,太子就想方设法地想要招揽她,可她一次都没有答应过。   于是她问道,“太子又邀请我参加什么宴会了?”   “那倒不是,只是来了一位剑师,说是来和先生探讨剑术的。”   她这才想起当日那位太子殿下还答应过自己,要为自己寻觅一位教导剑术的老师。   管家说的委婉,但洛阳深知自己哪里有资格和别人探讨什么剑术,教导自己还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这位剑师是何方神圣?   洛阳连忙问道,“这位剑师人在何处?”   管家道,“上午来的时候听到您不在,便留了句话,说是您要是真想学习的话,自行去洪熙武馆找他便是。”   说到这里,管家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厮实在是不像话,竟敢让您这样的人物去找他,哼!他区区一介武夫,不过一凡人尔,但您可是当之无愧的仙......”说到这里,管家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道,“仙......先生啊!他这么说,这不是瞧不起您吗!”   “好了。”洛阳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既然我要学习人家的剑术,学习就要有个学习的态度。”   管家这才悻悻道,“先生说的是。”   他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先生,宫里的公公说明天还要来,一直等到您愿意见他为止,这......”   洛阳越发头疼。   当初答应皇帝的话,不过是她那时一时间的随口之语,什么仙门,什么考验,通通都是子虚乌有。她那时只是想感受下天下之尊对自己的那种恭敬感,以及为接下来的要求做好铺垫。   可问题是,那位皇帝却当真了。   她记住了方源禅师的话,超凡之人尽量少干涉凡人的命运,这不仅仅是对自然和命运的尊重,更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洛阳只好模棱两可地说道,“明天跟那位公公说,就说我这几天和国师一起修炼仙法,仙法大成后自会教导他。”   管家闻言大喜,想着自己所服侍的主人若是羽化飞升,那自己这群随从不得鸡犬升天?想到这里,他连忙躬身道,“祝仙......先生仙法早成,早日证得长生大道!我明天就这么回复他。”   洛阳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此刻的她一边走入大门,脑海里一边思考着怎么能委婉地拒绝别人而不会显得尴尬。   正在这时,面前忽然响起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声音,“恭迎洛先生回府!”   洛阳睁大了眼睛,“嗯?”   她愣愣地摸了摸大门的形状,我没有走错门啊......   一旁的管家笑着解释道,“昨天先生入住,府里仓促之下,竟然没个贴身伺候先生的。考虑到先生女子的身份,我就做主找人伢子买了几个婢女回来。特意在这里等候多时,就是想给先生一个惊喜,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面前的莺莺燕燕齐声拜道,“请先生不要怪罪!”   听着这些年幼的声音,洛阳的脸顿时变得无比怪异,她小声地问道,“人伢子?”   管家连忙解释道,“是奴婢的不是,忘了先生是何样人物,怎么知道这些低贱的人......这人伢子,就是买卖奴婢与奴隶的商贩。”   洛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挥手道,“都这么晚了,大家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众女齐声应是,纷纷退了下去。   直到大门口清静下来后,管家才小心地问道,“先生是不是不满意?要不奴婢明天再去换一批......”   “别了别了。”洛阳连忙道,“别换了,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道,“那个......管家啊......话说你叫什么来着?”   管家躬身道,“好教先生得知,奴婢姓福,贱名不值一提。”   “那......福管家啊......”洛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不要往府里面添人口了,什么奴隶啊,奴婢啊,都不要。”   管家的腰弯得更低,“先生不喜欢女子?那奴婢明天去找太子爷问问看能不能从宫里请几位公公过来,以您的面子,太子爷......”   “不要!无论是男的女的,还是公公,都不要!”   洛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是不喜欢,也不习惯别人伺候,明白吗?”   管家连忙躬身道,“奴婢记得了。”   洛阳也懒得再离他,自顾向昨晚住过的庭院走去,刚走了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手搀扶住。   洛阳刚想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话还未出口,却突然发觉扶住她的手是那样的瘦弱。细细感觉之下,竟是一位瘦小的侍女。   那位小侍女怯怯地说道,“奴婢扶先生回屋。”   洛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其实我很讨厌奴婢这个词,因为它多用来自称,听着膈应。你们以后说话别再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一样。”   她顿了顿,缓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叫小柔。”   “好吧,小柔,你不用这样扶着我,我自己走就行。”   小小的侍女连忙松开了洛阳的手臂,惶恐不安地站在了原地,但她看见那位被称为“先生”的女子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时,咬了咬牙,又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洛阳才对她道,“行了,就到这里好了,你回去休息吧,小姑娘。”   小柔怯生生地说道,“可是......可是奴......小柔要服侍先生沐浴啊......小柔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听着小姑娘那宛如受惊的小鹿似的呼吸声,洛阳犹豫了片刻,只好道,“好吧。”   ——————————   浴桶里的水烧得热气腾腾,洛阳小心地迈入了一只脚,那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温暖刺激得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喘息。   接着她便将全身上下都泡入了浴桶中,略带灼热感的气息充斥着浑身的细胞,她再次呼出了一口长气。   就在这时,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洛阳下意识地一抖,“你要做什么?”   背后传来了小柔那委屈的声音,“小柔给先生按肩膀。”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可是......可是小柔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洛阳无奈道,“真不用......你快回去吧......你怎么哭了?”   小柔连忙擦干了脸上的泪珠,小声道,“小柔怕先生嫌弃。”   洛阳无奈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可是之前的主人,就......就因为小柔按摩的力度轻了些,就......就......”   “就怎么?”   “就打......打小柔,可是这起码证明小柔还有用,若是小柔没用了,又会被卖走的......”   “我不会打你。”洛阳转过身来,轻声道,“更不会卖你,我又不是你之前那混蛋主人,小柔你几岁了?”   “十二岁。”   洛阳的表情微微僵住,这个年龄时候的她,还在自己的圆锁生日庆典上宣布着快乐的生日感言。可是小柔却因为按摩的力度太轻被主人打。   这万恶的古代。   洛阳伸出了一只手,缓缓地摸向了小柔的头。   小柔的眼睛顿时睁得极大,在下一刻又死死闭住,只是那具小小的身子却颤抖了起来。   但是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发生,一只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脑袋上,像安抚着小猫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只手是那样的瘦小,又是那样的温暖。   小柔紧紧地闭着眼睛,一颗心跳得越发厉害,但是身体却渐渐地停止了颤抖。   她听见先生的声音在面前传来:   “以后你没必要再伺候别人了,谁都不用,哪怕是我也不行。”   小柔慌忙睁开了眼睛,焦急地说道,“先生......先生也要抛弃小柔吗?”   洛阳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何来抛弃一说?我从未拥有过你,你一直都是自己的主人。”   小柔听不懂这句话,但是眼睛却下意识地湿润了。   她喃喃道,“先生,你是个好人。”   洛阳摇了摇头,“我们只是相处了才多久,你就敢说我是个好人?”   “小柔就是这样觉得的!”   洛阳听着她语气中的倔强意味,轻轻地笑了起来。   小柔看着她那双苍白的眼,还有眉间一直没有化开的疲惫,突然说道,“先生,就让小柔给您按按肩膀吧!”   洛阳佯怒道,“不是让你不要以奴婢自称了吗?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小柔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这是小柔愿意为先生做的。”   洛阳有些无奈,只好躺回了浴桶之中。   一双柔嫩的手,就这样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先是试探着,小心地按了一下,看她并没有什么不满后,那只手上的力气便大了许多,开始以一种不断增长的力度和手法按压着她的肩膀。   那双瘦弱的小手不断地在她肩上的穴道和脉络处按压着,就像一个舞者般,在肌肉上跳跃着,舞动着。   那双小小的手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道,这力气和小柔那柔弱的声音简直不成正比。   洛阳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是心里越渐渐生出了一丝悲哀。   这是该按过多少次,被打了多少次,才会有这样娴熟的技法呢?   这时,身后传来了小柔那轻柔的声音,“先生,小柔发现您一直都没有放松下来呢。”   洛阳叹了口气,“大概是对环境的不习惯吧,我每次一到新的环境,哪怕外表上表现得再轻松,身体却从来没有放松的。”   小柔好奇地问道,“您对这里不习惯?这里......不是您的家吗?”   洛阳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家,只是我居住的地方。”   小柔实在难以理解其中的分别,在她看来,家不就是居住的地方吗?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先生的声音,“小柔,你的家人呢?”   小柔道,“他们啊,在乡下!具体在哪......小柔也不知道,反正是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起来,‘乡下’这个词还是和小柔一起的姐妹们告诉小柔的。”   洛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不想念他们吗?”   “有时候会想念的。”   洛阳忍不住问道,“你的家人都在,为什么你却被卖到这里了呢?”   “因为弟弟生下来了,家里面却没多余的吃的了,父亲就把我卖掉了。说起来......我离开家这么多年了,弟弟应该能下地干活了吧......”   小柔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柔软,没有一丝悲伤,更没有一丝愤懑。   “你不恨他们吗?”   “恨谁?父亲和母亲吗?”小柔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其实小柔不恨他们,因为卖出来之后,起码还有馒头吃,而在乡下,小柔从来都没有见过白色的馒头。”   说到这里,小柔不好意思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其实......被卖做奴婢也没什么不好的,主人虽然对小柔严厉了些,但小柔起码能吃的上饭,还能学门手艺,饿不死。”   “小柔......小柔之前说的是不是太严重了些......”小柔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也小了许多,“小柔没有欺瞒先生的意思,小柔只是怕......只是怕先生嫌弃小柔没用,把小柔卖......”   洛阳一把按在了她的脑袋上,用力地揉着她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会卖你呢?傻丫头!”   小柔的头低得越发厉害,过了好久才发出了细若蚊喃的一声,“谢谢先生。”   过了好久,小柔的声音才渐渐传来,“先生,您的家人呢?”   洛阳微微一怔,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重新泡回了浴桶中。   浴桶中发出了她沉闷的声音,“在另一个世界里。”   小柔呆呆地看着坐在浴桶中抱着双膝的女子,她的神色是那样的平静,她的表情是那样的迷茫,就好像一只迷路了的雀。   当初被父亲卖掉后,我都没有多伤心,因为他们都还活着,以后说不定还能见到他们。可是对于先生来说,再也见不到家人,那是一种怎样的难过呢?小柔的心中茫然地想着。   她轻声道,“先生,没有家人的话,有家就好了啊......”   “这里并不是我的家。”   洛阳轻轻地说道。   她的心中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洛阳忽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满桶的水花溅了一地,但她却不管不顾,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将架子上的衣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在小柔目瞪口呆的眼光里,跑出了屋门。   “还没睡的,都给我出来!”   屋外传来了洛阳那从未有过的豪迈声音。   整座庭院的人都被这声音惊醒,然后陆续跑了过来。婢女们、侍卫们、杂役们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屋前,将这座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茫然地、好奇地看着这位刚刚认识的新主人,小声地议论着,一时间不知她这么晚召集大家来是要做什么。   管家一边穿着袜子一边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一位衣衫不整的侍女。   他挤过人群来到了洛阳的面前,方一站直,便向着那位貌似发疯的女子恭恭敬敬地说道,“有什么事,请先生吩咐。”   但洛阳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人群一圈。   她叉着腰,高声宣布道,“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搬出去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整座拥挤不堪的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洛阳的话语却并没有停止,她望向了福管家所在的位置。   “这几天挑个好商家,把院子里那些多余的东西,字画啊古董啊什么的都卖了吧,顺便再和郑通打个招呼,这院子好歹也是人家给我的,别闹了误会。“   管家睁大眼睛问道,“先生,您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洛阳轻笑一声,“自然是离开这里啊,换个小点的院子,如果可以,就开家小店铺。”   说完这句话后,洛阳似乎解开了某个心结,连姿势都放松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看着满院或明亮或黯淡的光芒,随意地说道:   “那些多余的东西都卖了,换来的钱一半给我,而另一半呢,就都留给你们好了。”   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洛阳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做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们都不再是我的奴仆了,我宣布你们自由!如果官府不承认,就找郑通或者是你们那位太子爷,就说是我说的!”   所有的人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整座院子里的人瞬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的人都沸腾起来,他们惊讶着,茫然着,恐惧着,纷纷地议论着,向着面前的女子投入了不解的目光。   但洛阳却只是平淡地说道,“我不习惯住在这里,所以要搬出去。但是刚来就走,丢下你们未免太不付责任。索性就把院子留给你们好了,当作你们的家。我相信那些古董字画卖出去,就算只剩下一半,当你们下辈子的生活费绰绰有余。”   洛阳顿了顿,又道,“如果以后还有人借着你们以前的身份欺负你们,就让他们找我好了。”   所有的婢女们、侍卫们、门房们、杂役们听完这句话后都呆住了,接着便陷入疯狂。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真的得了自由,更何况之后还能拿到一笔钱,甚至还有住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幸福地尖叫起来,所有的人都抱头痛哭起来,所有的人都开始构想未来的生活。   当一切都静下来后,洛阳的声音才静静地传来,“当然,你们若是不舍得离开我,也可以选择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鸦雀无声。   除了一个柔弱却固执的声音。   “先生,我愿意跟您一起走!”   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洛阳的身后,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的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瘦的像竹竿一样,却有一双坚定的目光。   洛阳转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那柔和而明媚的光芒。   她说道,“好。”   小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先生!您究竟是在做什么?!”   管家跪在那里,痛苦地说道,“先生,是不是奴婢们伺候得您不好?如果您不习惯,我们可以改......”   “不。”   洛阳平静地说道,“事实上,我很不习惯你们的服侍,因为那样既无趣,又让我很不舒服。”   “而且,我只是在这间庭院里住了一晚,却生出了住在客栈的感觉,这是不对的,家应该是温暖的,舒适的,而不是陌生的。”   洛阳感受着他那沮丧的情绪,安慰道,“你就当我没福气享受好了,当不了你们的主人。”   福管家呆在了那里。   一切幻想的身份和地位全都随着那句话离他而去,一切畅想的未来全都在转瞬之间化作了泡沫。   福管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门前那个怯弱的女孩。   他哆嗦着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臂指向了那个女孩,咬牙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蛊惑了先生,是不是你!让先生丢下了我们!”   小柔被他那恐怖的目光吓得颤抖了起来,但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   洛阳拥着可怜的小姑娘,像看着一只苍蝇一样俯视着那个男人,她冷冷道,“闭嘴!我只是厌恶这样的生活罢了!”   管家彻底僵在了那里。   他难以理解,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放弃有人服侍的生活?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放弃豪华而奢侈的庭院?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把自己的钱都丢出来,向丢垃圾一样丢给那些贱婢奴隶!   他喃喃道,“先生是要抛弃我们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连忙用力地弓下身子,向着面前的女子拜求起来。   但洛阳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的心从未真正属于我,何来抛弃一词?”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你们看中的,只不过是我的身份,以及皇帝和太子对我的尊敬罢了。   而并非是我这个人。 第四十三章 学剑之始   清晨的时候,洛阳是被一片噪杂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疲惫地问道,“什么声音......”   身边传来了一道弱弱的声音,“先生,是那些姐姐们在分家。”   分家......?洛阳坐起身来,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她这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想起自己在众人面前的“豪言壮语”,一时间尴尬又后悔。   别人是酒后失言,到我这里怎么成了澡后失言......   正在这时,一双柔嫩的小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脑上,动作轻柔地按压着。   洛阳这才注意到了女孩的存在,好奇地问道,“小柔?”   “在,小柔在。”   洛阳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好不容易扎好的丸子头弄得乱糟糟的。   但小柔一句话都不敢反对,只是抱着自己的脑袋唔唔地哼着。   洛阳轻声道,“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小柔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奇地问道,“先生,咱们去哪?”   洛阳站起身来,感受着窗外的阳光,声音悠然道:   “去找个新家。”   ......   洛阳在小柔的执意服侍下只是简简单单地洗了一把脸便走出了门。   院外来来回回地传来奔跑和争执的吵闹声,有侍女没抢到字画正骂得正起劲,有侍卫抓着石狮子不放想要据为己有,还有两个矮子打得起劲,身旁还有两个叫好的。   但所有的声音就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庭院真正的女主人走出了院门。   人们或惊恐地或犹豫地望着那个身影,然而却愕然地发现那个黑衣女子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就那样挽着女孩的手在众人的眼光中走出了大门。   门内的人望着门外的身影,小小的一道门槛犹如天堑。   小柔低着头,紧紧地握着女子的手,心中默念着都别看我都别看我。   洛阳突然出声道,“我不管你们怎么分,但记得我的那份,不然我就收回这房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忙点头。   洛阳却再不理睬,就这样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就连平时凛冽的寒风也柔软了许多,洛阳仰着头感受着那阳光,心中好像一瞬间放下了一块石头。   一辆马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车夫从车上跳下,为她打开了车门。   洛阳诧异地问道,“你不和他们一起分东西吗?”   车夫的声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冰冷,“我只为先生驾车。”   洛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带着小柔就这样进入了车厢。   车夫问道,“先生,咱们去哪?”   “洪熙武馆。”   车门合上,身后的噪杂声渐渐远去,就好像离开了一个世界。   洛阳摸着小柔的脸蛋,轻声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   洪熙武馆就在离这里不过三条街外的文成街上,那里地偏城南,少有人来往,即使是余州城最浪荡的街头混子,也不会去那样冷清的地方。   直到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才看到一座样式老旧的临街矮楼。那矮楼占地极大,却建得极矮,模样甚是可笑。但大门之上的牌匾却擦得极是干净,上面沉稳厚正地书着“洪熙武堂”四个大字。   一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门前,面色平静地看着从车上走下的黑衣女子。   “你好。”   那个男人的声音如他的胡须一样浓厚。   洛阳回礼道,“你好。”   她接着打趣道,“江湖之人见面,不应该抱拳行礼,道一声安好吗?怎么我们这么随意?”   但男子却并没有接她的话茬,依然如原来那般样子,冷冷地望着她的面容。   空气一瞬间有些尴尬。   洛阳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再搭话,只好转身向小柔和车夫吩咐道,“你们去找那些房屋中介问问价钱,挑几间清静的屋子,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选几家合适的,等我练完后回去把把关。”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了些银两递给了小柔,“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想吃什么随便买。”   小柔握着那手中还残留着温度的银钱,有些欲言又止。   洛阳笑道,“不用担心我,等天黑后再来这里寻我便是。”   “嗯!”   直到目送小柔进入车厢后,洛阳才转过身来,向那位中年男子歉意地说道,“劳您久等了。”   那男子依然不说话,眼睛一个劲地盯着她。   但这目光并没有任何的亵渎意味,更多的是审视,以及一抹浓浓的蔑视。   洛阳有些忍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出口问道,“您就是太子殿下请来的剑术先生?”   那男子这才出声,却只是回了简简单单的一个“是”字。   他的目光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洛阳皱眉道,“阁下何故这样看我?”   那男子的声音冰冷依旧,“我在看你值不值得我教。”   “哦?那你看出了什么?”   “我只看出你是个迷茫的人。”   “迷茫的人。”洛阳品味着这个词语,回问道,“这世间有谁不迷茫?”   但那个男子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走入了武馆之中。   故作清高,洛阳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把刷子这么装比地说话!   这样想着,她便走入了大门。   武馆里的空间格外空旷,四下里空空荡荡,除了洛阳和那个男子外,没有任何人存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沉闷得厉害。   洛阳有些厌恶这样的气氛,于是开口问道,“这里的人呢?”   “武馆里招不到人,自然没有人在。”   洛阳微微一怔,她本没有期待那个冰冷的男人能给个像样的答案,但没想到他竟然回应了自己的话。   “那你以前的弟子呢?”   “都死了。”   男子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便缄口不语。   洛阳听着他那沉闷的语气,也不再出声,脑海里想着他那徒弟究竟是怎么死的,是江湖仇杀,还是抢夺珍宝?   正胡思乱想着,她突然听见前面的男子道,“到了,就在这里吧。”   洛阳闭着眼睛感受了下,发觉周围较武堂内相比,多了一些生活的气息,隐隐约约的还有没吃完的炒饭味道。   这里约莫便是武馆的后院了,洛阳默默想着,好奇地问道,“大堂里练剑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来后院?”   那个男人冷冷道,“规矩。”   规矩?哪门子的规矩,洛阳正想要吐槽,却突然听到他说道:   “其实,我很讨厌女人学剑。” 第四十四章 十万剑   男子的声音很冷,但他的表情更冷。   洛阳眉头皱起,正想要反驳,却听见那男子道,“因为女人天上就不适合握剑,你们只适合捏着绣花针。如果不是太子殿下相求,管你是天之娇女,还是什么官宦女儿,我都不想教你!”   好硬的性子!洛阳的心中也被激出了一股傲气。   她从背上取下了一方木匣,自里面抽出了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噌”的一声插在了地上。   洛阳指着那把剑,用比男子更冷的声音道,“你说我不适合握剑?那你就比我更适合了?来啊,试试看你能不能握住这把寒蝉!”   那柄寒蝉青碧如玉,剑身的寒气竟然比这数九寒天的空气还要刺骨三分。   男子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寒蝉的面前,伸出右手一把握住,飒地一瞬便拔了起来。   寒气如洪水般将他的手臂尽数吞噬,只是端端一刹那,男子的右臂上便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露出来的肢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青色,可那冰霜却依然向他的四肢蔓延,如同贪婪的魔鬼。   但男子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脸上已经泛起了一抹病态的苍白。   他默默地端详着手中的青色长剑,点头道,“好剑!”   一言方罢,他的身子突然猛地一振,臂上的那层已经凝固的冰霜便在这震动之下爆裂成了齑粉,化作了白色的沫随风飘散在了空中。   直到这时,他脸上的那层苍白之色才渐渐褪去,而原本手臂上发青的皮肤,也变回了原色。   男子握着寒蝉潇洒地甩了一通剑舞,然后看了一眼女孩,“如何?”   洛阳早已经被他的一顿操作惊得张大了嘴巴。   她茫然地指了指那柄寒蝉,又指了指面前的男子,一时间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郑通不是说这把剑除了她自己,谁都无法拿起来吗?怎么面前的这个男子却可以提起来,甚至都没有被那剑上的寒气冻掉了臂膀?!   男子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剑上的寒气并非是自然的冰气,而是剑身自带的剑气罢了。”   他将寒蝉递还给了洛阳,道:   “现在呢?你还服不服气?”   洛阳感受着手中的那股冰冷,即使是自己也需要不断地使用生机来消耗掉这冰冷的剑气,可是这男子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解地问道,“你是修行之人?”   男子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个剑师。”   洛阳读懂了他的意思,神色变得更加惊讶,“你是个普通人?”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白痴。   洛阳茫然地想着,一个普通人,修行都没有修行过,却能握住连她都险些拿不住的寒蝉。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现在,洛阳才对这一直冰冷相待的男子产生了一种真正的尊重。   这是对力量的尊重。   洛阳想了又想,认真地说道,“虽然我承认了你的力量,但你也不能那样说,毕竟现在我来学你的剑法,你不能......”   男子却道,“爱学不学。”   洛阳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暴脾气!   她气得只想骂人。   洛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狠狠地说道,“学!我倒要学学你这牛逼哄哄的剑法,等学成了来打你的脸!”   她已经明悟了,去他的面子,这狗男人如此蛮不讲理,一副根本不想教自己的模样。如果自己真拒绝了他,不就随了他的意了吗?   洛阳默默想着,等自己剑法大成之时,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这臭小子,让他知道他自己说的话有多臭屁,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但男子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寻了根木棍子丢给了她,然后指着园中的一个木桩子道,“砍它三千遍。”   洛阳咬牙道,“成。”   她愤愤地跺着步子,像奔赴刑场一样走向了那根木桩子。   走了一半,她突然转头道,“既然你要教我,总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我叫洛......”   “不必!”那男人打断了她的话,“在你没砍够十万遍之前,我根本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更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   洛阳气得想骂娘。   ——————————   “五百六十七。”   “五百六十八......”   “五百六十九!”   洛阳提着那把木刀,一刀又一刀地剁着那个绑着铁甲的木桩,嘴里一边默数着,一边骂着脏话。   “六百个死太监。”   “六百零一个狗男人......”   “六百零二个王八蛋!”   她一遍又一遍地骂着,手中的刀不断地落在木桩上,发出了“当当”的碰撞声。   两条臂膀还有腰胯早已经无比酸痛,若不是她时不时地用生机为自己疗伤,早已经倒了下去。   即使这样,她依然没有停歇地砍着那个木桩,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砍着,面前的木桩不知何时换了模样,时而变成剑师那冰冷的光芒,时而又变成了福管家那孱弱的微光。   可怜的洛阳几乎已经忘记了人类应该有的模样,只能用光芒来替代心中的对象。   但她依然不管不顾地砍着,嘴里的脏话从来都没有停过,似乎这样就能发泄出她那满腹的怨气。   身上的肌肉渐渐僵硬了下来,即使是生机都无法修复,因为这不是病症,也不是死亡,只是她机械的动作赋予给肉体的使命感。她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知道砍木桩的机器。   “二千一百。”   “二千......妈的......一百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又骂了一句,只好重新从两千开始砍起。即使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即使根本没有人在看管她,但她依然苛刻地要求自己。   她的心中渐渐生出了一团强烈的疑问,这疑问如同一片阴云般一直挥之不去。她不断地质问着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去砍一个木桩子,砍木桩子难道就能学成剑法?剑法是砍木桩子就能学成的?   渐渐地,她的心中开始遗忘了木桩子这个概念,她开始怀疑,她开始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努力。自从在山洞里醒来后,除了磨铁索的那些年,她从来没有为其他事情这么认真过。   所以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究竟是什么在追逐着她?让她如此拼命?难道真的是为了在那个男人面前争一口气吗?可是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啊!如果自己真的是这样的人,当年为什么会跳楼,为什么要离开家?   她的心中渐渐生出了强烈的不解。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学剑?   我不是天下无敌的吗?我不是一挥手,无数的生命就会灰飞烟灭的吗?我明明是个法师,为什么要学习近战?我是疯了吗?就算我真的学会了剑,难道会对自己起什么作用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她的心中渐渐除了疑问再无其他。   但是她的动作却从来没有停下过,手中的刀依然一下又一刀地剁在了那个木桩上。她嘴中的数字不断地增大,增大,渐渐变得没有了意义。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了,是一千?还是两千?还是一万?   等等?我为什么用的是刀,而不是剑?   不对,我用的是剑还是刀?   我为什么要砍下去?   .......   终于,洛阳在夜风骤起的时候倒了下去。   一个男子来到了她的身旁,瞥了眼她那疲惫到已经痛苦的脸,又转头望向了那座硕大的木桩子。   木桩上的那层厚厚的铁皮不知何时裂成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外面炸满了木屑和铁皮,显得无比丑陋。而在这巨大的疮痍之下,露出了狰狞的木心和木质。   就像一只怪兽的巨口。 第四十五章 童言   “杨柳儿落,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窗外隐隐传来悦耳的童谣声,就像是春的精灵在敲打着窗棂。   洛阳在这童声中渐渐醒转。   脑袋疼得厉害,靠近头顶左侧的地方就像是被锥子扎过了一样,痛感一下又一下地传来。(别问为什么是左侧,因为我疼了一天了。)   洛阳扶着脑袋慢慢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并不是任何所熟知的床榻。她下意识地拎起被子嗅了嗅,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隐隐的还有一股奶香。   这是哪里......洛阳的心中猛地生出了一丝慌乱,连忙检查了一遍全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肤。   还好还好,没被人动过。   她暗暗松了口气。   记忆如归巢的乳鸽般陆续飞回,洛阳这才想起了那个冷面的臭男人,以及自己不知道砍了多少刀的木桩。   是因为太过疲惫才昏倒了吗?她暗暗反思着。   “杨柳儿死,踢毽子~”   “杨柳发芽,打拔儿~”   洛阳偏过头来,朝向了窗户。   小孩子?   窗外那个唱歌的孩子是那男人的女儿吗?这里难道是那个男人的家?也就是说,我还在武馆里面?那家伙呢?!   洛阳的指尖泛出了一抹微弱的光明,用力地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所有的疲惫在这光明中尽数消失,她的状态也恢复到了原初。   “杨柳儿飞,放风筝~”   “杨柳开花,满天白~”   洛阳一把掀开了被子,这才注意到盛着寒蝉的木匣就放在床前,她握着它垫了垫,心中生出了一丝安心感。   她将剑匣背在背上,寻着自己的鞋子穿好,然后循着歌声走出门去。   歌声越来越近,渐渐在自己的面前响起。   可那个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自己身后,依然甜甜地唱着:   “杨柳儿落,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洛阳静静地听着,突然问道,“放空钟是什么意思?”   那小姑娘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歌声顿时停了下来,手中的东西一时间没有抓住,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小姑娘看着那已经摔成了一滩的泥巴,嘴巴一扁,就这么哭了起来。   洛阳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蹲下身子小心地安慰起来。   “莫哭莫哭......咦,你在捏小乌龟啊,捏得真好看!”   小姑娘带着哭腔道,“那是小泥人,不是小乌龟!”   “都一样......都一样......”   “能一样嘛!我......我......”小姑娘的哭声更大了,“我捏的是我爸爸!都快捏好了,被你给这么弄没了......呜呜呜......”   乌龟和那男人有什么区别嘛......洛阳默默吐槽道。   她听着小姑娘那嚎啕的哭声,忍不住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别哭了成吗......”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真的?”   洛阳感觉已经消散的头疼又回来了,只好答应道,“给你找个更大更威猛的!”   “一言为定!”   小姑娘伸出了一只小小的小指头。   她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子的眼睛是苍白的,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眼睛。”   “没事。”   洛阳勾住了女孩的那只小指头。   “一言为定。”   洛阳想着当初从南荒出来的时候,临别前阿前送给她的陶俑,默默地向那少年告了一声罪。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看了她一眼,这才破涕为笑,“小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洛阳捏了捏她那肉乎乎的小脸蛋,“你长大了,肯定比我还好看!”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姑娘?”   “唔......爸爸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名字的!”   你那爸爸管女儿都这么严啊......洛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指了指周围,问道,“这里还是在洪熙武馆里面吗?”   “是啊......爸爸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哎?不对鸭......”   小姑娘这才想起了什么,憨憨地说道,“小姐姐你都睡了一天了......现在太阳都升起来了,你才刚起床。”   她犹豫了下,小声道,“爸爸说晚起的人都是小懒猪。”   洛阳一阵脸红,转口问道,“你爸爸临走前没有叮嘱你,要告诉我什么吗?”   小姑娘仰着脑袋,手指下意识地点着下巴,“唔”了好久,才回答道,“爸爸啥也没说。”   洛阳的心中露出了一丝失望,只好道,“好吧。”   “那我睡的期间,有人来找过我吗?”   “唔......昨天是有个比我高的小姐姐来过,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说起来,她可是陪了你一晚上呢!刚刚才离开的,说是有人找......好像是个胖子来着......”   胖子?郑通吗?她找小柔做什么?   洛阳想着这些,连忙向小姑娘挥了挥手,转过身来向院外走去。   身后的小姑娘突然道,“小姐姐,你要去哪?”   洛阳转过身子望向了她,“自然是去找那个小姐姐啊!”   小姑娘睁大眼睛,“可是她说一会就回来了......”   洛阳想了想,重新走了回去,“好吧,反正我看不见路,找不到人,不如就在这等她回来。”   小姑娘瞧着她背上的剑匣,好奇地问道,“姐姐,你是来跟爸爸学剑的吗?”   洛阳轻笑道,“是的,只是你爸爸啥也没教我,只让我砍了几千下木头。”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他居然真的同意了你学剑!”   “是的......”洛阳怔道,“有什么问题吗?”   小姑娘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   她垂下脑袋,一下又一下揉着自己的碎花裙子,小声地说道,“我以前也想跟爸爸学剑,央求了他好久,他都没同意。”   洛阳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是他的孩子吗?他怎么没答应你?这个家伙......剑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教的话,还能把衣钵继承给谁?”   “不是这样的!”   小姑娘摇了摇头,小小的脑袋叹了口气,“爸爸说,他很讨厌女人学剑。他还说,女儿家天生就是拿绣花针的,不是该拿剑的。”   洛阳皱眉道,“他跟自己的女儿都这么直接?”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其实爸爸的话是有下半句的,那下半句只有在妈妈的墓前,我才听过。”   “他说,女儿家天生就是拿绣花针的,不是该拿剑的,剑是男人拿的东西。”   “但是若是有一天,男人拿不起剑,反而让女儿家拿起了剑。”   “那么这个世道,该换了。” 第四十六章 思安小筑的新主人   “先生!”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洛阳刚一转过头去,就忽然发觉一团柔软的身子冲过来抱住了自己。   那个瘦弱的女孩抱着她,哽咽道,“先生......先生你总算醒了.....吓死小柔了......”   洛阳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柔抬起头来,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摇摇欲坠,“先生以后不要再这么劳累了!小柔......小柔真的很担心!”   洛阳的心中流出了一股温暖的热流,这样被一个人关心,这样被一个人挂念,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抿起嘴角,轻声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   小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小脸一红,连忙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   女孩的肉体一分离,胸口前顿时失去了大片的热量。洛阳默默地想到,平时没有注意,没想到小柔的身子这么有料......   她恍而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小柔,是郑通叫你出去的吗?”   小柔瞥了眼一旁偷偷旁听的小姑娘,见洛阳没有什么意见,只好道,“郑公子找我出去,是因为他昨天听说先生搬出去住了,以为您对他有什么误会,听说您在这里,就前来赔礼。”   说到这里,小柔微微一顿,小声地说道,“先生,我怕那郑公子知道您病了......就只说您是在睡觉......小柔是不是多嘴了?”   洛阳揉着她的脑袋笑道,“不,你说的很好。虽然那位郑公子一直对咱礼敬有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小柔感受着她的抚摸,乖巧地“嗯”了一声。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先生,那位皇宫里的公公又来了......”   洛阳的脸色一僵。   这皇帝陛下怎么这么烦人,不是告诉他我在和国师修炼仙法吗?怎么都追到洪熙武馆了呢!   洛阳率性将袖子一挥,“不用去管他!”   “哦......”   洛阳又道,“昨天你玩得怎么样?有没有去买些什么吃的给自己?”   小柔连忙摇了摇头,“没有!小柔没有去玩!小柔一直记挂着先生叮嘱的看院子的事情,昨天一天都和车夫大叔在一起找房子,没有去逛街!”   洛阳心中暗叹一声,这姑娘被过去的生活奴役久了,就算得了自由也不会轻易松懈下去。   心中的枷锁并非是三天两日就可以消去的。   她默默地想着,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小柔都挑了些什么房子呢?”   女孩连忙从长袖中伸出手臂,板起自己的手指认真地数了起来,“小柔挑了好多,问了好多人,看上了好多房子,有朱丹街的......”   洛阳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笑道:   “我们一起去看吧。”   “我们的新家。”   新家......我们......小柔呆呆地望着她那明媚的笑容,心中的冰似乎在这一瞬间尽数融化。   她呆呆地,用力地,傻笑着,“嗯”了一声。   洛阳朝身后的小姑娘挥了挥手,“走啦,小姑娘,告诉你爸爸我先回家去了,有空再来找你玩哦!”   小姑娘在嘴边拱起手作喇叭状:   “别忘了答应我的小泥人!”   “知道啦!”   ————————————   百喻街上熙熙攘攘,原本发生火灾的居安小筑在那晚就化作了一片废墟,也早已经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只余下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空地,一旁站着几个披貂戴戒的管事,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洛阳趴在车窗边笑着喊道,“牛大叔!今天生意怎么样!”   牛大叔挺着腰杆哈哈笑道,“红火!洛姑娘这是去哪?”   洛阳眉飞色舞地喊道,“回家!”   “哈哈!那敢情好!”   洛阳忽然想起那位大叔早已经没有了家人,心里大为懊悔,刚要道歉,却听见那大叔喊道,“记得今天包团圆!”   “知道啦!”   那座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锅渐渐远去时,洛阳这才放下了车帘。   身边的小柔说道,“先生,团圆是我们越国的习俗,是一种用面粉包裹,最后用木薯叶包住蒸出来的团子,以前父亲回家,家里都要做上那么一碗的。”   “原来是这么个食物啊......“洛阳将后背靠住车厢,轻声道,“在我们老家,回家的人是要吃饺子的。”   “先生,饺子是什么啊......”   “用擀好的面皮包好肉馅,最后下锅煮好,蘸着醋吃。”   说到这里,洛阳轻笑了起来,“后来我在南方上学,那里的人吃饺子不蘸醋反而蘸酱油,真是奇怪。”   小柔睁大眼睛瞧着她。   但洛阳却并没有下一步的解释,转而问道,“到哪里了?”   车夫的生硬声音从车门外响起,“刚过百喻街,到了朱丹街了。”   洛阳点了点头,“小柔说今天都挑了哪些院子来着?”   小柔又板开了手指,“唔......朱丹街的柔嘉玉珍阁、思安小筑,还有在云东街的临江......”   “等等!”洛阳呆了呆,问道,“你刚刚说......思安小筑?”   “是......是啊......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洛阳定了定神,说道,“先去这家院子看看。”   ......   思安小筑是在一片名为平安坊的民坊之中,虽临闹市,却意外地有些清静。因为是上午,所以此刻有不少居民披着小袄在院外晨练,来来往往,甚有俗世之气。   坊中有一口公用的水井,井边立着一棵颇为高大的柳树,树荫之下,一个妇女背着娃娃正吃力地挑着水,而在一旁,三两孩童正在嬉戏打闹。   平安坊的居民们看到洛阳这行陌生的来客,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离大柳树不过十余步的地方,便是那间思安小筑。   房伢子为洛阳打开了锁,嘶哑将门推开,露出了一片寥落的小院。   既不大却又不小的一间小院,大约是太久无人居住的缘故,地上已经落满了残雪和枯枝。   一间用来堆积杂货的柴房,一间客房,还有一栋甚是小巧的小楼。   院中有两棵树,一棵是李树,另一棵也是李树。   这样寒酸的场景,比起洛阳之前所住的庭院来说,简直是垃圾堆。   先生真的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吗......小柔犹豫地看了洛阳一眼,发现她听着房伢子的介绍正听得入迷。   洛阳听完后也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走到院子中认认真真地用手摸了一个遍。   小柔远远地望着她那专注的身影,不知怎么地,突然觉得有些心酸,想要上前搀扶住洛阳,却又被她一口拒绝。   那个女孩就这么从院尾摸到院头,又从院尾摸到了院头,她的神色是那样认真,又是那样的虔诚,彷佛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情。   她又将柴房和那客房全部摸清楚,最后在小楼里待了许久后才走了出来。   她的双手和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一身黑衣已经变成了灰衣,就连平时白皙的脸,也花得像个花猫一样。   洛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认真地对房伢子道,“这院子我买了!” 第四十七章 俗世气   思安小筑最后是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直接敲定的,虽说租用等方式或许更实惠一些,但对于洛阳来说,暂时并不差这些银两。   自入城以来,郑通为救治太子一事赠送了五千两纹银,再加上从蘑菇身上榨出来的几个金戒指,她的腰包早已经满的快溢出来。更何况还有卖出庭院内各种古董字画的钱还没有到账。   所以洛阳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富婆,根本不需要在于钱的问题。   只是她有着豪宅庭院不去享受,偏偏去住这民区小楼,令人们甚是不解。   但洛阳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虽然挑房子时候连同类型的房子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就直接敲定,这种决策未免太过果断。但对于洛阳来说,“居安小筑”是她第一次来到人世间住的第一间真正意义上的客栈,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所以选上了一家与那家客栈名字相似的房屋,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更何况,这处院子只是太久没有住人,才显得残旧不堪,而并非是什么贫困之地,只需要稍一打扫,自可现出那灰尘下掩盖着的光芒。   有钱不去享受只能是说是朴实,但有钱还要住在破旧的地方,那就是说脑子不正常。   经过两天的打扫和各种置购家具,原本破旧的小院早已经焕然一新。   在余州城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的连番努力下,那杂乱无章的院子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柴房上也换上了黑色的新瓦;客房和小楼的木料也在郑通的暗中嘱意下,用上了最好的黄花梨木。   家具从桌椅到床榻全部置新,虽不甚名贵,但胜在结实耐用,看起来颇有一种大俗即大雅的意味。   洛阳从院外到院内又摸了个遍,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房屋装潢好之后,便可以安排搬家的事宜了,但事实上除了洛阳随身携带的那个包裹外,根本没有东西可搬。   而小柔原本只是从人伢子那里买来的奴隶少女,也根本没有自己的财产可言,倒是车夫带了一些自己攒了多年的钱还有衣物。   一辆马车,还有笼头上的那匹大黑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洛阳和小柔,以及那位车夫大叔,就这么住进了小院里面。   当然,洛阳和小柔一起住在小楼的二楼上,而车夫睡在院中的客房,充当护院和门房。   院子既不显得拥挤,也毫不空旷。   洛阳甚是满意。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漂泊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新家。   她默默地想着。   “先生!我找到你说的那个陶俑了。”   洛阳坐在窗前,头也不回地说道,“它不就是在包里面吗?”   “哦......咦?先生,您的包裹里面怎么有截铁链子啊?还有一件旧衣服,都这么破了,先生你不扔了吗?”   洛阳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它们的存在。   锁链是当年困了她无数年的枷锁,正是她离开南荒时候,老族长私下送给她的。   而那件衣服,则是她最初穿着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能穿在她的身上保持了这么多年,想来也必是不凡。   洛阳想了想,吩咐道,“那两样东西不要扔,就和其他衣服一起放在柜子里好了。”   小柔好奇地问道,“先生,您能把它们背在身上这么久,这些东西应该对您有什么意义吧......为什么不好好包好藏起来呢?万一家里要是进了贼,偷走了怎么办?”   洛阳笑道,“它们外表那么普通,要是真的珍藏起来,那才有问题,反而是随便丢在轻易可见的地方,反而不会出事。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柔恍然大悟,钦佩地说道,“先生不愧是先生,就是博学!”   洛阳暗笑一声,这算哪门子的博学?只不过是你这小丫头太单纯罢了。   ————————————   平安坊搬进来了一家新住户。   听说这位新住户是一位富家小姐,随行的还有一位侍女和车夫,刚住进来就直接全款买了整处院子,连利钱都没有掏。   消息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就传来了。   有人说,那位少女是个富商的女儿,是因为逃婚才来到这余州城。似乎还和京城首富郑家有些亲戚关系,因为他看见过郑家的马车在坊外逗留过。   有人说,那个姑娘是当朝国师在民间收取的俗家子弟,因为房子修缮的时候,曾有大慈恩寺的和尚前来祈福。   也有人说,那位女子其实是当今皇上的私生女,因为每天都有个披着黑衣的身影坐在坊中的大柳树下,虽然那人一句话都不曾开口过,但大家都感觉他和传说中的太监极为相似。传出这句话的是两个小屁孩,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偷偷跟过那个黑袍子,发现他上厕所时是蹲着的。   还有人说,那个女孩,是个瞎子。   但没有一个人讨厌那个女孩,因为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会用最亲切的语言和邻居们打招呼。   更何况,她长得是那样的好看,就连当年来余州城传道的红莲教圣女,都不如她的笑容真诚温暖。   “早啊!冯叔,又起来晨练啊!”   “嘿,你也早啊,洛姑娘!”   “早啊!陈姨,这么早又来打水啊~”   “哎,没办法,我家那死鬼又不知道上哪去了,昨天刚输了一两银子,你说说这......”   洛阳听完了陈姨的唉声叹气后,又认真地开导了她一番,然后和她挥手告别。在和坊口的两个小屁孩嬉戏大闹一番后,她悠悠哉哉地走出了坊门。   车夫已经在坊门外等了许久了,见到了洛阳只是低了低头,便打开了车门。   在洛阳登上马车后,一向闷声闷气的车夫破天荒地问了一句话,“先生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洛阳倚着车窗,静静地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闻言也不转头,只是语气悠闲地说了一句,“我享受的只是生活本身。” 第四十八章 九万   武馆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位面色冷淡的男子,他站在台阶之上,望着门外的少女,语气生冷地问道:   “你又来做什么?”   洛阳昂着头,声音平静,“砍木桩。”   “砍木桩?”男子眉毛微挑,“前些日子你成了那副德性,这几天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还是不死心?”   女孩摇了摇头,“我从未说过我放弃了学剑,这几天只是搬家而已。”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道:   “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武馆,大门在身后“咚”一声盖住,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好像来自地狱的冷笑。   又是原来那处后院,又是当初的位置,又是原来的木桩,只是今日并没有看到那个唱童谣的小姑娘。   男人将一根质地粗细和之前那根一般无二的木棍丢给了她。   “三千遍。”   他冷漠地说道。   洛阳接过了木棍,一言未发地向木桩走去。   刚刚架起了姿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裹.   她将包裹递给了男子,道,“这是我答应你女儿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继续砍着那根木桩。   男人握着那个包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远远地望着那个女孩认真劈砍的模样,虽然他从来没有指点过,只是命令和苛责。但女孩的每一刀每一分力度都是全力以赴,就像是奔赴刑场,又像是报仇雪恨。   他将目光放在了手中的包裹上,手指带给他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一件陶瓷器皿。   礼物?   他默默地品味着这个词语,站立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到了武堂之中。   ——————————————   洛阳又一次倒下了。   在黄昏的余光里,她仰着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冬天的地面已经封成了坚硬的冻土,即使隔了一层裘皮,那刺骨的寒意依然不住地向四肢蔓延。   但洛阳依然不想爬起来。   她只觉得自己快死掉了。   大脑一片空白,四肢不住地痉挛着,疼痛感从大脑分布到四肢,又从四肢汇聚到大脑。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喊着疲惫,可她却调不出一丝力气去用生机疗伤。   她只想躺在那里,哪怕地有多冰,天有多寒,她只想躺在那里。   一个身影走在了她的身边。   洛阳感受着来自那道身影的冰冷目光,却连头都没力气转过去。   “站起来。”男人冷冷道。   洛阳却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欠奉。   “站起来。”   男人的声音越发冰冷。   但女孩依然一动不动。   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量在腰间炸起,就好像有一根筒木撞在了自己的身上。洛阳被这力道一瞬间踹到了围墙之上,砸出了沉闷的“嘭”的一声。   全身的骨头都似乎被这一脚踹断了,洛阳忍受着剧烈的咳嗽从地上爬起,向那个男人竭力骂道,“有病啊!”   “只有死狗才会躺在地上。”   那个男人将脚收回,冷冷道,“要是承受不了,可以离开这里。”   洛阳下意识地想要喊走就走,谁稀罕。   但是那个“走”字刚说出口,她便停住了嘴。   那一次次砍木桩的记忆在脑海中渐渐回荡起来,就好像走马灯一样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告诫着她能够挺到现在是多么的不易。   洛阳垂着头,一只手艰难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却重复了无数次才成功。   久违的生机终于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女孩贪婪地呼吸着,就好像渴了一辈子的禾苗。   她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重新站起身来,望向了那个男子。   “九万。”   她咬着牙说道。   男人冷冷道,“什么九万?”   女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高声道,“你说过,当我砍了十万刀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道,“好,我等你那最后的九万刀。”   ————————————   直到男人离开了后院的时候,洛阳那紧绷的心才松懈了下来。   她苦笑了一声,这才只是学剑的第二天。   还有劈那该死的木桩子九万下,那男人才会告诉自己的名字。   更确切的来说,自己才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   可恶!洛阳狠狠地将木棍砸在了地上。   我明明只需要一抬手,那男人就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对我?就凭他会使剑吗?可是到现在为止,他连这个男人真正的出手都没有见过,只是拔了一次寒蝉,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自己分明也可以做到!   他有什么资格?   洛阳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无名之火,她的思维渐渐陷入了一个囹圄之中,但她却依然不管不顾。   于是她大喊了一声,“你给我出来!”   “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洛阳连忙向身旁撤去,心中一紧,他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   但她现在已经来不及细想,心中的怒气若是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办法,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爆炸掉。   于是她指着男子的脸道,“我要跟你比试。”   男人的表情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哦?你要跟我比什么?”   “比高下!”   “怎么比?”   “谁先倒下,而且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反击,便是输。当然,如果你怕了,提前认输,也不是不行。”   洛阳狠狠道,“放心好了,就算你被我活活打死了,我也能把你拉回来!所以,我就问你,敢不敢?”   男人只是思索了片刻,便说道:   “好。”   洛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残忍笑容。   她的手掌不知觉地握了起来。   让你孙子踹我!让你孙子一直让我砍木桩,让你孙子一直装逼!   让你孙子见识见识。   什么叫人外有仙,天外有天! 第四十九章 剑客   夕阳落下,暮色降临大地。   晚风渐起,为这天地间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立在丘陵之上,远处的余州城星星点点地亮起了万家灯火。   洛阳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声响,满意地点头道,“好地方,连个鬼都没有,真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对面的男人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擦着自己的剑。   那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通体玄黑并无花纹,唯一值得留意的是,那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略微长上一寸。   洛阳见男人没有反应,轻哼了一声,“害怕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男人终于擦好了剑,将方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衣兜里,然后将剑下斜指地,望向了洛阳。   “开始吧。”他说。   风起。   洛阳的颈上乍然出现了一道撕裂般的疼痛。   这男人的剑竟然如此之快!短短一瞬之间便突破了风声,突进到了她的身边,并以极为精准的剑划过她的脖颈。   她这才反应过来,但手还未抬起,背上便突然传来了一道巨大的冲击力,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背上,巨大的疼痛感汹涌而来,砸得她顿时停歇了呼吸。   剑的锋利再次划过了颈上刚才的位置。   那个男人竟然想用水滴石穿的办法磨破自己的脖子!   洛阳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不能再被他近身了!只是战斗一开始,自己就完全落在了下风,若是再被牵扯下去,最终倒下的只会是自己。   “爆!”   洛阳怒喝一声。   巨大的死气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团爆炸的蘑菇云一般向四周汹涌蔓延,周围一切的草木都被这死气吞噬殆尽,化作了最为腐朽的状态。   但就在她的声音刚刚响起的那一刹那,剑师多年经临死地的经验突然预警起来。   他相信自己的心,就如同相信自己的剑。所以哪怕在此刻他已经取得了碾压似的胜利,但他依然没有一丝留恋地退去,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出现在了十丈之外的地方。   但饶是他速度再快,右臂上依然沾上了一缕死气。   男人瞥了一眼臂上已经开始发黑的肌肉,眼中却没有什么情感,只是将右手的剑换到左手上,抬手一斩,一大块已经发黑发臭的肉就掉在了地上。   那块割去的肉在地上不断地缩小,最后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团黑块,散发出了难闻的气息。   男人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露出了几滴汗珠,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重新望向了那个女孩,左手提剑,继续冲去。   十丈的距离稍纵即逝,但即使再快的风也没有光的速度。   这次由于两者的距离更远的缘故,洛阳终于看见了那团不断逼近的光芒。   但看见不代表来得及反应。   当她抬起手掌的前一刻,剑锋重新降临在了她的脖颈上。   依然是和前两次同样的位置,不差一分一毫。   这次,男人用了最大的力气。   剑刃裹挟着冲击力将洛阳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女孩发出了凄惨的一声痛哼。   但男人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他左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在洛阳的脖子上狠狠地一划。   就如同铁锯锯木头一般。   难以想象的疼痛感从脖颈传到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洛阳痛得几乎就要昏厥过去。原本身上最柔软最致命的部分,此刻却像是别人刀俎下的鱼肉般,被那位剑师一下又一下地锯裂着。   洛阳心中无声怒吼。   澎湃的死气二次爆炸开来。   但剑师此次却早有预料,轻身提剑,一个纵跃,不偏不倚,刚刚闪在了死气的范围之外。   这次,他再没有受伤。   战斗中最可怕的是你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而比遇上强大对手更可怕的是,你的敌人一直保持着冷静。   男人一直很冷静,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心,所以他心无旁骛。   更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剑。   任你是什么权贵,什么妖魔,什么神仙。   我自一剑斩之。   男人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静静地盯着那片气场中挣扎站起的女孩,心中默数着时间。   时间。   洛阳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她贪婪地呼吸着四周所有生灵的生机,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伤在这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生机下尽数恢复。   那恐怖的吸力让周围的生命化作了真空,这也正是那个男人久久没再出手的原因。   但生命吸收的再多,终究有吸收尽的时候,死气爆发的再多,也终究有爆发完的时候。   周围的地域就这么大,其中的生物和死物只是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就算洛阳再进行几次补给,她又能恢复几次呢?   当她的力量耗尽的时候,便是男人出手的最好时机。到那时再没有死气可以爆发出来,也再没有生机可供她吸收,到那时候,洛阳就会变成真正的刀下鱼肉。   洛阳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所以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男人也渐渐看清了洛阳力量的本质,心里越发谨慎。   明月升起,大地一片银白。   洛阳突然睁开了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向男人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掌。   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但就在下一刻,他做出了连洛阳都没有想象到的动作。   那就是逃。   男人将剑负在身后,以极快的身法向山下逃去,而尾随在他身后的,是一条黑色的巨龙。   死气凝结而成的巨龙。   那条龙庞大无边,有状无形,如同黑云压城一般向男人咆哮而去。龙在身后穷追不舍,男人在前面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滑稽,但洛阳的眉头却紧紧皱成了一团,因为她快坚持不住了。   再快的云,也快不过风。   男人跑着跑着,突然拐了个弯,以一个弧度向原来的方向拐去。   洛阳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发现他的身影开始向自己这边袭来,连忙双手呈扇状,竭力向男人推去。   原本死死缀在男人身后的黑龙转瞬不见,而就在下一刻,那黑龙再次从女孩的手中喷涌而出,只是体积大小比较之前小上太多。   那位剑师显然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化,刚刚一直在自己身后的巨龙突然就跑到了前面去。   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的心依然平淡无波。   男人将身子一扭,以一个诡异至极的姿势在空中硬生生错开了死气黑龙的袭击。   因为那黑龙的体积已经缩水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所以男人只是与这股死气洪流贴身而过,并没有直接接触。   但他的头发在这一分之下尽数斑白,容貌也在一瞬之间老了四五十岁。   男人却借着刚刚那巨大的惯性滑到了洛阳的身后,他那原本冰冷而消瘦的面庞已经布满了皱纹,唇上的一道八字胡已经化作了两道白须。   但是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的冰冷,他手中的剑依然是那样的平稳,一如既往。   男人带着他的剑,从天而降,刺在了洛阳的脖子上。   如挽天倾。   洛阳的瞳孔无声紧缩。   下一刻,男人在她的身后倒了下去,他的剑顺着剑势插在了地上,发出嗡嗡的剑鸣。   洛阳突然发觉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丝灼热的疼痛。   她愣愣地摸了上去,发觉那里竟然有一点极小极小的伤口,如果不是自己的手指太过细腻敏感,根本发现不了。但继续细摸下去,却发现那点伤口居然又复原了。   她缩回了手,这才发现有一滴液体附在了她的指肚上。   她微微一怔,手指来回捻了捻。   黏黏的,有点灼烫感。   这似乎是......我的血? 第五十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万两千三百三十五。”   “一万两千三百三十六。”   “一万两千三百三十七!”   木刀的击打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不断地在窗外回荡着。   阳光透过窗纱散成无数的光点洒在了床榻上,印出了男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榻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习惯性地摸向了自己的手边。   他摸了一个空。   男人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坐起身来,但浑身上下的酸痛和痉挛让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   但他依然咬着牙坐了起来,眼睛来回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人终于在墙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剑。   那把剑只是离他不过三步的距离,但男人第一次发现它竟然离自己如此遥远。   “一万两千四百五十一。”   “一万两千四百五十二。”   “一万两千四百五十三!”   直到这时,男人才听清楚了那梦中一直萦绕耳边的声音是什么。   原来是那个姓洛的女孩击打木桩的声音。   他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墙上的剑和窗外的声音。   男人对自己的心有着绝对的信任感,就像相信自己的剑一样,哪怕昨天他败得那样凄惨,他依然相信自己。   一个剑客,若是连自己的心,连自己的剑都不信任的话,还能相信什么呢?   所以当男人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时候,他真的心无旁骛。他开始认真地沟通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向他们呼唤,而并非命令。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他完全查探清楚了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患。   他睁开了眼睛,瞳孔里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不解。   昨晚那场九死一生的战斗,似乎只是存在于梦境一般。手臂上被自己消去的肉也恢复原初,原本已经老化腐朽的躯体也重新恢复了原状,甚至隐隐感觉身体比之前的状态还要强上数分。   若不是从骨髓里沁出来的疲惫和酸楚,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进入了那样的绝地。   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记忆中,他使出了父亲遗嘱中反复叮嘱的,绝不可动用的禁技。   那个女孩现在还好吗?   “一万......三千零五。”   “一万三千......零六。”   “一万三千零......零七!”   男人踉跄着走出了房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黑衣的女孩正一刀又一刀地劈砍着面前的木桩子。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在了女孩的颈上。   那里一片光洁,根本没有一丝损伤。   男人沉默良久,将目光放在了她手中的动作上。   原本包裹铁皮的粗大木桩已经被打得不像样子,立在那里摇摇欲坠,彷佛下一刻就要倒下来。   他望着女孩那一遍又一遍击打木桩的笨拙姿势,突然开口道:   “把腰沉下来。”   洛阳的身子下意识地一颤,手中的木刀险些脱力出去。她连忙用手扶着木桩,这才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但体内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却完全泄了出去。   她顿时瘫软在了地上,汗水一瞬间浸满了额头。   洛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通功夫后,她才拄着木刀颤抖地站起身子,擦了一把汗后,她才转过头来,望向了屋檐下的那个男人。   “你说......你说什么?”   男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清,“劈砍的时候,把腰沉下来。”   这个家伙居然第一次说出了指点她的话!   洛阳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望着面前的男子。   男人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使用最大的力气时,一定要注意下盘的沉稳。”   洛阳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提起木刀,然后蹲出个标标准准的马步,回过头来问道,“像这样吗?”   男人点了点头。   洛阳重新将头转了回去,在男人看不到的视角里露出了个得意的微笑。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谈昨晚的事情,彷佛那场你死我活的打斗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无论是洛阳还是那位冷面剑客,他们都清楚地认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洛阳却又蹲了一个下午的马步,原本刚刚生出了一丝好感又化作了满腹的怨念,她严重怀疑那个狗男人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报复自己。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一个站立不住,直接摔倒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从学堂放学回家的小女孩看到了这一幕,乐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明天先不要劈木桩了,继续蹲马步。”男人的声音远远地响起。   小姑娘笑得脸都红了,直接拍起手来。   洛阳险些骂出脏话,但顾及到小姑娘在,只好生生地憋了回去。   “明天我有事去大慈恩寺,就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洛阳忍不住地一阵心虚,天知道她是在害怕那一下午的马步,还是单纯地厌恶男人那冷冰冰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从堂中响起:   “随你”   洛阳又是愧疚又是放心地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逃避那马步......”   这次再没有任何回应。   洛阳在院外等了一会,便和小姑娘挥手告别,登上了早已等待许久的马车。   直到那马车的声音消失在街道尽头之后,男人的视线依然没有从墙上的剑收回来。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女儿的童谣声在远处隐隐传来   男人负着手,静静地端详着那把剑。   他的眼睛怔怔出神。   当年父亲一人一剑独步天下,以越国第一人的身份创下了这间洪熙武馆。十六年来,这间武馆一直都是越国江湖中独占鳌首的存在,拜师之人踏破门槛,朝圣之徒座无虚席。   当年的父亲是何等英姿勃发,即使是现在的自己也难以望其项背。   但是十三年前,一生无敌的父亲遇到了那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凡间的人。   那人只是挥了挥袖子,便折断了父亲的剑。   同时折断的,还有父亲的剑心。   那天之后,父亲虽然还健在,但洪熙武馆却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天下第一武馆了。   武馆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而父亲最后也只活了三年。   当年的自己在病榻前伺候了父亲整整七个月,但父亲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想死。   时至今日,他依然难以忘记那时父亲的眼神。   空寂,绝望,还有对梦想和现实的幻灭。   父亲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用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学会了走路,最后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才丢弃了拐杖。   那个时候的父亲,早已经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再不复当年的雄姿。   男人至今还记得,父亲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头上是没有一根白发的。   但父亲直到死,也再没有拿起剑。   他说剑是无用的。   那年,一直将父亲尊为心中神明的自己人生第一次向父亲出言不逊,但父亲却没有任何责骂。   父亲说,剑和人一样,一旦跪下去,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他说他不信,于是丢下了偌大的武馆和垂垂老矣的父亲,离开了那个家。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当他回到武馆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塌上父亲的尸骨,还有尸骨手中一直死死不放的信封。   他对着父亲的尸骨磕了三个头,然后打开了那封信。   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而在信的开头之上,用血写出了猩红的四个大字:   “玉碎剑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父亲在信上说:   当有一天有超出凡人的力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你不得不出剑时,尽管出剑,莫要让人生留下遗憾,莫要让剑心蒙上阴霾!   我此生之心,纵九死而不悔。   我手中之剑,宁玉碎而不为瓦全!   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剑。   这更是能弑神戮仙的一剑!   但就是这样的一剑,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这样凝结了父亲一生的心血临死前大彻大悟的一剑,却连那个女孩的皮毛都没有伤到。   这样的剑,我练之真的有用吗?   男人的眼中,三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第五十一章 看到世界的第二种方法   第二天一大早,洛阳在百喻街牛大叔那里喝完羊肉汤后,便乘着马车来到了大慈恩寺。   辰时的太阳清淡如镜,却蕴含着一股朝气。   山门外来来往往的香客甚是不少,大约是迫jin年底的缘故,其中大多数都是以富商为主。   辰时又名食时,因此寺庙里还会为敬供的香客们供应早餐,种类虽简,但自有一番清新淡雅之气。   一钵米粥,一碟小菜,三两馒头。米粥是用宫廷御用的稻米熬制的,米粒颗粒分明。小菜乃是以盐腌制的白菜和芥菜制成的,干脆爽口,酱味十足。而那馒头,更是用吴国特有的白面蒸出,,个头硕大,香软味甜,就连皇帝陛下当初享用过后也对这馒头赞叹有加。   前来供奉的平民香客们大多只需要敬供上一株一文钱便可买到的线香,便可以享受到这般美食。因为官方贩往民间的盐卖的极贵,而那些私盐又多掺了石灰,因此人们大多都是奔着那碟带有盐味的小菜去的。   只可惜大慈恩寺每日提供的早餐数量有限,往往人们排队排了好久,等到自己的时候,却只剩下了馒头和米粥。   作为大慈恩寺的贵客,洛阳自然不需要排队,更不需要吃什么馒头稀饭小咸菜。   虽然她早早享用了早餐,但依然让寺里的小沙弥们提供了一份只有贵宾才可享受的特餐,白嫖嘛,永远是最香的。   那是一钵颗粒饱满的红豆饭,配菜则是一盘酱香萝卜干。虽然闻起来甚是清淡,但红豆饭一入口,便可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清若浊,再配上那酥脆可口的萝卜干,简直可以称之为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   “老实说,我对你这寺院里唯一觉得钦佩的,就是这红豆饭和萝卜干!”洛阳一边扒拉着碗中最后的米粒,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方源禅师饮了一口茶水,看着她那贪婪的吃相有些哭笑不得,“你现在在我这里,可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怕啥,反正这僧庐内就你我二人在,守在外面的都是你的嫡传弟子,就算看见了也不敢乱说。”   洛阳一抹嘴,道,“先前我答应了你,尽量不去干涉这越国之人的命运,尤其是那些皇室之人。我既然拿了你的秘籍,便说到做到,这些时日以来任凭那太子殿下多么殷勤地邀请我,皇宫的公公来的多么频繁,我都回绝了他们的邀请。”   “更何况。”洛阳微微一顿,说道,“还有当初刚入城那会,我遭到的暗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那一家的麻烦。”   “这些事情,我都做到了。”   “这些只是你得到东西所应履行的承诺。”老和尚淡淡地说道。   洛阳将手中的钵碗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老和尚,“是的,这些只是承诺,也只是前提。这些时日里我一直都努力地履行这承诺,相信你也看在眼里,现在我想问,我们可以继续商量下一件事情?”   当初洛阳与方源禅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二人便闹出了极大的不愉快。为了平衡,也为了安定,方源禅师不得不拿出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也就是他的修行秘籍,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洛阳答应了他,并提出想要询问更多的事情。   但方源禅师却拒绝了这一请求,反而提出了一个约定,当他能真正确定洛阳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灾难的时候,他才能回答她的问题。   很简单,因为方源禅师无法约束住这个女子,只能借用这些语言的手段来取得暂时的平衡。   但好在,这个从南荒而来的女子同意了这个脆弱的约定,竟然真的遵守了承诺,不仅减少了干涉他人命运的次数,甚至还暂时放下了原本那颗复仇的心。   但无论是方源禅师还是洛阳,他们都深深知道,靠语言的力量来达成的约定,终究只是暂时的。一旦洛阳突然有一天发起了疯,即使是方源禅师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没有任何方法去制衡这个女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讨好。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愤怒,但无可奈何。   方源禅师听完了洛阳的话,沉思了许久,说道,“你暂时只可以向我问一个问题。”   “不行,五个!”   “我最多只能回答两个。”   “不行,四个。”   “两个。”   “三个,不然我今天就让全城的医馆开张。”   方源禅师看着洛阳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吧,只能问三个问题。”   洛阳微微一笑,表情变得肃穆起来,“我倒真有三个问题想要请教大师。”   “请讲。”   “第一问,我想知道这世上的修士们到底多不多,如今世上是否还有仙人的存在。”   方源禅师微微一笑,“其实这个问题,你来到越国后就应该明悟了。所谓窥一豹而见全斑,越国虽不大,但好歹也占庆州六国的中游,偌大的一个国家,却让我这么一个修为低微的小妖精当了国师,为何?”   “因为天地灵气枯竭,世上的修士们无不是隐居于那些灵气尚还丰盈之所,比如南荒,比如月桂洲,比如幽冥海。因此能修行的少之又少,而能够行走世间的修士更是万中无一。”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起了第二个问题,“无量山究竟在何方?”   老人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脸愕然地望向了她,“你是从何处得知了这一名字?!”   “是偶然得知的,听说此地能治好我的眼睛。”洛阳不解地问道,“难道这个地方有什么禁忌吗?”   老人沉默片刻,似是在回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道,“如果不是你提起来,我险些忘记了多年前的那桩旧事。”   洛阳连忙摆正了姿势。   但老人却并没有讲故事的欲望,反而叹了口气,一脸肃然地望向了她,“‘无量’一词乃佛语,何为无量?便是无穷、无尽、无极、无际。”   方源禅师道,“无量山,一山之名能以无量冠之,这山该何其巍也?”   “无量山,曾是我佛宗的圣地。”   洛阳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词语,“曾经?”   “不错。”老僧喟然一叹,“如今却只是我佛宗的一片禁地。”   洛阳紧张地问道,“那它现在在何处?”   老僧望着庐外幽远的天际,语气飘渺,“在极西之地。”   洛阳怔怔不语。   她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座山,它巍峨庞大,无穷无极,以一山之姿盘踞在大地的极西。这样的大山冠绝为佛宗圣地,一点都不出奇。但就是这样的圣山,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故,为何最后却沦落成了一片谈之色变的禁地?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南荒的那座常羊山,眼睛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方源禅师才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那杯茶水已经凉却了。   他饮了一口,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女孩,笑道,“那地方太过高远,虽是禁地,但毕竟曾是佛宗,想来必能治好你的眼睛。”   说罢,他微微一顿,问道,“你的这最后一个问题,便是眼睛?”   洛阳连忙点头,诚恳地说道,“求大师能恢复我的光明。”   老僧露出了为难之色,“事实上,就在你进这僧庐的时候,我就暗中给你看过了,可是就连老朽我也发现不了它的问题。因为你的眼睛是完好无损的,我无法医治一双没有任何问题的眼睛,就如同无法救治一个健康的人。”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失望之色,她喃喃道,“难道真的只能去那秦国才可以吗?”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会不会是这的毛病?”   老人摇了摇头,“我怀疑是你心里的毛病。”   洛阳有些发懵,“脚上出现某些症状可以诊断心脏疾病,这我知道,可我第一次听说,眼睛出了毛病还跟心有关系的。”   方源禅师道:“不知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洛阳呆问道:“前半句我听懂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如果你心中有正气,有这日月光明,那么你的眼睛便会明亮夺目;但若是你心中满是腌臜沟壑,那么你的眼睛便会昏暗不明。”   洛阳挠了挠脑袋,“大概意思就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老人点头道:“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洛阳若有所思。   “你的眼睛我的确治不好,而且......我估计你哪怕真去了秦国,或是到了无量山,那里也帮不了你。因为你这失明之症,并不在于生理之上。”   洛阳沉默下来,缓缓道:“我明白了,还得靠我自己。”   老人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逆来受之的脸,心下生出了一丝同情,轻问道:“失明这么多年,你害怕过吗?”   “刚醒来那几年是害怕的,特别不习惯,呆久了就成自然了。”   洛阳的语气很平静。   老人轻声道:“你还听过另外一句话吗?”   “什么”   方源禅师悠悠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洛阳的表情有些古怪。   老人笑道,“这句话很适合你。”   他望着洛阳的眼睛,缓缓出声,“天道不公,不仁,不义,但却又是最为公正的,你失去了一些东西,上天往往会在其它的方面补足你,既不让你绝望,也不至于让你失了希望。”   洛阳想笑,却又笑不出声,只是喃喃地骂了一句,“屁话。”   老人点了点头,“的确是屁话,可是你想一想,你失去了眼睛,但得到了什么?”   洛阳轻声叹了口气:“何止一双眼睛?”   老人愣了愣,却又听洛阳缓缓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虽然失去了光明,但是耳力和感知也提高了不少。甚至还能看见......”洛阳顿了顿,继续道,“看见别人看不到的黑暗世界,事实上我曾经是个习惯悲观的人,但这么多年的黑暗,让我已经习惯了它。有句话说的很对,黑暗到了极点,便是光明,绝望到了极点,便是希望。”   老人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突然说道,“其实我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看到这世界,虽然并没有多清楚,但起码聊胜于无。”   洛阳呆住,心中突然生出了巨大的惶恐和欣喜,急忙问道,“是什么!”   老人轻抚着手边的古琴,道,“听音。”   “听音?”   “世间万物,其实都处在运动的状态,哪怕一个人的身体静止不动,可是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淌。只要有动静,就会有声音,只要有声音,就会产生波动。”   老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你能通过声音来感知到世界万物的波动,并能在脑海里重现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相当于变相地看到了这世界,而且你看到的世界,更加真实。”   洛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想起了过去看过的电影,玩过的游戏。   这不就是夜魔侠和阿修罗使用的方法吗?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第五十二章 钟声   听音......波动......只要能感知到波动,我就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可是听音尚还好说,波动该如何感知?难道要向蝙蝠一样,通过声纳辩位吗?可是我没有蝙蝠的器官啊......   洛阳越想越是头疼,忍不住问道,“那么具体该怎么做呢?”   但方源禅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洛阳的脸色登时一僵。   寺院里远远地响起了嗡嗡的钟声,大约是早课结束了,山道上隐隐响起僧人们的交流声和香客们的颂扬声。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向方源大师拱了拱手: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向方源大师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今日收获良多,来日再来向大师请教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僧庐,只是临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庐后一眼。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后,僧庐后才走出了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   方源禅师轻饮了一口茶水,悠悠道,“她发现你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一直保持着屏息凝神,她怎么还能发现的了我?”   “那女孩身上的秘密,我至今都没有完全摸透,藏着一两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后,僧庐中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方源禅师一口又一口地饮着茶水,茶杯中的白气袅袅升起,让他的面目更加朦胧。   而那个男人则是靠在墙壁上,远远地望着山林外隐隐约约的余州城,眼中的神色捉摸不定,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轮白日遥遥地挂在天上,即使将近正午,也没有一丝温度,惨白得像戏子抹了无数层粉的白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突然说道,“这越国,平安不了多久了。”   “哦。”   “我接到了情报,连山江的对岸已经有吴军动兵的迹象了。”   “哦”   “白奕大将军明年就要回京述职了。”   “哦。”   男人瞥了眼一脸安乐的老和尚,忍不住说道,“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老和尚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畅快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是的。”   男人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你准备和这片土地合道?”   方源禅师将茶杯放在了岸几之上,茶杯和桌子的碰击声掩盖住了他的那一声极淡的叹息。   “我已经活了近六个甲子了,若是在明年的春节到来之前,我还没有摸到那层境界,我扛不住新年的那轮明暗交替。”   方源禅师望向了那个男人,露出了诚恳的笑容,“这没什么不好的,我在这片土地上待了这么多年,做了十三年的国师,没有任何人比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刻。合道,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男人摇了摇头,“但是你的余生将再也离不开这里,如果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的气数走到了尽头,那么你也会......”   “那都是明天的事。”方源禅师打断了他的话,嘴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今天之人活今天之事,明天的事情自会在明天操心。”   男人的眼中无可遏止地出现了悲哀。   老和尚叹了口气,“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一见面就聊这些无趣的事情,多么的扫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我还没有好好地抱一下你,一眨眼你就这么大了,时间真是无情啊......”   男人却突然冷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颇为的凄楚,其中似乎蕴含了无限的愤怒和哀伤。   他恨恨道,“如果你当年没有抛弃我们,我还是会叫你一声师傅,回春堂也不会被别人收购。我们依然可以去救治更多的病人,你也不会像个神像一样坐在这里,只会远远地望着人间。”   方源禅师望着他的脸,眼中露出了一丝浓浓的悲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懂,学医只能救得了有限的几个病人,只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我才能救得了这个国家。”   “可是你救了吗!”   “你连你的徒弟,你的妻子,你从你师傅那里继承来的回春堂都救不了,你谈何能拯救别人,拯救国家?!”   男人的眼中突然出现了无限的愤怒,“如果你没有听从那个妖人的蛊惑,你怎么会抛弃我们,去做什么狗屁的执法者!”   “当你对我们说,从此往后,再也不会去干涉凡人的命运,甚至要和我们斩断一切的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师傅了!更不是那个救死扶伤,被称为神医在世的‘回春堂’老掌柜!”   方源将头偏过了一旁,闭着眼睛不再去看男人那饱含怒火的眼神。   “你走之后,我可知我们遇到了多大的困难?债主们成群结对地来讨债,将整个医馆全掏了个干净!师娘直接病倒在了床榻上!为什么?因为这是她父亲,你的师傅留给她的基业,却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   男人的眼睛里突然淌出了泪花,“我坚持了三个月,不得已卖掉了回春堂,为师娘换来药钱,但师娘最后还是死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你的名字。那个时候你在哪?你在陛下册封国师的大典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风光光。”   “别再说了。”方源禅师闭着眼睛哀声道。   男人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傅,当你在那个位置上享受着万人的敬仰时,可曾想起过我们?想起回春堂里的小徒弟,还有你的妻子?”   “别再说了!”   方源禅师嘶喊着,蓦然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庞大的气机,将面前的男子一瞬间震离了自己的身边,男人的身体被这冲击波砸在了墙壁上,嘴角顿时流出了一丝血水。   方源禅师张着嘴望着这一幕,眼中无限懊悔,但口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男人咳嗽了好久,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失望地看着那个老和尚,眼中无限情绪。   他轻声道,“师傅。”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傅。”   “当年你把我捡回来,救了我的命,教育我读书,认字,识别药材,还有看病,这些年里,我都一一还给了师娘,还有回春堂。”   “这些年里我一直都在攒银子,现在已经攒的差不多了,我要用这些银子重新把回春堂赎回来,因为那是我的家,我曾经一无所有,是回春堂给了我一切。”   “哦,对了,前些年里我也收了个小徒弟,虽然没有我小时候那样懂事,但起码很聪明,虽然偶尔偷偷懒,可他是个好孩子。我会尽到师傅的责任,不会让他经历我经历过的事情。”   方源大师喃喃地想要说些什么,但男人却伸出了一只手打断了他:   “越国将乱,我要带着回春堂离开这片乱土,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向你告别。你既然愿意陪着这个国家去死,那么我也无话可说,因为从今往后,我们只是路人,不是师徒。”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跪在地上,向着老和尚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   老人怔怔地望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说出过一句话。   寺院里响起了隐隐的钟声,在山林和墙壁间回荡着,空灵而悠远。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露出了虔诚的笑容。   午时已到。 第五十三章 茫然   还没走进小院的时候,洛阳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小楼上传来的猫叫声。   这厮终于舍得回家了?洛阳暗暗想着。   刚一打开门,一道黑影就瞬间扑在了她的身上,在她的胸口前蹭来蹭去。   洛阳感受着胸口那团不断乱动的热量,苦着脸道,“别乱摸啊......喂......感觉好奇怪啊......”   小猫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喵?”   洛阳抱着它举在了脸前,“这段时间都跑去哪了?”   “喵......”   分明是你搬家把我给忘了好不好......还说我乱跑,小猫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洛阳自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感受着它那乱动的小爪子,哈哈笑道,“既然回来了,就别到处乱跑啦!”   这时她才想起了什么,小声道,“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出现过啊......今天怎么想通了?”   “喵......”   洛阳默默想着这小家伙估计也能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家人啊......于是挠了挠它的小脑袋,一把丢在了肩上,笑道,“走,跟我进屋。”   小柔俏生生地立在小楼门下,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如同月季花般娇嫩,看着洛阳走来,已经有了一点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先生!”   洛阳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难得团圆,今天先生包饺子给你们吃!”   “啊......先生你上次包的饺子好难吃啊......”   “什么?那还不是你个小丫头把盐拿成了碱?”   “啊?我......我这次一定不会啦......”   ......   一个月的时光悄然过去了。   这些时日里,宫里来的那位公公每日鸡鸣之时,便早早地守在平安坊的坊门外,一直等到洛阳出来,目送着她坐上马车。最后又在夕阳落下的时候迎接着洛阳的回来,直到看着她走入坊门后,他才一个人回到皇城之中。   每日风雨无阻,分秒不差。   但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   直到现在,洛阳依然没有回应皇帝的请求。   就连那位皇后娘娘,她也选择性地淡忘了。   太子殿下在此期间又邀请了她两次,但全被她拒绝掉了。偶然她在街上遇到郑通,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打个招呼,彼此擦肩而过。   洛阳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事实上她也不喜欢和那些皇室之人多接触,面子太假,样子太虚,令人放不开。   关于修行一事,她一直都努力进行着,只可惜没有名师指点,那位方源禅师又无比地惜字如金。为防止自己瞎练走火入魔,也只好放下。   至于在僧庐中谈起的“波动”,她每日夜里都在默默地感应,奈何一直都没有什么收获。   但她从来没有灰心,当年磨刀六十年才重获自由,如今即使为光明再蹉跎百年,她也觉得值得。   这一个月里,洛阳每天都会按时到洪熙武馆里练剑,而所谓的练剑,也只不过是在原来单调乏味的砍木桩后,增加了一项蹲马步一个时辰的任务罢了。   而当初那十万剑的约定,如今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千剑的劈砍了。   但洛阳依然没有感觉自己学到了什么,肉体依然还是原本的强度,所谓的柔韧性和延展性既没有增强一丝,也没有缩短一毫。   既然没有作用,那这练剑又有什么意义?   她曾经就这样的事情向剑师提出了异议,而那位剑师只是用了简单的一句话便回绝了她。   他说,劈砍十万次的意义并不是强身,只是为了熟悉这个动作罢了。   洛阳听过他的话语越发不解,只是为了熟悉一个动作,就需要做上千次,上万次,乃至十万次,真的值得吗?   但是她想起那晚剑师石破天惊的一剑,又想起自己颈上第一次出现的伤口,只好闭上了嘴巴。   那晚的生死决斗,让洛阳和那位剑师的关系拉近了许多,虽然那位剑师的脸从未暖和过,洛阳看他的眼神也从未尊敬过。   但在许多细节之上,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洛阳依旧充满了怨言,但再没有对那位剑师的指令提出抗议。而那位剑师,也从往日的惜字如金变成了如今的偶尔点拨。   小姑娘每天准时在洛阳准备离开前才回到武馆里面,后来洛阳好奇询问她过后才知道,这位剑师的女儿竟然是在学堂里面读书。而那间学堂正是皇后娘娘在全国开设的百家学堂之一,专门教导那些女子们读书写字。   了解到这件事情之后,洛阳才切身感受到了女子执政所带来的好处,虽然那位皇后娘娘的政绩堪称平庸,但在提高女性社会地位这方面,从来都不遗余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洛阳也渐渐地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问题了,当她听说女子学堂的实施和运行,不由地想为此出谋划策;而当她听说建立之出有一些腐儒穷酸对此大肆抨击时,恨不得当时就站出来一人给一个大耳刮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反思自己的这些行径。   她的心越发茫然。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男性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了。   如今的自己,难道真的是一个女人吗?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还有自己的腿间,一时间怔怔不语。   前世的许多记忆,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记着大概,那些名为“手机”、“电脑”以及一个个熟悉却已经陌生的名字,至今仍然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唯独关于男性的那些记忆,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淡忘了许多。   她恍然记起前生看过的一篇文章,上面写着人类对于自身性别的认知往往是根据体内激素的分泌而产生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女性的身体,自然而然就会站在女性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男性则反之。   可是世界上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些性别认知障碍患者的存在呢?   洛阳颇为不解,因为那篇文章之后的内容,她下意识地过滤掉了。当那些文字只是出现在书上的时候,她或许会微笑默叹,但是当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只会感到无比的茫然。   茫然,茫然,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她徒有一具展现出女性特征的身体,但却对女性依然几乎一无所知。   因为每一个女子都是从小长大的,自己的身体自然了解。可是她的身体却是凭空得来的,自己就好像是一个窃贼,正在鸠占鹊巢。   洛阳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光滑的肌肤下,就是自己的子宫。   她默默地想着,她没有经历过月经,没有流过血,虽然在皇宫里感受过女子身体所带来的欢乐,可是她真的是个女人吗?   她没有对异性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情欲,哪怕是当年在南荒的时候,她也只是把那个叫阿吉的男人看作好兄弟好朋友。   但在那么多年里,他们几乎都没有身体上的直接接触,或许是自己潜意识里对异性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逃避感,甚至一想到异性碰到自己的身子就有些恶寒。   她更不愿意生育,虽然已经身为女性无数年,但她依然没有崛起一丝母性。   母性是女性所特有的心理,我有女性的身体,却没有女性的心。   所以我终究是不完整的。   洛阳突然苦笑了起来。   或许我根本就没有那生育的能力。   生物进化的最终点,往往会出现两个分歧,要么是分裂生育出下一代,要么便是永生。   当你选择一方的时候,另一端的路就自动堵上了。   所以在山洞时,当洛阳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趋向于无限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明悟了这个事实。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也不想找个男人。   当兄弟,当朋友还可以,想上爷的床?呸,恶心!   洛阳就这样抱着迷茫的心理度过了她在越国的第一个冬天。   转眼之间,新年来临了。   ——————————————   1.关于这本书的三两言: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证明你挺过了前面五十余章的折磨,真正打算看这本书了(当然,不想看这本书的人早就跑了,会一直看到现在吗?)   所以留在这里的都是暂时打算要看这本书的读者了,而并非路人。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本书的设定问题了。   第一,这本书的确是变身,也的确是变百,至于为什么是变百不是变嫁,如今晚的内容一样,和男人当兄弟朋友处就算了,上床?不觉得恶心吗......   第二,这本书和你之前看过任何的一本变百文都不一样。   市面上的我大致看了一下,大多都是贴贴亲亲抱抱发糖,想在我这看到这些,有倒是有,只是不会当主要内容。所以要是抱着完全想要看发糖的心情来读我的书的话,左上角再见。   为什么?因为我要写的是一个关于人生和旅行的故事,里面有仙人执剑斩苍龙,有妖魔无道恶九州,有英雄豪杰,也有江湖庙堂,我想写的是那种大世界,仙侠的故事,另一个世界。   变身和性转虽然是这本书的第一要素,但我要的是成长,要领悟和习惯,乃至最后真正明白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   读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是的没错,这本书所谓的变百,只不过如油盐酱醋一般,只是调味料罢了,并非是你想看的全部都是由甜甜的发糖组成的。   不过能读到现在的读者,大多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吧,所以这些话,是给那些还抱着一丝希望“作者快快写主角和妹子贴贴,我要全部的贴贴”的书友们。(别误会了,是内容全部是百合)   不好意思,我这本书并不是言情。   而是仙侠。 第五十四章 新年   “洛先生,我想请个假。”   早上刚起床,拿着杨柳枝和牙盐正准备刷牙的洛阳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说这话的竟然是平日里一直默默无闻的车夫大叔。   车夫见洛阳没有回话,只好补充道,“我要回趟老家,大概在正月中旬才会回来。”   洛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好的好的......哦对了,秦叔......你请假是做什么来着?”   听到这个问题,秦叔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微的不对了。   “过年。”   “哦......好的好的。”洛阳挠了挠头,动作忽地一僵,干巴巴地问道,“过......过年?”   这东家,不会连长工的年假都不批吧......秦叔的声音有些生硬,“先生,我已经一年没回过家了。”   “不不不,我没有不批你假的意思......”洛阳连忙摆手道,“我只是好奇,你们越国人居然也有过年的传统?”   “嗯。”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这几天里一直看见小柔出去买吃的喝的......原来是准备过年啊......”   秦叔却没有搭话,只是一直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   洛阳这才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自嘲地笑了一声,连忙上楼取东西。她刚转过头,身子微微一顿,又站了回去,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两枚金戒指递了过去。   秦叔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戒指,抬头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他皱着眉问道,“先生,这......”   洛阳笑着说道,“其中一枚呢,算作你这些时日以来的工钱,另一枚,就当作老板给员工的压岁钱好了。”   秦叔那张从来都平淡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着嘴,拱手行了一礼。   ......   听着秦叔离开小院时的关门声,洛阳轻轻地叹了口气。   “先生在叹气什么呢?”   小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好奇地望着洛阳的脸。   洛阳苦笑道,“我只是在惊讶你们越国居然也会有春节这种传统节日......”   “当然有啊......先生,春节是你们南荒对新年的称呼吗?”   “南荒没有庆祝新年的传统的,当初我在南荒待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的人会庆祝新年的到来。事实上,南荒的人只会以冬天来计算时间,所谓的传统节日也只有一个名叫‘花会节’的节日罢了。”   洛阳微微一顿,嘴角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春节......是我们老家对新年的称呼。”   小柔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春节......春节这个名字真好听,春天的节日,听起来有种看到小孩子的感觉呢。”   “小孩子。”   “唔......就是那种......那种很新的感觉。小柔嘴笨,也没读过书,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请先生不要笑话小柔......”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柔讲的很好啊,春节就是给大家一种崭新的感觉。”   说着说着,洛阳将目光放在了天空之上,即使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依然能感受到阳光所带来的温暖。   “小柔,今天几号了?”   “十二月二十九了,先生。”   “后天就是春节啊.......”洛阳喃喃道,“说起来,这是我来到人间的第一年,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山洞里磨着铁链......”   小柔好奇地问道,“山洞?”   但洛阳并没有继续讲下去,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很轻:   “那会出来之后,我还傻乎乎地问别人有没有春节啊,端午啊之类的节日,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没有。那时的我还难过的以为再也无法过节了,没想到越国居然有春节......你知道吗?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好像在异国他乡遇到了曾经的朋友一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叫.......哎!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不对!我想起来了,叫他乡遇故知......等等,上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洛阳的表情很痛苦,不断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彷佛是在拍打一台坏掉的机器。   许久之后,她停下了动作,呆呆地说道,“我想不起来了......”   小柔看着洛阳那沮丧的脸,心里不自觉地流出了一股心疼。   她握住了洛阳的手,轻轻地说道,“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先生只要记得小柔就好了。”   脑海里沸腾的记忆在这声音中渐渐平复了下去,洛阳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她感受着手间的那份温度,如此的弱小却又如此的温暖,就像烛火一样。   洛阳拥住了她。   “小柔。”   “嗯?”   “今年的春节,你不会也要请假回家吧......?”   “说什么呢先生......小柔的家,就是在这里啊!”   ———————————————   正月初一,岁正,万物更生。   越国的春节过得极是简朴,又极是隆重。祭祀祖先和家人团圆自然是头等要事,但除此之外,越国人大多都会食用一种名为“团圆”的美食。   这种美食便是之前牛大叔提起过的食物,是一种用面粉包裹,最后用木薯叶包住蒸出来的团子。   当小柔从蒸笼里把它取出来的时候,洛阳才发现它的味道竟然和元宵颇为的相像,虽然里面同样裹着红豆或砂糖之类的馅,但是远没有元宵那样的软糯。   即使是从来都不挑食的蘑菇,连喵喵地叫了好几声,显然也吃不惯这样的食物。   可是小柔依然吃的很开心,她说小时候在家里吃的团圆根本无法与面前这盘相比。   乡人穷苦,即使是一年都吃不了几回的团圆,也极少用白面去做,使用的材料大多都是玉米面或者红薯面之类的粗粮,做出来的团圆口感也甚是粗糙。   吃罢团圆后,越国人大多会一起聊天玩乐,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后,他们便会熄灯停火,早早地结束一天的匆忙。   即使是富贵人家,在这一天里也从来不会摆上宴席彻夜欢庆。因为在越国的传统文化里,新年代表着明暗的交织,在这一天的夜晚除了睡觉外,任何的活动都是对天地的不敬。   所以今晚的平安坊早早地进入了平静之中,往日里饭后总喜欢出门溜达的冯叔也早早关上了门;陈姨家里每日天黑后必定会响起的吵闹声今天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经常在连坊门口的一对小娃儿,也早早地被他们的父母揪着耳朵锁在了家里。   即使是风雨无阻每日必到的黑衣公公,也早早地回到了皇宫之中。   百喻街的牛大叔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为桌上的另外四个空位分别倒了一杯酒。   文成街街尾的那家名叫“洪熙武馆”的大门里,剑师看着自己已经陷入了沉睡的女儿,为她掩好了被子,然后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大慈恩寺里的鼓声早早地响起,僧人们从讲堂中走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僧庐内。而在这片寺院背后的山林之中,有一个秃头的黑影正在无声地怒吼。   而在余州城外的大道上,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驾着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一脸瞌睡相的小药童。   夕阳落下,今夜却再也看不到余州城的万家灯火。   皇城内外,一片寂静。   独特的地理和生存环境造就了越国人喜静厌动的性格,即使是在新年到来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他们也不对做出多么奔放的举动。   对百姓如此,对皇室亦是如此。   在春节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越国大地上时,已经一年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过的皇帝陛下终于离开了他的御书房,随着朝廷里的众位大臣们一起登上了祭天台,参加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   这便是他至今还留在那个位置上的唯一意义。   而当祭天大典结束之后,众位大臣纷纷告辞散去,皇帝陛下又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众人视线的时候,一骑急令冲入了祭天大典的会场。   “报!吴国三十万大军昨夜渡过了连山江,邗州城告急,白奕大将军求援!”   满堂内外,鸦雀无声。 第五十五章 万般磨剑成一式   新年的第一天里,洛阳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后,便穿上了小柔为她准备好的新衣。   那是一间通体黑色棉绒的皮裘,穿在身上把原本娇小的洛阳衬托得跟个小熊猫似的。   小柔摸了摸自己渐渐凸显的包子脸,再瞧着洛阳的那张消瘦的脸,难过地说道,“都这么久了,先生的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肉,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一样啊......”   “女人不都是爱瘦的吗?而且,瘦一点不好吗?”   小柔认真地说道,“可是先生太瘦了......看着就让人心疼,只有吃得胖些,才不会挨饿的。”   她顿了顿,问道,“先生今日不休息吗?还要去那武馆?”   洛阳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剑匣,一把背上,随口答道,“昨天没去也就罢了,今天再不去,我怕那冰疙瘩又要冷嘲热讽。”   冰疙瘩是洛阳暗地里给那位剑师起的绰号。   “可是先生,原本负责马车的秦叔已经回老家去了,您没了马车可以代步,怎么去武馆啊?”   洛阳耸了耸肩,“用脚步行呗。”   “可是您的眼睛......”小柔用力地一跺脚,自责地说道,“都是小柔没用,不会驾驭马车......不然还可以送先生一程。”   “没关系,小柔可以帮我看家啊!”   “可是.......”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溜烟跑回了小楼内,不到一会,她便抱着小猫蘑菇飞快地跑了出来。   “先生可以带上它!让小蘑菇给您指路!”   小猫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被那个小丫头抱在了空中,连忙焦急地叫了起来。   洛阳将小猫抱在了怀里,垫了垫分量,笑着说道,“是该出来活动活动了,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就是就是!”   “喵......”   ————————————   街道之上,洛阳一边跟在蘑菇的后面,一边用盲杖探着路。   她敏锐地发现今日道上的马车比起往日格外地繁多,道上到处都是马车碾过石子路的嚓嚓声,以及马儿的响鼻声和车夫们的呵斥声。   隔着一道道车窗,洛阳嗅出了里面的檀香味还有香炉气,有些还隐隐传出婴儿的奶香气。   多是富贵人家,而且几乎都是拖家带口的。   洛阳默默想着,难道这是越国的什么习俗,回家探亲之类的?只可惜身边一个可询问的人都没有。原本想着经过百喻街的时候问一下卖羊肉汤的牛大叔,可是没想到就连往日早出晚归的牛大叔今日也不见了踪影。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洛阳心下揣揣,但又想起新年的特殊,只好将疑问放在了心里。   洪熙武馆所在的文成街离洛阳居住的朱丹街相距甚远,但她走到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   蘑菇冲着洛阳喵了一声,表示自己玩去了,等洛阳“放学后”再来接她,不等她回话,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屋檐之上。   直到文成街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清静后,洛阳才走上前去,正准备敲门的时候,武馆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女孩和比她更小的女孩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门外的洛阳,憨里憨气地问道,“咦?小姐姐你今天不休息的吗?”   洛阳摇了摇头,摆出了一副努力学习的姿态,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讶然道,“新年第一天,你们学堂就急着开课了?”   “没有没有......只是家里的油不够了,爸爸叫我去打点回来。”   小姑娘大约是刚刚从被窝里被揪起来的缘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连带着声音都是迷迷糊糊的。   洛阳担心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啊唔......”   洛阳听着她的哈欠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那冰块脸爸爸怎么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的?去学堂也是,买东西也是。你才这么小......不怕被坏人抓走吗?”   “唔......这事还是学堂的同窗告诉我的,我爸爸在我上学的前一天把余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都找了个遍。我的那个同窗就是一个帮派老大的女儿,听说他爸爸被我爸爸吓得要死,所以我出门从来都不需要担心什么的。”   感情那家伙是女儿控啊......洛阳有些无力吐槽。   和小姑娘告别之后,洛阳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之中。   那个男子站在院中已经很久了,听到洛阳的脚步声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院中那个包裹着铁皮的巨大木桩,已经被打的无比破碎面目全非,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洛阳走到了木桩之前,也不拿起木桩下的木刀,反而先向那男子施了一礼:   “新年好。”   男人还礼,之后二人依旧是默不作声。   洛阳将脸重新朝向了那个木桩。   她深提了一口气,走到了往日熟悉的位置上。   只是往那里一站,心中原本无数的杂念尽数消失,只剩下了眼中一个木桩的朦胧模样。   女孩弯腰拾起了木刀,然后双腿微沉架开,上身却挺得笔直,身体随着这动作瞬间摆出了一个熟练到下意识便会完成的动作,接着她双手握刀,以横扫之势向木桩劈去。   男人称其为“起手式”。   经历了一个月地狱般的折磨,洛阳早已经不会再因为用力过度而晕倒下去了。   她的动作越发熟练,也渐渐地把握住了一些发力的技巧,用何种姿势可以节省更多的力气,以哪个方向发力可以斩出更大的力道,她都已谙熟于心。   虽然在此期间,那个男人的点拨依然是惜字如金,但每次提出来的意见,都纠正了她往日难以注意到的错误。   她的姿势摆的越发规正,击打木桩的力道和速度也越来越快,从当初那个如同只会使出蛮力的孩童,到现在简简单单却无比正式的起手式,洛阳仅仅只是经过了九万七千次劈砍而已。   任何一个动作在经历了上万次的实施后,都会化作身体的本能,更何况是一个简简单单却蕴含无数规矩的起手式?   洛阳的那件黑绒皮裘被她挂在了椅子上,只身着一件贴身暖绒,一刀又一刀地劈砍着那个木桩,大滴大滴的汗水不断地从她的额头上淌下,不过一会便流满了全身,但是她的神情却越发专注。   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中只有木桩,没有其他。   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个木桩再也承受不住那木刀的击打,猛地迸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完全地炸裂开来。   木屑和铁皮在这轰鸣中炸了一院,溅满了洛阳的全身。   但是她的表情却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手中的木刀依然下意识地向面前击去。   她打了一个空,身体一阵晃动,但她瞬间稳住了。   洛阳的脸上现出了一丝迷茫,因为十万剑还差最后的三百剑,可是用来练习的木桩已经破碎了,怎么办?   她只是思考了短短的一瞬,心中便自动生出了答案。   洛阳提气于胸,将身体微微沉下,双手握柄,木刀悬于额前。   又是起手式。   大堂里的剑师望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满院的木屑炸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洛阳就站在这环心之中,向着面前的虚空,挥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剑。   接着,便是第二剑。   第三剑。   没有了木桩作为承力物,她的力度控制难免出现了纰漏,但这缺口在她挥出第二剑后便补了上去。   她一剑又一剑地劈砍着面前的空气,挥出的剑与空气爆发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音鸣,彷佛那里依然屹立着木桩。   她的起手式,终于在这最后的三百剑中获得了圆满。   风卷残云,满院剑鸣。   在挥出了某一剑之后,洛阳福至心灵,忽然收回了木刀。   就在这时,手中的木刀突然“咔擦”一声碎成了数截,最后化作了满地的木尘。   它同样完成了它的使命。   洛阳转身望向了身后的男子。   她握着无剑的柄拱手道,“南荒,洛阳。”   那剑师也握剑回礼道,“大越,杨青。” 第五十六章 关山难   越国,邗州城。   夜空下的两座山壁如同两头匍匐着的巨兽一般,冷冷地盘卧在吴国大军的面前。两山之间,有一道高达六丈有余的城墙,涂满城门之上,以似血的红漆写就了苍劲雄虬的两个大字:   邗州。   夜风阵阵,城墙之上黑旗迎风尽展,亮出了旗面惨白的一个“白”字。而在黑旗之下,早已列满了无数的士兵,背悬弯弓,手握长戟,遥遥地望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吴国大军。   而在吴军之后,便是那滔滔而去的连山大江。大江之北,可望琅琊,大江之南,遥观龙雀。   高墙似铁。   旌旗如烟。   从昨夜闪电般的过江登陆后,吴国大军已经包围了这座越国第一雄城一天一夜了。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试探和对峙,原本冰冷苍白的高墙下已经堆满了烧毁的云梯和焦黑的尸体,其中有吴军的明黄衣,也有越军的白月铠,但无论是何种颜色,此刻都已尽数化作了猩红。   此时两军暂时休战,但吴军营里依然灯火通明。   只是不知为何,三十万人的大营里却听不到一点杂音,只有帐外的斥候们昼夜不休地巡逻着,警戒着城墙之上的动向。   即使他们此次出动了三十万的兵力,乃是邗州守城军队的十倍,但领军的吴国主将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守护那座城的,是一个叫做白奕的男人。   ——————————————   邗州城上,一片朦胧,其间隐隐有黑影流动,在巡逻的间隙中不断掠过,好若入境的寒鸦。   一个年轻的士兵捅了捅走在前边的老兵,那老兵身子微侧,压低声音问道:“做什么?”   年轻士兵指着某个方向颤着声音道:“那......是什么?”   那老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旗杆之上立着一只小小的黑影,通体漆黑,几乎与这夜色完全融入一体,若不是它头顶上的两枚猩红如血的小点,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那竟然是一只黑鸦。   这怪鸟似乎察觉到了老兵的目光,红色的双目瞬间望了过去,那冰冷的目光就连老兵那颗久经沙场的铁心也微微凛起。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戟杆,嘴上却冷哼一声,“不就是只乌鸦而已,看把你小子吓得。”   “不......你看那边......”   老兵愣愣地望向了旗杆之后的城墙。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潮。黑潮之中散露着无数的红色小点,如同暗林中伺机而动的眼睛,这片黑潮寂静而无声地围在城墙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他们。   老兵瞳孔紧缩,饶是他资历年长见到这等情景也是头皮发麻,当下低声吩咐道:“你们先盯着这些玩意,我去通知统领大人!”   话音方落,城墙之上那片黑潮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嘎嘎”的刺耳鸣叫。   这鸣叫声在这幽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而随之,便是第二声鸣叫、第三声鸣叫、第十声鸣叫,无数声鸣叫。   城墙之上顿时噪声大作,似有万鸦其鸣,又好若冬雷阵阵,紧接着扑风之声大起,那片黑潮竟四散腾起,如同一片墨云。   所有的守城士兵都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惊到了,但就在下一刻,往日一幕幕严格的训练在他们的脑海中想起,那一条条戒律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士兵们嘶喊了起来,挺起戟杆,向着那黑云冲去。   如林的戟和黑色的云冲击在了一起,城墙上一时之间遍是那飞舞的黑羽和飞溅的血液。   那老兵望着这一幕冷汗直冒,手中的戟杆再也握不住,大喝一声,“快走!”   言罢他便疯狂跑向城梯的方向,刚刚跑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没有脚步跟随,回头一看,却看见那那个年轻人呆呆地愣在原地,竟是吓傻了。   那老兵气的一拍大腿,“嘿!这个怂娃子!”但还是跑了回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道:“跑哇!你个龟儿子,愣着干啥子啊!”   那年轻人闻声后身子猛地一颤,进而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大吼,疯狂地扑打着身上的黑影,急得那老兵叫道:“走哇!别管了!”   话音方落,却看见有一片墨云落在了那年轻人的头顶,转瞬之间,那年轻人已不见了踪影。   老兵深深地看了那墨云一眼,转身像疯了一样逃去。   高墙四周,遍是阴云。   ————————————————   而在此时距离城墙不过三里的邗州城南大营里。   曹将军突然睁开了眼睛,从睡塌上缓缓坐起,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渐趋朦胧的夜色,沉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亲兵闻声答道:“回将军,子时。”   曹将军盯着那夜空一动不动,眼中却渐渐无了神色,身躯更有些轻颤。这时,他突然轻嗅了几口空气,猛然回头冷冷地看向了门外垂首伫立的亲兵,“你......往那炉子里添了什么!”   那亲兵鞠了一礼道:“只是一些助将军睡眠更加安稳的香料罢了。”   曹将军眉头皱起,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咬牙让自己的大脑更加清醒些,“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我。”   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衫男子,这男子身长七尺,面如冠玉,却长着一双垂肩的大耳,甚是突兀。男子自进来后便站到那曹将军面前,腰挺得笔直,竟然不行一礼。   曹将军坐在塌上,雪白的长髯竖直垂下,冷冷地看着这个青山男子。   “刘长吏?”   那青衫男子淡淡道:“请大将军交出虎符。”   曹将军眼睛微微眯起,“你是吴军的人?”   “是,也不是。”   曹将军的手攒紧了塌上的棉毡,冷哼一声,“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刘长吏微微一笑,却不多言。   “卫兵!卫兵!”曹将军高呼着,只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晕,他连忙狠狠掐向大腿内侧的软肉,昂着头盯着面前的男子。   刘长吏微微一笑,“曹将军别叫了,您这营帐外已经被我施了法术,您就算喊破喉咙,外面的士兵们也听不到半个字。”   “你竟然是个修士......“曹将军身子微晃,从枕边抽出了长剑,低声道:“要取虎符,先从我的身体上......”   话音方落,刘长吏竟上前一指点在了那曹将军的眉心,使得他连剩下的半句话都来不及讲完便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刘长吏上前从曹将军的怀里摸出了那块虎符,然后瞥了眼门口的亲兵。   那亲兵愣愣地望着跟随了这么多年的上司就这么倒在了自己的面前,脸上下意识露出了一丝悲哀。   他回头望向了男子那幽如深潭的眼神,后背不知怎么竟侵出了一层薄汗。   于是他不自在地跪了下去,轻声道:“我已经按着您的话照做了,连我跟了这么多年的将军也背叛了......还求刘长吏能依照之前所言,赐我仙法。”   那刘长吏微微一笑,缓步来到了亲兵的面前。   亲兵愣愣地抬起头来,突然发觉有一根手指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之上。   青杉男子微微笑道,“就凭你这么个泥土般低贱的东西,也配学仙法?”   亲兵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睛里顿时流下了黑色的血,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就这么呆呆地倒了下去。   刘长吏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望向了城墙的方向。   他默默地想着,也不知道师傅那里进行的怎么样了。 第五十七章 关山难   夜空凝墨如池,天间星辰遍野。   吴军领军大将梁盛扯了片枝头的嫩芽,手指捻了捻上面隐隐的夜露,下意识地望向了不远处高如山岳的壁垒。   那里的天空上便是墨色的鸦云,遮天蔽日的鸣叫声即使远在吴军营里听见也令人心神俱震。   身边有个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突然笑了一声,“听说这小小的越国唯一能拿的出来的修士只有一个不足地境的老和尚,如此弹丸之地,却要让我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梁盛没回话,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已经陷入灯火斑驳的城墙。   夜风阵阵,城楼上挂满了灯笼,一片红光辉映。红光之下,巡逻的士兵和那乌鸦黑潮不断地争斗着,嘶喊声即使隔了老远都能听得见。   但这嘶喊声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小,夜空中不断地传来弓弦崩裂的声音,以及越军井然有序的指令声。   那老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感叹,“我以前一直认为越国孱弱,兵力防务定也是一般无能,没想到这邗州城的防务操练得有模有样,竟然有了几分秦国太安城的意思。”   梁盛注视许久,缓缓道:“白奕不是凡人。”   那老者惊讶道:“这么隐秘的事,你们吴军也知道?”   “钱花得多罢了。”梁盛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口问道:   “先生的那位弟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那老者暗笑一声,这梁盛话语里似乎在担心他那弟子,事实上只不过是认为他的弟子只不过是个修士,不像他的士兵一样靠谱,难以成事。   于是他安慰道,“梁将军尽管放心,我们在越国经营那么多年,如今一旦将暗子变为明子,那白奕就算再有通天之能,遇到这样溃烂的局势也无计可施。”   梁盛眼睛微微一眯,“我怎么感觉,我们吴军内部也有你们烟雨楼的人在?”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梁将军多虑了。”   梁盛心神一凛,不由冷笑道:“烟雨楼做的好大生意,生意做的这么大,也得看看自己的胃口能不能吞得下!”   这位烟雨楼的长老微微一笑,不做言语。   一阵夜风流过,一团黑影突然出现在了老者身边,靠近低声了几句,老者点了点头,一抬手,那黑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梁盛习以为常,偏头看向了那老者,这位长老微微一笑,言道:“人都齐了。”   曲晓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向着身后的众将道:   “令!我军左前锋,右前锋二军,全力攻城!”   ——————————————   邗州城的中央,一个宽敞肃整的院落里,散透出与其它院落灯火略有不同的光芒。透过窗户,隐隐可以看见墙壁四角悬着四颗大如玉盘的夜明珠,这四颗夜明珠素白无瑕,状若圆月,其间光芒柔和而明亮,映得整座卧室亮如白昼。   明珠之下,有一方雕画着万里山河的屏风,画工壮丽如虹而又细致入微,屏风之后隐隐透着一个臃肿的身影。   那身影的面前堆满了册轴,他在这堆小山似的卷轴内正俯身写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这道身影忽然抬起了头,发出了一道粗厚的声音:“酒来!”   那是一个身着宽松白色锦衣的肥胖男子,脸肿得又红又圆,五官却生得颇为秀气,身侧杂七乱八倒了一地酒壶。   吱呀一声,大门徐徐打开又缓缓关上,一个白裙丫鬟绕过屏风端着一尊金色的酒壶袅袅婷婷地走了上来,那男子一把夺过酒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那白裙丫鬟看着肥胖男子豪迈的动作有些愣神,却看到男子又将酒壶一砸,“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大袖一抹,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饱嗝。   他摸了摸肚子,瞥了眼站在案前的丫鬟,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   那丫鬟有些发懵,但闻言还是走了上来靠坐在了男子身侧,谁料那男子愕然道:“你这是做什么?”   白裙丫鬟茫然道:“将军意思不是让婢子侍......”   “侍什么侍!”那男子有些生气,“不知道本将军的卧室里夜里不留人的吗!”   白裙女子慌忙跪下,哀哀道:“还请将军恕罪,婢子是新来的,不晓得规矩,请将军念在......”   “行了行了!”肥胖男子打了个酒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烦本将军!”   那白裙丫鬟磕了个头,正待离去,却又听到那男子出声道:“等会!”   白裙丫鬟转过了身。   “你抬起头来。”   那丫鬟瑟瑟地把头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精致姣好的容颜。   “抖什么,站过来点!”   话语虽然有些凌厉,但语气却缓和了几分,白裙丫鬟心中有些不安,略略靠近了几分。   “站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跟前来。”   那丫鬟又挪到了男子的跟前。   “怎么又把头低下去了,就这么喜欢低头吗?”   丫鬟只好把头抬高了些,与那男子的眼神方一接触,又把头缩了回去。   肥胖男子脸色泛着红光,啧啧两声道:“也不知是哪个有眼光的把你挑了上来,长得如此花容月貌!”   那丫鬟也不发话,只是把头低了几分。   “本将军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裙丫鬟柔柔道:“婢子叫江明珏。”   肥胖男子笑道:“好名字啊,不过据我所知,这珏字乃是双玉之意吧,你还有个姐姐或者妹妹?”   白裙丫鬟低着头轻声道:“将军英明,婢子的确有个妹妹。”   “让我想一想,你叫明珏,明对的是暗......你妹妹叫沈夜珏是不是?”   白裙丫鬟身子突然一僵。   那男子却似无所觉,仍然自言自语道:“沈明珏,沈夜珏,这么好听的名字,没个名号怎么行?不如本将军给你们起个名号,就叫,明玉姬和夜玉姬如何?”   白裙丫鬟沉默良久,鞠了一礼退后两步,轻声道:“将军英明。”   男人语气懒散,“你在这里,你妹妹呢?”   “将军,婢子在这里呢。”一个慵懒的声音在头上响了起来。   一道墨色的蝶影从梁上飘落,竟是位与沈明珏长得一模一样的玄衣女子。   那女子落下后对着男子福了一礼,悠悠道:“见过白奕大将军。”   原来这肥胖臃肿的酒鬼就是那威名远扬的白奕大将军。   白奕依然懒散地瘫在长榻上,而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把泛着绿光的短刃。   这短刃竟然是那玄衣女子在落下时的一瞬间射出来的,却被白奕信手捏住。   他打量了眼手中的短刃,又打了个酒嗝,随手将其丢在地上,抬头上下打量着那两位容颜一般无二的女子,啧啧称奇道:“久闻明夜双姬的艳名,今日一见,果然有几分姿色!”   明夜二姝双肩并齐,紧紧地盯着那男子一动不动,表情逐渐变得肃然。   男子却拍了拍皱褶的脚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张红脸却渐渐淡了下去,一边扶着塌下去的肚子一边问道:“烟雨阁今天就派了你们两个小丫头来刺杀本将军?”   明玉姬小声道:“当然还有别人......只是他们去忙别的了,只让我们两人来到这里了......”   夜玉姬瞥了眼身边的女子,无奈地说道:“姐姐,你说这些干什么,不知道实则虚之的道理嘛......”   明玉姬闻言有些尴尬,缩了缩脑袋。   男子却挥了挥大袖,“行了,别整那一套了,烦不烦?我也不管今天吴国花了多大的价钱请到了你们,但就凭你们两个臭丫头也想杀掉本将军?”   夜玉姬的声音软绵绵的好若病娇无力,“婢子还是昨天才知道将军居然是个修士呢~婢子这辈子都没有杀过修士这样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以将军的本事,能不能让婢子尽兴?”   那男子闻言却长呼了一口气,一道水箭从口中喷出,溅到地毯上瞬间腐蚀出了一个大洞,那洞里滋滋作响,散发出一团腥臭之气。   男子瞥了一眼便不再看,眼中却多了几分冷意。   这竟然是白奕刚刚饮下的酒。   宽阔的寝室里,四角硕大的夜明珠的光芒突然迸发出数道白如炽日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却逼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夜玉姬的眼睛下意识一眯,但瞬间反应过来,却听见身边传来一阵乒乓之声。等到那白光闪过后,夜玉姬才发现自己的姐姐已经瘫坐在了殿内的一角,嘴角已经泛出了血沫。   夜玉姬心神一震,还未等其上前查看,却又听见身旁传来了一阵破风之声,当下不作犹豫,慌忙运起身法匆匆一避,回首间发现原来站的位置已然炸开了一个大坑。   那肥胖的男子站在大坑上直起身来,扭了扭手腕,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站在桌上的夜玉姬。   夜玉姬心中有些发寒,姐妹二人虽是烟雨楼内挂着金牌的四大花魁之一,但极少有人知晓姐妹的真实身份亦是这庆州榜上有名的刺客。   刺客的身份何其保密,而这越国的一个将军居然早已知晓,甚至连姐姐专攻近身搏杀,妹妹擅长毒术暗器的秘闻都了如指掌。利用白光的掩护首先击溃有着最强战斗力的姐姐,然后回身击杀等着远处骚扰的自己。   这等决断,这等武力,这就是天下传言嗜酒如命,好色无度却至今无人敢轻视的白奕大将军吗?   白奕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压复体内震荡的真气,冷冷地看着那桌上的妖艳女子。   而夜玉姬心中一根筋高高提起,也紧紧地盯着那男子,不敢动弹分毫。   她眼睛的余光注意到那个大坑散发出的淡淡青烟和墙角处挣扎欲起的女子,后背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细汗,当下有了决断。   夜玉姬身形猛地一颤,白奕也瞬间将左腿在原地顿踏,身体顺着这股力量如一条下山猛虎向前扑去,右手在其间一张一合,一团金色真气在掌心处凝成实质。   白奕运起金色真气正待向那女子砸去,却发现原地留下的身体只是一个残影。   那残影转瞬即逝,但白奕依然感觉打在了实体身上,但其却未有半点得意。   原是那女子的身法已然到了极其高明的境界,在高速移动中留下的残影竟然能够达到实质,形成分身的错觉。   看着自己久酿的掌力竟一击不中,白奕的神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抬头瞥了眼那屋内留下的片片残影,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戏谑之意。   “我让你走了吗。”男子冷声道。   大堂之中忽地大放光明,那光芒聚于门上凝成一片金光,光芒之中隐有阵阵佛音念颂。一团墨影在碰到那扇大门后猛地发出一道凄厉的哀鸣,那墨影仓皇落地,正是裹着白裙女子在匆忙逃走的夜玉姬。   夜玉姬的黑裙与明玉姬的白裙交相摊在地上,宛如一朵黑白相间盛开的琼花。   而此时此刻,那团绽放的琼花上却沾染了血迹。夜玉姬抱着明玉姬望着那不断走近的男子,眼神中流露出无限惶恐,身体不断地往后缩,却又始终不敢靠近那扇封闭的殿门。   等到无路可退后她终于咬了咬牙,做了个痛心疾首的模样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中再也没有了那寻常的慵懒味道,嘶声连连道:“将军!将军饶命啊!婢子一时迷了心智,被.......”   白奕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其他人在哪?”   夜玉姬抬起头来,露出了个悲戚而哀婉的笑容,轻声道:“将军,我那姐妹,在您后面呢。”   白奕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炽热至极的气息出现在了自己的颈后。 第五十八章 关山难   白奕紧紧地盯着离自己的脸仅有几寸的红芒,眼睛微微眯起,“红玉剑......你是灵瑶?”   面前的红衣女子见自己的剑再难得存进,咬了咬牙,将剑一手飞快退后,紧紧地盯着那男子。   白奕神色一凛,突然抬手运力,只听得“叮当”一声,一只碧绿小剑被甩到了角落里。   他看了看已然发紫的指尖,回头冷冷地瞥了那正抱着白裙女子的夜玉姬。   “我最恨别人给我暗中使绊子了!”白奕冷声道。   话音方落,那一只绣着四爪蛟龙纹的大袖微微抬起,一阵黄色流光从袖间划过。   正萎缩于地的夜玉姬心头紧勒,忙裹着明玉姬往旁一滚,但即便如此,腿上依然受了不轻的伤。   一招又创夜玉姬,白奕重新看向了面前提剑侍立的红衣女子,冷笑道:“东南西北,烟雨楼四大金牌花魁今天来了三个,最后那个呢?不过,就凭你们几个凡人,还想杀得了本将军?”   灵瑶漠然道:“我们不求能杀掉白将军,只需要把您留在这里就行了。”   没想到白奕却自顾笑了起来,“好极好极,今晚魑魅魍魉全部跳出来,倒省的了本将军一个个去找!”   灵瑶这才醒悟过来,怪不得这位镇国大将军在面临围城之时却不亲自坐镇军中,反而留守自己的府内。   原来他露出这么大的一个纰漏,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不得不抓住的机会,让这些暗子不得不跳出来,一举攻城。   他不惜将整座邗州城乃至自身做饵,又把自己的军队全权放开,专门等吴军进攻之际一举清扫内患。这是何等的勇气,又是何等的鲁莽!   另一侧的夜玉姬挣扎着坐了起来,望着那男子肥胖臃肿的身影,突然发出了一串尖酸的阴笑。   白奕闻声冷冷望去,“贱婢,你笑什么!”   夜玉姬望着他那微蹙的眉头,捂着嘴轻笑道:   “白奕大将军算计来算计去,却忘了这越国除了您以外,只有那远在数百里外的和尚算得上是个修士。”   “而我烟雨楼,在我们四大金牌之上,您猜猜有多少修士呢?而他们今晚又有几人来到这里呢?或许这个时候,您的那些士兵正在被我烟雨楼的长老们屠杀的呢。”   话音方落,远处隐隐地传来了无数声惊恐的嘶吼之音,紧接着,天际间涌过了一片翅膀扑朔的沸腾鸦声,那些嘶吼显得更为急迫绝望,不停有乱步疾逃之声,而这一切在那片鸦鸣掠过后,尽化为一片茫茫的四寂。   白奕眼睛微眯。   “将军可在纳闷?”夜玉姬看着男子那越变越青的脸发出了一阵咯咯的轻笑,“您想当那捕蝉的螳螂,可是您知道不知道您的身后还有一片黄雀呢?”   白奕露出了个残忍至极的微笑,“信不信我撕烂了你这张嘴?”   灵瑶一直紧紧地盯着那男子的身形,此时听到那句话,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大声道:“小心!”   夜玉姬只觉眼前一花,颈上已经被一股大力钳住,那股气力直入骨筋,压得她陷入了无限的痛苦。   那男子的眼神何其冷漠,直刺得她心生恐惧,而身体随着那只手越来越高,那股绝望也越来越浓,她不由竭力冲灵瑶哀鸣一声,“救我......”   灵瑶手中的红玉剑光大冒,一股炽热至极的红芒在其手中生出,她不做一词,提起剑往那男子的喉间刺去。   谁料那男子好似早已洞晓的计划,不待其变剑为撩,大袖之中突然亮出了一把雪白长剑,如长虹贯日一般“唰”地一声震开了灵瑶的红玉剑。   灵瑶的心中猛地一紧,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天下十大名剑的传说。   难道面前这把白如素玉的长剑,就是传闻中所言越国两大名剑之一的“白虹”?   红玉剑哀鸣一声向一旁歪去,而白奕手中的那柄长剑在反震之后剑势不减,反而直直地掠向了灵瑶的双目。   灵瑶眼睛微缩。   原来白奕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那夜玉姬,而是一直在原地伺机而动的灵瑶!   那只剑上蕴含的能量何其惊人,灵瑶已经从上面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但此时此刻二人距离不断缩减,手中剑势已如出弦之箭难以收回,若是再加靠近必得受此剑。   灵瑶银牙一咬,只好将身体微侧,让那把雪白长剑贴着身体相对掠过,手中的红玉剑斜斜一指,再次直取那男子的心窝!   白奕的剑势威烈浑厚,但毕竟走的是刚硬直去的路数,难以如红玉剑那般灵活多变。   但他毕竟亦是浸淫多年的宗师,在剑势将尽之时,突然转剑以肘,运起无上之力,狠狠地砸在了灵瑶的后背。   “咚”!的一身,美人的身上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灵瑶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咳嗽着吐出几口淤血。   而因为这股巨力的影响,灵瑶原本刺去男子心头的剑因为其身体的猛震,只得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   她艰难地回头望向了那个男子,眼神中的慌乱与茫然怎么也挡不住,“情报是错的......你根本......根本不是修士!”   白奕不发一言,手中金光再凝。   这时耳边破风之声忽起,他眉头一皱,挥手打掉了袭面而来的短刀,向不远处的墙角看去。   “你就这么想先死,好,先杀你。”白奕漠然道。   夜玉姬眼神中现出无限惶恐,但随之渐渐淡了下来,露出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坚定。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碧色的玉佩,然后“噗!”地一声,她猛地吐出了一口艳红的鲜血,将这口鲜血尽数喷在了这枚小小的玉佩之上。   夜玉姬的脸顿时因这一股鲜血的喷出显得更加苍白,但她不待多想,连忙将玉佩砸在了大门之上。   “咔擦”一声,那枚已经化作猩红之色的玉佩就这么碎成了数段。   一道黑烟散起,门上原本封锁着的金色光芒在这道黑烟之下顿时变得有些萎靡。   夜玉姬回头望了那男子一眼,眼中痛恨恐惧茫然皆有,不等其有所动作,一个纵身闪出门外。   大门嘭地一声打开,原地再无一黑一白两个影子。   白奕瞥了眼身旁陷入昏迷的红衣女子,冷哼了一声,“溜得倒快。”话音未落,心头忽然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桌椅。   “出来。”白奕冷声道。   一个白色的影子渐渐从椅上显露出来,竟然是个白衣女孩。   那女孩坐在椅上,裸着一双白如初雪的玉足摇摇晃晃,一身白衣薄如蝉翼,紧贴着那副小小的身躯,白衣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使得其白玉无瑕的面容添上了几分妖异。   她远远地望着那略带狼狈的肥胖男子,眉宇间的戏谑之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白奕神色不动,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凝重。   “妖族?”   “是啊。”那个女孩微微晃动着摇晃的双足,轻笑道,“看来你真的把我忘了。”   白奕眉头微皱,“我见过你?”   女孩却只是微笑不语。   白奕将云袖垂下,平静地问道:“据我所知烟雨楼里可没有妖族,怎么,万妖城也来掺和这淌浑水吗?”   女孩没有确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歪着头问道,“哦?你怎么就认定我是白帝城的呢?”   “天下间除了万妖城,哪里还容得下妖在?”白奕顿了顿,皱眉道,“不对,灵气枯竭,你怎么能出得了南荒?”   “这你就管不着喽~”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奕面无表情地说道,“尊驾于今夜造访邗州城,意欲何为?”   “我说我只是路过,顺带瞧瞧你,你信吗?”   彷佛感觉到了他眼中那形如实质的杀气,女孩那不断摇晃的小脚渐渐顿住,她跳下了椅子,嘻嘻笑道,“行了行了,看把你紧张的。”   “我呢,的确是路过,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你这个小家伙在,顺道来看看罢了。”   男子剑尖斜指,“说清楚。”   女孩微微皱起了眉头,又似乎想清楚了什么,渐渐舒展开来,她轻笑一声,“我呢,是奉了师门的命令,来调查一件事情。”   “什么事?”   “越国的灵气,为何复苏了?” 第五十九章 满楼“红袖”招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洛阳盘坐在院内的李树下,脸色肃穆,双手托天,如此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小柔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先生,你在做什么呢?”   “嘘......别吵,我在听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小柔学着她的样子也闭上了眼睛。   当闭上眼睛之后,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真的清晰了许多。隐隐地,能听见对门冯叔的咳嗽声,还有坊门前小孩子们大大闹的嬉笑声,以及......隔壁床榻吱呀吱呀的震动声和陈姨那此起彼伏的吟唱声。   小柔小脸一红,嗔怪地瞅了自家先生一眼。   “我原当先生在修行什么仙法,原来是在偷听人家夫妻的墙脚......真......”   小柔顿了顿,又将那“不知羞”三个字咽回了肚中。   谁料洛阳一脸仙风道骨地说道,“此言差矣......世间万物皆有声音,我这只是在感悟和聆听自然罢了。”   “先生你是不是又听那国师胡说八道了......”   洛阳也懒得搭理这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妮子,静静地感悟着周围的声音,可是无论她如何专注,都找不到那种名为“波动”的无形之物。   她睁开了眼睛,喃喃道,“难道是我方法错了......?”   头疼......头疼......想不出来索性懒得想了!   洛阳突然站起,一把握住了小柔的小手,“走,今日风光正好,又刚过了年关,不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先生带你逛街去!”   小柔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喃喃地问道,“先生......先生,咱们去哪?”   洛阳脚步一顿,想了想,突然露出了个神秘兮兮的表情。   “去青楼!”   ——————————   越国最大的青楼,就是流连阁。   这是洛阳在大街上,不顾小柔的劝阻和羞愤的目光,向路人不耻下问而得出来的答案。   那位路人还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姑娘啊,你要想开一些,这男人去青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说不定,他是被逼无奈,被一些狐朋狗友拉了去的,你可要想开些,万不能......”   小柔再也听不下去,拉着洛阳的手直跑了半条街才停了下来。   直到身旁再没有别人后,小柔才露出了一脸羞愤欲死的模样,“先生......你再这样,小柔以后就不跟你出来了!”   洛阳大袖一挥,“怕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古怪地说道,“不过,我模样真的像一个刚刚得知渣男在外面劈腿的可怜虫吗?”   小柔望着洛阳那苍白的双目和她脸颊上微薄的汗珠,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洛阳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柔,你知道我们现在比起那些真正的大镖客来说,缺了什么吗?”   小柔有气无力地问道,“是什么......”   洛阳认真地说道,“是衣服。”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们就是因为穿着女儿家的衣服,才被别人认出来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身靓装。”   ......   当一身玄衫,摇着纸扇的风度翩翩洛公子带着她的随身俊俏小书童小柔进入了余州第二大青楼“凤来阁”时,龟公弓着身迎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位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洛阳:“......”   小柔:“......”   小柔拉了拉她的衣服,小声道,“我就说嘛......先生,就算穿上男人的衣服,我们依然会被认出来的......”   洛阳的脸色有些僵硬。   该死的影视剧,该死的小说,那些穿了男装就可以混进去的故事都时假的!   说不定连花木兰的故事都是瞎编的!   洛阳心里愤愤着,却佯装镇定地说道,“来青楼,自然是喝花酒。”   龟公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爷,现在大上午的......姑娘们都在睡觉啊......”龟公为难地说道,“要不您晚点再来......?”   洛阳:“......”   小柔:“......”   直到走出青楼大门的时候,小柔的哭腔才传了出来,“丢死人了......再也不来了!”   洛阳打开扇子故作平静地扇了扇,俏脸却有些微微发红。   别人家的主角到了青楼,要么是吟诗作对让无数女子芳心暗许,要么就是豪掷千金一醉方休千古风流。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这么拉跨呢? 第六十章 国难当头   往日喧闹无休的朝会殿里,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龙椅右侧的那个身影之上,或好奇,或喜悦,或恐惧,或愤怒,不一而足。   大殿之上,龙椅之下,太子殿下沉默地坐在那里,消瘦的脸上只有平静。   大臣们的神情越发不安。   年前的时候,人们都知道了那位太子殿下意外康复的消息,但并没有真正当回事。   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太子殿下的病是从出生就带来的,属于先天,再好的医术也难医先天的病,更何况太子殿下的病早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他就算康复了,下半辈子也多是个躺在轮椅上的废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当那位太子殿下和正常人一样走路,谈话,甚至有人目睹了太子殿下亲自前往流连阁时,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   有人暗地里打探治疗太子殿下的医师的消息,但不知为何,关于那个医师的所有消息都封锁了。朝堂的诡莫气息让所有人都嗅出了危机感,甚至有胆小者悄悄地提呈了致仕的申请,但皆是石沉大海。   皇后娘娘的沉默让人们越发迷惑,坐在帘子后面的那位,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们开始期盼,开始怀着一份侥幸,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忘记这些年里,他们的不敬。   但更多的人,则是不屑,如今的朝廷之上,几乎全是皇后娘娘的政党。太子殿下就算想要清算,想要崛起,他又有什么力量可以争呢?   所有的人都在观望,无论是皇宫内,还是皇宫外。   他们都在等太子殿下的反击。   新建的太子府周围布满了眼线,但每日回馈来的消息,却表示太子殿下只是在看书,顶多出门散散步。   人们越发惊疑,难道太子殿下真的没有和皇后娘娘相争的心思?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今日,太子殿下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龙椅的右侧,和皇后娘娘的位置仅仅隔了一张龙椅。   朝会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龙椅左侧的那道帘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淡雅而不失威严的声音,“昨天商量的怎么样了?”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一个紫袍老人率先走出,高呼一声拜道:   “请皇后娘娘退政还朝!”   这一声高呼,不亚于一声春雷,震得整个朝堂都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向了那个担任太常寺卿的老人。   他疯了吗!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提这些,难道不怕皇后的党羽报复吗?   人们都知道太子殿下出现在朝堂之上,必定会迎来反扑,但没有想到反扑会这么快,这么急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龙椅左侧的那道帘后。   但是那里一片沉寂。   人们又将目光放在了龙椅左侧的那道身影上。   太子殿下的表情依然如刚入殿时一般,彷佛对刚才的声音充耳未闻。   但是当人们再次望向那些各部尚书和当朝丞相时,却发现这些皇后党派的高层人物同样没有太多的表情流露,彷佛对这些事情早有预料一样。   就连当今皇后的哥哥,担任金紫光禄大夫的郑家家主也垂目不语。   整座大殿安静的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才传来了皇后娘娘的声音:   “徐卿,我问的是昨晚商量得关于支援邗州的事情,不是这些。”   那位紫袍老人正欲回驳,却听到帘后的那道声音冷冷道,“吴国三十万大军压境,邗州危在旦夕。尔等却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动摇人心的话,徐甫,你意欲何为?!”   皇后娘娘的话虽然不大,却清楚地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大殿的光线一时间更加阴沉。   徐甫沉默良久,深深地拜了一礼,回到了队伍之中。   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道,“回禀皇后娘娘,臣等斗胆谏言一句。”   帘后的声音在大殿响起,“说。”   “今年冬季的一场雪灾,朝廷光是赈灾就花了二十万银两;南边的匪患还没有肃清,余州城的城墙也要开始修缮了,更何况......”户部尚书顿了顿,道,“陛下前段时间又跟内务府要了批银子购置丹炉和药材。”   “娘娘,国库空虚啊......”   但帘后的那道身影并没有出声,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又有一位大臣出列道,“此仗打不得啊......吴军十倍于我,装备马匹更是远超我军。现在正值年关,军中许多士兵思乡心切,此刻军心涣散,而吴国传统并没有新年过节的说法,若打起来,我军必败!”   “是啊是啊.....”许多大臣纷纷附和道。   “吴军那样厉害,我越国比不得啊......”   “军费都凑不齐,拿什么和人家打啊......”   听着这些话语,皇后娘娘沉默了许久,问道,“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割地。”吏部尚书出列道,“现在是冬月,即使是派兵支援,我军也难以及时赶到,不如把邗州......”   “荒谬!”一位身材高大的大臣站了出来,义愤填膺地说道,“前年的时候,我们已经割让给了吴国连山江西岸的所有城镇,当初约定好十年之内互不侵犯。可是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两年,吴国就忘掉了当初的约定!”   “吴国的狼子野心,就连乡下的三岁孩童都晓得。若再把邗州割了,我大越拿什么抵御吴国的大军!这次割了邗州,下一次割什么?余州吗!”   此言一出,堂中再归寂静。   户部尚书淡淡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位大臣目欲喷火,“自然是发兵支援!将那些只知道打仗的狗贼们一网打尽!”   “说的轻巧,该支援多少?军饷和粮草该如何解决?钱从何来?难道是你王大人出吗?”   王大人冷笑道,“钱?朝堂里谁不知道钱被你......”   “好了!”一道威严的女子声音响起。   朝堂顿时一静,人们纷纷望向了帘后的那道身影。   皇后娘娘喝道,“吵吵吵,什么时候了还在吵!”   “邗州关键,哪怕是我这个妇道人家也知道要害。你们呢?到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割地!没钱,没钱就捐!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打算,早在吴军压境消息传来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打包好了家当细软,早就偷偷送出城了!”   “国难当头,你们不是想着跑,就是想着割,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大堂之上只剩下了皇后娘娘的呵斥声,人们纷纷缄口不言,一时之间竟再无人反驳。   “京兆尹!”   肥胖的京兆尹大人慌忙出列道,“臣在!”   “从今日起,余州城只许进,不许出!我倒要看看,哪个还想背离越国!”   “是......!”   皇后娘娘顿了顿,转而望向了户部尚书,“赵大人,我们现在能动用的银响能有多少?”   户部尚书行礼道,“最多十万!”   “这么少!”人们暗呼道。   “捐!朝会后就捐!让那些商贩们也捐!本宫就率先捐两万出来!”   一口气捐了这么多,皇后娘娘的语气却并没有半点变化,“现在能够调用的士兵,能有多少?”   兵部尚书出列道,“三万。”   皇后娘娘皱眉道,“怎么只有三万?”   “娘娘。”兵部尚书行礼道,“年关当下,部分士兵都回家省亲,现在的常备兵只有这么多,其中精兵也不过八千。”   皇后娘娘沉思了片刻,说道,“征兵吧,国难当头,能动多少是多少。”   众人正待应声,却又听到帘后又传来了另一句平淡的声音。   “再调禁卫军八千,支援邗州。”   “娘娘不可!”   众人惊呼道,“皇城禁卫军只有一万,若是把八千人调走了,谁来保护皇上和娘娘呢?”   人们还没有一句话说出来,若是人调走了,万一太子殿下发难,又有谁可以防住呢?   皇后娘娘苦笑了一声,“若是邗州城守不住,越国也快亡国了,到时候就算再来十万人保护,本宫和陛下也得自我了断了。” 第六十一章 溺水之人   当这些主要的事情商量完之后,另一个似乎不那么重要的问题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就是,派兵支援的话,谁来当那个领军的人呢?   有此一问,乃是因为这个领军的人名义上是领军,但事实上由于越国以文御武的国策,领军之人只是负责监军的文官,副领才是真正负责军队的武职。   但领军除了要面对战场外,更是需要承担各样的责任,最最重要的是,还要接触那位白奕。   而众所周知的是,看守邗州城的那位白将军,可是有名的不给好脸色。   人们想着此次情况的特殊,皆不愿意担此责任,又想起之前那几位派往邗州的钦差大臣的惨淡下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纷纷垂下了脑袋。   皇后娘娘的话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失望的语气,“难道没有人愿意赴往邗州吗?”   正在这时,有一道清朗的语气在大殿上响起:   “儿臣愿往!”   听到有人回应,人们纷纷欣喜地抬起头来,想看看是哪个冤大头愿意背这个锅。但是他们却突然发现,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那位从上朝到现在都没有发声的太子殿下。   那个孱弱的男子就那样孤独地站在大殿之上,静静地望着那道薄帘。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沉静,他的身形是那样的消瘦,可是他却依然说出了铿锵有力的四个大字。   皇后娘娘顿时回绝道,“你身体刚复,怎能经历颠簸?还是......”   “儿臣愿担任领军!”   太子殿下突然拜倒在地,“母后尚且为了越国牺牲了自己的钱财,甚至派出了禁卫军。儿臣什么都拿不出来,就只能用这条命来回报越国!”   皇后娘娘沉默良久,轻声道,“你是太子。”   你是太子,所以你不能以身犯险;你是太子,所以你不能亲临战场。   你是太子,而且你是唯一的太子。   太子殿下神色肃然,“正因为我是太子,所以我才能激发军心,也只有我亲自前去,才能让前线的士兵们鼓起勇气,击退吴军!”   大殿再归寂静。   许久都未曾发言的中书令大人发声道,“皇后娘娘,就让殿下去吧。”   人们纷纷望向了这位无论是资龄还是年龄都最高的老人。   中书令叹道,“吴军凶狠,我军性朴。如今情况危急,也确实只有让太子殿下亲自前往邗州城,才能保我军心不散。”   帘后沉默了不知多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就依太子之言,征兵两万,发兵五万人,三日之内赶往邗州。”   ——————————————   当洛阳带着小柔回到平安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当她一边轻哼着曲子刚刚走入坊门的时候,却发现今日的平安坊比起往日莫名地有些安静。   小柔轻声道,“先生,咱家门前停了辆马车。”   洛阳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了马车之前。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眉头微皱道:   “太子殿下?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   太子章从马车下走了出来,一身的白衫显得格外的英朗。   他微笑道,“洛先生不亏是先生,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我。”   洛阳耸了耸肩,“我记性比较好,记得你的呼吸声。”   她顿了顿,问道,“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讨杯茶喝。”   “不好意思,喝茶的话,还请殿下去茶馆喝去,我这小屋子还真没好茶。”   太子章无奈道,“洛先生,上次一别不过一月,之前我还送了你把剑来着,怎么这次见面如此生分......是我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先生了吗?”   我只是不想惹上麻烦,或者把麻烦惹给你罢了......洛阳默默地想着,然后说道:   “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和什么权贵扯上关系。”   太子殿下沉默良久,喟叹一声,“实不相瞒,是我有求于先生。”   洛阳站定,似乎是想清楚了什么,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子殿下,你是太子,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之前帮你,那是因为看在救人这件事上,更何况,你除了我,难道还找不到别人吗?方源禅师是国师,难道看在你是太子的份上,不会帮你吗?而且,你有郑通那样的朋友,又能找到杨青那样的大剑师,我不相信你找不到帮你的人。”   “太子殿下,我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意惹麻烦,当我的身份和你的身份产生冲突的时候,我觉得还是有点距离比较好。”   太子章道,“可我现在只能找先生了。”   洛阳很是头疼,“为什么?”   “因为我这次,真的会死。”   洛阳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真是头疼啊......   她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   一张方桌,一点烛火,两杯白水,两个人相对而坐。   洛阳皱眉道,“你又染上什么怪病了?”   太子章轻声道,“我要去战场了。”   “去战场?做什么?”   “支援邗州......咦?洛先生你不知道吗?吴国发兵三十万,围住了邗州城,这都是前日夜里的事情了。”   洛阳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看出城的人那么多......”   她有些不解,“你不是太子吗?怎么会亲自前往战场?那些大臣们呢?养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太子苦笑道,“如果我不去,就真的没有人去了。”   洛阳皱了皱眉头,“可是你去战场,也不一定要亲自上阵啊。就算上了阵,那么多人保护你,也不一定会死啊,你怎么说出那样的话呢?”   太子章摇了摇头,“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支援之后,我会死在回来的路上,以一个恰当的理由。”   “这是为何......”   太子章望向了窗外那远处的皇城。   昏暗的天际下,城墙的轮廓黯然而幽深,就好像地狱的大门一般。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平静:   “我去战场的唯一作用,就是调起军心。当我完成这一任务后,对于那些人来说,就已经是个弃子了,因为我的存在挡了皇后的路,所以我必须死在回来的路上。”   “没有人想要我回来的,没有人。”   洛阳瞪大了眼睛,“你明知必死,为什么还要去呢?”   “因为我是太子。”他垂着脑袋,不复今日大殿之上的慷慨,喃喃地重复道,“因为我是太子。”   洛阳沉默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明天我就找皇后说去,不,我现在就去!”   但太子却只是摇头道,“没用的,这些事情,实际连皇后也无法阻止,她自己......也只是那辆大车上的一员罢了。”   “你那父亲呢?他不是皇帝吗?让他去御驾亲征啊,那些人总不能丧心病狂到连皇帝都杀吧。”   “我那父皇......现在心中除了长生,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洛阳望着他那疲惫的脸,轻声问道,“郑通呢?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怎么也不帮你呢?”   太子望着桌上那昏黄的灯火,瞳孔中映出了一团黯淡的火:   “他是我的朋友,但他更是郑家的一员,如果他在这上面帮了我,那么他就背叛了郑家。”   太子殿下的身影在这一刻意外地有些孤单。   洛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苦笑一声,“所以你只能来找我了?”   “是的,我除了来找先生,求先生能保护住我,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了。”   太子殿下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他的声音里平静得过分,好像看淡了生死,也好像已经豁出了一切。   没有任何的哀求之意,但洛阳却听出了死志。   洛阳沉默了下来。   空荡荡的平安坊里,也随着太子的声音落下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样来求我的人,让我感受到,有一天,像我这样的家伙,也能这样被别人需要。”   她抬起头来,语气前所未有得认真,“这是一个溺水之人向另一个曾经被淹死过的人,发出的求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是这样吗?”   太子的心莫名地颤抖了起来。   他压抑着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是的。”   “那我就帮你好了,就当是在帮着当初的自己。顺便,去看看那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洛阳叹息着,拍了拍太子殿下的肩膀,“你这次要加钱,要加好多的钱,知道吗?” 第六十二章 临行   “今天多放点辣子吧。”   “嗯。”   剁羊肉的声音在案板上“当当”的响起,即使这样,也压盖不住街对面的征兵呼喝声。   牛大叔手中动作不停,抬头瞥了一眼,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征兵,征兵,又他娘的征兵!”   隔壁桌的老大娘小声道,“老牛,小点声吧......让那群兵油子们听见,小心给你大耳刮子。”   “哼!”牛大叔手中的菜刀狠狠地往案板上一剁,怒道,“我就说了怎得,他听见又怎样?我家老大和老二,就因为他娘的征兵,才没了性命!俺老牛......”   “哎呦!你可别再说啦!”一个衣衫单薄的书文遽然站起,连凳子都被他的动作“咣”地一声带倒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说道,“你自己想死,可别连累我们啊......”   说罢,他便丢下了两个大钱,弓着身子仓皇地逃了去了。   洛阳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却没有什么表示,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羊肉汤和干泡饼。   牛大叔眼神复杂,“一个男人,活得还不如个小姑娘冷静。”   隔壁桌的老大娘叹息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大叔。”   “怎么了,洛姑娘。”   洛阳放下了碗筷,掏出手帕抹净了嘴边的油渍,然后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会,轻声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估计要很久不来您这喝羊肉汤了。”   “洛姑娘是要回老家吗?”   洛阳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回道,“是的。”   隔壁桌的老大娘问道,“囡囡,这城门可是昨天晚上就封住了,现在是只许进不许出,你怎么走啊......”   “唔......托了朋友的关系,偷偷溜出去。”   牛大叔笑道,“我就说嘛,洛姑娘可是坐马车的贵人小姐,自然有办法的。”   “我算哪门子的贵人......”洛阳无奈道。   但牛大叔却叹道,“走了好,走了好......几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城里的老爷们都打包了家当,把老婆孩子送出了城,这是有大难来的征兆啊......现在又征兵,还封了城门,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点消息都不告诉咱老百姓啊!”   洛阳嗫嚅着,不知道该不该把吴军压境的消息告诉他们。   哎!她心里暗叹一声,都是越国之人,大难将临,难道就没有知情的权力吗?   “牛大叔,于婆婆,吴军......在新年那晚渡过了连山江,已经围住了邗州城。”洛阳垂着头,咬牙道,“但是,一定会没事的,一定打不到余州城的......”   面前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羊肉汤咕嘟嘟地沸腾着,冒出的泡泡一个又一个破裂,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街对面的披甲军士们不断地呼喝着,排队的人只有寥寥无几的两个。   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被风吹飞的枯草和三两老人与孩童,看不到一个青年人。   洛阳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两位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就那样带着自己的盲杖,离开了座位。   天空飞过了几只乌鸦,发出了呱呱的沙哑叫声,黑猫冲着天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凄厉。   ———————————————   洛阳掩好了武馆的大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来到了后院。   院内隐隐有剑鸣声传来。   洛阳侧耳听了一会,原来是那位剑师正在练剑,只可惜招式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一个幽明的光团在面前游动。   洛阳站在那里等了一会,直到剑师练剑完毕后,她才走上前来,抱剑行礼。   杨青回礼,然后说道:   “昨天你去哪里了?练剑是持之以恒的事情,你以为自己只学了起手式就会了一切了?”   声音不怎么严厉,但洛阳依然愧疚地低下了头。   杨青指了指院内新立起的一个木桩,“刺它。”   “还是十万?”   杨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洛阳放下了剑匣,一把接过剑师递过来的武器,摸了摸,意外地发现这次居然是木剑,而并非之前的木棍或者木刀。   她走到木桩面前,下意识地摆出了和以前一样的姿势。   “错了。”杨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阳有些不解,却听见他说道,“你那是劈,我说的是刺。”   于是洛阳摆出了一个刺的动作。   “身体前倾......你倾斜得太过了,对,这样就好,身形下沉,稳住重心所在......你那叫戳,不叫刺,刺要有一股势,一股一往无前的势。”   “听我如何做。”   杨青接过了洛阳手中的木剑,双腿瞬间摆出了一个前倾之姿,但立地却极稳。他左手扶腰,右手突地如灵蛇吐信一般,飒地一下向前刺去。   “嚓!”   木桩和剑尖发出了牙酸的碰撞声响。   洛阳听着这些动静,脸上若有所思。   她重新握住了那柄木剑,摆出了一个和刚刚剑师略有不同的姿态,猛地向前刺去。   但杨青却并没有对她的姿势再加扭正,只是点评道,“力道有余,气势不够,你还是没有把握住刺这个要领。”   “刺,以剑尖向人,一往无前,所向睥睨,有破釜沉舟之意。”   洛阳再试。   剑师再批。   洛阳又试。   剑师再评。   如是不知多少次后,洛阳在前冲之时终于把握住了某个点,心中有意气生出,手中木剑如天间的闪电般,迅速地点在了木桩之上。   “吱!”   听着这声音,剑师才说道,“气势足够了,但力道还是不行,慢慢练习,你还有九万八千次。”   洛阳心中下意识地流过了一抹欣喜,但她连忙收敛心神,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   直到太阳高悬,正午已过后,洛阳才完成了今天的练习。   她接过了小姑娘递过来的手帕,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洛阳笑道,“你老爸都已经告诉我了,你呢,小丫头?”   小姑娘瞥了眼坐在堂内的父亲,冲着洛阳鼓起了包子般的小脸,“我才不是小丫头!”   “好好好,那小姑娘,我叫洛阳,你叫什么呢?”   “你的样子好像爸爸说的拐卖小孩的家伙......”   洛阳无奈道,“你见哪家的人贩子会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拐卖孩子啊......”   “那可说不准。”小姑娘瞪着玛瑙一样的眼睛说道,“听好了,我叫杨梅,是未来的杨梅女侠!”   女侠的味道一丝也无,但这声音憨憨的好像一只漏了气的小皮球啊!   洛阳听了听大堂内的动静,手指以一往无前破釜沉舟之势捏向了小杨梅的脸蛋。   但杨梅却后侧一步躲开了她的动作,站在那里嘻嘻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啊......人家小丫头跟着剑师老爹从小长大,看过的剑岂止十万?洛阳无奈地想着。   她揉了揉杨梅的小脑袋,这次杨梅却没再躲,还在她的手掌里蹭了蹭,发出了小猪一样的哼哼声。   ......   洛阳走入了大堂,来到了剑师的身边。   她犹豫了片刻,正想着怎么开口时,却听见杨青说道,“来辞行?”   洛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去邗州吧。”   洛阳想着之前在小杨梅那里听过的话,什么女子拿剑之类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杨青罕见地叹了口气。   洛阳心下一慌,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剑师道:   “路上小心些。”   洛阳心中一暖,抱剑躬身道: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师傅。”   但杨青却道,“我从未承认我是你的师傅。”   洛阳微微一怔,却听见杨青道,“此去邗州,不知要耽搁多久,但无论如何,切不可忘了练剑。”   洛阳连忙点头。   “天下剑法万千,但归结起来,也不过是劈、刺、撩、挂、剁、点、崩、斩、搅、洗、抱、托、架、带、云、格、提、抹、击、抽、压二十个动作罢了。”   洛阳细数着这些动作,暗暗牢记于心。   杨青漠然道,“其实所有的动作,说到底也只有一个动作,那就是杀。剑是杀人之器,能杀得了人,管你用什么动作,都无所谓。”   洛阳好奇地问道,“剑不是也可以救人吗?”   “救,还是杀,说到底只是剑士自己的主观意识罢了,其实还是没有分别。”   杨青抚着手中长剑,淡淡道,“我知你有仙法傍身,但也莫要小看剑术。剑虽是凡人所铸,却凝结了千万载无数人类的智慧,自有一番道理。”   “我从未小看过。”洛阳认真地说道。   杨青没有否认也没有确定,只是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他闭上了眼睛。   洛阳向他又行了一礼,转过了身。   当她的脚刚迈出大堂的时候,却听见剑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当你什么时候把那二十个动作都练了十万遍后,我们才是真正的师徒。”   洛阳心中猛地一震。 第六十三章 主仆   方源禅师看着面前的册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食言了,要去保护那位太子殿下。违背了当初和大师说好不干涉他人命运的约定,无颜再拿这本《无心决》,请大师收回去吧。”   方源禅师望着女孩那紧锁的眉头,嗫嚅道,“何苦?”   洛阳轻叹了口气,“自愿的,我只是不希望世上再少一个陆殷,多一个洛阳。”   方源禅师沉默了许久,将面前的册子推回了对面。   “你还是拿着吧,当初我把无心决传给你,也是不希望我的道法没落,灵气匮乏的年月,能找到传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洛阳抬起头来。   “其实你也不算食言......只是在救一条生命罢了,当初不是说了吗?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现在不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老和尚微笑着,声音温暖而平和,“其实......我很高兴你现在对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点归属感。”   洛阳微微一怔。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那么忌惮你吗?正是因为你对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都没有归属感。”   归属感......洛阳喃喃着这个词语。   “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看客一样。众生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只是如台上的戏曲一样,生生死死皆与他没有关系。”   “这是很危险的,尤其对于一个手握着武器的人来说。他不会怜悯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更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真正的情感。”   洛阳默默地想着之前的那些事情,似乎真的如禅师所言,自己对这个世界始终都没有过真正的感情。自己的心依然属于那个前生的自己,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归属感,又谈何对这个世界产生真正的感情呢?   “我很高兴。”方源禅师笑道,“你现在肯为其他人放弃自己的东西,愿意去帮助别人,这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真正产生了感情的第一步。“   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剑师和他的女儿,想起了卖羊肉汤的牛大叔,还有家里的小柔和赶车的秦叔。   正是这些人,把她的心一步步地拉进了这个世界,让她在这个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呼吸,为这个世界难过,为这个世界喜悦。   洛阳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起来,只是隔了个新年没见,大师的修为又精进了许多啊!”   方源禅师心中一凛,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让姑娘笑话了,老朽枯长三百来岁,修为若是再没有入地境,就该入土了。”   洛阳好奇地问道,“地境?”   方源禅师似笑非笑道,“姑娘的师门难道连这基础常识都没有告知你吗?”   洛阳打了个哈哈,“啊......我好贪玩,师傅讲的时候,我正睡大觉的呢......”   方源禅师没有理睬她这番瞎话,自顾解释道,“官场之上,分三六九等,而在天下的修士间,也凭借修为划出三个层次。”   “分别为:人、地、天三境。”   “人境,便是绝大多数人类或者普通妖兽一生所在的境界。这世上的那些所谓的大侠、剑客基本都在这个层次。”   “而在人境之中,同样根据实力或者修为分为三等,从下到上分别是:窥鉴、洞明、无己。”   “无己乃是人类或者妖兽所能达到的最高巅峰,再往上一步,人便是修士,兽便是妖怪。这个层次,便是地境,世上九成九的修士,皆在这个境界内。”   “地境同样分三等,分别为玄关、通感乃至无尤。”   “无尤之后,便是仙凡之隔,只需跨过这一步,来到那传说中的天境,便是仙人。佛家称这一关为涅槃,道家称呼这关为羽化,而儒家称其曰超凡入圣。”   洛阳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时却突然发现老和尚的讲述停了下来,忍不住问道,“接下来呢?天境又是什么情况?”   方源禅师苦笑一声,“我一个活了三百年才入了地境门槛的小小妖精,连通感境界都难以望其项背,哪里得知天境之上的奥妙所在呢?”   洛阳大感失望,忍不住问道,“那你见过天境的修士吗?”   老和尚摇了摇头,但却说出了令洛阳大为震惊的话,“但我见过一位无尤境界的人物,而且他曾经来过这余州城。”   说到这里,老和尚神秘一笑,“你知道我一个小小妖精,为什么担任了执法者吗?”   “因为,我曾经追随过他三天。”   “而他,则是这片大地,这座名为庆洲的大陆,唯一的执法者。”   ——————————————   正月初五,天晴,无风。   今天便是大军出征的日子。   这一天里,小柔早早地起床,为洛阳打理好了行装,从冬衣到夏装,塞满了整件包裹。除此之外,还细心地为她包了满满一包的零嘴和吃食。   洛阳无奈地说道,“小柔,我是去战场,不是去旅游的......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我不管!”小柔的眼角沁出了泪花,“邗州那地方穷乡僻壤的,又在打仗,多半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吃,先生你又馋嘴,到那里不得饿着自己啊......”   好吧好吧,洛阳无奈地站在了一旁。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了屋内,桌上的几个的硕大包裹映出了椭圆的影子,将小柔的身影衬托得越发瘦小。   小柔低低地念叨着,“我原来说要跟先生一起去的,你非不让。先生你那个粗糙的性子,身边要是没个人伺候着,那该怎么办啊......”   洛阳轻声道,“我是去战场,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万一有个什么事情......”   “难道先生就不是女儿家了吗!”小柔猛地转过身来,那那么望着面前的女子,眼泪不住地流下了下来,将她那原本那双好看的杏眼哭得越发红肿。   “先生执意要去帮助那什么太子,可是先生难道没考虑过自己吗?那可是......那可是战场啊......是死人的地方!先生的眼睛又看不见,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我......”   说着说着,小柔突然捂住了脸,眼泪从她的指缝中不住地流出。   “好了。”洛阳一把拥住了她,瘦小的女孩在比她略高那么一点的女孩怀里呜呜地哭泣着。洛阳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下意识地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意。   怀里的女孩身形极是纤细,抱在怀里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她那细弱的骨头。洛阳将自己的力气放到了最小,生怕伤到了怀中的这个可怜的女孩。   但小柔却哭得更凶了,彷佛要把这十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她用力地抱着面前的女子,就像猫儿抱着自己的主人一样,唯恐对方把自己抛弃了。   感受着胸口前那已经染湿的衣裳所带来的湿意,洛阳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来,细细地抚尽了小柔眼角的泪水,但这个女孩的眼腺好像水泵一样,仍然不住地流着。   小柔不住地哭着,但就在下一刻,她突然发觉有一片温润覆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之上。   她的心中微微一怔,连哭泣都下意识地忘却了。   原来是先生,她吻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还伸出了小舌,将自己所有的泪水全部舔舐干净。   小柔的头越来越低,满脸的泪水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片温润却并没有离去,反而顺着她的脸庞一路滑到了嘴角。   小柔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先生是要亲我吗?   她看着面前紧紧贴着的脸,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先生身上那股特有的自然的气息。   先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眼睛渐渐闭上,任由那只红桃似的唇吻在了自己的唇上。   一点湿润,两片温暖。   二人嘴唇一触即分。   洛阳并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攻略,就在怀中的女孩的身体渐渐变软的时候,悄悄收了回去。   小柔的脸上透出了一抹樱桃般的红润,直到许久之后,她才睁开了朦胧的眼睛,然后看见面前的女子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先生!”她嘤咛一声,又闭住了眼睛,将头埋在了洛阳的怀里再不肯出来。   洛阳轻抚着她的背,就像安抚着一只害羞的小猫一样。   她轻声道,“好了,先生要走了。”   小柔这才放开了紧紧抓着的手,退后两步,向着面前的女子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上架感言   我想过很多,但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写上架感言。   截至到目前为止,本书的收藏为2585,字数是178289,点击是34.3万。   很拉跨的成绩,无论是字数还是点击还是收藏,都可怜得让人想笑。   我问了很多人,大家都向我投来了“没有在瞧不起你”的目光,也有好多人跟我说重开吧,下一本吧。   但是我始终都没有。   我还笑着跟我的周围的朋友们说我的成绩很好,和我父母说未来可期。   因为不这样说的话,就没有人再对我寄予希望了。   活在虚假的希望中,是我逃避惨淡的现实唯一的方法。   其实,对于我这种心理防线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家伙来说,能够顶着压力走下去,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我有病,我一直都知道,说这些也不是博什么同情,没有必要。   评论区有位书友说的很好,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我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他说,“看了几十章,觉得这文是作者写给自己的。”   是啊,我这本书就是写给我自己的。   如果我重开了......事实上这本也重开过,早在2019年那会,《千年》还不叫《千年》,名字叫《夜瞳》,这个名字也是重改后的,最初她叫《青山序》。   如果我重开了,那么故事就又没有结束,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这一本可以重开,那么下一本呢?下下一本呢?难道每一本扑街,我都必须重开吗?那我得重开到什么时候呢?一直到不扑街为止吗?   老老实实地写下去吧。   其实我原本打算153章时候再上架的,为了致敬那本《穷鬼的上下两千年》。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千年》和那本书很像,或者说有那本书的影子。   是的,但也不完全是。因为早在《穷鬼》之前,这本书就已经有个雏形了,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我想写一个不老不死之人的故事。   直到我看到了《穷鬼》,一时间叹为观止,那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本书写出了我心中的故事。   可是当《穷鬼》完结的时候,我却发现那并不是我心中的故事。   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垃圾得不能再垃圾了。   日子呢,过得一团糟。   大学三年,科目挂了不少,什么也学不会,最后什么也不想学(指专业方面的)。   学的专业完全和我不单调,当初想转专业时,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转成,我一个文科生的脑子,却学了六七年的理科,痛苦已经无法来形容我的感受了。   只能用麻木。   大学这么多年,唯二感觉有用的两件事,一件是我原本那糟糕透顶的情商和为人处世能力似乎好转了,另一件是我看了很多书,很多很多书。   这些事情原本不打算说的,但是我想了想,md老子的上架感言,管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就吐了这么一堆槽。   我是个很失败的人,活得失败,朋友觉得我失败,老师觉得我失败,父母觉得我失败。   失败到父亲在交学费的时候和我说恨不得杀了我。   人类的悲欢从来都没有相通过。   所以我只能把一切的情绪和想法写在书里。   《剑来》里面,陈平安说,若是到了最后,一切都无法挽回,只剩下他一个人来面对将倾的大厦的时候,那么他只有一把剑,也只有一把剑了。   也许我现在还有亲切的朋友们,但是大家终究会在毕业之时各奔东西。   没事,还有温和的母亲。   可是母亲也只会鼓励我,让我好好休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理解过我。   所以,其实我的内心一直是一无所有的。   我只有一根笔了。   也只有这根笔了。   ......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   对于我来说,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唯一能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唯一能告诉父亲成绩的方法,就只有写书了。   所以只能早早地上架了,这样七月放假的时候,说不定能拿到稿费,然后拿着稿费告诉他,我能自己活下去。   看到这里的时候,你或许在同情我,也或许是在为我加油,也或许在暗暗嘲讽我,也或许在骂我,也或许在骂我的父亲(没必要,他也是太过恨铁不成钢,我一直都理解的。)   其实一切都没有必要,真正的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怜,我也蛮懒的,心态一直也很糟糕,活到今天这一步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所以没必要安慰或者同情我,世人皆苦,我只是把自己的难过说出来了,如果你把你的难过说出来,或许我还要为你难过。   我相信看书看到现在这里的读者,大多数都是和我一样,或多或少有些一些失败经历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共勉吧。   这本书到现在,依然存在着大大小小的BUG,主角的性格啦,情节啦,等等等等,我也在努力地去改正,新手刚写(算上之前的那几本两三万字的,加起来也还是新手),难免会有纰漏,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也请大家指正错误的时候最好私信我,或者在群里艾特我,间贴和评论区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怕被那些刚来的书友看见了......全吓跑了......一点私心,请别见怪。   还有一件大家应该比较关心的事情,这本书究竟要写多久,要写多少字。   暂定是二百万,以后看成绩,要是勉强还过得去的话,写个三百万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现在光越国篇就要150-200章左右,接近三十万字,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字数的问题。   最后的最后,向那些准备删书的书友们道一声抱歉,也道一声再见。   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就是这样吧。 第六十四章 仙人向左,妖魔向右   城墙上的风像喋喋不休的老鸦一样,永无休止地喧嚣着。   郑通下意识地紧了紧皮裘大麾,眼神依然没有移开下方的那个身影。   城门之外,是密密麻麻排成纵列的大军。   而在大军周旁,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缓慢地移动着。   寒风猎猎,即使已经裹了一件皮袍,太子殿下的身影依然显得无比的单薄。他从身旁副官的手上取过军饷,然后一个个地分发给每一个将士们,然后道一声“辛苦”。   初春的寒风如刀子般锋利,太子章的脸上早已经一片通红,但他依然充满了自信的笑容,彷佛这是一件多么神圣的工作。   而每一个接过饷银的军士,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偶尔有几个露出一丝笑容,撕开了皲裂的唇。   三万的大军,即使是分发给每一个伍队的伍长,也足足发了近一个时辰。   城墙之上的旌旗下,郑通依然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望了一个时辰。   不知什么时候,郑家的家主郑成走到了郑通的身后。   郑通头也不回地问道,“我连亲自送一送他都做不到吗?”   “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父亲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沉稳而冷漠:   “现在朝内朝外,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家。你作为我的儿子,去送别太子,别人会怎么想?”   “但是。”郑通咬着牙道,“五年之前,我杀了国公的儿子逃离余州城的时候,只有太子哥一个人来送我。”   “此一时,彼一时。”   郑通猛地回过头来,死死地望向了自己的父亲,“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郑成静静地说道,“他是太子,而你是我的儿子,更是皇后的亲侄子。”   所以你们最终只能是路人,就像两条河流,也许过程会交会,但最终只会流入不同的海洋。   郑通紧咬着牙关,就那样倔强地望着面前这个冷漠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而这个男人,就这样静静地承受着儿子那愤恨的目光,许久地沉默着。   当太子殿下终于分发完军饷之后,他深深地吐了口气,下意识地望向了城墙之上。   那里旌旗摇曳,楼上无数官员,紫袍如云,红服似烟。   却看不到他想要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肥胖身影。   太子殿下的眼中流出了一抹淡淡的失望。   ......   明日高悬,天地大白。   城墙之上响起了洪亮的军号声,雷鸣滚滚响彻四野。   三万大军,五千民兵,一万民伕,就这样踏上西去邗州城的征途。   战鼓的轰鸣声从五百里外的邗州一直传播到了还尚初在新春佳节中的余州城,将这座早已沉溺在美酒和佳肴的城市从沉睡中惊醒。   人们不得不再去面对那个名为“战争”的陌生词语,也不得不想起自己的旁边还有一条名为“吴国”的饿狼。   但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西征的大军离去后,人们又可以享受高枕无忧的生活,以及缤纷如梦的日子。   城墙上的紫袍红服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满地的瓜果碎皮和点心纸屑。   城墙下再也看不到一个饥饿的灾民,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被塞入了那座名为西征的军伍中,价格,也仅仅只是一个冰冷的馒头,以及一些可笑的荒诞承诺。而他们所无法遇见到的,是数日后被抛弃到战场上充当炮灰的惨淡命运。   城墙之外的大道上,太子白衣佩剑,骑在一匹健硕的白马上,昂着头望着远方的天际。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马车,以及马车后万人散慢而杂乱的脚步声。   这是越历正兴二十四年的初春,新年的第五天。   ————————————   日沉西山的时候,大军已经驻扎好了营地。   星火四起,巨大的炊锅内散发出了菜粥和干饼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太子章从军议帐中走出,整整一个时辰的军事议会让他昏昏欲睡。他正准备伸个懒腰,但望了眼周围巡逻的士兵们,只好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虽然每天念叨着出宫出府,但直到出来,才知道还是在家里自在啊......   他暗暗嘀咕着,鼻子忽地一嗅。   嗯,什么味道?   直到太子章认出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来自于菜粥时,才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下脑袋。   糟糕!自顾着开会,却把洛先生忘在车里面了!   太子章连忙火急火燎地赶往营地边的那个马车处,连迎面的士兵打来的招呼都来不及回应。   但他刚走了一半,又返了回去,从自己的营帐里取出了一盒宫内特制的肉脯,重新来到了马车处。   马车旁安安静静的,因为受到了太子的特殊吩咐,并没有人敢打扰这辆古怪的马车。   太子章小心翼翼地四顾看了一眼,一把掀开车门迅速地钻了进去。   淡淡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太子章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了“桂香堂”的名号。   就在下一刻,他看到了这香气的来源。   一身黑衣的女孩捧着一块金黄的糕点,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正埋头啃着。大概是太过专注的缘故,直到他进入车厢的时候,才发觉到太子殿下的到来。   车厢的四角装点着四颗硕大的夜明珠,淡青色的光芒将整间车厢照得明亮通透。   太子章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然后抬起了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洛阳听着面前的细窣声音,一双苍白的凤眼中写满了茫然。   太子章这才想起了什么,尴尬地说道,“你的嘴角......有东西。”   洛阳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发觉那里沾上了几粒糕点屑。   “哦哦......”她憨憨地点了点头,然后捧着手中的糕点道,“要来一块吗?”   太子章瞥了眼糕点上的牙印,无奈地摇了摇头。   气氛好像更加尴尬了。   洛阳率先反应“你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指了指手中的食盒,露出了个窘迫的微笑,“我忘了洛先生你还在车里,想来应该没吃什么东西,就给你送晚餐来了。”   “谢谢。”洛阳一把接过,打开了食盒嗅了嗅,欣喜地说道,“肉脯?”   “先生知道这东西?”太子章讶然道。   “上学的时候,朋友经常带这东西到学校里面,每次都被我抢上好几块。”   洛阳取出一块塞入口中,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太子殿下紧张地问道。   洛阳将口中的肉脯咽了下去,摇了摇头,轻声道,“很久没吃了,一时间忘了它原本的味道。”   太子殿下暗暗松了口气,“洛先生喜欢就好。”   “哦对了。”太子章一拍脑袋,无奈地说道,“还未向先生道一声歉,本来请先生来护卫我......但军中人多口杂,只好让先生一直待在车上,真是委屈先生了。”   洛阳一边吃着肉脯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事。”   太子章看着她那幸福的表情,忍不住笑道,“看来洛先生很喜欢这东西。”   “我是个很念旧的人,能够吃到很久没吃到的东西,心里自然很开心。”   太子章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退出了车厢。   ——————————————   天亮刚破晓的时候,洛阳便被车轱辘碾动的声响震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十足的哈欠。身旁的小猫也被她的声音吵醒,打了个比她还要夸张的哈欠。   洛阳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只可惜暂时无法洗脸,只有等到中午大军修整的时候,才会有杂役送来热水。   军中就是不方便。   女孩微微难过了一会,闭眼感受了下身下的速度,以及车外的生机浓度,确定了大军正在缓慢地前进着。   这样的速度,不知道多久才能赶到那邗州城。   一想到要在这牢狱般的车厢里要呆好久,洛阳头都大了。   她侧耳听了听车窗外的动静,然后拉下了纱帘,小心地打开了车窗。   晨时的寒风顺着车窗刹那间灌满了整个车厢,车内迅速降低的空气激得洛阳整个人都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蘑菇身上的黑毛完全炸起,冲着洛阳喵喵地叫声。   车内一直都烧就暖炉,让厢内一直保持着合适的温度,所以洛阳只身着了件单薄的黑衫,汹涌的寒风冻得一人一猫全都精神了起来。   洛阳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一只手,正准备拉下车窗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窗外的不远处,有一片亮如白昼的光团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光芒是如此的明亮,与窗周那士兵们星星点点的散淡光点外插肩而过,有如皓月临近了星辰,又如炽阳相遇了烛火。   这是多么强烈的生机,这是多么磅礴的修为!   如此浓厚而饱满的生机,她只有在自家的小猫和木小乔身上见到过!   洛阳顿时瞪大了眼睛。   而在离军队不远处的小道上,一位白衣少女正哼着歌漫步行走着。身旁的不远处便是浩荡如铁的军队,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惊惧。   她的身姿在轻薄的白衣下若隐若现,裙下一对玉足如一截莲藕般赤着,踩着泥泞的大地,却染不上一点灰尘。   独自一人的少女走在前往漫无边际的小路上。   万人成军的军队行在赴往生死之地的大道上。   一点白雪。   万片黑云。   彼此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直到那辆马车驶过身旁的时候,少女才下意识地望向了身旁的队伍。她的眼神从马车边扫过,然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少女撅了撅嘴,歌声越发悠扬。 第六十五章 东城门   硝烟四起,战火如炬。   原本苍白似铁的城墙,已经化成了黑红相杂的颜色,就连那城门上苍虬有力的“邗州”二字,也化作了斑驳杂乱的线条。   而在城墙之上,则是高悬了一排排的人头,其中隐隐能看到当日那叛乱了的刘长吏和曹将军亲兵的脸皮。   断戟如云,碎刀遍地,大地早已化作了焦黑之色。   唯有远处那一条苍茫的连山江,依然斑斓依旧。   白奕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望着城下的暗黄色的大军,手掌紧握着长枪。   战争于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第九日。   谁也没有想到,一座小小的邗州城,仅凭不过三万军队和城中四万的平民,足足抵御了九日。   “支援的军队,还没有来吗?”   一旁的岑副官道,“已经到了东城门下了。”   邗州建于一座山谷之中,城池夹在两座高山之间,生生地堵住了唯一的通道。城池于东西两端各开一门,西门朝向连山江,东门外便是越国的千里山河。   白奕眉毛一挑,“那还不赶快叫他们进来?待在城外做什么?!难道要本将军亲自去请吗?”   岑副官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曹校尉拦住了,说是怕有奸细混进城中。”   白奕颈上的青筋暴出,正欲发火,想了想又忍了回去。   “算了,这小子的爹被自己的手下卖了,也不怪他这样谨慎。”   岑副官连忙道,“将军说的是。”   三天三夜没合眼,白奕的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声音依然充沛,“领军的是谁。”   “太子殿下。”   白奕愣了一瞬,皱眉道,“皇上什么时候立了个新太子?不对,皇后什么时候生了个新的皇子,我怎么不知道?”   “据传他就是之前的那位身染重病的太子殿下,只不过身上的病已经被治好了。”   “治好了?”白奕愕然道,“五年前我回京述职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那会他就已经是病入膏肓,命数不过一掌之数,怎么突然间就被治好了?谁治好了他?”   不待岑副官回话,白奕便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懒得管这些,先让曹宓那兔崽子把人放进来再说!”   ——————————————   邗州东城门边,不断地响起呼喝声以及一些带有亲属家人的肮脏字眼。   城墙上的一个黑脸小将俯着身子喊道:   “你们这群人衣衫不整步伐凌乱的,鬼知道你们里面是不是混入了什么奸细!”   支援军队的副领军刘昌皱眉道,“什么奸细!你特么是昏了头了吧!我们个个都是大越的大好男儿,倒是你,黑眉土脸的,一看就是来自吴国的细作!”   “我不是说你们是奸细,我是说你们里面可能混入了奸细,至于谁是,验了才知道!前几日里,就是因为有大批的细作混入了邗州,才让我们损失惨重,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刘昌顿时火了起来,“奸细奸细......没完了是吗!你是哪个瞎了狗眼的!俺们马不停蹄地赶了五百里路,饭都还没吃上几口,不就是为了支援你们这群连城都看不住的废物!”   “什么叫废物?”那黑脸小将也火了起来,“爷们费心费力,不就是为了守卫你们这些余州的官老爷!我们是废物,你们是什么?!告诉你,我曹宓,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不接受......”   正说到这里,黑脸小将的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曹宓不断地发出唔唔的吼声,正想要挣脱,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岑副官那沮丧无比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收敛下你那暴脾气吧,别添乱了!咱们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支援,要是被你这么一骂走,大伙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士卒们顿时点起头来,显然刚刚若不是岑副官及时赶到,他们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堵住曹宓的嘴了。   不待曹宓回应,岑副官连忙向城下喊道,“城下的可是禁卫统领刘昌刘大人?”   刘昌顿时回道,“俺就是!你又是哪个狗日的?叫那黑脸孙子出来,看爷爷不抽死他!”   曹宓正待回嘴,却看到岑副官瞪了他一眼,悻悻地缩回头去。   岑副官道,“刘大人消气,这是我一晚辈,不懂规矩。”   说罢,他便问道,“那位太子爷何在?”   一个军士扶着一位披着皮袍的消瘦公子从马车中走出,一边咳嗽一边回道,“孤在!”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显然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   这并不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太子殿下真的病了。   他的身子底子本来就弱,即使经过了洛阳的治疗,也只是提高了他体内的生机活性,达不到洗髓换骨的效果。多日的奔波再加上身心的疲倦,太子殿下再次倒下了。   但洛阳在诊断后,说他只是感染了风寒,仅仅用生机疏洗了一遍便放手不管了。   人类的身体如此脆弱,但又是如此的顽强,久病之下,体内自然存在一定的抗性。若经常用生机为他清洗,也只是达到治标不治本的效果。   除非洛阳像当初对待阿前一样,用一山的生机为他灌顶,否则太子章的寿命终究还是如普通人一样。   岑副官望着太子章那病怯怯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来。   传言中不是说那位太子殿下已经身体康健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依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如此孱弱,岑副官的心中不免产生了一股失望。   但他并没有表示出来,向着下属们命令道,“开城门,送他们进来!”   就这样,五万的大军徐徐地踏入了东城门之中。   城中的百姓和普通军士们并没有那些高层将士们的心眼,他们的心中只有那期盼已久如鱼得水的欢畅。   所有的人欢呼着,雀跃着,九日面对围城以来的颓唐和恐慌气息在这噪杂重一扫而空。   甚至还有百姓为这些千里奔波而来的士兵们送上了花环,有女儿家拥抱落泪,有老人鼓掌嘶喊,眼泪与欢呼声响彻了整座城门内外。   当军队过后,一辆辆粮草辎重驶入城门的时候,方才热闹非凡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切亲切的目光都消失了。   人们默默地站成两列,静静地注视着马车。   他们的眼神热切、贪婪而狂热,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从自己面前驶过的那一辆辆车上的物资,口水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如同一群饥饿的狼。 第六十六章 城墙上的玄衣   走上楼梯,穿过一截甬道,便来到了城墙之上。   空气中渐渐开始出现一股尘土的泥泞味道和浓重的血腥气,令人心生烦闷。   隐隐有谈话声传入众人的耳畔。   一个身形臃肿高八尺有余的高硕男子,正立在垛口边,与周围的军士们商量着什么。   洛阳听着他那浓厚的口音以及沉闷的语气,默默地想着,这就是那位白奕将军吗?   白奕眼睛的余光中看到了太子一行人的到来,伸手一挥,周围的人尽数散去,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岑副官率先一步,“将军,太子和刘统领来了。”   白奕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望着面前的消瘦男子微微一笑:   “白奕见过太子。”   只有这一句,白奕的目光并没有望向太子身后的那些随行,彷佛他们仅仅只是路过的蚂蚁。   只有话语声,没有鞠躬和弯腰的动作声,洛阳微感疑惑,太子章不是太子吗?白奕竟然不行礼的吗?   但太子章似乎并没有在意到白奕的倨傲无礼,只是很诚恳地说道,“老师辛苦了。”   老师?众人微怔。   事实上,白奕不仅仅是一位镇国大将军,同时还身兼了其他杂七杂八的职务。但这些职务都是虚职,只是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多是之前的战功让皇帝对他赏无可赏,只能让他的头衔后缀加长几分。   比如什么卫国公、邗州尹,御前一品卫,以及太子太傅等等。   而太子太傅一职,则是在太子章尚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皇帝赐给白奕的。这同样是一个虚职,事实上白奕根本没有教导过太子任何的东西,哪怕是见面,也只是朝堂之上的插肩而过罢了。   但是太子在今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点出了这个职务,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连白奕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白奕心中暗凛,太子即使是少不经人事,但也好歹是从皇宫那个大染缸中走出的,语言功夫自不可多言。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笑道,“听闻你路上感染了风寒,现在如何了?”   太子章道,“劳老师挂念,学生安好,倒是老师连日操劳,甚是辛苦。”   一口一个老师,一口一个学生,饶是白奕这样的厚脸皮,也有些挂不住。   他随意地将手一摆,“殿下长途跋涉,快快去休息吧,城墙这里有本将军在,那些吴国的崽子们进不来。”   太子点了点头,认真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白奕这才不情不愿地回礼。   众人正待离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白奕的声音:   “等等!”   众人脚步刹时顿住。   副领军刘昌心中一紧,要来了!传闻中白奕经常折磨钦差大臣,真的要发生了!   但白奕并没有他们,只是皱眉问道,“太子殿下,你率兵来支援,怎么还带了个女子过来?”   众人微怔,随后想起了什么,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女孩,正倚靠在垛口边,遥遥地望着下面的风光。   城墙之下,悬挂着一个又一个流着脓血的焦黑头颅,而在头颅之下,遍是那烧焦的尸体和折断的长戟。   而在尸体之外,则是吴军遮天蔽日般的大营。   城墙上的风猎猎作响,将她的衣衫鼓得像饱满的旗帆。女孩的头发如海草般飞扬着,而她脸上的那面黑色面纱,也在这风中飘摇着,偶尔亮出面纱下那惊鸿一瞥的下巴。   如此恐怖的场景下,这个女孩却突兀地闯入了这幅画面,无比的诡异,又无比的和谐。   洛阳正在前所未有地感受着生机与死气的拥抱。   她对什么太子和将军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事实上这些话语听在耳朵里实在是虚伪至极,尤其是那些陈腔滥调和表面功夫,听得实在令人作呕。   于是她趁着他们聊天的功夫,悄悄地来到了城墙口边。   面对着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女孩只是皱了皱鼻子,等到习惯了那股难以忽略的焦臭味道后,她就平静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浩如烟海的光点。   天穹之下,大地之上,这片战场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没有生机,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没有死气。   生命唯有在这里,才达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因为战场上最不缺少的,就是生命,以及死去的生命。生者与死者相伴,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让人们下意识地忘记了它们之间的万里天堑。   浓重的生机和丰沛到极致的死气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蔓延在城墙的周围,洛阳静静地感受着它们的存在,在生机中呼吸,在死气中畅游。   原来战场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她默默地想着。   直到周围的声音传来时,女孩才反应过来,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看向了不远处的众人。   人们的心中微微一颤。   这个女孩的眼睛竟然是苍白色的。   白奕沉声道,“你是谁?不知道城墙上不允许女人和小孩上来的吗?!”   说罢,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了那位太子殿下,“你竟然带着你的姬妾来到我的城墙?你不知道老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只配作为床上玩物的东西出现在战场上......”   “你误会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发言。   白奕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岑副官的脑袋渐渐低了下去,他瞪着眼睛暗呼道,完了!完了!这个姑娘要完了!将军平生最恨别人打断他讲话!   彷佛已经看到了结局一样,岑副官不忍心看到如此精灵一般美丽的女孩落得一个惨淡下场,他连忙别过头去。   但那个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白奕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反而平静地说道,“我并不是什么人的姬妾,也不是什么玩物,更不属于任何人,我只是太子殿下的护卫罢了。”   “护卫?”白奕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冷笑一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配给一国殿下当护卫?你以为你......”   话还未尽,他便猛地顿住。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看到那个女孩从背后取下了一方木匣。   原来那个木匣一直就存在于她的背上,只不过人们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就将目光放在了她的面纱上,而下意识地忽略了她背后的木匣。   女孩没有进行任何繁琐的动作,也并没有念什么咒语。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打开了那个木匣,一片突如其来的寒气就瞬间笼罩了半座城墙。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除了那个女孩和白奕。   初春的寒风分外凛冽,更何况是在山谷之间的城墙上?但当这片寒气出现的时候,那漫天的寒风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比寒风更要可怖冰冷的气息,降临在了这里。   但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寒气的存在,她只是随意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匣中之物,猛地抽了出来。   青光一闪,逼人的刺骨之意扑面而来。   黑衣的少女手握剑柄,剑尖指地,望着面前那如山一样的高大男子道:   “我并非手无寸铁。”   白奕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认得那把剑。   那曾经是他心中的第一首选,认为皇宫国藏之中,唯一值得他拥有的武器。   但可惜,他拿不起来。   “寒蝉。”   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的火焰遽然升起。   望着面前的执剑少女,白奕突然露出了一丝莫名的微笑,“你在我面前拔剑,是想和我比试?”   女孩微微一怔。   但就在下一刻,她想起了方才白奕的羞辱,还有一直对她那不加掩饰的蔑视和嘲讽。   于是女孩轻笑道,“来啊。” 第六十七章 战火下的人们   “好啊。”   听着女孩口中那平静的语气和一股淡淡的挑衅意味,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白奕的脸色也随着她的回应沉了下去。   正当氛围越来越压抑时,城墙外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今日新一轮的攻城又开始了。   无论是太子章还是岑副官,听到这号角声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城墙上的紧张气氛却依然没有消减半分,无论是白奕还是洛阳,都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男人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洛阳。”   白奕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要把它咬碎在心。   他瞥了眼城墙外正在列队的黄衣潮流,声音清淡,“来日再约。”   女孩脸上的笑容不变。   ......   离开城墙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个黑衣少女。一个敢和白奕正面杠的人,任凭她再多么吸引人,也只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太子章悄悄将洛阳拉到了一边,问道,“洛先生,你怎么和白将军起了冲突了啊......”   “怎么,不可以吗?”   太子章有些头疼,“那可是白奕啊......越国台面上众所周知的......”   说到这里,他四顾瞥了一眼,放低声音道,“父皇曾经和我说过,白奕可是有修为在身的。”   洛阳露出了一丝笑容,“修士?和国师比起来谁强谁弱?”   “他孤身镇守邗州城十二载,其间面对其他国家和匪贼的攻伐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至今不倒,国师......也只是国师罢了。”   洛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你怕我输给了他?”   太子章叹了口气,“我是怕他伤到你。”   “你不信我?”   “哪里......我亲眼见过洛先生一人杀尽所有的刺客,怎能不信?只是......白奕毕竟声名在外。赢了,他那里失了面子,输了,先生也没有光彩。”   “况且。”太子犹豫了一会,轻声道,“这件事情本身错在我。”   洛阳微微一怔,“你有什么错?”   “我不该事先不提前打听出白奕讨厌女人上城墙的消息......而且,我的确不该带着先生去面见白奕。”   “毕竟。”太子章小心地瞥了眼洛阳的脸色,小声道,“先生也的确是个女子。”   洛阳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保护你直到回到余州,自行离开的话,岂不是违背了之前的约定。”   “情况特殊,毕竟......”   洛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也很赞同白奕说的话?”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敢那样认为先生过。”太子章连忙摆手。   他的话顿了顿,又小声地说道,“其实......他的部分话也不无道理。”   洛阳怔在了那里。   见女孩似乎并没有回应,太子章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继续说道,“毕竟......女人上战场,的确不吉利......”   洛阳忍着气问道,“这是哪里的荒诞话?”   太子章摇了摇头,“不是哪里的,而是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洛阳的脑袋里回荡着这句话,猛地回想起了当初在杨青那里听来的话。   女人的手天生就是来拿着绣花针的,而不是握剑的。   但在小杨梅的那里,她听到了剑师的下半句话,明白了那个男人真正的想法是保护。   而白奕这里,则是毫不加掩饰的歧视。   床上、玩物、东西。   洛阳回忆着在城墙上听到的那些字眼,手掌渐渐握紧。   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即使听说了,也是微微一叹。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同样适应于性别之间。   当她真正成为了女性的时候,设身处地地感受到这些恶意的时候,她真正地震撼到了。   哪怕她已经拥有了超凡的力量,哪怕她的地位早已经超群脱俗,但她依然会受到这些歧视。   男人对女人的歧视。   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洛阳忍着心中的愤怒,问道,“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太子章沉默了许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洛阳深吸了口气,许久之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   一切军务的交接自有专门的人员负责,太子章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默默地接受了白奕的安排。   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这里是邗州,不是余州。   他在这里,也只是一个负责调起军心的旗子,而并非是什么太子。   其间有不少人听说了太子到来的消息,拥挤作一团在门外偷看,军中原本压抑的气息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明天或者今晚趁着军营休息的时候,慰问一圈,他的使命就结束了。   太子章一直沉默着,而洛阳也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个护卫的职责。   直到一切的事务终于结束后,众人才走出中军大营,而门口外早已为太子一行人安排了马车。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全城迎接,走出军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辆马车。   太子远道而来,本来应有接风宴招待,但不知是白奕淡忘了还是太过忙碌,根本没有提起这一茬。   至于其他的军官们,都忙着抵御城头的攻城战,因此只有一个校尉负责招待他们。   但太子章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一切。   就像当年他很平和地接受了皇后抢了那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一样。   ......   洛阳静静地坐在马车里,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除了余州之外的城市,这个名为邗州的都邑并没有余州的生活气息,也没有那些灾民的乞讨声音。   没有叫卖声,没有羊肉汤锅的咕嘟声,也没有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的瓷实声音。   没有什么或清香或幽香的味道,更没有什么女子的胭脂水粉味道。   只有行人默默的走路声,还有人们身上散之不去的泥土气,以及那种潜藏在他们骨子里的血腥味道。   安静,四下的街道无比的安静,哪怕有行人经过,也是低着头沉默地走过,声音微乎其微。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入城之后的情形,那时即使隔了一层车厢,她依然能感受到人们的热情和对他们到来的欣喜。   而这一切,仅仅过了数个时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都去哪了?”洛阳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就在下一刻,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一座边关重邑,正值围城,人还能去哪了呢?   坐在她面前的太子殿下道,“听说这座城邑,八成的人都是军卒和军属。”   “剩下两成,半成是商贾,半成是伙夫,一成是妓女。”   马车外面,副军领刘昌正和那个负责招待的小校尉争论着。   “爷们出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可是给了虎符的!让我统领那五万大军,怎么那位白将军突然就把我的虎符夺走了?我辛辛苦苦带了一路,五万人说没就没?临阵夺权,这可是犯了军中大忌啊!”   那小校尉苦着脸道,“俺也就是个校尉,您说这些,俺也不懂啊......”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地说道,“要不您自己去找大将军说去?大将军人面心热,最是疼俺们兄弟,你和他说清楚了,啥虎符他说不定会还给你的。”   要是找白奕就能解决问题,我何故说这些废话?刘昌忍着气道,“那我说些你能听懂的,爷们可是从京畿之地来的,余州,知道啥地方不?”   小校尉茫然地点了点头。   刘昌满意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爷们大老远辛苦地来一趟,累死累活的,知道你们邗州现在抠得紧,也不要求多少,城里面最好的酒楼,有吧?要他给爷们和太子爷做些好的!“   “还有那庭院,要最好的庭院!咱伺候的可是太子殿下,知道啥叫太子不?可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你敢给皇帝住马厩吗?”   校尉干巴巴地说道,“酒楼的厨子是西大营的......吴军攻城那天就回去了。至于庭院......”   他顿了顿,小声道,“城中最好的庭院是将军府......你想住进去,得找大将军啊......”   刘昌听完这话差点别背过气去。   他忍住了抽巴掌的冲动,咬着牙道,“女人,这个总有吧?”   小校尉顿时眉开眼笑,“这个有!而且很多!”   刘昌顿时松了口气,状似随意地说道,“要求不多,两个,二八小娘,能办到吧?”   小校尉好奇地说道,“啥是二八小娘?”   “就是十六岁左右的小娘......”   “额......那得要好多钱啊。”   “爷们有的是钱!”   “可是那也得有军功,或者得郎将以上的官职才能享受的啊......”   “我像是没官职的人吗......等等,你说得这个官职,是不是得是邗州的军官才有用?”   “不......不然呢?”   “......”   马车来到一座庭院前便停了下来。   邗州城中最好的府邸自然是白奕的将军府,只是那座名义上挂着“府”的名号的庭院,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位将军应该配有的规格。雕栏玉砌,十里回廊,侍女如云,护卫如狱。即使在九日前经过了一场分外激烈的战斗,也早已在五日之内修复如初。   而较次一层的邗山别院,比起将军府来说,简直如贫民窟一般。   但其中依然有假山花园,小榭楼阁,只是规格设置,难以与将军府相提并论罢了。   太子章打量着邗山别院的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洛阳道,“请洛先生先选一间吧。”   洛阳点了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选了一间较为雅致的院落,而太子殿下则选了和她隔了一堵墙的院落,也是宽敞明亮。   至于饭食,府内早已安排好了厨子和伙夫,自然不用考虑。   一切安排妥当,太子章对一旁的小校尉道,“替我向老师表示感谢。”   小校尉连忙行了一礼,然后对着身旁的刘昌道,“请吧,你的住处在别处。”   刘昌干巴巴地瞧着邗山别院,又望了眼太子,只好默默地跟着小校尉走出门去。   “话说......我那住处是谁安排的?”   “好像是......曹宓?”   “谁?”   “就是大人您来的时候,和您对骂的那位。”   刘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六十八章 声音   吴军于黄昏之时鸣金收兵,昏黄的潮流在日落的余光中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骸断戟。   两军各自打扫战场,一片漠然的平静。   一身血迹的白奕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望着墙下的这一幕。   夕阳的霞光照在了他的身上,整个人像一座斑驳的雕塑。   一个披着皮裘的消瘦男子走到了他的身旁,随着他一起看这下面的惨状。   满地都是焦黑的废土和猩红的残肢,哀嚎声与求救声随处可见。烧成黑色的黄甲和染成红色的白袍混在一起,如同粘稠的脑浆。   白奕平静地说道,“这就是战争。”   身旁的太子章正不断地干呕着,但他始终没有将头缩回去,彷佛在与什么较劲似的,强自稳住心神去看那下面的屠宰场。   此刻听到白奕的话,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战场。”   在那来回奔跑着抬走尸体和修复城墙的人流中,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河流中的礁石。   白奕突然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起码没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地吓跑。”   太子章连忙道,“多谢老师的认可。”   “算了吧,这里又没有别人,还是收起你那一套,什么老师学生的,听着瘆得慌。”   太子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但白奕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望着那远处的吴军大营道,“其实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太子章疑惑地看向了他。   “最初吴军攻城的那天,出动了修士,聘请了最顶尖的杀手,动用了城中几乎所有的暗棋,甚至连我的右先锋牙将曹勇以及南大营,也被一锅端走。”   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绝地,即使这些消息早已在几日前就已经听闻,但现在亲耳听见,依然有些战粟意。   太子章努力放稳了语气,“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拿下邗州城。”   “不。”白奕摇了摇头,“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太子章微怔。   白奕又道,“虽然这几天里我一直都待在城头,费尽心思地安抚军心,但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有些莫名的......”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似乎是禁忌的字眼,“恐惧。”   太子章愕然道,“连您这样的人,也会感到恐惧?那您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未知。”   白奕的声音越发冷清,“仗,不是这么打的。”   “吴军的元帅梁盛,是我多年抵御的宿敌,我们打了十余年,对他的作战风格,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但是这几天的仗,就连我也看不懂。”   “开始那几天那闪电般的发动,以及全力进攻,这是兵书上的风字战法。”   “可是后来呢?那些所有的花招所有的底牌全藏起来了,每天吴军就像是应付差事一样,上午派出五千人攻城,下午日落的时候收兵。”   “井然有序,规律得不正常!”   “这是打仗吗?这是攻城吗?三十万的大军,每一日要花费多少粮食,拖延一天要延误多么战机,我相信那位梁将军不会不知道。可是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这简直就像是在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太子章越发茫然。   白奕望着远处的那座搭建得越来越像一座堡垒的吴军大营,皱眉道,“而且,你不觉得那座军营,建造得未免......太大了吧?”   太子章望向了远处的那座大营。   那座大营立起了一道高耸的门墙,彷佛是特意隐瞒着什么,将营地内的一切全部遮住,即使是站在邗州城两侧的山崖上,可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这道高墙将目眼所及的连山江沿岸全都围住了,很难想象这是九日之内便可建成的事情。但是再一联想到背后那庞大的人口基数,又有些理解。   太子章好奇道,“吴军派了三十万大军,再大的营地也是正常的吧?”   白奕摇了摇头,目光越发深远:   “我怀疑这些天里吴军做得一切事情都是在等一件事情的到来。”   “什么事情?”   白奕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堵墙的背后,是吴军真正的杀招。”   ————————————————   夜幕降临的时候,越军的大营里燃起了袅袅的炊烟。   一个又一个军卒从营帐里走出,拿着碗,像着上好发条的机械般自行地来到了那口大锅之前。   一碗米粥,一块发黑的肉干,以及一个麦饼。发粥的厨子将食物递给面前的兵卒,然后用汤勺“当”地敲一声粥锅,叫道:   “下一位!”   黑压压的人群一直排过了六七座大帐,而像这样的队列,一座大营里共有十条。   领到食物的军卒们也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下去,而是统一来到军帐圈中的一大片空地上,席地坐下,然后或狼吞虎咽或细嚼慢咽地吃着手中的食物。   没有争夺,也没有吵闹分配的不均匀。拿到的直接找地坐下,吃完的直接回到帐中,期间偶尔与人交流几句,声音也平淡得让人昏昏欲睡。   规律而秩序,麻木而冰冷。   太子章带着洛阳来到大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洛阳听着那“当当”的敲击声,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太子章望着流动的人群,面色复杂地说道:   “活下去的声音。”   ......   白奕治军严明,因此军营里极少看到有喧嚣杂乱的现象。人们或分发食物、或领取食物、或吃着食物、或躺在地上睡觉、或小声地哀鸣。   但无论有多少声音响起,却只会让人感到安静,千人的大营内,安静得令人不安。   一个校尉喊道,“诸位,太子殿下来看大家了!”   人们在这呼喝声中抬起头来,露出了灰尘满面的脸和无神的眼睛。   他们望着不远处的那个披着皮裘的消瘦男子,偶尔有几个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   太子章的心不知为何砰砰地跳动着,他努力地安抚着自己,然后咳了咳嗓子,喊了一声,“大家辛苦了!”   无人应答。   人们漠然地望着那个名为太子的东西,或端着碗,或吃着东西,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   太子章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但迅速地收敛了起来。他握紧拳头,向着地上的众人道,“诸位兄弟们护我大越河山,都是有功之臣!”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人群中格外地刺耳。   太子章听到了这笑声,脸色有些发红。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一样别过脸去。   他的心颤抖得越发厉害,只好不住地鼓励着自己。   说点什么,鼓励大家的话,你是太子啊!你连面见白奕都没那么紧张,怎么见了几个军卒,就这么紧张了?   太子章张开了嘴,刚想说出什么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子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太子章愣住了。   他想过许多,想过军卒们见了他会很激动,也许会很愤怒,有人或许还要和他提要求,要什么金银权位,最不济的,或许提出要提升饮食,或者要几个女人。   但他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却仅仅只是想回家。   这道声音就好像打开了某把封闭了许久的锁一样,一道无声的破碎音中,所有的声音和所有的噪杂,全都放了出来。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啊!”   “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啊!今年好不容易能回去,怎么就被抓到这里来了啊!”   “不是说好了有肉有菜吗?怎么只有粥啊!”   “吴军太可怕了!为什么要我面对他们?”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想回家......”   一股无形的力量蔓延在了人群之中,所有的人好像一瞬间撕下了那层麻木的面具一样,嘶喊着,痛苦着,述说着离别的苦楚,述说着战争的可怕。   他们愤恨着,他们跺脚着,他们挥舞着。   如扭曲的梦魇。   太子章无助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面前汹涌而来的愤懑,一时间不知所措。   洛阳远远地听着这一切,脸上许久都没有表情。 第六十九章 代价   直到回到邗山别院的时候,太子章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呆滞的表情。   他低声地喃喃着,“原来......原来战争是这个样子的。”   洛阳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坐回自己的位子一言不发。   太子章抬起了头来,张皇失措地问道,“洛先生......我今天是不是很废物?”   洛阳想了想,直言道,“有点。”   太子章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他轻声道,“我果然是个废物。”   洛阳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事实上你没有吓晕过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太子章摇了摇头,“那得有多没用才会被吓晕过去啊......”   洛阳犹豫了下,正想要安慰的时候,却听见太子章又道,“我来到这里最大的想法,就是想鼓起军心,让前线的士兵们都振作起来。”   “来到邗州之前,我曾经设想过很多的场景。想着我在演武台上鼓舞军心,大家在台下慷慨激昂。或者我能上了战场,像话本小说里面描述的一样,带着大家冲锋陷阵。”   说着说着,太子章的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洛阳默默地听着他的话语,心里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些故事。故事的主角在大战到来之前一番演讲,人们就热血上头恨不能以死报国。   “但是......”太子章苦笑一声,“我从未想过,我居然紧张了。”   “是的,我紧张了。”   “在太子府里,皇后的势力想要杀我的时候,我没有紧张过;在朝堂上,我面对着那么多敌意的目光,我没有紧张过。我以为我从来不会紧张,会保持一种昂扬的心态面对一切。”   “但是直到面对这些士兵们的时候,我紧张了。”   太子章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否定,“我渴望看到真实,但当我真正看到真实的时候,我胆怯了。”   洛阳突然道,“这证明你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太子章苦笑道,“这证明我依然是个废物。”   洛阳听着他那话语中浓郁的颓唐意味,忍不住道,“来越国之前,你的朋友郑通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太子章叹息道,“那有什么用?我现在一无所有,连自己的生命都难以保证。而皇后那里拥有着整座朝堂,就算我逃了一条性命回去了,也只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可怜下场。”   洛阳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道,“所以你来邗州的真正的目的是......白奕?”   太子章沉重地点了下头:   “是的,我来到这里,目的就是想寻求他的支持。我想做出一些事情,证明我是个有用的太子,是个有能力的人,而并非傀儡。这样的话,说不定会得到白奕的赏识。”   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浓浓的自嘲味道,“一个太子向一位将军寻求赏识,真是丢尽了太子这个称谓的脸......我这算是千古独一份吧。”   洛阳摇了摇头,“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不丢人的。”   “可是我还是搞砸了......现在军营里面一定传遍了,太子狼狈地逃了出去,不敢面对士兵们的提问。白奕知道了,还会支持我吗?”   洛阳想着之前和郑通谈的话,轻声道,“白奕不是一直都支持皇后吗?”   “不,白奕这个人对女人一直都很歧视,认为她们只配做......床上的玩物,根本不可能全力支持皇后上位的。”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努力地看书,学习书上的东西,我怕皇后担心我威胁到她,连那些想要追随我的人都不敢去找。最后我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里,但是......但是我还是搞砸了。”   太子章端着茶杯,犹豫了许久也没有喝下去。他看着茶水中的倒影,突然觉得那张脸真是写满了失败。   “如果我一开始没有染上病就好了。”他喃喃着。   “如果我出生后没有染病,母后还在,或许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些烦心的事情。不会有什么人夺取本应属于我的东西,也不会有人那么轻易就可以取我的性命。”   “如果一切都好好的,就好了。”   洛阳突然笑了起来。   太子章抬起头来,望着洛阳的脸,露出了惨淡的表情,“洛先生也在嘲笑我吗?”   “不是,我在笑我自己。”   洛阳一边笑着,一边摇着头,许久之后,她的笑声才渐渐停息。   她长吐了一口气道,“都是屁话。”   “曾经的我也是如你一般想的,想着为什么我当初没有选择正确的方向,像我为什么没有像别人一样有个好点的出生,想啊想,想着想着就真的陷进去了。直到最后生活和现实压垮了我,把我埋葬到了深渊之中。”   太子章愣愣地望着面前一脸颓意的洛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面前的女子露出如此令人痛心的表情。   “我努力过,拼搏过,但现实给予我的,只有冰冷。”洛阳笑问道,“你知道我最后选择了什么吗?”   太子章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选择一死了之。”女孩半是回忆半是悠然地说道。   “我重来了一次人生,获得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可是现实依然压垮了我。”   洛阳抚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我也曾像你一样,质问着上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要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无数年,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努力了那么久。”   “我曾想再次死去,但崭新的我根本无法死去。”   “一个人,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如今连自己的死亡都决定不了,该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你知道那些年里,我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太子章默默地摇了摇头。   “是我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如果我没有选择死亡,也许我还是个学生,还在学校里学着那些枯燥无味的事情,还在为一些无趣到至极的东西所奋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废物一样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囚笼里,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太子章轻声道,“或许这就是获得力量的代价。”   洛阳对着太子章微笑道,“你呢,你现在的经历对于你的太子身份来说,又何尝不是力量的代价呢?”   太子章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我情愿不要这太子的身份,只求能活得自由一些。”   洛阳突然愤怒了起来,她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怒声道:   “世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由!”   “就算你逃脱了身份和身理上的约束,你也逃不开你的心!”   “你的心,才是真正的囚笼!” 第七十章 小柔的早晨   初晓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枕头上,糅成了细碎的影。   小柔在这斑驳的光影中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下意识地向屋子的另一头看去。   那里的床帘依然整齐地摆列在两侧,榻上空空荡荡。   今天是先生离开家的第五天了。   小柔望了许久才转过头去,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   瘦小的女孩裸着身子走下了床榻,一双油脂般嫩白的脚丫踩在地板上,发出了柔软的声音。   她来到了另一侧的床榻前,默默地端详着面前的被单和枕头。   以前的夜晚,有时候她会被以前的过往所惊醒,梦见自己还是那个被卖来卖去的奴仆,被以前的主人所鞭打着。小小的女孩被可怕的梦所惊醒的时候,总是会来到先生的床边,端详着她熟睡的面庞。   先生的眉是她见过生的最好看的,弯弯的,像月牙,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又有一点点的英气。先生的脸也是很好看的,怎么看都看不够,可是小柔胆子小,默默偷看的时候不敢戳一戳先生的脸,怕弄醒先生。   只可惜先生太瘦了,要是肉一点,抱起来一定很温暖。   明明和先生只生活了一个多月,但小柔的心里却好像过了半辈子一样。   她的心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冲动。   于是女孩小心地坐在了床上,一片温暖的柔滑感包裹住了她的腿,就好像被先生拥抱住一样。她默默地感受着臀下那绸缎所回馈而来的柔软感,这让她的心中有了一点小小的满足。   小柔伸出了手指,缓缓地抚平被单上的皱褶,就像她以前每天做得那样。   她轻轻地趴在了床榻上,将脸紧紧地埋在枕头里,用力地呼吸着里面的味道。   哪怕先生已经离开家十天了,可枕头上依然残留着她的气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自然。小柔渐渐分不清屋里的温度是来自于暖壶,还是来自于这张床榻上。   此刻她只想静静地躺在那里,用力地拥抱着被子,就好像拥抱着先生一样。   空荡荡的屋里,赤着身子的女孩躺在床上,勾出了美好的轮廓,她用力地抱着枕头,贪婪地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柔才在枕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该起床了,懒丫头。”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   小柔的一天过得很简单,擦洗桌子,扫地拖地,浇花,还有给院子的两棵李子树修剪枝桠。   院内的李子树已经结了一点小小的嫩芽,虽然那嫩芽小得几乎看不清,但小柔依然开心了好久。   她站在树下双手握在胸前,希望等李树开花的时候,先生能回到家来。   院中的客房里,不时传来秦叔扫地的沙沙声,虽然小柔好几次想进去帮忙,但都被他拒绝了。   事实上,小柔每天都把思安小筑的上上下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使是柴房也要被她清理的没有一点灰尘。但秦叔回来后,还是要亲自打扫一遍。   他说,人回到家的时候,无论之前有多干净,都要亲自重新打扫一遍。   秦叔是在昨天回来的,打开门的时候,还背着整整一大包的鱼干。   秦叔的老家在沿海的一个渔村里,清晨从余州出发,骑快马,第二天晚上才能抵达。因此新年之前,当先生听说了秦叔的情况后,毫不犹疑地将郑通赠送的俊马借给了他。   先生总是这样大咧咧的,对自己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有上心过,随随便便就把东西借给别人。小柔为此担心了好几次,也劝告了好几次,但先生每次都是一副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了的懒散模样。   小柔只是尝了一块小鱼干就停住了嘴,好吃的东西要留给先生和小蘑菇回家再吃。   早餐是馒头米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虽然简单,但味道甚是淡雅。   先生在的时候,常喜欢味道浓厚一点的酱菜来佐粥,但小柔不喜欢,她喜欢那种甜丝丝的小芥菜条。所以每天的餐桌上,一直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咸菜碟子。   先生是小柔见过第一个让仆从和车夫上桌吃饭的人,而且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下人看,就连吃饭的时候,也要求他们上桌一起吃。   先生说,这样有家的感觉。   新年的那个夜晚,先生是抱着小柔睡的,睡的时候说了好多的梦话,但最多的还是那句“妈妈”。   先生总是说自己是浪迹天涯的游子,游子是很少回家的。   但是小柔一直知道,先生其实是很想念自己家的。   吃饭的时候,只有小柔和秦叔两个人在。秦叔喝粥的时候喜欢咕噜噜地喝着,无论是清淡的小菜还是味道浓厚的酱菜,他都来者不拒。   秦叔很少说话,在餐桌上从来都是一字不言,往往是小柔叫他来吃饭时,他才会沉闷地“嗯”一声。   餐桌上静悄悄的,只有秦叔喝粥的咕噜噜声音,小柔默默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往日里最喜欢的小芥菜也只是动了两筷子。   秦叔一会就喝完了,放下筷子向小柔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只剩下小姑娘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喝着米粥。   她试探着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入嘴中,慢慢地咀嚼着。   酱菜很咸,有种浓重的一股酱香气,只有就着馒头或者米粥才能化解掉。小柔嚼了许久,依然不明白这样浓厚的味道,先生为什么会喜欢。   饭后的餐具自然是小柔来洗的,秦叔在马厩里负责喂那匹被先生取名为“阿黑”的马。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的刷洗声和马厩里马儿的咀嚼声慢慢回荡着。   做完了这一切后,小柔走到了院子里,向着蔚蓝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有些小疲惫。   事实上先生在家的时候,饭一般都是由她做的。   起初的时候小柔实在不理解这种行为,先生可是先生啊!怎么可以亲自下厨做饭呢?更何况先生的眼睛又看不见,万一出了错可怎么办?   事实上正如她所预料的,在最开始的那几天里,先生做的好几次饭,不是把盐当作糖倒进去了,就是酱油和醋的量不太对。   但失败过几次后,先生找了一个木匠做了一张木架子,然后将所有的调味料和所有的厨具都放在了不同的格子里。每次做菜的时候,也不用找调料,直接摸格子的位置就好了。   后面的饭菜果然没有再出现什么问题,先生不愧是先生,小柔默默地想着。   先生做菜这件事情事实上被小柔反对了很多次,她认为先生虽然从来没有把她当过仆人,但她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先生好是先生宽宏大量,而不是她可以偷懒的理由。   但先生的回话让人又无奈又感动,她说什么仆人啊奴隶啊都是该死的旧社会旧阶层为了仆役人设立的,人人生而自由,人人生而平等。   然后小柔好奇地问道那家里的活都谁来做时,先生便拍着胸脯道大家一起做,她也来参与。   可是先生只是参与了三天,扫了三天的地就开始阳奉阴违,偷工减料。小柔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把先生赶到一边去,重新打扫了一遍。   所以到最后,只有做饭这件事情被先生包揽了。   小柔默默地想着,先生实在是太懒了,懒到了就算想帮助别人都懒得动。   可就是这样懒的先生,却远赴邗州,去帮助那个她往日里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小柔知道的,先生不缺钱,也不追求什么权力,更不可能是因为看上了太子殿下,那么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   小柔每次离开家门的时候,都要去阁楼的衣柜里检查一下先生的东西才会出门。   先生的那件破得像碎布一样的衣服、一条手腕粗细的锁链还有几个戒指。   东西很少,但小柔每次都检查得很仔细,因为这些都是先生的东西。   家里的菜肉不够了,小柔要早早地去菜市里买些回来,顺便再买些调味料。   她拒绝了秦叔的同行,然后从贴身的小包里找出了一柄小木剑,这是先生临走前和那位剑师要来的,只需要亮出来,余州城没有哪个地痞敢过来找茬。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将小木剑别在腰上出了门。   天气很好,风中有股磨豆腐的味道,果然家里的空气和家外的空气是不一样的,小柔深深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平安坊里的居民们早早就起来了,看到了小柔都纷纷地打着招呼。他们都认识这个小小的姑娘,知道她是那位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女先生的女仆。   隔壁的冯叔正披着一件黑衣马褂晨练着,见到小姑娘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坊中的那棵大柳树下,陈姨在教她那小儿子学走路,胖乎乎的娃娃走在地上一摇一摆的,活像一只小鸭子,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坊外的两个小家伙在各自父母的叮嘱下准备去学堂,见到小柔一个人出来,都跑上前去雀跃地献着殷勤。   小柔好不容易拜托了他们的纠缠,在孩子们的告别声中走出了平安坊。   坊外的大街很安静,行人很少。   小柔默默地感受了一会阳光,露出了恬静的微笑。   从平安坊所在的朱丹街到菜市所在的街区只有大约一里的距离。路过百喻街的时候,小柔还看到了那家先生经常去的“牛记羊肉汤”。   大约是最近余州城里突然传开要打仗的原因,大家要么是闭门不出,要么是拜佛求神,因此那家摊子上的顾客很少,但牛大叔依然是一副忙碌的样子。他在熬汤之余看到了小姑娘,还冲她打了声招呼,问她洛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小柔先是认认真真地向他回了一礼,然后笑着说很快了。   走过百喻街后,便是菜市的所在了。   因为天气尚寒,这个时节的蔬菜依然贵的惊人,瓜果的价格能让所有的平民望而止步。   但小柔依然买了整整一大包的蔬菜和肉类,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奢侈至极。但事实上无论是卖菜的阿婆还是小柔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毕竟这是她自跟随先生以来就有的习惯了。   先生说,钱就是用来花的,而不是用来攒的,更何况这世道乱糟糟的,哪天钱突然不值钱了也不知道。   小柔听不懂她的话,钱怎么可能会突然不值钱呢?但这些事情她从来都不会去多想,反正有先生在。   买过菜和调味料后,小柔走出了菜市,她并不喜欢里面那些大爷大妈们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有那种隐隐让她很反感的或妒嫉或巴结的语气。   菜市外的空气果然比外面清新多了,小柔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叫卖糖葫芦的声音。   糖葫芦!   小柔猛地呆住了。   那是她自儿时以来的梦想。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一起去采集,弟弟总是哭着闹着想要吃糖葫芦,母亲拗不过他,就给他买了一个。   那时候她看着弟弟啃着糖葫芦的样子羡慕的要死,好几次也想要一个尝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是姐姐,姐姐是必须让着弟弟的,这是父亲和母亲从小教育她的道理。   或许是糖葫芦太酸了的缘故,弟弟在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实在吃不下去,就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丢在了地上。   但这终究还是被她这个姐姐发现了,在母亲和弟弟买菜的时候,她悄悄地折返回原路,拾起了那个被丢到地上的糖葫芦。   小柔记得那个糖葫芦的模样,黑不溜秋的,沾满了灰尘,又扁又脏,但她还是忍不住用清水洗干净便吃了下去。   时隔多年,她依然记得那个糖葫芦的味道,酸酸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但在这浑浊之下,是她那个年岁里难以尝到的甜味。   “请问,这个糖葫芦怎么卖?”   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转过头去,发现问话的是位个子小小的姑娘,于是笑呵呵地说道,“两文钱。”   小柔给了他一粒银角子,认真地说,“买十个!”   我要早上吃一个,上午吃一个,中午吃两个,午后吃一个,下午吃一个,晚上吃一个,睡前再吃一个,第二天醒来还要吃一个!最后一个,就送给秦叔吃好了!   小姑娘开心地想着。   于是小小的姑娘抱着一大捆糖葫芦开始回家,她的右腕上还系着一大包果蔬和肉类。模样像一只背了一大堆东西的小仓鼠。   真好啊,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还能把糖葫芦分她一个,和先生一起吃。   小姑娘有些开心,也有些小小的难过。   正当她准备回家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道有些慵懒味道的声音:   “请问,大慈恩寺怎么走呀?”   小柔转过身去,这才发现问路的是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   这位姑娘长得真好看啊......小柔呆了呆,也只比先生弱一点点......   她的个子比自己略高一些,身材虽然有些瘦小,但眉眼却长得极媚,与这副柔弱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尤其是那一身白衣,衬托得她好像不似人间烟火的仙子一样......不对,好像不似仙子,倒有些像那花中探出脸的妖精。   那位姑娘见小柔半天没反应,有些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好可爱啊......   小柔这才回过神来,指了指身后的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然后有道岔路口,左拐,会看到一条山道,走到尽头就是了。”   那姑娘眉毛弯起,“谢谢你哦,小妹妹。”   小柔心里有些紧张,连忙点了点头。   二人就此擦肩而过。   直到离开她的身边后,小柔才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见到那个女子总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空荡的大街上,一位白衣的女子负着手悠然地行走着,如同花间游曳的精灵。   小柔这才发现那位姑娘竟然没有穿鞋子。   她不怕冷的吗?小柔默默地想着。 第七十一章 守旗者   “冲啊!杀啊!”   竭力的嘶吼声在战场的每个角落里响起,暗黄色的人群像潮汐一样涌向了那座名为邗州的城墙。高的人,矮的人,胖的人,瘦的人,无数的人像上了发条的机械一样,握着枪杆向前冲锋着。   高大的城墙上,白奕丰厚壮实的身体不动如山。   他俯视着身下黑压压的人潮,抽剑前指:   “放箭!”   石破天惊般的弓弦崩裂声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飞蝗过境般铺满了整片天际。   “盾!”有人高呼道。   铺天盖地的黑箭落满了人群。   “当当!”、“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而在这轰鸣声中,夹杂着无数衣帛碎裂的声音,以及嘶吼和痛呼的声音。   一道道黑色的箭羽化作了一条条从天而降的线,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简单而单一。   当天上最后一根箭刺入了一名士兵的眼眶里,人们再也听不到箭鸣声后,大如芭蕉的甲盾撤去,露出了下面被鲜血染红的黄甲。   “进!”   人潮继续向前奔涌着。   麻木而规律。   太子章望着这一切,抓着垛口的手掌不住地颤抖着。   血,哪里都是血,从那座大营到城门口,全是血!人命在这里居然成了最不值钱最不起眼的数字,每一刻都在死人,每一刻都在搏命!   可是那些吴军,居然还没有吓破胆子!他们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退?那些御书院的夫子们说的是错的!全都是错的!书上写的全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大越,竟然面对的是这样的军队吗?   白奕在身旁道,“殿下,回去吧,你身份尊贵,城头危险,伤到你可不好了。”   身后的将士们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下一刻又想起了昨晚太子被卒子们吓跑的传闻,笑得越发厉害了。   但太子章咬着牙,倔强地摇了摇头。   昨日里听完了洛先生的一番话,他的心中突然有些了一些冲动。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索性直接站在城墙上好了,这样越军们害怕的时候,望见我的身影,会想到就连我这样懦弱的人也不会退去,更何况是他们呢?   这样的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决心是做出来的,而非说出去的。   白奕也懒得再理睬他,战场从来都是真正男儿的血战之地,而并非是懦夫的逞强之所。   不想退?那就留着吧,反正你最后也只会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地被吓跑。   “梯!”城下有人大呼道。   一道道云梯架在了城门之上,黄色的人群汹涌而来,像溺水的蚂蚁一样,争先恐后地冲上了梯子。   而迎接他们的,是滚烫的粪水和沉重的巨石。   一个吴国兵卒刚刚爬了一半,突然听闻头顶上传来了浇水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一股沸腾的臭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撕裂般的灼痛感顿时从头顶蔓延到了全身。   兵卒下意识地惨呼一声,那粪水便顺着口腔涌入了喉咙,难以忍受的焦灼感和恶臭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的手渐渐松开了,身子后仰着,从云梯上直直地坠在了地上,黑臭的汁水将他的皮肤烧灼得尽数皲裂开来,而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因为身后有无数的人踩着他的身子,将那摊已经看不清形状的肉体踩成了黑泥。大军接连不断登上了云梯,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   像一片扑火的飞蛾。   太子章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转过身去,抓着墙壁就那样呕吐开了。早上吃的,昨天吃的,前天吃的,所有能吐的东西全吐得一干二净,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后,一口又一口的胆汁被他呛了出来。   但是身边却再没有一个人笑话他,因为所有的人都冲在了垛口边上,将冲上城头的士兵们一个个地打下去,就像扑打即将出瓮的螃蟹一样。   城墙之上,都是人。   所有的越军几乎都挤在了城头,奋力地击打着那些爬上来的吴国士兵们。   红色的刀子,红色的剑,红色的长戟,红色的盾牌。   不断有人落下城头,然后被后来者踩着脑袋挤了上去。   城墙下渐渐堆起了厚厚的一层尸体,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了。这次攻城的规模远远高过了以往,就连白奕的脸上也覆盖上了一层汗水。   剑已经明显不适用于这种地方了,他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那杆大戟,一扫便是一大片。但吴军依然如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大军一样生生不息,前仆后继地涌上城头。   越军越来越少,吴军却越来越多,粪水和滚石渐渐不够了。   一个搬取盛满粪水的士兵正往城头赶着,被另一个刚刚爬上来的吴兵一刀砍中了脑袋。粪桶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红色的脑浆和黑色的粪水冲刷在了一起,发出了“吱吱”的烧灼声。   “杀啊!冲啊!”   “放箭!放箭!”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已经听不清谁是谁家的命令了。   白色的甲胄和黄色的甲胄完全混杂开来,最后尽数化作了红色的血衣。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厮杀着,这里没有将军,也没有兵卒,只有活人和死人。   太子章愣愣地望着这一切,任由那口中的胆汁染满了衣襟。   “原来这才是战场。”他喃喃道。   一个染成血衣的士兵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拽着他向身后跑去。太子章被拉到半路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道,“你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那个士兵叫道,“将军吩咐过!城头快要失守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您的安全!”   太子章愤怒地喊道,“胡扯!哪里要失守了......”   话音未落,他恍而明白了什么,愣愣地向城墙上看去。   原来被杀的,已经不知不觉从吴军变成了越国的人。   白色的人渐渐倒下,黄色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站起,白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城头已经渐渐快要变成黄色的海洋,而剩下越人们的眼中,却再也看不到之前的骁勇。   直到此时,太子章才明白过来,原来战争比的,是人心。   再多的人失去了军心,也只会变成无数的羔羊,当人心散去的时候,就是战争开始结束的时候。   太子章傻傻地望着这一切,身上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气。   他猛地停住了逃跑的脚步,奋力挣脱了紧抓着袖子的那只手:   “放开我!”   士兵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神色扭曲地说道,“这可是你要......”   话音未落,一只流矢突然射入了他的眼睛中,巨大的惯性带着那个士兵砸在了墙壁上,滑下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迹。   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   太子章咽了咽喉头,颤着身子回过头来。   望不到头的暗黄,星星点点的白光。   那里是城墙,也是战场。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城头上插着的一根白色大旗。   上面写着一个黑色的“越”字。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古字,心中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冲动。   军心......军心!   他的身子再次颤抖了起来,腿不自觉地向那处迈去。   一步,两步。   他像一个木偶一样,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了那座大旗,步伐从最初的慌乱变作了接下来的平稳,又从平稳成为了最后的急速。   太子章奔跑了起来!或许是天命加身,又或许是背负着什么特殊的气运,他避开了一根又一根流矢,成功地来到了那座大旗之下。   他昂起头望着那个“越”字,颤抖的身子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双手握住了大旗,用力地一拔。   没有拔动。   没有关系,再用力一些!   他不断地鼓舞着自己,奋力地拔着旗杆。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也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更忘记了身旁的无数敌人。   终于,他将那根旗杆拔了起来。   巨大的沉重感从手上传来,太子章险些没有拿稳,但是他强自站稳了身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然后,他双手紧握着大旗,向着满城墙的人用力地挥舞着,然后昂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道:   “大越!大越!”   泪水和鼻涕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逃,为什么又返了回来,为什么举起这面大旗,为什么要喊出这样的一句话!但是这瘦弱的男人就那样高亢地嘶喊着,直到沙哑:   “大越!大越!”   噪杂的城墙上突然传来了这样一道竭力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过来,一切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被鲜血和污渍染黑了的城头上,一个消瘦的白衣男子用力地、奋力地、竭力地挥舞着大旗。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但是他的眼中,尽是光芒。   ——————————————————   一个越国士兵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着手中的剑刺向了身旁的吴国士兵。   吴军如梦初醒,连忙将手中的长戟送入了那个越人的胸膛。   但是那个越人突然高喊道:   “大越!大越!”   他竭力地嘶喊着,大片的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但是他哈哈大笑着,握着胸前的戟枪猛地向前冲去,将戟尖尽数没入了胸膛,直到冲到握着戟杆的吴军面前。   那吴军被这血腥的一幕惊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弃戟。而就在下一刻,那个越人抽出了刀,一刀劈在了那吴军的脖颈上。   “大越!大......”   无数的刀刃劈在了那个越卒的身上,砍断了他还未喊出的话。   但是战场的另一端,又有一道声音喊出了他还未说完的话:   “大越!大越!”   一道声音,十道声音,无数道声音。   “大越!大越!大越!大越!大越!大越!大越......”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越人都站了起来,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像疯了一样冲向面前的吴军。   在他们的眼中,再无往后余生。   一个越军被砍断了胳膊,但是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一样,用着最后的一只手抓着枪杆冲上前去。有人把他最后的那只手也劈断了,他便吼叫着,扑在了吴军的脸上,如疯狗一样狠狠地咬住了那人的脖颈。   所有的吴军都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撼到了。   “大越!大越!”   嘶喊声中,白奕从人海中冲了出来,一身的白袍已经尽数化作了血色。就连那肥肿的胖脸上,也添上了一道纵横交错的刀痕,使得整个人像刚出地狱中爬出的修罗一样。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戟杆,一边高喝道:   “大越!大越!”   白色化作血色的时候,往往比黄色化成的血色更加纯粹。   所有的血衣都疯了,如同沸腾的血海。   当一方的军心达到最高点的时候,而另一方的军心自然开始节节败退。   吴军开始慌乱起来,人群渐渐躁动着,如褪去的潮汐般向身后退去,可是他们的身后,只有城下的深渊,再无退路。   疯了一样的越人冲了上来,将他们一枪又一枪地扫了下去。有人犹不解恨,抱着面前的数个吴兵一起跃下了城墙,最后在巨大的落地声中砸成了肉泥。   这样的现象,开始出现在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   喧嚣之中,一个吴军领队猛地望向了那个城头上的消瘦男子。   远处的那个白衣男人,依然如永不休止的机械一样,还在奋力地挥舞着旗帜。哪怕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什么都听不清的地步,但他依然努力地嘶喊着。   “啊啊!啊啊......”   吴军将领瞥了眼城墙上奋战的越军们,然后再次看向了那个挥旗之人。   他自腰间取下了长弓,然后从身后的箭壶里拿出了一只箭。   弯弓搭箭,没有什么繁琐的动作,更没有什么言语。他方一瞄准,那手中之箭便离开了弦,冰冷的箭锋直直地射向了远处的那个男子的咽喉。   人群中正在搏杀的白奕望见了这一幕,目眦尽裂地喊道:   “不要!”   但是那根箭,依然一往无前。   白奕呆呆地望着那根箭的痕迹,哪怕身上被刀砍中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眼中,渐渐被巨大的恐慌所吞噬。   故事,即将完结。   但是就在下一刻,“当”的一道金属砰击声响彻了整座城墙。   倾斜的旗杆之下,太子章瘫软地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面前的青色长剑,还有地上那根被剑打歪的,还在微微颤抖着的箭羽。   一道无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抱歉,我来迟了。” 第七十二章 万鸦之门   太子章呆呆地抬起头来,天上强烈的阳光猛地涌入了他的双眼。他只好将眼睛眯起,在阳光里看到了那圈黑色的轮廓。   黑裙的少女从影中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的身后突然有破风声传来。   太子章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还来不及提醒,只听见“当!”的一声,一只折断的箭羽砸落在了不远处。   太子章颤抖地问道,“先啊,你啊啊么才啊......”   他的声音太过沙哑,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少女依然听懂了他的话。   洛阳尴尬地笑道,“抱歉哈......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不让我来城头,非要说怕什么白将军怪罪的......”   数道破风箭鸣声再次响起。   少女并没有回头,但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摆出了个标准的起手式,然后转身,握剑,以前倾之姿向前劈去。   “当当当当当!”   数道金属轰鸣声接二连三的传来。   听着那些箭羽纷纷落地的声音,少女却并没有任何放松之意,忽地将剑身架在了身前,只听得一声剧烈的砰击声在面前炸响,最后的那只箭也无力地落到了地上。   她甩了甩剑上的木屑,然后小心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直到确认上面没有半点裂痕后,她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洛阳抬起头来,于城墙上的无数光点中找到了那个目标,声音冷淡,“暗箭伤人,有意思?”   吴军将领愣愣地看着那个黑衣的少女,突然咬牙道,“放箭!”   响应者只有十几个人,原来方才那一耽搁,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挥旗的男子身上,却忘记了身后还有白奕的存在。   当白奕看到了洛阳的第一刻起,他的心中便再无担忧,连忙组织起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发动最后的清剿。   因为白奕心中已经认定,能够拿起那把寒蝉剑的人,也必能够有挥舞剑的本领。   但令他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少女仅仅学习了一个多月的剑术,而学会的,也不过是“劈”和“刺”这两个动作罢了。   洛阳所做出的,也仅仅只是“劈”这个动作罢了。   十几道箭鸣声乍然响起,又尽数在青色的剑影下化作了满地的木屑和断箭。   所有人都被那四散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寒颤,看向女孩的目光越发惊恐。   洛阳被那冲击力击退了两步,但依然稳稳地站住了,然后随意地甩了个剑圆,向着面前的众人语气懒散地说道:   “就这?”   但那个吴军将领却再也来不及管那个少女和挥旗男子了,因为白奕的戟刃来到了他的身后,他只能竭力去抵挡着。即使听到那少女在身后的嘲讽声,他也只能在心里暗骂着。   仅剩的越军一点点地拉回了局势,所有的人情绪都无比高昂,因为有大将军顶在最前面,有太子殿下在那里为他们摇旗助威,还有不知名的女子剑客在那里耀武扬威。   但即使这样,依然改变不了残余越军已经不足的事实。   望着面前的厮杀,太子章拉了拉洛阳的衣袖,指了指前面的战场,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洛阳脸色有些尴尬,小声地说道,“他们混在一起,我看不见谁是敌人啊......万一误伤了可怎么办?”   太子章沉默了顷刻,然后扶着旗帜颤抖地站起身来,可是那两只手早已经脱力了,再也举不起旗来。他只好抱住了那根旗杆,默默地在那里站立着,就像一棵树般。   洛阳叹了口气,“我帮你摇旗吧,看你这样子,站都站不住了。”   太子章沉默地摇了摇头,依然抱着旗杆站在那里。   人都要做适合自己的事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唯一有用的就是这个身份。当大旗将倒的时候,就让我当那最后的旗帜吧。他心里静静地想着,目光越发坚定。   ——————————————————   而在战场之外的那堵高墙之后,吴军大营最大的营帐里,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抬头望向了邗州城墙的方向,微微皱眉道,“不对啊......”   身旁的夜玉姬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鸠老?”   名为鸠老的老人沉思片刻,语气古怪地说道,“城墙上的死气......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浓烈?”   夜玉姬有些好奇,“死气......不是越浓烈越好吗?”   鸠老摇了摇头,“可是这也太浓烈了些......而且我感知能力有限,目前所感知到的,可能也只是那里真实的一部分罢了。但就我所发觉的,只怕是让整个邗州城的人全部死光,才勉强够数。”   夜玉姬想了想,媚笑一声,“说不定是那白胖子发了疯,拉着全城的人陪葬。”   “可是就我们所了解到的,白奕不会是那么鲁莽的人......难道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夜玉姬想着至今还躺在塌上的妹妹,又想起那个邗州里凶恶的胖大男人,还有之前在将军府里的一幕幕,手掌渐渐握紧。   她心中一动,突然道,“鸠老,我倒觉得这是个天赐的好时机。”   “嗯?”   夜玉姬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嘴中却徐徐道,“原本我们暗中拉了这么长时间的战争,就是为了让双方多死点人,好让您早日借死气踏上那个台阶。”   她顿了顿,又道,“您曾经说过,死气只能在人死亡的那一刹那才能达到最大,接下来将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我们无法一下子让吴军的三十万人一下子死光,只是一点点的磨着,可是这么磨,需要磨到什么时候?”   鸠老摸着下颌的胡须,眼中神色变换万千。   见老人有些动摇,夜玉姬又道,“现在的城头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无论是怎样的变化,对我们都是极为有利的!如果我们放任这样浓烈的死气不管,说不定以后会后悔死。”   “所以。”夜玉姬微微一笑,“鸠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现在正是您晋升‘无尤’境的最好时机!”   听着女子的话语,老人的心中也有些微微的动摇。   诚然,借着吴越两军交战的时机慢慢积攒死气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是那梁盛不是傻子,哪怕自己用了那么多理由去哄骗他,但军中每日消耗的那可以用恐怖来衡量的粮食,已经让梁盛的心越来越不安稳了。   如此发展下去,不待自己积攒到足够的死气,梁盛就率先赶走了自己。虽然区区一介凡人不足挂齿,但是三十万的死气......哪里能一下子凑齐如此庞大的数目呢?   老人沉默地感受着那城墙上的浓郁死气,那里每时每刻都在衰减着,每耽搁一刻,减少的量度都让他心疼得想要杀人。   就好像伸出了无数双手,在一下又一下地挠着他的心。   鸠老在某个瞬间下定了决心,突然坐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向着大帐走去。   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夜玉姬的嘴角勾出了一道残忍的笑意。   该死的白奕,挨千刀的死胖子,让你欺负我们姐妹,让你轻贱我们!   欺负了我们姐妹的人,都得死!   大帐之外,黑袍老人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轻呓一声,“出来吧。”   高墙之下有无名风起,于空中渐渐生出了一丝噪杂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响彻了整座营帐,盖住了身后的大江滔滔之声。   那是万千黑鸦的叫声。   所有的人都惊恐地发现对方的头顶上挤出了一个虚幻的黑影,那竟然是一只黑色的乌鸦!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头顶上?所有的人都害怕地恐惧地逃窜着。   而那黑鸦就像逃窜的寄生虫般拥挤着,疯狂着,扭动着从每个人的脑袋上冲了出去。   吴军大营里,一个又一个营帐破碎开来,从中飞出了无数虚幻的影,然后如潮水般冲天而去。   所有的黑影渐渐汇聚到了一起,化成了一片庞大的阴云。   那座阴云越来越凝实,最终化成了一团巨大的墨球。那颗巨球猛地向前撞去,在一瞬间冲垮了面前的壁垒高墙,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破碎声。   巨大的烟尘里,遮天蔽日的鸦云从中钻出,庞大的阴影一瞬间遮蔽住了阳光,战场上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只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黑影。   天空之下,大地之上,无数的黑鸦发着令人心神俱裂的嘶叫声,向着不远处的邗州城飞去。   如摧城的黑云。   ————————————————   1.这估计是我写的最晚的一次了,写到了凌晨3.08。   3000字。   这章算6.22号的,特意为书友“白骨头?”加更,感谢你打赏的猫饼干。   这是一位从我还在qi点时候更新《青山序》(这本书最开始版本)的时候的老读者,值得我这么做。   累得已经快晕过去了,今天又上了好多课,补了一堆作业,回到宿舍开始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算上之前那章一共7000+,喝了两杯咖啡都顶不住了,眼睛开始花开了,胸口也闷的厉害,如果你还没睡,还在等,那你nb。   这么努力,只能祝愿自己真的能成功吧......   真的挺不住了......晚安吧...... 第七十三章 天下之气   天空,渐渐地暗了下去。   无数细碎而杂乱的嘶鸣音出现在了天地之间,如同降临世间的邪神呓语,在阳光的消散中一步步变得清晰,最后压盖住了世界原本应有的声音。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厮杀,愣愣地望着天上那片突如其来的黑云。   无数的乌鸦在天空上不断地盘旋着,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鸣叫声,好似催命的呢喃,又好似死神的镰刀。这嘶鸣声越来越近,最后直到铺天盖地,一股犹如实质的压迫感逐渐降临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一团黑色的影子突然从一个军卒的头顶上钻了出来,露出的躯体在空气中疯狂地扭曲着,彷佛寄生的蠕虫想要逃离它生长的囚牢。   而那个人依然一无所觉地望着天空,直到身后的人纷纷惊呼着离他而去的时候,这个兵卒才反应了过来。   他茫然地望着周围所有人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在人们惊惧的目光中地摸向了自己头顶。   几片黑色的羽毛从他的脑袋上飘了下来。   手指间一片冰凉,却又有一种陌生的毛质感,让他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而脑袋上原本已经快要凝成了实体的虚幻黑影,彷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扭曲得越发厉害了。   “不!”   那个人怒吼着,眼中爆发出了强烈的恐惧,于是他像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皮,从上面揪下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   而那只黑影却依然不断地扭曲着,蠕动着,黑色的羽毛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地上,逐渐从他的头顶挣脱出来。   军卒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断地撞在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的额上涌出。而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痛苦一般,用力地驱赶着头上的怪物。   “哇......”,头顶那团小小的黑影突然如出生的婴孩般发出了啼哭的声音。   那个兵卒的身子猛地一僵。   但就在下一刻,他猛地望向了不远处的城墙。   他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不甘,和无尽的恐惧。   于是他奋力地,疯狂地,向着那堵高墙之下,纵身一跃。   城墙下隐隐传来了一道“扑通”的肉碎声音。   一只乌鸦从墙下飞了出来,嘶叫着,雀跃地飞入了天间的那片黑云之中。   而就在人群之间,头顶钻出乌鸦的人越来越多。   人们呆呆地望着这如同末日降临的场景,手中的枪杆再也拿不住,哭喊着拼命地向一切尚还封闭的房间里逃去,然后猛地关住门,抱着头,念叨着那些连他自己都已忘却的神灵尊名。   战场上,有个吴卒兴奋地喊了起来,“是仙人!是梁将军请来的仙人!仙人来帮我们了!”   但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地上所有的尸体上都冒出了一股黑色的气息,悠悠地向着天上的黑云中涌去。   吴军统领梁盛望着天上的那片越来越浓厚的黑云,听着身边士兵们的欢呼声,他渐渐皱起了眉头。   而在城墙之上,白奕将面前最后一个吴卒一戟刺穿后,也抬头望向了头顶那片阴云。   他的所习的功法和修为与常人皆是不同,所看到的真相也比常人多的多,所以他的神色更加凝重。   感受着黑云之上隐隐凝聚出的煌煌天威,白奕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异:   “这是......要入无尤境?”   ————————————————   墨色的鸦云之间,有一个黑袍老人的身形逐渐凝实。   漫天的聒噪声中,他悄然睁开了双眼,将目光投放到了身下百丈之遥的城墙之上。   在那里,有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鸠老心中有些不解,这就是那股庞大死气的来源?   但就在下一刻,那道身影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了他的位置。   鸠老的心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紧张,彷佛仓库里觅食的老鼠突然看到了一只猫。   二人视线一触即分。   但鸠老的心却依然莫名地有些不宁。   他安抚着自己的胸膛,心里默默回忆着方才惊鸿一瞥所见到的一切。可是任由他搜刮了脑中所有的记忆,可找不出任何符合其特征的人物。   难道是从那几个天地禁地中走出来的存在?   他重新望着那个黑衣女孩,只是这次却下意识地选择不再与她对视。   他分出了一缕最为纤细的灵觉,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下一刻,他如遭雷殛。   凭借着对于死气长达五百年的研究和探索,他终于探出了那个女孩身上的冰山一角。   除了震撼,唯有震撼!   那个黑衣女子身上所拥有的死气,比起老人积攒了五百年的死气来说,简直如同皓月比之星尘,炬日比之烛光。   鸠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背负着如此庞大的死气!她怎么还没有死?她究竟是什么修为?难道这就是天境之上的实力?   老人喃喃着,身子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难道我成就无上修为的路今天就要毁之于此?难道我爬上峰顶,与楼主比肩,甚至取代那个死秃驴的位置,就这么结束了?   不,不!不!!!   他心中无声怒吼。   但是老人猛地清醒了过来。   不对......有些不对劲!   他长吐了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整件事情。   那个女孩身上的死气如此庞大,只有三个原因。   要么,便是她和自己的功法同宗溯源。即使细节相差甚远,但也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能有如此海量的死气,修为定然远超自己。   要么,就是她身上有蕴含死气的那名为法宝的传说事物,此等神物,非生气浓烈之人无法佩之。   而最后一种情况,便是该女体质特殊,又身负奇遇,死气自行来到她的身上却不散开,而她的身体也能够承受如此死气,才有了如此状态。   鸠老默默地思考着,如果此人真的修为超凡,但是为什么她直到现在还不动手?   要知道,同类型真气的修行者,除了同门,只能你死我活。   为何如此残酷?   答案很简单,因为天地灵气的枯竭,使得最后唯一能修炼的异种真气极其地稀少,修炼又极度地不易。   所以一旦功法同类之人遇上,只有你死我活,将对方的异种真气全部归为己有,从来不会有第二种情况发生。   鸠老活了五百余年,从未见过功法同类之人最后能够和谐共处。任你是兄弟、姐妹、父子、师徒、恩人,到最后都只会走到自相残杀的末路。   这是现实,也是真实。   而至于异种灵气的历史,也已经无比漫长。   自天下灵气枯竭之后,世间九成九的真气修炼仙法全都失去了作用。没有灵气,任你是何等修为,也只是无水之鱼,任人宰割。   所以后世的修行者们为了能够继续修炼,总结和实验了无数代人,终于想出了两个办法。   一是寻找尚还存在灵气的地方。   二则是寻找灵气的替代品。   前者不必多言,蕴含灵气之地,诸如南荒无量山等世外之地皆在此列。而后者,则是现在所有还在中土人间的修行者们主要的修行方法。   至于灵气的替代品,听起来无比高深莫测,但事实上世界一切超凡之气,皆是灵气的变种形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比如佛庙道观中的香火气、人间凡世的红尘气、书生写字间的浩然气。   匹夫慷慨就义的勇气。   皇帝一怒伏地千里的皇气。   一剑霜寒十九州的剑气。   万丈无量开山岳的刀气。   正气、邪气。   生气。   死气。   比如余州城大慈恩寺的老禅师,修炼的便是香火气。   而鸠老所修炼的,正是死气。   想到这里,鸠老眼睛微微眯起。   既然这个女孩见到自己没有提起动手,要么是抱着猫抓耗子的心态。要么,便是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庞大的修为,她和自己的功法,根本不一致!   那么她身上背负如此浩瀚死气的原因,究竟是剩下的哪种呢?   鸠老感受着女孩身上那隐隐的生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七十四章 忽然之间   洛阳抬头望着天上的黑云,眉头越皱越紧。   在她的世界里,那里依然是一片的黑暗,但是与往日的黑暗相比,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面前的黑暗,太过纯粹了,太过浓郁了。   洛阳一瞬间明悟了那黑色是什么。   和往日象征着生机的白色光芒相反,那浓郁的黑色,便是死气。   只是往日里所察觉到的死气远没有这般浓郁,这般庞大,所以她一直都没有留意到那些飘渺如烟的深黯。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庞大的死气?   女孩一直思考着这些,却没注意到一旁的太子章竭力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洛阳猛地清醒过来,听着周围无比噪杂的声音,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太子章望着那满城墙疯跑的兵卒和天际间乱飞的乌鸦,惊恐地喊道,“啊鸦!走啊!”   洛阳这才发觉了周围的异状。   只是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一切的一切,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化作杀戮战场的城墙此刻沦为了真正的地狱。天上的乌鸦不断地盘旋嘶鸣着,地上的人们疯狂地逃窜着,挥舞着,想尽一切的办法去赶走头顶上钻出的黑影。   黑影不断地从一个个人的脑袋上钻出,最后化作黑鸦飞往天际。而那些失去乌鸦的人显得莫名的亢奋,像疯了一样地嚎叫着,四处逃窜着。   最后当他们力气竭尽之后,便瘫倒在地上,身子像脱骨的蛇一样不断地痉挛着,直到停止。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了这疯狂的队列,越来越多的乌鸦汇聚到了黑云之间,为这地狱一般的场景献上无尽的嘶鸣。   有人狂呼、有人歌唱,有人痛苦,有人倒下,而在这些人的身后,是荒诞而鼓噪的音乐。   如同盛大的演出。   但在女孩的眼睛里,却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   在那些代表着生命的光点上,一缕细微的黑气在挣扎地涌出,最后形成了一团纯粹的线,汇入到天上的那团墨色之中。   而当那缕黑气涌出后,原本的光点突然变得极为璀璨,比起原来明亮了无数倍,就好像盛开的烟花一样。   当那些烟花绽放之后,便是迅速的凋零。   洛阳忽然明悟了。   原来世间万物的体内,不仅仅有着生机的存在,同时还有死气,只是那死气微忽极微,就连对生死气最敏感的她平时也很难察觉到。但就是这微弱的死气,却与体内的生机达到了巧妙的平衡。   生机拉扯着人的生命,而死气控制着拉扯的速度。当死气消散后,原本的生命就会如一辆策马奔腾的马车般迅速地奔跑着。   车轮停下的那一刻,便是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白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到了二人的面前,看着面前的太子,突然瘫坐了下来。   太子章颤着手搀扶住了白奕的身体,但扶住的,却是满手的鲜血。   他沙哑地说道,“将啊......该如啊是好......”   白奕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殿下,我尽力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太子章突然热泪盈眶。   他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望着满城的疯子,和满地的血液,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太子章默默地想着,大越,难道今天真的要灭亡于此吗?   天空中的那片鸦云遽然爆发出了一片更为噪杂的声音。接着,云层之间突然伸出了一根黑色的庞大触手,那根触手由无数的黑鸦组成,嘶鸣着雀跃着,如接天的龙卷风般,向城墙上的三人涌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无论是太子,还是白奕,望着这震撼无比的一幕,皆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小手突然举了起来。   天地之间,巨如山柱的庞大黑云烟尘滚滚地坠向城头,如山崩地裂大厦崩塌。   而就在这云柱之下,城头之上,一身黑衣的女孩,就那样向着那摧城的黑云,一脸平静地举起了手掌。   噪杂的鸦鸣声中,太子章渐渐闭上了眼睛,白奕却死死地瞪着双眼。   而就在这一刻,那壮如山岳的云柱,突然化作了一条纤细的漩涡,汹涌地极速地涌入了女孩的手掌心。   如归海的河流。   须臾之间,那原本势不可挡的云柱,就这样消失在了女孩的手心,而那天上原本浩瀚如海的黑云,也肉眼可见地薄弱了些许。   白奕愕然地盯着这一幕,连手中的白虹剑都掉落在了地上而不自知。   而在他的眼中,那个做出神明之举的女孩却只是瞥了眼自己的手心,歪了歪脑袋。   ————————————   黑云之间,一个黑袍老人正咆哮着,痛呼着,眼中无限惶恐。   我只是试探着出手了一下,她怎么反应如此之大!   那女孩只是一抬手,就吸走了自己三十年的积攒!   如此盛举无疑是大修士!今日想借此一举升入无尤境的计划,彻底完了!   完了!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我一定要自救!鸠老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是绝对无法走的,今日将所有的死气全部铺开化作了鸦侍,原本是存着以一化十的心思,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累赘。   一旦逃走,能跟上自己的鸦侍十不存一,剩下所有无疑全部会变成那人的囊中之物。   五百年的积攒最后全部成了别人的嫁衣,这样的后果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更何况,一旦逃走,原本准备渡劫通过的天道之罚将会永生永世地伴随着他,直到将他挫骨扬灰。   不能走,那便只能殊死一搏。   鸠老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么最后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破釜沉舟。   直接吸干所有的死气,借着这股还未散去的庞大死气,一鼓作气直接渡入无尤之境,如此方才可能从那女子的手中逃得一线生机。   虽然这样做,他将毕生再也难窥那道天境的门槛,但起码能保住性命和修为。   想到这里,鸠老猛地向着身下所有的人,伸出了手掌。   在无人看到的世界里,天际间遽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线。   战场之上,所有人的头顶,全部钻出了黑影。   无数的鸦侍在人们的头顶上竭力地扭动着,挣扎着,最后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黑鸦,向着天上的黑云涌去。   如雨落大湖。 第七十五章 她曾只手令苍穹   死气。   天地间尽是飘渺而磅礴的死气,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无数虚幻的线伸向了地面上无数的人,如垂钓般在那一个个人头上钓出了无数的鸦。   黑鸦们喧嚣着,吵闹着,飞入那天间的黑云之中,最后又化作了一条条的线,落到战场这片大湖之中。   完美地形成一个轮回。   只是短短一个眨眼的时间,整片战场上半数的人都化做了那团黑云的养分。   轰然一声,吴军的大旗就那样在人群中垮塌了,高耸的旗杆就那样笔直地坠了下去,和那肮脏的泥土混在一起,最后被万人践踏。   白奕呆呆地望着那杆倒下的“梁”字大旗,心中非但没有一种宿敌尽诛的快意,反而生出了一抹莫名的悲意。   那些人,那些兵,那些将领,就那样像镰刀下最卑贱的野草一样,被毫不留情地割去了。   没有像英雄一样死去,却像尘埃一样被抹除,这是作为士兵最大的悲哀。   那位梁盛将军多年以来一直担任着征伐越国的主将,二人既是仇敌,也是对手,虽从未真正的见过面,但彼此一直惺惺相惜着。   如此名将,最后却没有像个英雄一样死在战场的厮杀中,反而如周围所有的凡人一样,与万人一起,成为那片邪云可笑的养分。   与梁盛落得同样命运的,还有数万人。   冲天而起的乌鸦越来越多,当所有人的死气都化作了那团黑云的养分时,便是这个故事的完结。   白奕不愿再看城墙下的惨状,他深知那些事实已经无力挽回,更何况如今的局势也不是他能解决掉的。   于是他重新望向了那位名为“洛阳”的女子。   而那位黑衣女孩,却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一动不动,只有狭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着,彷佛是在做着一个离奇的梦。   但无论是白奕,还是太子章,他们都没有去打扰洛阳,因为那个女孩是现在化解当前危局唯一的希望。   ————————————————   洛阳此时已经完全沉醉在了死气的拥抱里。   天地四方,城墙上下,早已化作了死气的海洋。空气中的死气是那样的浓郁,又是那样的清新,她在死气中呼吸,又在死气中欢畅。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贪婪地呼吸着,就好像饥渴许久的树苗,又好像贫瘠多年的荒原。   她只想静静地沉睡在这死气的海洋里,直到时间尽头。   但就在此时,洛阳的脑海里却莫名地浮现出了一句话:   山溜何泠,飞泉漱玉,其音淙淙,其意荣荣。   这是冬天里,方源禅师赠与她的那本《无心诀》上的第一句话。   那时洛阳研究了好多个日夜也没有完全弄懂,请教了禅师之后,也只是得到了一个名为“意”的笼统答案。   最后她依然没有理解,再问禅师时,那老和尚却言道要依照她的实际行动来给予解释。如此苛刻,反而让她生出了抵触之心,索性就此放下不管。   但没想到在今日,这些早已被她遗忘了的字句却如当夜一般,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但是此刻的她哪里还有思绪去思索这些?当字句出现后,她心中就下意识地默念起了这句晦涩难明的词句。   紧接着,第二句随之浮现: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净意融泉,化道成音。   上下不过三十二个字,没有一字提到“静”字,但洛阳的心,却逐渐地安静下来。   她心中不断地重复默念着这三十二个字,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醉感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她逐渐清醒过来,思维终于回到了大脑。   洛阳这才回想起了身周所在的环境,想起了方才的袭击,和面前的敌人,不由生出了一阵后怕。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微微一怔。   面前的天地间,遍是那黑色的光点。   天上那片浓郁的黑暗延展出了无数的线,它们交织成网,连接到地面所有的光点上。   如同傀儡师在操纵他的木偶。   洛阳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喃喃道,“怎么成了这样......”   身旁传来了白奕的声音,“那位烟雨楼的首席供奉在尝试着渡劫。”   洛阳回头看向了他:   “渡劫?”   白奕面沉似水: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当是在渡天地人三境中地境的最后一关,也就是‘无尤’。”   望着那已经沦为地狱的战场,即使是勇如白奕,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颤抖:   “那位供奉大概是被你方才的举动吓到了,准备破釜沉舟。所以抢在你反应过来之前,拼命地榨取周围所有的死气。只要一吸收完毕,他便能突破天道劫雷,一举突破到无尤之境。”   “只是这样的做法实在有伤天和,更是急于求成。即使他冲上了无尤,多半在那个境界也待不了多久,但足够他今天全身而退。”   洛阳若有所思,然后突然问了个古怪的问题,“渡劫,是种怎样的状态?”   白奕无奈道,“我并非修士,哪里知道这等秘辛?”   说罢,他话语猛地一顿,语气变得有些诡异,“但我倒是曾见过一位即将准备突破人境的修士。”   “他曾经告诉我,渡劫,自然是为了升境。而升境,便是为了提升体内灵气的容量,让自己的身体从一块小的湖泊,跳到另一片大湖之中。”   容量?   洛阳忽有明悟。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去感受着身体的容量。   可是任由她怎样去感知,都无法感觉到体内那容量的边沿。之前那股吸收了的庞大死气,入体后却如杯水倒海,连一滴细小的水花都勘察不到。   她的心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个新的想法,那就是想要去看看自己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于是洛阳睁开了眼睛。   她向着面前的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张开了手掌,如同君王在号令自己的臣民般说道:   “过来。”   漫天的黑云如归巢之鸟,向着那只白皙而细小的手掌,浩浩荡荡地涌了过去。 第七十六章 僵局   城头之上,一个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孩,向着天穹伸出了一只手掌。而那天际间厚重如山的云海,也于其间分出了一条墨色的瀑流,滔滔不断地向着那只手掌涌去。   垂天之云落于一掌,所有尚还清醒的人都呆滞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无限惶恐,甚至有人跪拜在地,祈求神灵的眷顾。   此时的洛阳让自己成为了一座强力的水泵,用最大的功率吸收着那天上的死气,然后不断地容纳,可是那心中所好奇着的身体容量,依然看不到边缘。   手掌与黑云间瀑布流动的速度极为地迅捷,但对于整座浩如沧海的黑云来说,依然显得无比缓慢。   而那黑云中的老人也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变化,在女孩出手之前便将整座云层变得稀薄起来,让黑云的边际也随之不断地扩大,最后遮蔽住了整座邗州城。   白奕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猛地想到了什么,连忙呼喊道,“大家快跑!”   但就在那个“大”字出口之时,云上已经垂下了密密麻麻的丝线,牵系在了城中所有人的身上。   下一刻,城中一切生灵的头顶上,都冒出了虚幻的黑影。   无数的嘶喊声在不远处传来,与城墙上,战场上的那一幕幕如出一辙,但声音中却更多的是老人的呼喊声,小孩的嚎哭声,和妇人的求救声。   白奕的眼中突然化作了无边的死寂。   邗州城,邗州城。   他在邗州城作威作福了十二年,也在邗州城欺男霸女了十二年,却也在那座城墙上默默守护了邗州城十二年。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面色越来越白。   难道这十二年来的风风雨雨,终将停止在这一刻了吗?   一只手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奕呆呆地抬起头来,却看见面前的女孩一手撑着垂天的墨云,一手遥指着邗州城,手臂悬停神态专注,如同殿中的神像。   而在她的手指之下,一切的丝线全部化作了死气流入了她的身体中。   城中所有的人正在张皇失措着,企图逃离那头上的黑影,但是下一刻,他们头上的黑影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人们依旧困在之前的情绪中无法自拔。直到许久后,他们才反应了过来,互相拥抱哭泣着,述说着劫后余生。   彷佛是察觉到了男人的情绪般,女孩转过头来,向他露出了个安慰的表情。   人生的大喜和大悲在顷刻间反复无常,如释重负之下,即使是平稳如山的白奕也再也承受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向着那个女孩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   女孩向他点了点头,重新望向了远处的黑暗。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那座黑云此时已经蔓延到了极远的距离,不仅仅覆盖住了整座邗州城,同时还将邗州两侧的山崖,城墙之外的连山江尽数包裹其中。   如此广阔的地域下,其间生灵会有多少?能够榨取的死气又有几斤?怕是一个连洛阳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云幕之下,无数的线垂了下来,覆盖在了一切还未被女孩所眷顾到的范围,如一张大网在渐渐收紧,那女孩便是网中唯一的空隙。   山崖上,大江里,无数的生命在扭曲着,恐惧着,无数的乌鸦在他们的头顶孕育,最后飞向彼方。   云中的那个老人已经彻底不顾一切了,像疯了一样地吸榨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命,任由那天道的反噬已经深入到了他骨髓的每一分,每一毫。   洛阳的额头上露出了一丝汗珠。   因为她发觉自己收取的速度,已经渐渐追不上那老人榨取的速度了。   洛阳瞥了眼城中已经安静下来的光点,连忙收回了左手,于手掌中酝酿起了一团极为强烈的虚幻光芒,然后用力地,向那黑云的中心扔了过去。   浓厚的黑云中央瞬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洞,露出了云上湛蓝的天空,但还未等洛阳松口气的时候,那个空洞便被周围的黑云迅速地堵上,最后再看不到一丝痕迹。   无人看到的黑暗世界里,一团如太阳般耀眼的光球在黑暗中爆炸开来,散作了漫天的光点,最后渐渐分崩离析,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阳眼睛微微眯起,又于手掌中冒出了一团比方才更大更浓郁的生机光球,再次向头顶抛去。   更大的空洞出现了在黑云之中,但又迅速地弥补住。   洛阳再丢,黑云再补。   直到这样反复了十数次后,那黑云的修复速度依然没有半分衰竭。   洛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不耐烦。   而那天上的黑云却悠悠流转着,彷佛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怎么办?!她心中焦急地喊着。   我还有什么底牌没有使用出来?再使用生机吗?该用磅礴的生机去拼命地中和这漫天的死气吗?   可是如此庞大的死气云,我需要放出多少生机才能彻底解决掉?之后又要榨取多少生命的生机来弥补体内的缺口?   如果后果成了那样,自己和面前这个用无数生命来渡劫的人有什么两样?   我还有什么底牌?我还有什么招数可以阻止他!   洛阳的心中焦急地喊着,奈何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没有任何人教过她该如何使用生死气,也没有任何人为她提供见解和感悟。   她更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以直到现在,她依然如当初在南荒面对归灵教众的杀手一样,只会简单地吸收和放出生死气,不会其他任何的招数。   或许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后她所掌握的力量的关系,她渐渐开始注重起生命的存在,开始尊重生命,热爱生命。   所以当别人威胁到她生命的时候,女孩会回以强烈的反击;所以当她看到那个老人如此轻贱这战场上所有的生命后,就连往日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的她,也开始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愤怒。   但是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那团黑云不断地壮大,聆听着远方的那些嘶鸣求饶声,却无能为力。   除非是一举破除掉那团黑云真正的核心,可是我究竟该怎么做?   洛阳的脸越来越白,细长的脖颈上,已经暴露出了肤下青色的筋脉。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了白奕的声音:   “你的剑术,是从杨原那学来的?”   洛阳一边感受着死气的冲刷,一边闷声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杨原,我师从一个叫杨青的剑师,虽然他从未承认过我是他的弟子。”   白奕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沧桑,“是我离开余州太久,倒忘了杨原已经死去的事情了......杨原是杨青的父亲,正是洪熙武馆的老馆主。”   洛阳无奈地转过头去,“白将军,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想知道怎么把那片该死的云破开!”   白奕突然道,“你学到了二十剑的第几剑?”   洛阳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学了前两剑,劈和刺两个动作罢了,而且......第二个动作,我至今都没有练全。”   白奕却道,“足够了。”   他望着天上的黑云,目光闪烁不定,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会飞吗?”   ————————————   第一,我没鸽。   6.25这两章,我晚上十点发的,现在是01.22,依然没有发出来。   原因是什么,后台又炸了,如果这两章6.00前还没有发出来,我全勤应该是没了。   没事,也就300块左右,因为我是最拉跨的D签,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TM一点都不心疼,不就300块吗?也就我一个多星期的伙食费罢了   第二,间贴又没了。   心态炸了,我今晚码字码到了1点,好不容易拿回点状态   看了下后台,状态灵感什么的炸的什么也不剩了,没了间贴和评论,我还写个毛啊?   明天八点半就得起床去检查核酸,可我现在还在码字,结果遭到了这样的背刺。   无言以对,唯有心凉。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网站鸽子那么多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网站对新人那么好了。   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大家看到这里了,也知道我是个心理极其脆弱的废人。   我也不会鸽的,因为我的读者除了个别几个,99.9%的人都对得起我。   就这么更新吧,我只是很难过。   只希望天道酬勤这句话,是真的,不是骗我的。   第三、想念间贴和评论的第一天   (2021.6.26.01.32,南方湖,广州) 第七十七章 那年春雪落邗州   飞?   洛阳神色有些古怪,你当我真是那种法力通天的女剑仙啊......难不成还能给你表演一个御剑飞行?   等等,不对!我好像真的能飞......   洛阳默默地想着一些关键,装作高深的模样点了点头。   白奕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紧张淡了许多:   “能飞的话,那就好办了。”   “会飞又怎么样?”洛阳指了指头顶上的那片黑暗,表情有些无奈,“难不成你让我上天把它给打下来?”   没想到白奕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如此。”   洛阳只觉得无比荒谬,但乍一想又觉得似乎可行。   于是她的神色也认真了许多,“具体该怎么做?”   白奕指着地上的那把泛着寒光的青色长剑道:   “用剑。”   洛阳一边维持着死气的吸取,一边将插在地上的寒蝉拔出,只听得锵的一声剑鸣,寒气溢满城墙。   感受着手掌间的那份寒意,女孩声音疑惑,“可是我只学会了两道剑招,更何况这两招属于凡间的剑法,怎么伤得了那位即将看到仙凡之门的修士?”   “谁说凡间之剑伤不了天上的修士?”白奕淡淡道,“只要没有踏入天境那道门槛,就永远算不得真正的仙人。只要他不是仙人,即使出手的是凡人也依然可以把他从天上揪下来。”   白奕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从地上拾起了白虹剑,抚着那温热的剑身和上面锋芒毕露的锋气,语气深沉:   “世上的武器,纵然材料再珍稀,铸造它的器师再天资超凡,终究也逃不出凡人的窠臼。这样的武器,也只能伤得了天境之下的修士,而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来说,犹如玩具一样可笑。”   “剑的好坏,不仅仅来源于它的主人,更源自于铸造它的人。其中翘楚,当属欧阳子大师。”   “天下铸器师共一石,欧阳子独占八斗。”   “云娥、江离、惊蛰、白虹、破晓、寒蝉。他所铸的剑,无一不是天下超凡之品。可即使是欧阳子,也依然踏不出仙凡之隔的那个牢笼。”   “但是。”白奕话风一转,“很少有人知晓,欧阳子穷尽一生最大的心血,便是想铸造出一把可以戮仙、弑神的剑!”   “世上所传他的剑只有六把,但他一生所铸造的六把剑,皆是为那最后的一把所蓄力。”   仅仅是听着白奕的述说,洛阳便有些油然神往。寒蝉一剑便是如此的不凡脱俗,那最后的一把,出鞘之时该是如何的惊天动地?   她有些激动地问道,“所以那最后一把,便是真正能威胁到仙人的剑?”   “是的。”   洛阳的声音有些急促“那么这样的剑,现在在哪里?”   白奕叹了口气,“还未造出来,即使是欧阳子,也得找到那个契机,可是那契机......无人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到来。”   洛阳的脸上难免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但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将军和我说这些,意思是说,他所铸造的其余六把,虽然达不到真正的戮仙弑神,但起码有一丝超越凡间的威力?”   白奕郑重点头,指着她手上的那柄寒蝉道,“欧阳子铸的第六把剑,便是这柄寒蝉。如果说凡世间还有哪把剑最能接近那道门槛,也便是这一把了。”   洛阳心神俱震,一时间与有荣焉。   但她忽地想到了一个关键。   如此超凡之剑,应当是被世上最强之人握着,或者是被天下最大的势力执掌,为什么偏偏保管在越国国库之中?   越国一个偏隅小国,文不成武不就,执法者也仅仅是个刚刚踏入地境的小小妖精。就算欧阳子大师是越国之人,越国又何德何能能拿住这把剑而不失去呢?   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但这些疑问此时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还是等一切安定下来,再慢慢探究吧。   洛阳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急切地问道,“就算我知道这把剑可以伤及修士,可是我那微末剑招,也使不出这把剑真正的威力啊!”   白奕犹豫了一瞬,捏了捏手中的白虹,叹了口气,“我教你一套御气于剑的法门。”   洛阳连忙道,“请将军赐教!”   白奕点了点头,也不客套,直接说道,“报剑于胸。”   洛阳瞥了眼天上那浓郁的黑暗,暗想就算此时再怎么吸收那些死气,也只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于是她收回了吸取死气的手掌,双手握剑抱于胸前。   白奕又道,“屏息凝神,细心感受剑上的气息。”   洛阳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心中此刻无比的杂乱,一会想起满地的死人,一会又想起生死之气,一会又想起欧阳子最后的那把剑,思绪繁杂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正当她想要出声的时候,心中莫名地又浮现出了《无心决》的前十六个字。   山溜何泠,飞泉漱玉,其音淙淙,其意荣荣。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净意融泉,化道成音。   她下意识地默念起了这十六个字,一股悠然的清淡意于胸腔中缓缓流转,原本躁乱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看着女孩那恬静的神情,即使是白奕也不由诧异到她的天资之高。   想着那满地死去的兄弟,他悄然握紧了拳头,压低声音道,“沟通剑意,感受剑身上的那股意志,来源于剑本身的意志。”   剑的意志。   洛阳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然后不再去想天上的黑云,不再去想那遥遥无期的最后一把剑,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心之中。   天地一切的声音都渐渐消泯灭了,一切的感觉也在风中消散去了,只剩下了手中的触感。   一片刺骨的冰凉。   寒蝉一剑,即使是隔着一层护手,也依然冰冷得让人把握不住。那股寒意,那份冰凉,就好像数九寒天的铁栏,又好像天地之极的冰窟。仅仅只是望上一眼,也让人下意识地打起寒颤。   这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直让人想要原离它,想要逃避它。   但洛阳的心中突然冒出了当初学剑时候,杨青握着寒蝉时的那句话:   寒蝉的寒意,并不是冰气,而是剑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寒蝉的三尺剑身,万丈寒芒,又该有几钧剑气?   洛阳向着面前的这把冰冷的长剑,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回答是默默无言的冰寒,但洛阳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心中默念道:   寒蝉,今日借我万钧剑气,可好?   无声之语,刺骨之寒。   洛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时,白奕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将你所有的灵气,覆盖在剑身之上,想象着给它涂上一层蜡油一般。”   洛阳心中忽有所悟。   她左手执剑,右手并起食中二指,放于剑格之上,然后轻抹剑身,直至剑尖。   在洛阳的眼睛里,剑身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薄光,虽然那层光晕转瞬即逝,但依然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勾勒出了一柄剑的形状。   白奕看不见剑上的光芒,看他看到了女孩脸上的表情,于是忍不住提醒道,“覆上的气越多越好,不然杀不掉他。”   洛阳微微一笑,“放心,别的没有,气,我有的是。”   白奕微怔,但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那天上的黑云道,“最后,只要用剑刺穿它就好了。”   刺。   洛阳品味着这个字眼,展颜笑道,“交给我好了。”   他抬头望向了天空,忽然大喊了一声:   “蘑菇!”   太子章和白奕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就在下一刻,他们惊讶地看见一只小小的黑猫突然出现在了女孩的肩头。   那只小黑猫的出现是那样的自然,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一样。它卧在主人的肩头上,懒悠悠地摇着尾巴,还极具人性化地向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二人翻了个白眼。   瞬移?妖物?白奕暗惊,未化形的妖物怎么会有这样的神通?   不对,这小猫身上怎么一丝妖气也看不出来?   他神情古怪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飞的办法?”   洛阳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天上的黑云。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太子章干巴巴的声音:   “先啊......小心啊......”   洛阳头也不回地向他挥了挥手,下一刻便瞬间消失在了城头。   ——————————————————   黑云之上,天穹之下,有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正是洛阳。   方一出现,她身形便一个踉跄,急速地向下坠去。   耳畔是猎猎的风声,面前汹涌而来的是云间刺骨的寒气和强烈的坠落感。   感受着脸上那刻骨的痛意,洛阳连一声闷哼都难以发出。   即使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洛阳依然没有稳住身形。天际的罡风狂躁而猛烈,吹得她的衣衫如风帆般鼓起,远远地看上去彷佛一片飘落的黑色牡丹。   黑云之间,有一个黑衣老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上那越来越近的庞大死气,忽然明悟了什么,双手合十,念唱了一个晦涩的音节。   城墙上的白奕猛地睁大了眼睛。   天上那原本浩瀚无涯的黑云,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仅于一个呼吸的时间便缩减到了之前的三分之一。   无人看到的世界里,天间一切的丝线都收回了云中,只剩了那噪杂的鸦鸣还在云间聒噪。   白奕恍然大悟,那修士是要收网了,借着这段时间里汲取来的死气立破无尤关。   他不由地有些担心,那修士此时渡劫,自然是要让洛阳和自己一起遭受天道劫雷的冲刷。   那个女孩,能渡过吗?   九天之上,雷鸣震震。   无上的威压带着无可抵挡的力量,如山岳一般,重重地压在了那股云山之下。   洛阳首当其冲,猛地发出了一声痛呼。   无数的雷电在她的身后响起,耳畔间瞬间传来了一道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声。难以承受的庞大压力击打在了她的身上,似要将她碾成齑粉。   洛阳的心中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丝慌乱。   手中的寒蝉也渐渐拿稳不住了,女孩只觉得眼皮无比地沉重,只想在这云中沉沉地睡去。   但就在下一刻,一道粗如树干的雷电,重重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云海间顿时传来了一道惨呼之声,然而这惨呼声也随着风远远地抛弃在了身后。   一轮红日之下,是翻滚流转的云海,云间紫色与蓝色的雷电如巨蛇般相互缠绕着,冷冷地俯视着云中那个不断坠落的身形。   痛!身上无有一处不痛!   细小而狭长的电蛇缠绕在女孩的身上,不断地吞噬着她的力量,但洛阳却无暇顾及这一切,只是皱着眉头忍受着罡风和雷电带来的苦楚。   但就在下一刻,那满身的电蛇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身上那撕裂般的痛苦也渐渐散去了。。   小猫从她的衣襟中探出了脑袋,打了个饱嗝。   她这才恢复了一点思绪,默想着我这是被雷劈了?   洛阳试探着摸了摸身上的肌肤,愕然发现上面依然没有一点伤口,于是终于放下心来。   连番努力之下,洛阳终于睁开了双眼,但下一瞬便被那迎面而来的凌风刺出了眼泪,而那眼泪也随之被风冲刷而去。   她咬着牙,强迫着自己重新睁开了眼睛。罡风再次袭来,洛阳忍受着那深刻的痛意,向着身下的云海,看了一眼。   满世界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央,有一块区域比其他地方显得格外深黯,彷佛墨池里的黑莲。   看来那就是修士的所在了。   洛阳心中渐渐安定,回忆着之前在城头的状态,闭上了双眼,于心中默念那十六个字。   静心,静心。   耳畔的风声渐渐消散而去了,脸上的冰寒和身上的失重感也渐渐淡去了,就连那身上如影随形的庞大压力,也渐渐抹去了。她的心中逐渐趋于平静,只在心湖深处默默地沟通着手中的长剑。   剑的意志。   彷佛是回应她一样,青碧色的长剑于九天之上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剑鸣。听着那声剑鸣,洛阳只觉快哉至极,也随之发出了一声清啸。   剑鸣与清啸在天上传荡着,直到九霄云外。而伴随着那声音的,是剑身上越来越浓厚的光芒。   万丈生机,裹住了寒蝉剑身。   洛阳默想着当初杨青的教导,将身下的那片黑云当作了练习时候的木桩。她捏紧了手中的寒蝉,手臂前倾,将剑尖直直地指向了身下的那朵黑莲。   她的身形完全化成了一条直线,剑尖在下,足尖在上,以天上罡风的速度也难以追得上她。   她刺破了风。   也刺破了云。   无数的寒气和流云被那剑尖一举刺穿,云和风在身后跃去,就好像当年跳楼时所望见的铁兽。   天地之间,浩瀚如海的云山被一线洞穿。   云间大放光明。   白奕怔怔地望着那黑云之间的巨大窟窿,如此巨大的缺口,即使那修士突破了天境,也难以弥补。   一缕天光顺着那片空洞照在了大地之上,明亮了一片焦黑的大地。   而在那焦土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面染满了鲜血和尘土的旗帜。尸体和残骸之下,隐隐能看到旗身上的那个残破的“梁”字。   一抹冰凉落在了他的脸上,白奕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脸。   指肚上静静地躺着一片雪花,白奕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望向了远处的那片巨大的空洞。   无数的雪花从那空洞中落了下来,渐渐地变成了沸沸扬扬的大雪。   空气中再也听不到躁乱的鸦声,也再听不见人们的呼喊声和求救声,只有雪花默默地飘扬着。   仅剩的人从家门中走出,呆呆地望着天上的雪花,一时间僵在原地。   天地间一片寂静。 第七十八章 正兴二十四年的第一场雨   噼里啪啦......   密集的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好似无数的手指在来回地拨动着竖琴。   小柔于梦中惊醒,陡然坐起身来。   屋子里一片昏暗,寂静之中只有那窗上的敲击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不断地响起。   脑子闷闷的,有些隐隐的阵痛,一时间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也不知在回忆些什么,只剩下了一些破碎的字眼和斑驳的画面。   小柔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才转头望向了窗户。   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页纤薄的窗扇在风中缓缓摇曳着,些许的雨透过那条不算狭小的缝隙闯入了屋内,染湿了窗下的那片空地。   小柔走到了窗前,却没有关上它,反而将那页窗扇完全打开。   窗外的喧嚣声越发明朗了,无数的雨水涌了进来,顷刻间浇湿了小柔的脸。   她望着远处的街区,眼睛里的光有些空洞。   雨夜下的平安坊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所有的轮廓都只剩下了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往日里能隐约望见的皇城一角,此刻也彻底埋藏在了阴影之中。   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一样看不清晰,小柔望了许久,心中的那股燥意非但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越发浓烈。   她看了一会,将目光放在了屋子另一侧的那座床榻。   床褥和枕头都铺得整整齐齐,看不到一丝皱褶,小柔每天都要打扫一遍,自然不会生出什么灰尘。   只是上面空空荡荡的,有些过分的安整。   先生说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现在已经三月初了,依然打听不到一丝音讯。   午间刚吃过饭的时候,就听见坊中的冯叔在喊新年出征的那些将士们都回来了,还一边说着他那儿子是如何的英勇,在军中担任了多大的官职。   那会小柔一把丢下了手中的抹布,向院中扫地的秦叔喊了一声,便像风一样冲向了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里里外外的人群早已水泄不通,她挤了许久,才挤到了人群的前方。   她睁大眼睛望向了那一个个风尘满面的兵卒子们,那些甲胄和衣襟上还残留着些许的血迹,隔得如此之近,甚至能闻见他们身上的汗腥臭气。   小柔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身后的人们顿时发出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连忙道着歉,然后继续在人群中寻找自己想要看见的身影。可任由她伸长脖子望了半天,也依然看不见那辆黑色的马车,或者是那身黑衣的人。   一列又一列的军卒们前进着,腰间挂着的木牌碰撞在一起噼啪作响,据说那一个木牌就代表着一个人头。木牌最多的一个汉子足足挂了满腰,走的时候还不忘向道旁的百姓们亮下臂上的肌肉。   道旁的百姓们都爆发出了热烈的呼喊声,雷鸣般的掌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城门内外,遍是欢庆之音。出征归伍的领头,那位姓刘的将军一副衣锦还乡的模样,转首之间说不出的春风得意。   小柔在人群中等了许久,直到队伍完全进城,等到人潮渐渐散去的时候,也依然没有看到那个想看到的人。   城门道口处剩下了大片零散的人,都是和小柔一样,没有望见归人的守望者。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依然还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方向,不住地问着那守门的卒子们,是不是还有下一批人即将进城。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守城的军士还不耐烦地催促着他们快点离开不要妨碍交通。   零零碎碎的哭声在四周渐渐响起,小柔孤零零地站在哭声中,呆呆地望着城门的方向,一张小脸白的惊人。   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小柔怔怔地抬起头来,才发现是秦叔。   秦叔递给了她一只手帕,然后说:   “走,去郑家问问。”   小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跟着秦叔去了郑家。   一老一小在郑家门口等到了天黑,才等到了回府的郑通。   郑通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听到二人的话后,只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哦......洛先生啊......听说她在邗州城和吴军的修士打了一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嗨!太子哥也没有回来,两人都还在邗州城呢。”   什么时候回到的平安坊,小柔已经忘记了,她只是记得隔壁的冯叔家里没有点灯,一片安静。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小柔望着院中那两棵已经抽芽的李树,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忽然道,“明天去邗州吧。”   秦叔点了点头。   ——————————————————   雨夜下的文成街显得愈发得冷清,空荡的街道,破碎泥泞的道路,还有那尽头挂着暗红色牌匾的旧武馆,一切就好像说书先生故事里的那些凶杀现场一样诡异。   武馆之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墙上悬挂着的剑。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之中,只有剑上的微光和男人眼中的锋相互照映着。   杨青有一个习惯,心不静时便于静室观剑。   至于为何不是舞剑?   答案很简单,心烦之时拔剑易杀人。   今夜的杨青不想杀人,只想把心静下来。   杨青是一个喜欢追求简单的男人,说话追求简单,做事追求简单,就连穿着的衣服,也是那样的简单。   所以他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简单。   这些道理和习惯都是他童年时候就养起来的,是父亲亲自教导他的信条。   但是杨青此刻的心,却难以做到简单。   午后那场将士们的归城欢迎人潮,杨青也去了,只是他没有挤入人群,而是坐在一间茶室里,远远地望着那城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凑这样的热闹,只是听说今日便是将士们回城的日子,他心里就想去看一看,于是就去了。   他在茶室里饮了半壶茶水,吃了一枚杏花饼,便离开了。   然后他去了两个地方,太子府和流连阁。   极少有人知道,余州最大的酒楼和烟花之地,流连阁,背地里同样是越国最大的情报贩点。   据说流连阁和庆洲最大的那家杀手组织,烟雨楼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青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邗州的所有消息。   回到洪熙武馆的时候,他便进了静室里,一直待到了现在。 第七十九章 无眠的人   杨青记得那个女孩的眼神,虽然她的眼睛是苍白之色,但里面却一直蕴含着一抹微弱的光。   如此的孤单,对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陌生,那双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在看着书里的故事,画上的人物。让人难以相信那是一个瞎子的眼睛。   但他所无法平定下来的,却并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实。   他的剑心,不定了。   事实上他的心早已在年前那场战斗中就已经出现了裂痕,只是杨青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剑,更相信这世间的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感到畏惧。   但是当他听到了邗州城外的一朵黑云杀了三十万大军,而那个女孩靠着自己一个人便将那朵云捅穿后,他便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回到武馆的路上,杨青不断地听到道上百姓们的议论声,听着他们兴奋地述说越军有多么的勇猛,仅靠了八万大军便杀了三十万,还有那刘昌将军有何等英勇,白奕又如何以一当十。   至于那修士,黑云,乌鸦,女孩,皆是作为了花边小料和烘托气氛的产物。   杨青突然发出了声无奈的苦笑。   当年的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   雨下得越来越大,院子里不断地传来雨水击打瓦片的叮当声。   杨青突然抽出了鞘中的剑,静静地端详着它。   黑暗中的剑身泛着一抹幽幽的冷光,如同阴影中的毒蛇吐着长信一般,那样的冰冷,握在手中的时候却又是那样的安心。   杨青默默地想着,如果是自己在那座城头,他可以抵挡住那倾天之力的云山吗?   杨青想起了那次和洛阳的决斗,自己拼尽了全力,甚至用了父亲严令禁止的碎玉剑决,却仅仅伤到了那个女孩的一丝。   自己的剑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面前,真的有用吗?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股无名的烦躁,直想化作一团熊熊烈火,将这一切焚烧殆尽。   杨青静静地端着手中的长剑,心里想到,父亲,当年你就是怀着这样的心理才死不瞑目的吗?   ——————————————————   郑通砰地一声将酒壶砸碎在了地上。   酒液溅满了全身,但他依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冲着身旁的侍女道,“拿酒来!”   侍女忐忑不安地说道,“少爷......老爷嘱咐过,您不能再喝了。”   郑通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张臃肿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喝酒......都不让?”   侍女连忙低下了头。   郑通突然爆发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用力拍打着桌子,狠狠道,“送人不让送,出城不让出,现在连酒也不让喝?还让不让人过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桌上所有的东西全扫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响了一地。   听着这些碎裂的声音,郑通的心里蓦然生出了一股撕碎的快意。   于是他站在这些碎瓷破碗中,来回地踢踹着,将剩余的东西全部踢得粉碎,一边踢着,嘴里还一边低声骂着什么脏话。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看看你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郑家公子的模样?”   郑通的身子倏尔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闷声道,“父亲。”   郑家家主郑成站在门槛外,也不进门,一脸厌恶地看着门内的肥胖男子,衣袖来回挥散着酒气。   郑通打了个酒嗝,脸上的红光顿时消散了大半:   “父亲......怎么不去睡觉,跑我这里来了。”   郑成冷冷道,“刚和几个同僚商议完要事,就听见下人们报说你又在发什么酒疯,真是......丢人!”   他身后的几个侍女们相互看了眼,忍住了脸上的笑意。   郑通又打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嗝,瞧了眼门外,迷迷糊糊着突然问了一句:   “父亲在和他们商量杀太子哥的事情?”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通依然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只是在他的眼睛深处却看不见一丝昏聩。   郑成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影在灯光下只剩下了一个黑暗的影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庭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廊上的几个侍女们脸上瞬间白了下来,惊措着互相看了眼,齐齐地跪了下去。   门外的那个男人说了一句:   “都杀了。”   黑暗中有几个影子落了下来,拖着那几个侍女不知到了何处。郑通姿势懒散地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些哭喊声。   郑成道,“男人把怒气发在下人们的身上是懦夫的行为,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加恶心。”   郑通脸上的红光渐渐散去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语气很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突然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声,“那就是,我做任何事情,你都不会认可我的,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承认过我这个儿子。”   郑成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通却不管不顾地说道,“这四五年来,我一个人在南荒,经营着偌大的产业,虽然我做的不好,但我还是努力地去做,即使我知道我并不是经商的材料,但我还是用力地去完成这些事情。”   郑成道,“我问了跟你回来的管家,你在南荒做得那些事,即使是家里十岁的孩童也能轻松地去处理。”   郑通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并不是经商的材料。”   郑成道,“不是,就去学。”   郑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可是我为什么非要学习这些东西呢?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人生,我更有我的朋友!我曾经可以不用当一个废物的,可是你偏偏阻止了我,现在这一切统统都离我而去了,我只能选择当一个废物。”   “在南荒的时候,我明明知道自己不行,但我还是坚持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我是你的儿子,我就必须坚持下去,这些年里吃了万般的苦头,可是这些你就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但事实上,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真正关心我的。”   他抬起头来,望着父亲的那张冰冷的脸,缓缓道,“你关心我的,仅仅是我的成绩罢了,而不是我这个人。”   郑成道,“这些都是男人应该承担的事情,没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那父亲认为我应该拿什么出来说?”   回答他的是郑成脸上冰冷的表情。   郑通又道,“那父亲认为我做到了什么?”   “我认为你只做到了失败。”   郑成道,“你是我最失败的儿子,当年你意气用事杀了国公的儿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努力的样子,可是你难道不应该想一想,当年如果不是你一时冲动,会有这些事情的发生吗?”   郑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杀人是我的问题,但那个人该杀,他不该在酒楼里面说越国的坏话,不该和吴国走的那么亲近,更不该......羞辱太子哥!”   郑成道,“这个国家里暗自和吴国勾肩搭背的人多了去了,骂太子的人更不知凡几,你爹我就是其中之一,怎么,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郑通摇了摇头,“但是他站出来了,如果他没有死,那么以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替那个吴国摇旗呐喊,毁太子哥的名声。”   郑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浓郁的失望,“所以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错误。”   “我从来不觉得当年的做法有什么错。”   他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父亲,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雨下的很大,无数的声音响在庭院里,密集而不绝.但无论多大的声音,也依然压盖不住那个肥胖身影的发言。   郑成突然道,“你真令我失望。”   郑通微微一怔。   “我失望的是你不思悔改,到现在还是凭借着一腔冲动做事。”   郑通咬牙道,“我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冲动是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我做得是我觉得正确的事情。”   郑成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正确?难道你丢下了一个烂摊子给你的父母就是正确?我当年替你挡住了后续而来的那些风雨,让你去南荒避难,顺便好好学学如何经商,可是你在南荒学到了什么呢?你什么也没有学成,还给家族带来了那样一个重大的隐患。”   彷佛是想到了什么,郑成的声音越发的冰冷,“你误了我郑家的大事,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我真想杀了你。   郑通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子渐渐变得无比空白,恍惚之间有个声音在安慰他道,父亲太生气了,说的都是气话,他没想杀了你,虎毒还不食子,他怎么可能想杀你呢?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郑成望着他那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愈发猛烈。   有一个影子悄然来到了郑成的身后,低声说了些什么。郑成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椅子上发呆的儿子,就那样离开了门外。   直到这时,他依然没有踏入过那道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郑通才在椅子上坐起身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边,一把扶住门框。   庭院内的雨依然不住地下着,声音噪杂而喧嚣,欢快而通畅,就好像无数的蝉,在天上地下雀跃地叫着。   他望着那漫天的雨水,就那么瘫坐在了地上。   郑通忽然想起了一个陌生的词语。   自由。 第八十章 寻路的人和天上的云   “姓名?”   “王大!”   “年龄?”   “三十六......七?”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出来?”   “报告太子爷,因为俺和兄弟在呱嗒......”   “叫校尉!”   “是......校尉!”   太子章语重心长地说道,“是因为你违反了军规!”   那个叫王大的黑脸汉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站直了!”   “是!太......校尉。”   “什么太校尉,这里没有什么太子,也没有什么老爷,只有你的长官,姜校尉!”   “是!校尉!”   “按照军规,训练时私下闲聊,要做怎样的处罚?”   “报告校尉!俺......俺不知道......”   太子章指着大营的围墙道,“绕军营跑五圈!还有你,你叫什么?”   “报告校尉......俺没和他说话啊......”   “我问你叫什么!”   那个瘦小一点的卒子顿时吓得脸一白,哆哆嗦嗦了半天,才蹦出了四个字,“俺叫......刘牛。”   “你和王大,一起跑五圈!”   王大突然抢声道,“报告校尉!刘兄弟没和俺讲话,不怪他,是俺......”   “再废话跑十圈,快去!”   “是......!”   望着那一高一小两个远去的身影,太子章暗自呼了口气。   他随后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这些老弱病残上,脸色又变得肃然,“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众人连忙站直了身子:   “是!”   经过了一个月多的训练,回应声依然有些参差不齐,但比起当初刚训练那会的有气无力和无人应答,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太子章负手站在训练场边,静静地站着训练的新兵们。多日以来强制性的锻炼和修整,让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原本白得有些病态的肤色,也渐渐趋向于正常人的皮肤颜色。即使身形依然瘦弱,但他也比以往精神了许多。   他望着挥汗如雨的人们,眼中神色流转,一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前的这些明显没有任何从军经验的新兵们,正是来源于当初从余州附近强制征召而来的灾民们。   那时大军出征五万,其中有两万便是源自于灾民之中。自运到邗州之后,这两万人便尽数投入到了修缮和恢复城墙的苦差中,虽然工作极苦,但比起之前那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每日起码还有两餐的稀粥和米饼吃,晚上还有营帐以供安睡。   所以很少有人抱怨,甚至有灾民见到太子章后还诚惶诚恐地跪下表示感激。   人类欲望的满足从来都是按着一根无形的尺子暗中划分的,当他食不果腹时,所谓的满足便仅仅是一顿还算热乎的饭菜。而当他不需要为食物所担忧时,此刻的满足便成了达到精神上的某些愉悦。   但人类又是善忘的,一个曾经为食物而操心的人当他开始不需要为食物和生计所担忧后,他便会逐渐遗忘之前的生活。即使最后有一天重新跌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心中的那把尺子也不会因为生活品质的下降而下降。   所以那些灾民们仅仅安分了不到两周就开始骚乱起来了,因为他们开始羡慕那些同他们一起来的兵卒们的伙食,羡慕他们有更好的麦饼可以吃,有更温暖的窝棚可以睡,甚至还偶尔可以找那些军妓们发泄一下腹火。   但是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在那一天里被完全被斩断了。   曾经五万的大军,最后只剩下了不足八千的残兵,而那两万的灾民,也只活下了最后六百余个老弱病残。   而现在的自己,便是这六百人的统领校尉,白奕的任命。   太子章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了天上的那片阴影。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带着一股新生的气息,但无论多么柔和的光芒,都照不透笼罩在邗州城上的那片散不去的雷云。   那座原本遮天蔽日的墨色云山,现在已经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抹,如同一片纱帐般搭在天际间。云中隐约地闪烁着雷电的光芒,时而飘渺,时而清晰,就像画师笔下未擦尽的墨痕。   太子章望了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即使过了一个月,他依然没有忘记那天的云,还有那天的雪,那天疯掉的人们和飞舞的鸦群。   还有那贯通天地的一条线。   以及线的尽头,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还有一把碎掉了剑尖的剑。   太子章转身望向了邗山别院的方向,目光隐隐地有些担心。   吴军在一个多月前便退到了连山江外,而洛先生也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自那天起,她便一直昏迷不醒。太子章曾经想请些郎中们来看看,只可惜那只小黑猫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任凭谁接近,都会遭到它强烈的攻击。   所以直到现在,太子章的护卫就从洛阳变成了白奕的贴身副官岑副官。   彷佛是感受到了太子章的眼神,不远处的曾副官向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太子章也抱之一笑。   可就算岑副官看他的眼神再没有当日那般陌生,但太子章的心中便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怀念洛先生守护在自己身后的日子,虽然那个女孩对他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两人待着的时间更是少得无比可怜。但太子章却依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依赖感,彷佛在那个女孩的目光之下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太子章叹了口气。   一个略显阴沉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地叹什么气?让你的部下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太子章连忙站直了身子,“是!将军!”   将军自然是白奕。   当日的那场大战,即使是专精肉体的白奕也受了不轻的伤势,直到现在他的走路姿势还有些踉跄。尤其是那脸上的伤痕,一道撕裂般的疮痍将他的整张脸斜斜地割开,犹如横刀隔断的山丘。   但他并没有因此有什么颓势,反而让人们看他的目光更加畏惧。   白奕先是瞧了眼远处还在跑圈的两道声音,接着扫了一圈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新兵们,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他们的动作上。   他的脑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但嘴中却道:   “训练得还不够!现在的量,还得再加一倍!”   太子章自然不敢忤逆他的意见,连忙应道:   “是!”   白奕瞥了眼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道,“你个人的训练,也得加量。”   “是!”   看着那张晒得淌汗的脸,白奕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会不会对我的安排有些不满?”   太子章恭恭敬敬地说道,“学生唯老师的命令是从。”   老师,学生。   听着这熟悉而陌生的字眼,白奕的眼中有些恍惚。   记忆里上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还是在一个月前,那会两人方一见面,还相互试探着。白奕还是太子章方一见面时跋扈却沉稳的镇国将军,太子章还是白奕许久未见到的孱弱不堪的废物太子。   可是仅仅过了一个月,一切都变了。   即使这些日子里,白奕从未提起过当时城墙上发生的事情,但太子章清楚地感觉到,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因为人们看着他的眼神里,洋溢着一股新的神情。   那种神情,太子章只有在人们望向白奕的时候才会看见,而现在这种神情却同样出现在了面向他的时候。   这种神情,叫尊敬。   那并不是因为人们对于他身份而产生的尊重,而是因为那日当大军尽颓时,他曾于高墙之上,一人舞起了大旗。   那是对没有退却的尊敬,对尊严的尊敬,更是对坚持的尊敬。   ————————————————   太子章默默地想着这些,嘴角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时,白奕的声音突然从身旁响起:   “那位皇后娘娘的口信刚刚到了。”   太子章猛地怔在了那里。   许久许久,他才收敛起了神色,轻声问道,“她说什么?”   “她命令你回余州。”   太子章顿时沉默了下来,随后望向了身后的那些新兵们。   邗州的春天总是带着一些微凉的寒意,或许是邗州夹在两座高山之中的缘故,这里的风总是无尽地喧嚣着。   而在这热闹的春风中,成列的军卒们正奋力地训练着,在军官的号令下划出一道又一道枪痕,斩断了一片又一片的春风。   “飒飒!”“飒飒!”   太子章喜欢听那斩断春风的声音,就如他当年喜欢在塌上听窗外的春雨一样喜爱。   但是在余州,听不到这样的斩风声。只能于那张病榻上,一日又复一日,一年又复一年地听着窗外的雨水击打着庭中的树叶的声音。   太子章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突然道,“我喜欢在邗州的日子。”   白奕道,“但你是太子。”   太子章忽地转头望向了他,面前男人的脸色没有一丝表情,那双豌豆大小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盯着他,就好像在熬一只架上的鹰。   太子章的目光中无比殷切。   白奕望着他那目光中的恳求意,语气却平淡的说道:   “我以你生病的名义回绝了。”   他还有下一句没有说出来,这样的理由拖不了多久,你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座城中,去面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人。   太子章的心中顿时放松了一些,于是他轻呼了一口气。   男人的话在头顶传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太子章琢磨着这个词语,在心里读了它一遍又一遍,最后渐渐变成了脸上茫然的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望向了面前的男人。   而面前的男人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太子章忽然退后一步,向着面前的男子深深地拜了下去.,但还未等他的腰完全弯下,手肘却突然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太子章的身子顿时僵在了那里。   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沉稳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你是太子,是储君,更是未来的皇帝,于礼,不该拜我这个将军。”   太子章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脸顿时变得无比苍白,但是那白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喜悦。   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最后他用力抬起头来,一双无比热切的目光望向了面前的那个男人。   但白奕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岑副官走到了他的身边,随着他一起望向那男人离开的身影,无比感概地说道,“将军对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总是最爱护的。”   听着他的话,太子章却下意识地想起了还躺在邗山别院中的洛先生,想着白奕从始至终都没有聊起过关于她的一句话,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   在一座略显空荡的院落深处,一间装饰较为淡雅的屋子里,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孩正躺在榻上安然地沉睡着。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垂下了一帘狭长的睫毛。或许是睡着的缘故,消瘦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彷佛是经了一夜露水的荔枝冻般,带着一抹病态的娇美。   一缕春光透过窗纱照在了她的脸上,于空中浮起了一层朦胧的光尘。   女孩安然地躺在阳光之中,鼻翼下没有一丝呼吸,小腹也没有任何的起伏,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死去了一样。   小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小猫的尾巴来回摇晃的声音。   它慵懒地翻了一个身,将自己的身子完全缩在了女孩的臂弯里。又往里面挤了挤,不一会便发出了节奏的呼噜声。   只有在女孩睡着的时候,小猫才敢和她这样亲近。   在这座小院的高空上,悬于天间的那抹不断闪烁着雷电的阴影,正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收缩着。   在无人所看到的世界里,天空中的那抹阴影垂下了一条宽比银河的光瀑,浩浩荡荡地涌入身下数百丈的小院内。   天上的那抹阴影是如此地模糊,而那条光瀑是如此地浩瀚和庞大,两者之间的差距无比之大,令人难以想象这样的大瀑是从那么一团小小的阴云上漫下来的。   但是如果凑近了那团阴云,便会轻易地发现,真正流下光瀑的并不是那抹朦胧的阴影,而是盘绕在阴影之上的那几条细若指头的电蛇。   这样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有没有人看到。   那条浩大的光瀑无声而无息地涌落着,源源不断地流入房屋中那个女孩的体内。   小院中的女孩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彷佛那飞流直下的光瀑和云间诡异的电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在某一个瞬间,女孩的一缕发梢倏尔化作了银白之色,而就在下一刻,那银白之色却又悄然褪去,重新恢复到了原本的墨色,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原本沉睡在她臂弯下的小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了房屋的另一端,一脸惊恐地望着床上的那道身影,彷佛是望见了什么恐怖而难以名状的事物。   但女孩依然静静地沉睡在那里,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第八十一章 在邗州   傍晚的时候,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邗州城。   仅仅用了一夜的时间,雨水将那覆盖在整座城上一月有余的那股血腥气冲洗的干干净净。   夜里隐隐有春雷震动,惊醒了无数方眠之人。   直到第二日清晨的时候,那雨依然零零散散地下着。人们从家门中走出,嗅着许久未闻的新鲜空气,脸上的阴霾也淡去了许多。   有人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惊呼。   人们这才注意到,天空上的那层悬挂了一月之余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   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昂头望着天空,呆呆地看了许久。   人群中渐渐有哭声响起。   这哭声最开始是一个人的低声啜泣,渐而转为了一片人的哀鸣,最后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所有的人都哭嚎了起来。   这哭泣的人中有满脸皱褶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扎着朝天辫的孩童,有一边哭号一边咳嗽的病人。   有缺了一条手臂的兵卒,有面容消瘦的郎中,有眼袋臃肿的教习,有年老色衰的妓女。   有父母,有朋友,有师徒,有同僚。   雨水沙沙地连绵着,在这风雨中的街道上,无数的白幡随着满地的哭声迎风飘扬,一个个奠字从往日的随处可见变得如芒在眼。   整座邗州城就好像揭开了笼盖的蒸笼一样,无数鲜活的哭声就这样冲上了天际。   太子章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手中提着的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而在他身后,一身便装的白奕语气沉重地说道:   “其实人最悲伤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失去的那一瞬间,因为心中的痛楚是会沉淀下来的。这些痛楚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越攒越多,直到某一天,当有些事物引发了我们内心共鸣的时候,那些往日里被我们下意识选择忽略的痛楚,就会如这天上的雨水般,汹涌着倾泻出来,直到将我们淹没,将我们击垮。”   ——————————————————   即使在雨天,关于新兵们的训练依然没有落下半分。   训练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凹凸不平的泥沼,所有人都站在着泥沼之中,默默忍受着脚下的污糟,还有头顶来自那位太子校尉的谩骂声。   “奶奶的,慢得跟乌龟一样!难道到了战场上,你们也是这样的速度?”   “笑什么笑?你就是个好玩意了?把昨天教的那套枪法,给我练一百遍!”   新兵们望着那个消瘦的身影,有些怀念他当初的儒雅随和。   但这样训练的时光仅仅过了不到五天就结束了。   那场迟来的春雨并没有如娇羞的小娘一般,仅仅是方一踏入邗州的土地就嘤咛一声跑开,反而如一个久旷的荡妇一般,毫不知羞耻地赖在了这里。   大雨连续下了四天五夜,城外的那条连山江,终于在第四天的夜晚里爆发了大洪。   那晚城门外轰鸣不断,如万马崩腾大军过境,城中无数人一夜未眠。   当第二天天色方亮的时候,雨水依然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披着蓑衣的白奕带着下属们来到了城墙上。   放眼之下,尽是一片茫茫。   滚滚的洪水仅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将江边的两岸尽数化为了湖国。即使邗州城地处高地,有两山地脉作为地基,但也让那汹涌而上的潮水淹到了城门的边缘。   白奕只发了一道命令:   建坝。   于是邗州八成的人都忙碌了起来,砍伐木材、搬运石料、建造坝基。这些经历了流血和生死最后活下来的人们放下了刀枪,拾起了锄头和铁锤,以一种新的身份加入了这建坝的队伍中。   如果从上空望去,此刻的邗州城中凝成了一条钢铁的洪流,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安静而秩序。   值得铭记的是,这次组建大坝大部分的指挥权,白奕都在悄无声息之间转付给了太子章,而自己做得,则是隐藏在幕后,看着众人的忙碌。   而太子章也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些日子里无论吃住还是指挥,都是待在城墙上。几天的不眠不休让他的脸越发苍白,但人们看他的眼神,也由尊敬渐渐变成了敬仰。   人心,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变化。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在三天之后才停了下来,而集齐了全城力量所修建的大坝,也仅仅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完全建成。   当大雨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望着那晦暗的天色,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当晚的邗州城,罕见地举办了一场尚算隆重的宴会。   没有什么钟鼓伴乐,也没有什么珍馐美食,经历了生死大劫后的邗州城只剩下了一些最能保质的干麦饼和腌菜。   宴会上吃的最多的肉,是这些时日以来捕捞上来的鱼虾,宴会上喝的最多的酒,是白奕私窖里数年的珍藏。   但宴会的气氛并没有衰减半分,人们欢呼着,跳着军中粗犷而野蛮的舞蹈,有人跳着跳着便抱着酒壶坐地痛哭,还有男子向心爱的女子表白,迎来一片叫好之声。   所有的声音中,更多的是歌声和笑声。   有那半懂音律的糙脸汉子以碗为鼓,以筷做槌,击起了铿锵有力的军乐;还有那书生打扮的军中参事,将酒碗砸得粉碎,猛地脱去了衣裳,在大堂间舞起了宝剑。   就连太子章,也在半酣之时吟诵起了一首算不得押韵的词句:   “潇江东去淹云霞,往来碧波浣血沙。”   “解剑断缑马革缚,卅万玄鸦不归家。”   席上之人,无人不落泪,无人不放歌,无人不纵舞,无人不长笑。   连日以来的压抑和痛苦似乎也在这歌声中渐渐散去,歌声在上空久久地回荡着,惊去了邗山中无数的飞鸟。   太子章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但即使是醉后,他也恪守着储君的言行,没有多说半句话,只是不住地饮酒,饮酒。   白奕坐在台首之上,默默地望着台下疯癫一样的诸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的上午,一辆黑色的马车来到了邗州东城门外。   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件小事,但没有想到太子章听说来人通告之后,顾不上醒酒后昏沉的大脑,亲自前去东城门迎接。   人们都被他的行为震惊到了,因为此时的太子章在人们的心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乏力的太子爷,而是人们所敬仰的姜校尉。   以他的身份,怎么却去亲自迎接别人?   人们都好奇那车中人的身份。但那辆马车直接驶过了城门,一直到邗山别院门口才停下。   车夫掀开了门帘,从中跳下了一个鹅黄裙的小姑娘。   那个女孩大约是十岁左右的模样,脸颊上还带着一团婴儿肥,鼓鼓得像包子一样。头上有两只发髻耸起,一副丫鬟的打扮。   人们越发不解,堂堂一国太子,邗州的校尉,怎么会去迎接一个小小的丫鬟?   但在下一刻,他们忽然明悟了什么。   那座邗山别院中,住着的不仅仅只有太子校尉,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时常穿着黑衣的女子。   直到这时,人们才想起了那天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想起了那天覆盖了全城的大雪,想起了那天死去的亲人和手足,以及伴随着这些悲伤一起遗忘了的,那道城墙上的黑色身影。   原来从车中走下的那个女孩,是神灵的侍从。   ——————————   小声bb一句,这本书出现的所有的诗句,包括之前赞美牡丹鱼的诗句,都是我写的......   至于这章出现的那首太子吟颂的诗句,是我五年前写下的句子,现在看着觉得有些应景,就改了改,拿来用了。(捂脸)   ....... 第八十二章 先生和侍女   小柔静静地站在床边,她望着榻上那张熟睡着的面庞,脸上出奇地有些平静。   秦叔蹲在门外,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太子章那沉重的呼吸声隐隐响起。   他望着面前那个背朝着他的身影,这个小姑娘自下车后只问了一句先生在哪后便缄口不言,一直跟随着他来到了这里,见到了先生后也依然没有哭更没有说些什么,宁静得有些过分。   太子章犹豫了许久,忍不住说了一句:   “白奕将军看过,说她可能是吸收的那些灵气太多了,身子一时间消化不过来,昏睡也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当是没事的......”   小柔没有回头,“那位将军有说先生什么时候醒来吗?”   太子章心里松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空气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小柔突然转过身来,向着太子章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这些时日以来辛苦太子殿下了。”   太子章连忙摆手道,“没事的,再说也没帮上什么......而且你家的猫一直守着呢,不让我们靠近,更何况......”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蓦然发出了一声叹息,“如果不是我,你家先生也不会这个样子......”   小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了身去。   良久之后,她才说了一句:   “殿下,让我和先生单独待一会,可以吗?”   太子章默默地点了点头,放缓了脚步声走出屋子,顺便关上了大门。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想着明明这些时日以来,自己在士兵门面前已经养成了一股威严的气场,怎么到了这对主仆这里就全泄去了呢?   正在这时,太子章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冷漠的目光,方一回头,他便看见台阶上的那个车夫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太子章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心慌,于是故作平静地向那车夫点了下头,加急了步子离开了庭院。   直到出了别院的时候,他才露出了一抹苦笑。   明明是我的住所,怎么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外人呢?   ——————————————————   屋内重归了平静,终于只剩下她和先生两个人了,小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挪步到了那张床榻前。   蘑菇趴坐在褥上,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悠悠地抬起头来,一双玛瑙般的眼睛静静地望向了她。   小柔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蘑菇蹭了蹭了她的手掌,发出了依恋似的呼噜声。   小柔的嘴角微微抿起,接着将它抱到了一旁,自己坐到了女孩的身边,然后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那张脸庞上。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带着几分阴沉的感觉,这样的光下,面前的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分出了较为分明的明暗,看起来带着一抹细微的神秘。   小柔耸了下鼻子,或许是连日下雨的缘故,空气里还有些微微的潮气,但更多的,还是来源于先生所特有的那股,自然的味道。   先生就这样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没有一丝呼吸。   小柔的手轻轻地抚过先生的脸颊,眼角忽然掉出了几滴泪珠。   先生瘦了。   先生出门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会她的脸颊没有这样干瘪,之前是有一点点肉的,虽然不多,但看起来很可爱的模样。小柔一直都很想捏捏先生的脸,但她不敢。   如今好不容易摸到了,可是先生脸上的那一点肥,却没有了。   先生是很热爱吃包子和面条之类的面食的,喝茶的时候还喜欢糕点和糖酥之类的零嘴。先生吃的时候,总是一副苦恼的样子,说自己这么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要是吃胖了会不会给人的印象不太好。   邗州是没有糕点和糖酥的,或许也没有包子和面条,这些日子以来,先生都吃的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小柔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轻声道,“先生,你为什么非要来到这里呢?当初你执意要来,如今倒好,醒都醒不过来。”   “当初你答应那个太子的时候,我就劝你不要那么草率地答应他,那些官老爷啊,嘴上没一句是真的,最喜欢把自己的苦楚讲给别人看,其实背后过得比谁都好。”   “你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对这样的大事的时候,从来都是犯迷糊的,对别人就很好,对自己就是无所谓的态度。当初你把自己的院子分给了那些奴仆们也是,现在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邗州也是。”   “先生,为什么你就不多想想自己呢?你一直说自己是很自私很自私的人,但我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是那种自私的人的,你只是......你只是不爱惜自己罢了。”   “可是为什么呢?先生。”小柔突然哽咽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人心疼你,都是喊打喊杀的兵卒子,就连那个太子也只是看中你的能力罢了。”   “听他们说,是你一个人和人家天上的神仙打,最后才打成了这副模样。”   “先生你为什么非要逞强呢?这里有将军,有太子,还有好多好多的士兵。那些士兵我在回城那天看见了,他们的衣服上还有血,脸上很凶,好像一拔出刀就能杀死好多人的样子。这样的军队,为什么非要你出头呢?”   “那天我在城门口等了你好久,等到人都走光了,我都没离开。周围的人都在哭,我听着好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因为他们没有看到自己的亲人。”   “那天我也没有看见你啊!”   “但是先生,小柔长大了,小柔那天没有哭的。小柔和秦叔是去找了那个郑公子问了话才知道你情况的,所以才来的。”   “先生,我后来又问了别人,太子府的人知道你昏迷了,那个郑公子也知道你昏迷了,就连看城门的兵头,也知道你的消息。”   “好像整个余州城都知道你的消息,可就我不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这些日子以来我在马车上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   小柔的眼泪不住地掉着:   “我是个小丫鬟,虽然你从来没这么称呼过我,但我就是个小丫鬟。当你在的时候,大家才会向我打招呼,对我笑,也没人欺负我。可是当你躺下了,不在了,小丫鬟就只是个小丫鬟了。”   说到这里,小柔忽然有些慌乱,“先生千万不要误会啊!小柔不是因为贪婪您的地位啊什么的,才来到您身边的。小柔只是,只是因为您出了事,小柔实在担心。”   说到这里,小柔突然捂住了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轻轻地啜泣着,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话本里写的故事,女孩捂着脸哭泣的时候,有一只手抚在了她的脸上,擦干她的泪水。   可是小柔捂了好久,依然没有等到先生醒来。   于是她只好自己默默地擦尽了脸上的泪渍,鼻子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   空气里再度陷入了沉静。   小柔望着面前的女孩,想起了自己和她相遇的场景,想起了那一个月以来朝夕相处的日子,想起了那新年时候两人一起吃的团子。   明明那些日子并没有多少,仅仅只有一个月罢了,但是在小柔的心里,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样。   她是从很多贵人老爷的府邸中长大的,见过许多的小姐和丫鬟,可是没有一个人像先生这样对待丫鬟的。   先生对我,是像对妹妹那样的吗?   小柔蓦然间想起了离别时候的那个吻,手指下意识地点在了自己的唇上。   她将视线渐渐转移到了面前的那张脸上,下一刻目光又飞速离开,小脸唰一下就红了。   小柔的心里莫名地蹦出了一个想法。   先生是不是很喜欢那样呢? 第八十三章 那年春天里我们并未知晓的事   想到这里,小柔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莫名地想起了还在余州时,自己在先生床榻上做的事情。   脸上有些滚烫,屋子里也似乎变得闷热起来,小柔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   她将目光放在了女孩熟睡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她看向了那朵桃花似娇嫩的唇瓣。   “先生是睡着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谁,谁在说话?!小柔猛地吓了一跳,连忙坐正了身子。   但就在下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小柔犹豫了许久,目光又不自觉地放在了女孩的唇上。   先生的唇生的很好看,小小的,看起来很柔软又很嫩的样子,就好像院子里那颗李树的嫩芽一样。但形状却又有些饱满,又像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渐渐生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人在怂恿着她,去做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小柔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那只小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没了一双围观的眼睛,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的声音都没有。   门外秦叔的抽烟声也许久没响起了,他是听到了自己在讲话,悄悄离开了吗?   似乎真的没有人可以阻挡她了,小柔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先生依然是原来的那副样子,睡得烂呼呼的。   “她现在睡着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小柔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的,又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发出的。   只是这一次,她再没有被吓到,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两瓣桃花似的唇,眼眸里变幻不定。   于是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快地在女孩的唇上啄了一下,又猛地收了回去。   似乎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迸发了出来。小柔紧张地回忆着,接着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想着:   我真的亲了先生了?   她的脸红得厉害,心脏也不住地乱跳着,脑子里闷闷的,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也好像没在想什么事情。   小柔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望向了先生。   又是难过又是欣慰的是,先生并没有醒。   小柔的心中突然有些后悔,动作太快了,竟然没有感觉到先生的味道。那会临行前,先生可是抱住她吻了很久,她至今还记得先生味道的。   要不再亲一下?   她的脑子里莫名地出现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柔紧张地看了先生一眼,见她依然是一副熟睡的模样,一颗心顿时放在了谷底。她望了许久,等到确认先生真的没有醒来后,莫名地生出了极大的兴奋,好像先生真的完全属于她了。   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血液也徒然加快了,脑子晕乎乎的,想也没想地,将唇凑了上去。   唔......先生的味道。   软软的,嫩嫩的,滑滑的,先生的唇上果然也有她的那股很自然的气息,她终于品尝到了阔别已久的味道,内心因此生出了巨大的满足感。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了更大的贪婪。   于是小柔试探着伸出了小舌,在上面舔了一下。   只是试探了一下,舌尖便瞬间分离,但她紧张得已经快要窒息了。   原来先生的唇,有着一股幽幽的香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味道,好像刚熬好的麦芽糖一样。   先生还没有醒来,她的心脏跳得好像要跃出来了,但小柔也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她贪婪地舔舐着,像小奶猫舔舐着牛奶一样,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先生......先生!   小柔已经忘却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也忘却了心中的胆怯,此刻的她,只想将面前的女孩拥入怀中,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直到无法自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明明面前这个女孩的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自己却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而这种依恋的感觉,不像是对母亲的,也不像是对姐姐的,更不像是对主人的。   小小的女孩难以理解这种依恋的感觉,但感受着那种心安的感觉,一颗小小的心儿便变得有些满足。   她还在忘情地舔舐着,浑然不觉舌下的感觉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一股浓浓的湿意出现在了舌尖上。   小柔猛地睁开了眼睛,而就在下一刻,她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一双苍白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戏谑。   完了,被发现了......   小柔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嘤咛,连忙趴在了先生的胸前,但自己的脸忽然被一只手扶住了,小柔停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逃,也不知道是该躲,豆大的泪花在眼眶中酝酿着。   一只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面前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小柔。”   “先......”   她还来不及抬起头,便感到脸上的那只手忽然带着自己的整个人向前匐去。   两片柔软,再次接壤。   而这一次,彼此再没有离开。   而原本自己那贪婪调皮的小舌,也好像偷跑出去玩被老师逮住的学生一样,被另一条舌头紧紧地纠缠住。   先生......她的脑子忽地一白。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是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后,先生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小丫头,趁我睡觉了......占我便宜?”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有些细微的麻痒,让小柔的整张脸越发红嫩,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有......先生,我......我......唔!”   剩下未出口的话被那瓣嘴唇完全堵住了。   一股潮湿而又温暖的气流在口腔中来回回荡着,小柔原本那一刻砰砰直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去。   就这样吧,被先生发现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柔就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那个声音,而那个声音似乎是得到了什么解脱一样,渐渐散去了。   先生紧紧地拥抱着她,力气很大,但却一直克制着,好像怕弄疼了她。二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无论是脸上的湿润,还是身前的柔软。她好像陷入了某个无法摆脱的漩涡一样,一直沉沦,完全沦陷进去,   就这样吧,随着先生好了。   小柔默默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连日的狂风骤雨让整片天空都变得无比的阴沉,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颜色,让这原本春意盎然的时节变得有些萎靡。   但在这间小屋里,却蕴含着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春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浓郁而淡雅的味道,即使开窗许久,也依然没有完全散尽。   在那座檀木框架的屏风后,印出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她们一个将脑袋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而另一个则坐在她的身后。   声音无比地宁静,仿佛风雨过后的潺潺溪流。   小柔握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给先生梳着头。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脸上还带着一抹还未褪去的红晕。   感受着手间的那股如水般的顺滑,小柔忍不住赞叹道,“先生的发质真好啊......如果小柔的头发也能像先生这样就好了。”   一脸慵懒的洛阳躺在她的怀里,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这还不简单?”   还未等身后的女孩反应过来,一只手指突然点在了她的头发上。   顶上无数的黑发瞬间变得无比稠密,而那颜色也变得极为纯粹,就好像一批瞬间绽放的花卉一样。   小柔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感受着脸上那发丝所带来的触感,有些欣喜,也有些茫然。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喜地问道,“先生,你的力量......好像比以前更强了?”   洛阳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事实上这种事情之前的她便可以办到,但是之前无法将力量控制得这样精密。   如果是以前出手的话,只会将女孩的头发变得像一大团海藻一样生长得到处都是,而并非现在这样,不仅能精确地控制头发生长的数量,甚至能够提升整体的质量。   从前的她,只会进行事物宏观方面的变化。但现在,似乎能更加深入到微观之中。   洛阳难以形容出那样的感觉。   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掌,将它放在了阳光之下,虽然现在的阳光薄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她也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却清楚地感受到手掌间那蕴含的无穷力量。   洛阳喃喃道,“我想,我似乎真的变强了......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听他们说,先生你一个人飞到了天上去,和那仙人大战了三百回合难分难解,最后先生使用了一招割裂天地的剑法,一下就把那仙人给斩了,可威风了呢!”   洛阳哑然失笑,“尽听他们瞎吹!话说我睡了多久了?外面怎么样了?”   “先生自那日后,您就躺下了......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啊......真是好久了......”洛阳喃喃着,有些唏嘘,也有些茫然。   她躺在女孩的腿上,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变幻着,但却逐渐变得苍白,让人看着心疼。   小柔的眼睛有些酸涩,连忙竭力地忍了下来。她抚摸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女孩的脸,有些感慨,也有些难过地说道,“先生这次吃了这么多的苦......获得一些力量也是应该的!也总算没有一无所获。”   洛阳沉默了许久,才将手掌收了回去,她躺在女孩的膝盖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小柔也安安静静地给面前的先生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但却不是那种无言以对的尴尬,反而让人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小柔很享受这种温馨,更享受这样的感觉。虽然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但希望像这样的时光能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   希望和先生一起,长长久久地享受这样的时光。   小柔在心里默默祝福着。   这时,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前响起,“小柔,你知道吗?”   小柔被先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被先生听到了,小脸立马又红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隐隐记得似乎是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句子,只好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洛阳躺在她的膝盖上,脸朝着头顶的墙板,她的声音有些沉重,又有些飘渺地说道:   “小柔,我......应该算是个女人。”   小柔这次听清了,有些古怪地说道,“先生,就是女人啊......不过应该说姑娘更恰当一些。”   洛阳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疑惑,继续说道,“小柔,你也是个女人。”   小柔有些茫然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又想着先生可能看不见,又连忙“嗯”了一声。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而我们却.......”   小柔越发迷惑了,忍不住问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呢?”   洛阳犹豫了片刻,说道,“虽然你很小就离开了家,但也应该知道,女人是不应该和女人在一起的,而是应该和男人在一起的......对吧?”   发间一直梳头的那只手停了下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先生,这是......嫌弃小柔了?”   “没有没有!”洛阳连忙摆手,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有些接受不了。”   小柔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闷:   “接受不了什么呢?接受不了先生不是个男人,小柔却把身子给了先生了吗?”   “是......是的。”   小柔忽然抬起了头来,脸上的表情无比得认真,“虽然小柔有些笨,但先生刚刚说到接受那句的时候,小柔已经明白了。”   “先生不要看小柔还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小柔其实,其实什么都懂得的。”   洛阳默然不语。   小柔继续道,“先生说的话,小柔已经明白了。先生不就是想说,在这个世道上,女人应该和男人在一起,找一个夫家嫁了吗?可是小柔却把自己交给了先生,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另一个女孩子,先生担心小柔有些接受不了,是吗?”   洛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柔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啊......早在那座庭院里,先生你抓住小柔手的时候,小柔就已经完全属于先生了啊!”   洛阳随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柔弱无骨和微微凉意,心中有些心疼。   但小柔却继续说道,“可是先生啊,你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在这个世道上,早已经不再存在什么接受不接受的了。小柔从小被那些人伢子们卖来卖去,伺候过好几任官家的小姐,见过许许多多的主仆,但从未见过有人像先生一样,对待自己的丫鬟。”   “所以遇到先生,是小柔的运气,更是小柔的福气。”   “小柔见过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些小姐暗恋某家的公子,可是双方父母都不接受,无奈之下只好想着和人家私奔,可是等那公子玩弄完她的身子后,却像丢弃一只草鞋一样弃下她离开了。”   “那些小姐们呢?她们丢了贞洁,寻死了吗?她们并没有,哭过几场后便忘却了,继续自己的人生。”   “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小姐们,都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小柔仅仅只是一个小丫鬟,哪里还有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选择的。”   “不......不是这样的!”洛阳连忙说道,“小柔在我的心里,哪里是一个小丫鬟呢?至于选择或者接受什么的,小柔......”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女孩突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洛阳猛地怔在了那里,许久之后,她才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柔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仓皇地低下头去,但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又抬起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地说道: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这章发了三四次,无论怎么改都被驳回,现在直接发群里了。算是半个番外?但是还是归于正文,中间有关小柔和洛阳zuoai的描写,如果要细写的话,至少还要四五千字......有空再补足吧。) 第八十四章 爱的意义   (83章被和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放出来,即使放出来了也是删改版的,请看到这里发现没有83的小伙伴,加群看未删减版的83章,群号在书评区。)   喜欢。   洛阳的脑海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空白,一切的思绪一切的旖旎都渐渐远去了,最后只剩下了这样一个词语,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喜欢......喜欢。   怎么可能这样呢?我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女孩子说喜欢呢?就连上辈子已经分手了的前女友,也是我主动坦诚的。如今居然有女孩子亲自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窗外的风很轻,散落下来的微光很静。   昏暗的屋子里,洛阳不断地撕揉着自己的裙摆。她沉默了许久,忽地坐起身来,寻找到小柔的肩膀用力地握住。   她认真地道,“小柔......你还小,可能还不理解这个词真正的含义。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喜欢是一种......一种更倾向于喜爱的感觉,你喜欢吃醋鱼,喜欢一朵花,喜欢小猫,那都是你对它们的喜爱。”   “而爱......是对恋人说的,那是一种更加......更加亲密的感觉,和喜欢是不一样的,那是真正用心去发出的喜欢。爱......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小柔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爱是一切的意义。”   说完这句话后,洛阳猛地怔在了那里。   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淌了下来,直到顺着下巴滴落下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洛阳呆呆地抬起手抹了一下,手指上有些温热,一片晶莹。   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只是说完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突然就哭出来了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一个柔软纤细的身子拥住了她。   小柔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语气很轻,就像拂过湖水的春风一样:   “那么我想,我是爱着你的。”   洛阳浑身都战栗了起来。   她摇着头,沙哑着说道,“你不明白的,你只是因为别人对你不好,只有我对你好,你才产生了一种依赖感。这种依赖感不是爱,只是因为我们因为身份和各种因素......”   “先生为什么要否定小柔的爱呢!”   小柔突然打断了她,但是那语气并没有质问该有一丝的严肃,反而充满了无限的悲伤。   洛阳突然僵在了那里,她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有些慌张,“我......我......”   她低下了头去。   小柔咬着牙,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面前一脸灰败的先生,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往日里先生那股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无所谓的态度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了浓浓的自卑和否定。   她的心里突然有些心疼,也有些小小的喜悦。   原来真正的先生,是这个样子的......我终于,终于看到了先生摘下面具的样子。   和自己,真的很像啊!   洛阳垂着头,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事实上,我从来都是一个自卑的人。”   “哪怕我曾经得意过,哪怕现在还在得意,但我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自卑的。”   “自卑到了,如今当有一个女孩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我还是自卑到不敢相信。”   洛阳突然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的脸色无比苍白,头发有点凌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颓唐不堪。再也不复当年那挽着小侍女的手弃豪宅而去的潇洒,也再也不复练剑十万次的坚毅不饶。   小柔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女子,难以想象这就是往日里那个似乎无所不能超脱凡俗的先生。   “是的,真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洛阳平静地说道。   她惨然一笑,“这样真实的我,你还喜欢得来吗?”   小柔突然拥住了她。   那个瘦小而纤弱的女孩大哭道,“先生,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洛阳望着面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轻声道,“在黑暗的世界里待久了,总会变成这样的。”   ————————————————   很多年前,在那座高楼下没有响起坠楼声之前,曾经有这样一个男孩。   他有一个算得上美满的家庭,有一个不理解自己的母亲和一个无法和自己正常聊天的父亲。   男孩长得很普通,穿的很普通,上的大学也很普通。   所以男孩是个普通人。   男孩很擅长交友,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他在社团有朋友,在班级有朋友,在其他的专业也有朋友。   但是在进入这座学校之前,他没有一个朋友。   因为男孩是一个懂得学习的人,只可惜他在这方面很笨拙,他从小学一直学到高中毕业,他才学会了怎么去交朋友。   男孩有过一段感情,他很小心很呵护,但是最后还是结束了。于是男孩学会了怎么去恋爱,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学会。   男孩并不腼腆,他喜欢演讲,喜欢唱歌,喜欢表演,喜欢绘制板报。   但是后来,这些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喜欢了。   再后来,他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少了。   因为男孩突然有一天发觉,其实拥有朋友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   男孩有一天上一节外语课,课后老师布置了这样一个作业:   在几个方面去描绘一个人。   这对于男孩来说最简单不过,他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就写完了这篇作文。   男孩是这样写的:   我的同学李雷是一个孤独而多愁善感的人,他有着很少的爱好和很多的追求。   他喜欢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学习,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经常帮助别人,在帮助之后往往会说一些鼓励他人的话,但是他说的并不好,因此大家难以理解他。   李雷喜欢打篮球,这是他唯一的爱好,但是他并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打篮球。我们往往可以在夜晚的操场上看到他在那里打篮球。他看起来非常的孤独。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同时他也追求更好的生活和更轻松的日常,但他经常为此而苦恼。   李雷过得很累。   写完之后,男孩很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翻开了笔记本。他又读了一遍自己写的作文,忽然愣在了那里。   他下意识写的文字,描述的却是那样熟悉。   虽然文字里面的那个人,和他一点都不像。   他有很多的爱好有很少的追求,他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不喜欢去图书馆学习,也不喜欢打篮球,更不会在帮助别人后说一些怪话。   他写的那个一点都不像他的人,却像极了他自己。   ......   洛阳怔怔地望着那片黑暗,任由回忆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她久违地觉得有些伤感,一如当年跳楼自尽的时候。   孤独和哀伤就像追在我们影子后的熊孩子,我们总是以为长大后的自己可以走得更快,跑得更远。只要时间变长后,那些烦恼的事情都会被我们一一甩去。   但是每当我们因为种种的原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时候,总是会发现那个熊孩子就站在你的身后,一脸讽刺地嘲笑着你,一如既往,宛如当年。   ——————————————   一只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那个女孩抱住了她的脑袋,任由那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脖颈,但脸上依然充满了淡淡的笑容:   “先生,无论你有过怎样的过往,但小柔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语气却无比坚决,彷佛在发什么撼天动地的誓言。   洛阳怔怔地地低了头去,她恍然发觉原来在那无垠的黑暗中,面前居然有一朵微小的光芒存在。   那朵光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是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耀眼。   洛阳望着光看了很久,很久。   她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会爱上我这样一个人呢?”   “因为我在先生的身上,感受到了被遗弃的过往,和渴望得到认可和拯救的愿望。”   洛阳突然颤抖了起来,她竭力地否定着,“这只是认同感,这不是爱!”   “先生,但我知道我是爱你的。”   “为什么呢?如我这般心灵破碎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爱的拯救呢?”   她的表情无比的愤怒,却又无比的悲伤。   小柔的眼睛里淌满了泪水,但始终没有低落下来。   她轻声笑道,“因为我在先生这里,感受到了认可,和拯救。所以我也想拯救先生,就像先生当初拯救我一样。”   “我......”   “先生!”小柔突然竭声打断了她的发言。   “为什么你要一直否定呢?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有人会爱你呢?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一切是这么虚假的呢?为什么你会觉得小柔无法理解你呢?为什么你会觉得,你自己不配得到爱的拯救呢!”   那个女孩哭着说道,“先生,你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救着别人,难道你没有发觉,自己才是最应该被拯救的那个人吗?”   洛阳彻底怔在了那里。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当年自己为什么会跃下高楼,为什么会逐渐舍弃当初热爱一切的自己,为什么奋力地获得一个个朋友最后却一一舍弃。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后,她那么努力地活着,却又那么得不怜惜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心中自卑,但更多的,是因为没有得到爱。   原来她一直都是最缺少爱的那一个人。   原来爱,真的是一切的意义。   洛阳沙哑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声的却是一声凄楚无比的哭声。   她就那样低下了头去,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女孩的怀中,用力地,竭力地大哭着。明明面前的这个小小人如此矮小,但却给了她无比温暖的感觉。   小柔就那样拥抱着怀中哭泣的女孩,脸上也不自觉地淌下了泪水。   “你也是爱我的,对吗?先生。”   许久许久,怀中的那个女孩才哽咽着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嗯。”   “这就足够了。”小柔露出一丝恬静的笑容,眼泪却悄然划过了脸颊。 第八十五章 断口   “啊......是......是您啊!姜校尉等您很久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守门的兵头将脑袋端得极低,吞吞吐吐地说道。   “校尉?”洛阳品味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微微挑了挑眉。   我只是躺了一个多月,怎么那位太子殿下成了校尉了?这太子变校尉......官职还带降的?   感受到女孩的疑惑,兵头连忙道,“您有所不知......这些时日里,一直都是校尉他带着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训练的。”   洛阳这才注意到了他身上残留的生机。   虽然那一线生机孱弱至极,但依然滋润着这个人的五脏六腑。也正是这生机,让这个兵头子挺过了冬日的严寒和前几日的厮杀。   洛阳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余州城门口的那些灾民之一?”   “是啊是啊......若不是太......啊不,校尉恩德,小人早就死在路边,做那孤魂野鬼了,哪还能有今日?都是校尉......和仙子您的恩赐啊!”   “没事没事......话说你为什么一副怕我的样子呢?”   “没有没有!”那个兵头子慌忙摆手道,“小人......小人完全没有害怕仙子的意思,只是尊敬,尊敬......”   “别这样......叫我先生就行,仙子听着怪膈应的。”   “是是,先生......”   洛阳轻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理睬他,拍了拍军帐的帘,然后走了进去。   军帐里正有五六个军官正低声商量着什么,声音细碎,隐隐围绕着当中那个瘦弱的男子。   感受到门帐的掀开,站在桌子外面的一个模样彪悍的军官猛地回过头来,刚准备骂人。但声音刚发出口,他便顿时咽在了喉中。   一身黑衣的瘦小身影站在门前,门帘落下,掩盖住了帐外的光明,也露出了她那不似人间的容貌。   女孩似乎也没想到帐内竟然这么多人,一时间也怔在了那里。   望着那道陌生却无比深刻的身影,彪悍军官猛地想到了什么,高壮的身子打了个一个寒颤,连忙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一旁。   帐中的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居中那个瘦弱的军官愣愣地看着门口的身影,一张平静无波的脸蓦然颤抖了起来,接着露出了一片欣喜的表情:   他嗫嚅着,微笑着,许久后才沙哑地喊了一声,“洛先生,你醒了!”   女孩笑着“嗯”了一声,然后她恍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们在讨论,就贸然闯进来了......要不你们继续?我这就出去。”   太子章忽然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那几个军官上,冰冷得刺眼。   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额......大人,卑职还要去检查粮草,就先退去了。”   “大人,卑职也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大人,卑职也一样。”   众人都仓皇地站起身来,匆忙地离开了军帐,走的时候都低着脑袋,还特意小心地避开了门前的那个女孩。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军帐顿时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洛阳和太子章两个人。   空气里安静的出奇。   洛阳随意地耸了耸肩,摸了把椅子坐下,然后笑吟吟地问道,“近日可好?”   “还好......还好......洛先生你呢?”   “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直到这时,太子章才恍然明悟了什么,略显激动地说道,“洛先生!你......我......”   他嗫嚅着,竟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洛阳轻笑道,“我还未感谢你在我昏睡的一个月里的照顾。”   太子章连忙摆手道,“哪里有什么照顾......说起来,先生的猫一直护着您,我之前请了几个侍女,也没法伺候您啊......倒是这些日子里委屈先生了。”   “没事没事,这样就很好了。”   说罢,洛阳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空气却不知觉地安静了下来。   太子章望着桌子对面那个静坐着的女孩,嘴唇轻轻蠕动着,手不断地攥紧衣角又松开。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出来,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很想告诉这些日子以来他过得有多累,但又怕引来女孩的嘲讽,因为对于男人来说,这些真的不算什么。但比起这些,他更想告诉那个女孩,那天她讲给他的话,自己一字不漏得全听进去了。   他很努力,也很认真地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努力让自己这层太子的身份变得更加名副其实。即使这一切将会在回到余州后烟消云散,他依然努力地去做着。   他还想告诉女孩,这些她不在的日子里,自己过得有多慌张,多么得不踏实。他想要说的有很多,但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很担心会引起女孩的误会,但比起这,他更担心的是会引起女孩的疏远。   可是明明自己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废物太子,早已不再向之前那样唯唯诺诺,那样一无是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一群信仰者。可为什么当他再次面对这个女孩的时候,却依然如之前一般呢?   他心里迷茫着,感叹着,越发说不出话来。   正想着这些,太子章却听见那个女孩问道,“听说你当了校尉?”   他连忙应道,“是啊......白奕将军特意给我的,说是比太子那层虚假的皮管用。”   洛阳点了点头,笑道,“我也不懂这些,总之你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那些士兵们的期望!”   太子章连忙站起身来,认真地说道,“姜章定不会辜负先生和将士们的期望!”   感受着他话语中的肃然和严谨,洛阳微微一怔,随后洒然一笑。   原来改变了的,不只是自己啊......   太子章瞥了眼女孩的脸色,小心地问道,“先生,你还记得当日的情形吗?”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笑道,“差不多都记得,只是我上了天上后,因为那时太过混乱,记忆里只有自己拿着剑一挥而过的片段。”   太子章有些紧张地问道,“先生您还记得自己真的杀了那个修士了吗?事后我们打扫了许久的战场,也没找到那个修士的尸体。”   洛阳思索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那会各种声音在耳边吵得厉害,但我还是清晰地听见了在我刺过去后,身后传来了一道惨叫声。”   她并没有告诉太子章自己真正能确定的原因,那时自己一剑穿云后,周围所有的死气和生机像被点燃了得炸药一样,无声无息地爆发了。   只有那个人的死,才会带来如此强烈的后果,引发如此剧烈的震荡。   而自己昏迷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在那一瞬间的爆发中吸取了太多的死气。   之后,我应该是被蘑菇带回去的吧......那个小家伙还贴心地把自己送到了床上,还默默地守护了自己这么多天。   想到这里,洛阳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暖意。   “先生。”太子章突然站起了身来。   他犹豫了片刻,轻声道,“那时你在坠落的时候突然消失,有样东西丢在了战场上,还好最后被我们拾了回来。”   洛阳闻言愣了一瞬,但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太子章走到了军帐的一角,从挂着自己衣服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事物。   他拆布条的动作很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沉重,“这些日子里,这东西一直被我背在身上,就是想着哪天洛先生你醒了,我能第一时间亲手交给你。”   布条簌簌落地,露出了一个黑漆涂层的木匣。   洛阳感受着那件事物的气息,呼吸下意识地有些急促。   太子章犹豫了一瞬,在桌上打开了木匣,然后连忙退后了几步。   一股浓郁的冰寒之气猛地从中爆发了出来,桌子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股寒气的程度,似乎与之前那动辄冰冻半座城墙的气势有些不如。   匣中装乘的,正是当日一剑落地仙的那柄“寒蝉。”   洛阳沉默了许久,向那匣中之物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慢慢地抚摸着它。   剑身的触感惊人的冰冷,但洛阳的心却更加的冰凉。   她从剑柄,逐渐向左摸索,那原本平稳的手,也渐渐颤抖了起来。   终于,她的手停在了剑尖之处。   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数道破碎的裂痕和残缺的断口。   洛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怔怔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太子章轻叹了口气:   “白奕说,凡间之物,难承天恩。”   “先生,那天它尽力了。”   ————————————   83章又被枪毙了......请还未看的书友加群,83章未删减版在群里,可以免费白嫖的......群号就在评论区。 第八十六章 十三年   一场春雨初霁后,泥泞的余州城道外奔来了一骑迟到已久的邗州信使。   这如一枚石子投入了静湖一般,让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余州城再次动荡了起来。   因为信使带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邗州外的连山江爆发了大洪。   余州城的贵人们这才知道了自从年初的那场大战后,那座风雨飘摇的边关又发生了如此巨大的事情。   新年时吴军的突然压境已经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只要稍微听到一点有关邗州的风吹草动,都坐立不安。   但是当他们随后知道洪水已经被制止住后,便齐齐松了口气,只是象征性地派了几车物资作为救济,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下一件事上。   因为随着急件而来的,还有那位白奕将军的回信。   这些日子里,从邗州而来的信使数不胜数,但朝廷派出的却只有两次,而这两次皆是为皇后娘娘催太子回朝之事。   所以人们等这封来信,等了数个日夜。   皇后垂帘,丞相静候,尚书侧耳,御史屏息。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那御前总管慢吞吞地打开了信封,展出了一张雪白的纸。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太子病复,需静养。”   只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就连皇宫的那位娘娘,也悄然推去了接下来的花会和典礼。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根本没有病疾复发这一说法,也知道这些年里深居不出的太子殿下有多么的废物。而比起这些,他们更知道那位坐守邗州城的白将军有多么得不好伺候。   所以当人们看到了白奕的这句回话后,就连朝中最迟钝的那个人,也嗅到了一丝不安。   于是所有身居高位的人都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得知那场大战的真相,无数只马蹄带着一封封密信连夜送入了余州。黑夜的高空中,那一双双眼睛全部望向了远在连山江边的那座孤城。   当一个个碎片逐渐拼凑出事件的原本面目后,整座余州城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第二天的清晨,有一队黑骑悄然出了余州,向西而去。   ——————————————   余州城边的一处幽静山谷间,响起了大慈恩寺的沉沉钟声。   钟声响彻山林,惊起了无数飞鸟。   喧嚣声里,一只落单的黄雀落到了僧庐中,在桌上蹦跶了几下,有些畏惧地看了眼身前那位身着明黄之色的中年男子,扑腾了两下翅膀,又飞了出去。   而这位中年男子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遥望着远处山间那隐隐约约的余州,似是没有发觉身边的小小变化。   一个白须老僧端起手中茶杯,忽然问道:   “陛下如何看这余州?”   听着那身后的声音,男子头也不回地答道,“住处。”   “那陛下如何看这越国?”   “他乡。”   白须飘飘的老僧饮了一口茶水,慢慢咽下,缓缓道,“陛下生在这越国,长在这越国,为何越国却成了他乡?”   男子声音清淡,“不能让朕心安处,皆是他乡。”   老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在了桌上,他话音一转,又问道,“那依陛下之言,何处是吾乡?”   男子这次却沉默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牙间才挤出了一句,“朕不知道。”   彷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那个男子的背影越发孤寂。   方源禅师叹息一声,“看来当年师尊留给陛下的那一句话,陛下至今也没有参透。”   越国皇帝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了面前端坐着的老和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参悟那句话参悟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明白其真正的含义,朕怀疑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说法!”   老和尚认真地看着男子的眼睛,声音平静而肃然:   “师尊说的,就是真言。”   “可是为什么朕参悟了十三年,也不见其成。”   “那是因为陛下的心,不诚。”   皇帝陛下哑然失笑,“朕为那一句话,抛弃了皇帝的权力,也舍弃了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被人人骂作昏君,即使这样,朕的心也不诚?”   方源禅师摇了摇头,“心诚从来不是看你舍弃了多少东西,而是看你付出了多少东西。”   “难道是朕付出的不够多?”   “那么陛下究竟付出了什么?”   皇帝陛下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他咬牙道,“朕付出了权力、亲情、责任乃至自己,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老和尚却只是摇头道,“陛下说的那些只是你身份赋予你的,而并非你本身的。”   说罢,他喟然一叹,“在仙路面前,众生平等。”   皇帝陛下似是激发了怒火,冷冷道,“那国师当年,为何便能受到那位仙长的垂青?”   方源禅师似是回忆似是无奈地轻笑道,“那是因为我和师尊有缘。”   “缘?”皇帝陛下眯起了眼睛,“朕从不信什么缘法,所谓的缘,只是对于一些不好去解释的事实的糊弄罢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的声音微微一顿,又道,“朕要去见那个人。”   方源禅师微微一怔,恍而明悟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陛下要去见她?”   半月之前,一个春雨初临的上午,从余州城外来了一位身着白衣的赤足少女。   她方一入城,便直接来到了大慈恩寺,于僧庐中与方源禅师谈了一席话后,她便离开了余州城,并莫名地在城外的一座山岗上搭了一座茅草屋,就此隐居了下来。   直到现在,余州中知道那个少女的人屈指可数,而真正知道那个少女身份的,更是不超过一掌之数。   皇帝陛下淡淡道,“是,朕此次前来,就是来和你打一声招呼。”   方源禅师徒然站起,面色肃然地说道,“陛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帝陛下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淡地说道,“朕当然知道。”   “那陛下可知我的身份?我的职责?我是这越国之地的执法者,陛下有事不来问我,却要去问那一个从远方而来的陌生人?”   皇帝陛下冷笑一声,“问你?难道国师大人会给朕一个好的解释吗?如果朕能得到答案,何必孤零零地等这十三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冷淡,“更何况,她不是你的师妹吗?既出同门,那么朕自然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你们师尊的答案。”   方源禅师望着皇帝那冷漠似铁的眼睛,深深道,“陛下,你修仙修得魔怔了。”   但没想到皇帝陛下听到这一句后却彻底歇斯底里起来:   “我魔怔?你那师尊留了那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折磨了朕整整十三年!朕如何不魔怔,如何不愤怒!”   “十三年呐!这十三年来,朕囿于身份,出不得这余州城,只能去招募那些所谓的得道真人来寻求答案。可是朕等来的是什么呢?是一群打着旗号招摇撞骗的骗子!”   “而你呢?你跟了你那师尊三天,能解释得清楚那句话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真正的意思!而朕却要为这一句话,想了整整十三年!”   方源禅师看着面前不断逼近的皇帝,眼中却只是流出了一抹淡淡的悲意。   而皇帝陛下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面前的老和尚,目中火焰不断地迸发出来:   “你知道朕心里有多难受吗!为了得一个答案,朕过了十三年辗转难眠的夜晚。前月里好不容易从那个来自南荒的女子那得来了长生的讯息,朕放下身段苦苦求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的刻意不见,还有欺骗!”   “当年你们师徒仅仅靠了那么一句话,便换来了一个国师,还有我大越十三年无君无主的朝廷!”   “如此这般,你还要问朕付出了多少?朕今天就告诉你,朕付出了全部!全部!”   皇帝陛下不断地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老和尚,他突然露出了一丝饱含愤恨的笑容:   “事到如今,你那师门之人又来到了这里,我若不去亲自问问,怎能解我十三年来的苦楚?”   老和尚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浓重的悲意:   “陛下,她来到我大越,是要灭了这里的。”   皇帝陛下蓦然怔住。 第八十七章 暮春   小杨梅将纸伞挂在了武馆门旁的墙壁上,然后把肩上的小挎包放在纸伞的一旁,瞧了瞧,又让它们摆得更近了一些。   小小的姑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随之放在了门外。   暮春四月的阳光温暖和煦,即使是往日空荡凄清的文成街,也在这如水般的光明里冲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沉气。   她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是靛青的颜色,就像女夫子今天穿的长裙,上面还点缀了几朵丝丝缕缕的白云。   天气真好啊......小姑娘默默地想着。   这样好的天气,应该去买点好吃的,看看大慈恩寺的桃花,而不是去什么学堂......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店里招牌的还是她最喜欢吃的桃花糕,只可惜关门打烊的时间正好是她放学的时候。   真不幸啊......   小姑娘小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有些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叹气?”   小杨梅的背一瞬间挺得笔直,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   一个穿着青衣,留着八字横须的男子站在大堂之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望着面前那张千古不花的冰块脸,有些紧张地说道,“父亲......您在啊......”   杨青点了点头,问道,“今日学得怎么样?”   小杨梅缩了缩脖子,“还成。”   “嗯,莫要辜负夫子对你的希望。”   “是......”   杨青看着小姑娘那躲躲闪闪的表情,冷不丁道,“你又欺负别人了?”   小杨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没有,我最近可听话了!”   但父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是在那里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小姑娘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只好埋下头去。   杨青的眉头微微皱起,“发生什么事了?”   小杨梅捏着裙角犹豫了许久,小声道,“我今天和夫子顶嘴,被夫子罚了。”   说完,小杨梅就连忙闭住眼睛,将脑袋死死地低了下去,但臆想中父亲的责骂声并没有传来,只有一片寂静。   小姑娘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着,但父亲依然一言不发。她等了好久,再也忍受不了,于是睁开眼睛偷偷地瞄了一眼,但迎面而来的是父亲那平静的目光:   “说说吧。”   小杨梅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不责骂我吗?”   “骂你什么?”   “我......我今天和夫子顶嘴啊......”   但杨青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夫子有时候也未必是对的。”   小杨梅愣在了那里。   父亲的话,和书上的话是冲突的。书上说,当与夫子的意见相左时,要先思考自己的观点对不对,然后再想想自己的德行和资历能否比得过夫子。   正等小杨梅的脑袋里正在思考这句话的时候,父亲的问话又一次传来:   “你顶撞夫子了?”   “没有......我记得父亲的话的,没有顶撞她。”   “那你打她了?”   “那怎么可能呢......”   “你的声音很大?”   “她声音比我大多了......”   “只是争执?”   “是的。”   杨青平静地说道,“你既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只是和她谈论道理。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骂你?”   小杨梅微微一愣,又想起今日在课堂上受的委屈,眼圈有些发红。   杨青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你们为了什么而争执。”   小杨梅擦了一下眼睛,小声道,“今天夫子问了我们一个问题,问我们为什么而读书。有人说是为了嫁个好夫家,有人说是为了认字,还有人说是为了能和那些男人相提并论。”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小杨梅抬头瞧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是我父亲逼我来的......”   这只是一个很好笑的回答,就连小姑娘说完这话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但杨青却并没有笑,他只是语气认真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读书。”   “是的,女儿知道的......”   “那你们的夫子为什么会和你争执起来?”   “因为之后夫子说,我们的观点都错了。”   小杨梅的声音很轻,“她说,我们读书都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皇后娘娘。因为是皇后娘娘建立了女子学堂,让我们这些女子能够读书认字,我们都应该懂得感恩,当我们学有所成后,都应该都应该去回报皇后娘娘,去报答这个国家。”   “但是,我认为这是错的。”小姑娘的语气变得有些认真,“父亲说,有错误就要站出来指出来,不然就会一直错下去。于是我就站起来,说读书是为了我们自己,不是为了什么皇后娘娘,更不是为了国家。”   “夫子说,我的想法太自私了。”   “可是我就是这么觉得啊!虽说父亲让我去读书,我一百个不乐意,但我依然认为读书是自己的事情,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学问一些,我不明白夫子为什么那么说我。”   “我去学堂,是父亲交的学费,我亲手递交的束脩,我们花了钱进了学堂,又不是欠了她什么,凭什么不能说是为了自己呢?”   小姑娘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掉着眼泪,里面挤满了委屈。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说“为自己读书”就会被别人说成自私;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为自己读书,却自私起来了呢?   杨青沉默了许久,最后蹲了下去,用大拇指抹净了女儿眼角的泪水。   他轻叹道,“这世上多的是强行给别人戴上帽子的人。”   小杨梅抬起头来,目光紧紧地望着男子的眼睛,“父亲,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杨青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只是说道,“做自己就行。”   小杨梅听不懂他的话,她望着面前的男子小声道,“父亲,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呢?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学剑呢?进入学堂的时候,她们都知道我是您的女儿。那些官家小姐们都不愿意和我说话,而那些家里穷一些的也不敢和我聊天,她们都怕我有您这个能杀人的爹。但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因为我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可是为什么我非要和她们待在一起呢?我知道读书是为了自己,但为什么非要读书不可呢?”   杨青又沉默了下去,许久许久,他才简单地回答道,“因为读书比练剑有用。”   小杨梅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她小声道,“我想洛阳姐姐了,如果她在的话,一定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杨青心中暗道,那个姑娘连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到,又谈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轻声道,“饭熟了,吃饭去吧。”   见父亲没有给自己回答,小杨梅有些沉闷地“嗯”了一声。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来,深深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大堂内。   杨青站在门前静静的望着女儿的背影,目光中却再也难以保持平静。   他有很多话想说要出来。   比如那读书的目的,在他看来,这得取决于皇后为什么要建立那家学堂。如果她是为了天下的女子,那读书为了回报她也无可厚非。但如果那家学堂建立的意义只是为了给她培养拥护者,那么读书只是自己的事情,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   还有那个叫洛阳的少女。   自从那个少女走后,女儿就越发得沉默,有时候会看见她一个人抱着少女送给自己的陶俑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让人看着心疼。   十岁大小的孩子,本应是和同伴们撵黄狗追喜鹊的年纪,却只能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因为自己这个父亲的缘故,女儿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却突然就那么离开了。   但是他终究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女儿,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因为他是个男的,有时候他也无法理解这些。而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经验,他也不懂那些事情。   每每想到这里,杨青便越发想念自己的亡妻。   他很想告诉自己的女儿,不要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朋友了,她或许从来没把你当作朋友看,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要学我的剑,或许她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自从那个少女从进入这间武馆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那个少女是极度自私的人。   因为他感受不到那个少女的心,感受不到她的温度。一个对世界对他人只是保持着一种对待陌生事物态度的人,怎么可能去奢求她会对别人有真情呢?除非那个人真正走入了她的心中,否则,她对一切的事物都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关心。   但是他终究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女儿还小,她听不懂这些话。   庭院里隐隐传来了女孩那空灵而清淡的歌声:   “杨柳儿落,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青沉默地听着远处传来的童谣声,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发觉自己的心,越来越不稳了。   ————————————————   “这第一杯酒,就先敬洛姑娘。”   白奕端起盛满酒浆的大碗,向着不远处的黑衣少女遥遥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宴会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之声。无数或戏谑或嘲讽的目光随后放在了那个仅此于将军之位的女子身上。   但是这些目光中却看不见多少敌意和嘲弄,即使拯救了邗州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但这些朴实而厚道的汉子们依然不吝于心中的尊敬。   全干了?!洛阳听着那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有些头疼地捏了捏手中的那海碗大小的酒碗。   “洛姑娘,干一个!”   “别被将军比下去了!”   人们纷纷大笑了起来,即使是太子殿下才望向了鼓励的目光。   怕......怕啥!不就是酒嘛!洛阳端着那比木剑还要沉重的酒碗,表情僵硬地回了一下礼,然后用力地一仰头,将碗中的酒尽数倒入了嘴中。   似乎是没想到这女孩竟干得如此坚决,人们愕然了一瞬后,纷纷响起了叫好之声。   一股带着土腥气的辛辣感从喉咙里蔓延到了鼻腔里,呛得洛阳猛地咳嗽了起来,一旁的小柔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洛阳呼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小侍女的手,已示安心。   堂中主位的白奕笑道,“这酒虽算不得什么琼浆玉液,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就是辛辣,喝着痛快,乃是我邗州将士们自家酿出的酒。当年我没来这邗州前,军中皆称其为‘两山春’。后来我觉得太过文雅,不好,便给它换了个名字叫‘俘虏血’,不知洛姑娘喝着这酒感觉如何?”   洛阳接过小柔递过的手帕擦了擦嘴,随口道,“还行。”   这本来是一句正常的回答,但白奕却眉毛微挑,“看来洛姑娘喝过比这还要好的酒?”   将军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分质问的味道,堂中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著,目光玩味地放在了这二人之间。   酒宴另一侧的太子章也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对面的黑衣少女。   今天的酒宴,是白奕特意设下宴请太子章和洛阳的,也算是迟到的庆功宴。虽说当日那一战,洛先生大放异彩,就连平日里对女人最为嗤之以鼻的白奕,对先生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但杯酒下肚后,依然露出了他心中的麦芒意味。   无他,只因为洛先生太强了,强到了连白奕都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一个往日最看不起的女人站在了自己的头顶,哪怕这个女子再功不可没,对自己再有多大的恩情,但依然难免会让这位镇守边关十三年的大将产生一些敌意。   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洛阳只是微微一笑,“将军这壶俘虏血,太烈,当为男儿饮。”   此言回答甚妙,既解了围,又抬了台阶。正当众人松了口气时,堂首的那道威严声音却再次响起:   “洛姑娘也觉得女子喝不得?”   此言一出,大堂顿静。   洛阳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之前话语中的那番忍让,只是因为这是邗州,别人的地盘,她懒得和这地头蛇惹出什么麻烦,但白奕三番两次的挑衅,即使洛阳再好脾气,也忍受不下了。   她摩挲着手中的碗边,声音冷清,“酒之好坏,与性别无关,与心胸也无关。就如我是女子,便可喝这酒,而那些为了性别之分而斤斤计较的小人,同样也能喝这酒。”   大堂顿时寂静得无比可怕,人们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甚至有几个白奕的亲兵目露火光,想要冲上去给那羞辱将军的家伙狠狠一刀。   在这浓郁得快要凝固的气氛里,白奕只是淡淡说道,“先生是仙人,自然和那些凡间女子不同。而我是白奕,自然也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   “我并非仙人。”   “但我仍然是白奕。”   洛阳突然觉得有些趣味乏陈,如此暗藏机锋地讽刺实在无聊透顶,于是她干脆直面了当地问道:   “我洛阳不过区区一女子,而你白奕却是堂堂一将军。身为一国大将,为何要与我这小女子过不去?”   白奕道,“我并非针对你,而是针对女人。”   洛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我也是女人。”   “你是仙人,非凡俗。”   “我,不是仙人。”   话语和之前的内容一般无二。   白奕突然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道,“可敢再饮?”   洛阳冷笑道,“有何不敢?”   言罢,二人皆单手持碗,一饮而尽。   “当!”,“当!”   两只酒碗同时砸在了桌上。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白奕一抹嘴,直言道,“此酒如何?”   洛阳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醉人的酡红,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澈如初,“还行。”   白奕笑了起来,初是呵呵的冷笑,渐变成捧腹的大笑,最后化作了拍岸不止的狂笑。   一时间大堂上只剩下了白奕那疯癫一样的笑声,人们愣愣地望着台上的那位将军,全都怔怔无言。   许久之后,白奕才止住了笑声,他的身体前伏,那副臃肿的身子半数趴在了酒桌上,半是悠闲半是俯视地望向了堂下的女子。   而堂下那位黑衣女子,从白奕笑声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那团云海状的光团在面前扭曲、膨胀,又恢复原初。   白奕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先生不愧是仙人。”   洛阳淡淡道,“将军也只是将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因为之前写的比较仓促,现在本章改过了,请大家刷新后重新看   (抱歉!!!!!!!!!!) 第八十八章 夏虫   (备注:有书友反映87章关于邗州的内容,也就是说起酒的部分太突兀了,我读了也的确如此。现在87章关于邗州的内容全部更改了,请大家重新翻看,因此也造成了一些间贴与内容不匹配,造成阅读不便,请大家见谅,抱歉。)   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年轻将领突然将酒壶往桌子一砸,嚷道,“俺不管什么男人和女人,俺只是个邗州城的大头兵!喝的是俘虏血,吃的是吴人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任凭旁边的同伴怎么拉扯,他都没有半点回应。   这年轻的将领望着桌子对面黑衣女孩的脸,声音飘忽而低沉,“你是仙人?”   洛阳脸色平静,“我从未这么说过。”   “你就是仙人,只有仙人才会杀掉另一个仙人,只有仙人,才会干出俺们干不了的事,也只有仙人,才能和将军那样口气说话!”   洛阳皱起了眉头。   那年轻将领打了酒嗝,声音却变得诚恳了许多,“姑娘你别见怪啊......俺不是说你怎么样......你救了俺们邗州城,俺邗州的老少爷们都念着你的好,俺只是......俺只是突然想起俺爹了,还有俺的那些死去的兄弟们。”   说到这里,这个高大的年轻将领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望着那个弓着身哭泣的少年郎,皆唏嘘不已。年轻之人叹息暗骂,年长之人默默饮酒。   而那个年轻人一边哽咽,一边嘶喊着说道:   “俺爹,就是被像你一样的仙人杀掉的!”   “曹宓!你喝多了,坐下!”白奕沉声道。   “将军!”那名为曹宓的年轻将领沙哑地喊道,“咱在那一场大战里,死了多少人啊!有多少好兄弟喝不到这壶俘虏血了!俺爹......俺爹也就是最好这一口的啊!”   “把他拖出去!”白奕顿了顿,又道,“给他喝点醒酒汤。”   两个亲兵拽着还不断嘶吼着的曹宓离开了营帐,那年轻将领被拖走后,大门外还远远地响着他那带着“兄弟、“爹”之类的喊声。   白奕轻叹了口气,“这混猴......”   随后他望向了台下的洛阳,叹道,“他爹曾是我南大营的总领,吴军首日攻城那天就是借他那的口子撕入的邗州城。有个姓刘的长吏学了些仙人的微末之术,便被那所谓的仙人埋在了我邗州作暗棋,当年就是他拿这小子的爹开的刀。”   说到这里,白奕微微一笑,“说这些,希望没有扫掉姑娘的酒兴。”   洛阳只是报之冷笑。   望着白奕那莫测的表情,太子章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将目光放到了众人的脸上。   列座的将士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皆沉默了下来。   有人在饮酒,有人在低头,有人手指沾着酒液于桌上写着什么,但无论怎样,他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其中有无数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女孩。   那些来源于一双双眼睛一个个角落的目光,或悲切,或感激,或羡慕,或憎恨。   却再也看不到之前的敬仰。   这些原本会喧嚣会吵闹的汉子们都安静下来了,即使之前他们会出声开玩笑,但那个时候他们看着那个黑衣女孩,如同看着神祗一样。而此刻众人的眼神,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切。   太子章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堂上那个一脸亲切笑意的胖脸上,身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原来开宴之前白奕做得那些挑衅,都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他仅仅用了几句话,便消去了先生在众人心中的地位。甚至带动起了人们对仙人的仇恨,成功挽起了近些日子以来邗州城有些涣散的军心。不仅如此,还极大地维护了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高,实在是高,一箭三雕。   原来这就是白奕,这就是余州城中人人皆痛骂的镇国大将军,这就是人们所形容的那个卑鄙无耻狼心狗肺的小人。   原来这就是人们唯恐来到邗州的原因。   因为在那个男人的心中,只有他的军队,他的军心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无论是恩情还是权力,都只是他的手段罢了。   ——————————————   但就在人们这复杂的目光里,那个黑衣的女孩突然站起了身来。   她向着堂上的那个庞大的身影举起了海碗,脸上露出了一丝挑衅似的笑容:   “将军可敢饮酒否?”   这是之前白奕挑衅洛阳的话语,没想到现在反被她用上了。   白奕只是微微一怔,随后冷哼一声,似乎也挑起了几分火气。   他不起身,只是举起了大碗,遥遥对上:   “有何不敢?”   两道吞咽的咕噜声同时响起,随后,便先后传来了两声砸碗的破碎声。   “噼啪!”   “噼啪!”   洛阳抹了一把嘴边残余的酒液,指着那胖大的将军笑道,“你输了!”   白奕付之一笑,“我从未说过有比谁喝得更快的约定,不过先生何故砸碗?是对我这邗州的酒不满意?”   他原本是想再将那女子一军,但没想到洛阳这次却直接了当地说道:   “这酒,喝着不痛快!”   听闻此言,满堂的将士们瞬间陷入了一片喧嚣之中。   白奕微怔,似是没料到这样的变故。   他眉毛轻挑,“若我邗州这俘虏血还不痛快,天下间还有何酒才算痛快?”   洛阳慢吞吞地抬起了一根手指,身形摇晃间,手指也对着白奕的方向转了一个圈。   她神色轻蔑地说道,“你走过多少地方,便敢妄称天下,你喝过多少酒,便敢直呼痛快?”   白奕与堂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堂间忽然爆发出了一片哄笑之声。   “哈哈哈哈哈......”   喧嚣之中,白奕笑着摇了摇头:   “我虽不算久游天下之人,但好歹见过一些世面,喝过一些好酒,更别提我认识了那么多的好朋友。”   他微微一顿,对着洛阳笑道:   “可据我所知,女先生你久居南荒,那里地位偏僻,荒无人烟。别说是酒,怕是连知道酒是什么的人都少得可怜。先生你啊,又何必来讽刺我呢?”   言罢,堂上的笑声顿时推到了顶峰,声音变得更大,更加响亮。   但在这遍地的笑声里,洛阳的笑声却是那样的刺耳,直到所有人的笑声都散去后,她依然无故地在那里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白奕望着她那捧腹的模样,目光冰冷,“姑娘笑什么?”   但洛阳依然在那里笑个不停,直到白奕的手掌捏紧后,她才渐渐站直了身子,向着那高大的身影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喘道,“我笑你孤陋寡闻。”   白奕右侧的眉头微微挑起,“看来,先生喝过不少好酒。”   但洛阳却不直接回答,反而从隔壁的桌上拎起了一只未开封的酒壶,一把揭开,嗅了嗅,却不饮下,只是抱在怀里,如抱金钟。   她的身形左右摇晃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女孩的脸上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平静。   “我并非好酒之人,但我好旅行,即使偌大南荒,也不过是我一落脚之地罢了,便如我此时在这邗州。”说到这里,洛阳长叹一声,“我曾经走过许多地方,有幸尝过各地的好酒,所以酒的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   白奕眉毛一挑,“愿闻其详。”   洛阳笑道,“天下之酒,品类之多,性质之别,哪怕是最好酒的人饮一辈子的酒,也饮不完。但此间好酒,皆有一个标准。”   堂下有人急声问道,“什么标准?”   洛阳也不转身,更懒得寻那问话之人是谁,只是摇晃着手指道:   “便是回口,什么是回口,便是回味有余香在口,回口悠长,便是好酒。”   “比如黄河水畔的汾酒,入口绵滑,落口香甜,回口绵长,不求浓烈,只追纯真。”   “又如那浙江一带的黄酒,其中以绍兴的女儿红最为出名。所谓女儿红,乃是当地人在自家女儿出生时,会在庭院里埋下一坛黄酒,只待女儿出嫁时才启坛分于众人。此酒以糯米发酵,年份悠久,因此味道最为醇厚,回口最是悠远。”   “再说南国一地的茅台,酱香突出、幽雅细腻、酒体醇厚、回味悠长、空杯留香持久,乃是杯中不可多得的妙物。”   “再如那西域葡萄酒,各般洋酒甜酒药酒数不胜数,若是一一列举,数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小柔看着洛阳那一脸洒脱,随口指点的模样,眼睛里闪烁着星星,却又有些小小的心疼。她想着以前先生无论去哪里,都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去那么多的地方,那样的先生是那样的孤单,如果以后带上自己,先生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呢?   太子章听得洛阳的讲述油然神往,暗想这天下间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美酒,又有如此之多的地方,什么黄河绍兴,闻所未闻,奈何自己身是太子,不能一一阅览,真是令人好生叹息。   正当众人正浮想联翩的时候,白奕却突然问道:   “我虽没有如洛姑娘你一样博览山河,但也算是读过几本书,看过几张地图。这天下五洲,你方才说的那些诸如黄河、绍兴的地方,均不在其属,更别提那些汾酒女儿红,更是闻所未闻。”   他微微一顿,表情有些玩味地说道,“洛姑娘是从南荒而来,但据我所知,南荒虽大,但偏僻原始,同样没有你说的那些事物。不知你说的这些名字,是从何而来的呢?”   众人脸上的表情渐渐丰富了起来。   人们皆知白奕将军的情报极其丰富,所以他所说的事情,基本就是事实。更别提堂堂一国将军,不可能在这等小事上为难一个女子。所以洛阳所说的那些地方那些名字,究竟从何而来?   想到这些,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桌前的那个黑衣身影上。   但那个女子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惶急,只有一抹淡淡的伤感。   她轻叹了口气,“说起来那些事情,都是我很久之前记得了,没想到现在提起,好像还是昨日刚遇见的。”   说罢,她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也不发一言。   听着她那不明就里的话,人们却顿时恍然大悟。   黄河、绍兴、汾酒、女儿红,这些听起来无人知晓的名字,或许并不是没有存在过,而是被人们所遗忘了呢?   时间如水,亦如刀,会于无形之间消磨掉一切,直到最后一个记得他名字的人死去,直到最后写着他故事的书风化。   那么还记得这些名字的洛阳,该是活了多久了呢?   正当人们浮想联翩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哼终于打破了平静:   “天真!难道你以为只是简简单单说几个大家都没有听过名字,便可以糊弄过去了吗?须知世界之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阳的笑声顿时打破了将军的话语,白奕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平生最恨别人打断他的发言,于是冷冷道,“你笑什么?”   在那择人欲噬的目光中,女孩的笑声渐渐止歇。   她望着面前那团臃肿的、可怜的光团,用一种怜悯的语气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区区一介凡人,怎能言世界之大,天地之广?”   言罢,洛阳也懒得去管那将军的怒状,俯身伸手握住了身旁小侍女的手,将她顺势搂在了胸前。   少女嘴角含笑,随意地扫了一遍堂上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大堂最上的那个肥胖光影。   她讪笑一声,“就不和你这可怜的夏虫一般见识了,多读点书吧,孩子。”   说完,她便哈哈大笑着,牵着小侍女的手大步走出了营帐,只留下了一片悦耳而嚣张的笑声:   “我本逍遥客,一梦一世休。”   “凭尔一小虫,也敢言春秋?”   寂静无声的营帐里,只有白奕那几欲拧碎的关节声噶吧作响。   ——————————   不要随随便便说我太监了,谢谢 第八十九章 妖   余州城外的一处低矮山岗上,有芳草萋萋,林荫如织。   但是在以往,这里却只是一片荒僻贫瘠的废土,没有花草,更没有树林。或许是时间较短,又或许是地段偏僻,似乎并没有人在意到这里的神奇景象。   春风乍暖,落去三两红花。而在这落英之间,伫立着一间小小的茅草屋。   茅屋不大,仅供一人居住。或许是此间主人喜爱园艺的缘故,在这茅屋的周围围上了一圈矮矮的篱笆,篱笆之下,是那满院的白玉兰花。   “吱呀”一声,门扉敞开,走出了个穿着白裙的长发女孩。   春光甚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这清澈的光影间,勾出了一抹美好的曲线。   白衣少女赤足走在这小小的田院间,轻快地从每朵白玉兰边迈过。那豆蔻般的圆润脚趾踩在这泥泞的土地上,糟蹋得让人心疼,但女孩却似乎根本没有在乎。   而在下一刻,她的眉眼微微翘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于是她弓下身来,纤细的腰肢弯出了诱人的弧度,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注定没人看到这勾人的一幕。   女孩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一朵玉兰的花瓣,动作轻柔,似乎是怕惊醒了那朵沉睡着的花。   两抹白皙相互交织,而这葱根般的妙指比那玉兰还要白嫩三分。   但就在下一刻,她忽地捏住了玉兰的根茎,生生将它拦腰截断。   一朵方才还在春风中摇曳的娇嫩,霎时间香消玉陨。   但女孩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一手捏着花枝,一手撕扯着上面的花瓣,然后塞入嘴中,像嚼着零嘴一样吃了起来。   女孩一边漫步在山岗之上,一边撕嚼着那朵玉兰,姿态散漫,神情悠闲。当最后一片花瓣进了嘴后,原本洁白的玉兰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她随手将花枝一丢,但却并不是丢在地上,而是突然向身侧的某个方向扔去。   那一截柔嫩的花枝于她的手中化作了一条莫测的影,直直地射入了林中。   不远处隐隐传来了“当”的一声金属震响。   一个手执青钢剑的青袍男子从林间走出,手中的那柄长剑不住地嗡嗡作响,剑身上肉眼可见地露着一个细小到可以忽略的坑洼。   女孩先是随意地瞥了眼那柄长剑,又望向了他的脸,饶有兴趣地问道,“普通人?”   青衣男子面色凝重,“你是谁?”   “我?”女孩歪了歪脑袋,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但男子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女孩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来你不是那皇宫中的人啊......唔......也不是师弟的人......那你是谁呢?”   青衣男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的记忆里,这里的山岗在数月之前,还是光秃秃的一片。”   女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欣喜的微笑,“看来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青衣男子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在下一刻,他蓦地发觉颈后传来了一股丝丝的凉意。   他来不及转身,连忙将手中的长剑在身后一挡。但没有想到的是,根本没有什么暗器或刀剑向他袭来。   一股无比粘稠的攀附力出现在了剑的另一端。   他突然发觉握着那只剑的手变得无比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粘在了剑身上。   当他正准备扭转剑身时,手腕上突地传来了一股巨大的牵扯力,猛地拉着他的剑向身后一拽。   剑,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他的手。   男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是他三十年来,除了面对父亲外第一次没有握住手中的剑。   当男子正准备夺剑的时候,忽然看见身前的那个女孩向着他露出了一丝诡莫的笑容。   下一刻,他突然陷入了泥土之中。   ————————————————   青衣男子正是杨青。   自那日和洛阳于山岗上比试之后,他便陷入了一个难以摆脱的状态。   那就是他的心,难以静下来了。   一个剑客,无论他的剑术有多么高超,他的剑法有多么惊绝,都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心是平静的。   心静了,拿着剑的手才会稳,杀人的时候才会快。   所以当一个剑客的心再也难以平静下来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剑,纵然他的速度多块,他的动作有多么利落,都会露出一线隐患。   杨青是一个自信的人,他的自信建立在自己的剑上,他相信自己的剑,便如同相信自己的心。   所以在当年面对洛阳时,哪怕那吞天撼地的死气巨龙向自己袭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半分心慌。   而正因为他太过相信自己的心,所以哪怕这段时间里他再怎么动摇,都没有采取太多补救的措施。   因为他相信自己终究会挺过去,他相信这只是自己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考验。   但是杨青终究还是没有静下心来。   这些日夜里,他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所看见的,都是当日那条吞天撼地的死气巨龙。   都是那女孩轻描淡写的抬手动作。   都是那女孩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杨青的心中,终于难免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自己的剑,在面对强大存在的时候终究是没有任何回手之力的。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忘不了,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十三年前,父亲是那样的强大无匹,是那样的天下无敌。   他的剑术远超自己百倍千倍,他曾以一敌十,他曾以一人之力,压了南方诸国十年之久。   但就是这样强大的父亲,却在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袍和尚面前,被打的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记得那天的大雨。   他记得那天大雨下,父亲那把脱了手的剑。   他记得父亲那天的眼神。   他记得黑袍和尚那没有任何温度的话: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胆敢挑战神灵? 第九十章 猫鼠   女孩伏下身子,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男子的脸,一双柳树梢般的月眉微微翘起:   “长得倒有点味道。”   她话音略顿,小声嘀咕,“就是这胡子生得不大好看。”   说罢,女孩伸出一只食指,在男人的须上从左到右横抹过去。   杨青只觉得鼻下一凉,便看见留了这么多年的两撇八字胡就这样落了下去。   女孩左瞧右看,欣喜地抚掌笑道,“这回俊多了。”   此时的杨青身陷土里,浑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能够动弹。此刻被这妖女肆意玩弄,但他的眼中却看见多少恼意,反而一脸平静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女孩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你样子生得这么俊俏,怎么说话呆头呆脑的。”   说罢,她捂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你这人,哪有这样直白地问人家闺名的呀......”   杨青的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盯着她。   女孩讨了个没趣,但也不见多少恼意,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可曾婚配?”   “你的剑法跟谁学的?”   “要不跟姐姐走吧,姐姐带你学更好的剑法。”   “怎么样?”   但任由那女子在耳畔如何低语,杨青都始终没有回应,依然如之前一般,神色冷漠地盯着她那双桃花般勾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女孩抿了抿嘴,又是委屈又是无奈地说道,“公子好不怜惜。”   见那男子的脸始终跟冰块一样没有反应,女孩原本的玩心也渐渐散去了。   她收敛起了那副烟视媚行的姿态,起身从院内拎了个竹椅,一把架在了男子的面前,然后横坐了上去,一枚月船般的小脚丫在男子的脸前高高翘起。   她居高临下地问道,“只问你一件事,说了就活,不说就死。”   也不待男子回应,她拿下巴点了点周围那葱荣得不像话的山林,说道: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这里的生机如此浓郁?浓郁到了整个越国都受到了影响的地步。”   女孩的声音,很冷。   杨青沉默了下来。   虽然这个女孩自出现以来就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屡次挑逗和勾引,但是他知道,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   如果不说,他真的会死。   但是他哪里知道这满山的绿野究竟是从何而来?   等等,不对。   杨青忽然明悟了什么。   如果非要说这处山岗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话,不就是当日他和那位名为洛阳的女孩的一战吗?   当这件事情方一出现在脑海里时,所有的记忆就像决堤的大洪一样倾泻而来。   杨青在一瞬间想起了更多的事情。想起了那晚女孩冷漠的眼神,想起了她那陷入绝境的怒吼,想起了黑色的巨龙和枯萎的大地。   他更想起了,自己提着剑与那条巨龙擦肩而过后,刺入女孩脖颈的那一瞬间。   他恍然想起了那时的感觉。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不陌生的感觉。   剑尖刺入肉体的踏实感。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在下一刻他便昏了过去,但他依然想起来了。   难道这个神秘的女孩,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而他自己,不也正是被这件事情牵绕了数月,最后实在忍不住,才来到这处故地重游的吗?   杨青说道,“你先把我放出来。”   那女孩眼中波光宛转,似又回到了方才那柔媚的姿态,“哦?放你出来,你跑了怎么办?”   杨青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生硬地说道,“我不跑。”   “可是......为什么非要把你放出来呢?说话靠的是嘴,又不是手脚,你这样说不好吗?”   杨青想了想,又道,“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之后,你会不会放我走?所以你把我放出来,我起码能心安一些。”   女孩琢磨了一会,寻思似乎有些道理,于是素手一抬。   杨青只觉得周围那股浓稠到极点的粘力散去了不少,他挣扎着从土里爬出,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襟,最后才站在那里,一脸平静地望向了那女孩。   女孩一手托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他做这些,并不阻止,反而一脸期许着什么的表情:   “现在,你可以说了。”   但杨青望着她的眼睛,却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你不是人。”   这句话原本是一句话骂人的话,但在这里的意义似乎并不一样。   女孩听懂了这句话,她微微愣了一瞬,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望着面前那愈发戒备的男子,她的语气渐而变得无比温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杨青语气漠然,“我见过妖精。”   “你们越国的那位国师?”   “不,我指的是十三年前,来到余州的那位黑袍和尚。”   女孩只是愕然了一瞬,便笑道,“天下和尚那么多,穿黑袍的不知凡几,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谁?”   但是杨青的脸,却变得有些苍白。   他从说出那句“你不是人”后,便一直仔细地观察那女子的表情。杨青从小到大都在修自己的心,所以他对心的变化最为敏感。   所以当女孩在听到那句“黑袍和尚”后,虽然她只是惊讶了一瞬,但杨青依然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   他怔在了那里,喃喃道,“你居然真的认识他。”   “你居然真的认识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好像大病初愈的病人。   女孩看这样子,也懒得再掩饰什么了,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认识家师?”   杨青抬起了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道,“那和尚是你的师傅?”   女孩的眉却皱起来了:   “有恩?”   “有仇?”   “有故?”   她望着那男子复杂的表情,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有仇。”   说到这里,女孩突然变得如释重负,又似乎变得更有兴趣。她将身子往竹椅上又挪了一分,好让自己的脚完全悬空,这样就可以来回地晃动着脚丫。   她语气轻快地问道,“快快快,快告诉我,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还是你师傅?还是......你全家都死了?” 第九十一章 曾有故人弃剑去,那年春风今日归   杨青自记事起,父亲就已经是天下无敌许多年了。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问父亲的时候,父亲也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后来他私下里问了很多人,打听了许多的说话。   有人说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就死了;也有人说她是死于丈夫那数不胜数的仇敌暗算下;还有人说,那个女子是想要达到丈夫的高度,最后练功走火入魔了。   但不管怎样,都是死了。   每当人们偷偷议论起这些的时候,都会用一种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去看他。   甚至还有人说,这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反过来亦然。意思就是说,他有这么好的家世,死了个母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这话的是他的同窗,那小子家里也是开武馆的,自然同行恨同行。   杨青听闻后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但事实上自己也伤得不轻。   虽然他们打得极隐秘,但这件事情到底还是被学塾的夫子知道了。   杨青与夫子义正言辞地讲了一通道理,说虽然先动手的是自己,但占理的也是他。可那顽固的老学究却不听这一套,把这两个闹事的家伙全都辞退了。   夫子说,我不管你们的爹是天下第一还是天下第二,总之在学堂里打架,就是不尊重圣贤书,是错到了极点的行为,错了,就得罚,错到了极点,就得滚蛋。   杨青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但父亲却把他狠狠地抽了一顿,并罚他在他母亲的灵位前跪一个时辰,然后自己提着剑就出了门。   直到好几天后杨青出门的时候才知道,那位同窗家的武馆在那晚连夜离开了余州。   但是那位固执到极点了的老学究,却让平时不可一世的父亲揪着自己的脖子,带着礼物登门道歉,恳请那老东西重新收回自己。   他忘不了那天父亲的诚恳语气和那老家伙高昂的姿态和颤抖的双手。   最后自己自然是回到了学堂,但从那以后,他的心中就深深明悟了一个道理:   读书比学剑有用。   ......   父亲嗜酒,自他记事以来,父亲就一直是醉醺醺的模样。   少年的时候,余州城里流行着话本和演义。杨青看了不少的书籍,幻想着自己的父亲是为情所困,想念自己的妻子而因思成疾,最后不得不醉于酒杯之中。   但后来他才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父亲只是简简单单的爱喝酒罢了。   父亲在早晨的时候喝酒,在中午的时候喝酒,在晚上的时候喝酒。   练剑前喝酒,看书时喝酒,杀人后喝酒。   开心时喝酒,不开心时也喝酒。   作为天下第一的武馆,总是要面对无数的挑战。   那些挑战的人有的来自庆洲的其他国家,有的来自龙游,甚至有中洲的剑客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会一会这第一的名头。   有人上门来挑战的时候,总是杨青出门向那些来挑战的人道歉,说自己的父亲已经烂醉在床上,无法回应他们的请求。   于是江湖上便传出了洪熙武馆馆主杨原轻蔑天下英雄的说法。   有人不信,有人信之。   但杨青却知道这说法事实上是真的,因为父亲的确瞧不上那些前来挑战以求名头的家伙们。   他说,那些人来和自己打一架,无论胜还是败了,回去后都要大肆宣讲一番,说自己和天下第一的高手打了一架,显得他们有多么强悍。   而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却要白费一番力气,亏到姥姥家了。   既然父亲不愿意出手,而上门挑战的人又络绎不绝,所以每次都是杨青自己出门去解决那些挑战者。   开始那会有时赢,有时输。   但最后他一次都没有输过。   ......   父亲说,他是自己教过所有学生中,资质最差的。   听闻这话的时候,杨青刚练到了那二十剑中的第三剑,累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   但当他听到父亲的话语后,便强迫着自己站起身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院中,对着那个劈砍了不知道几十万次的木桩再次提起木剑。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只是记得阖眼的时候,天上星辰遍野。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已经换做了一轮通红的大日。   杨青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二十剑尽数学会的,只记得那天的天空很蓝,他高高兴兴地来到床前,把酒醉酣睡着的父亲摇醒,告诉他自己已经学齐了剑法。   父亲过了好久才醒了过来,又过了很久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父亲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他那张满面期待的脸嘲笑道,说他才刚来到山脚,高兴个什么劲?   他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父亲的房间的了,只是记得那晚他躺在床上一宿未眠。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便又回到了院子里,重新站在了那木桩前,一遍又一遍的练剑。   期间他不断地将目光扫向父亲的房间,期盼着父亲从门中走出,然后看见这样努力的自己,能够点一点头,说一声尚可。   然后他从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直练到了红日中天,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时,那道回望了许久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父亲睁着睡眼朦胧的眼从中走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是问了句“家里还有没有酒了?”   自那天起,他便恨上了自己的父亲。   这恨一直从他的童年,维持到了那个名为庆元大师的人来到余州的那天。   庆洲地处天地之南,因此也被天下人称为南国,而南国礼佛之气甚重,有“南国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说法。即使是最为偏僻和封闭的越国,家家户户也有点长生灯,供奉佛像的习俗。   南国最为有名的佛寺,名为“摩柯院”,而摩柯院的首席方丈大师,便是庆元和尚。   十三年前,庆元和尚东访越国,途径数国皆派大军开道引路,无数善男信女在佛辇后结成队伍,所过之处,无不是佛唱之声和诵经之音。   传言佛辇过处,皆有白莲生出,蝶舞鹰盘,引得无数飞禽走兽从山中走出,自愿加入这队伍之中。   声势之大,即使是远在中洲之北,也有所耳闻。   一切的一切,皆因为一个传闻。   庆元禅师,就是行走在陆地上的神明。   那年,人们的心中都抱着一个强烈的疑问,为什么庆元堂堂佛首之尊,却要屈临这东方小国。   庆元禅师来到越国后,便直接来到了皇宫之中,无人知道那天他和越国皇帝谈了什么,但众所周知的,只有那三件事。   收了两个徒弟。   给越皇留了一句谶言,并以此做交换,让其中一个徒弟当了越国的国师。   而最后的一件事,便是接受了南国武林第一人,杨原的对决。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临在了这山丘之上。   山林越发幽寂,而雨下的二人也越发冷漠。   白衣女子不知从何处拾起了一柄白伞,一把撑开,然后望着那雨中已经衣衫尽湿的青衣男子道:   “你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拦了师尊的路,扬言要挑战的那所谓的南国第一人?”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道,“我想起来了,你那把剑和当年那人拿的那把一模一样,是你爹传给你的?”   “是。”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怜悯地说道,“你的父亲非常勇敢,但他值得被人铭记的,只有失败。”   杨青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道,“我的父亲是天下第一剑客。”   女孩嗤笑道,“你信吗?我看你的眼神甚至还不如你的父亲那样坚定,剑法恐怕比你的父亲还要稀烂。”   杨青似乎思考了一番这句话,然后回道,“以前我确实不如他,现在不一定。”   女孩捂嘴笑道,“真是块木头。”   杨青左右瞧了瞧,于山林间望见了自己那把被那女孩卷走的剑。   那柄青钢剑被一团巨大而粗壮的藤曼包裹着,吊在了不远处的树剑,原来方才夺走剑的那股粘稠吸引力是由此而来。   杨青径直走了过去,从藤曼中用力抽出了剑,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动作轻柔,像面对女儿一样。   宝剑锋利,将他的衣袖割成了数道条缕,但杨青却没有一丝表情,就这么提着它回到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却并没有任何阻止,眼中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似乎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杨青提着剑,剑尖斜指地面,他望着那女孩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道:   “我要向你挑战。”   女孩笑道,“这是复仇?”   杨青摇了摇头,“不,这是儿子为父亲的正名。”   女孩笑意更浓,身子微微坐直,“为了什么而正名?”   “为了当年的那一场挑战。”   ......   那一日,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丝绸和热水将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穿上了平日里极少穿的青衣便服,还认真地用丝带束住了头发。   父亲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地磨着那一柄久未出鞘的青钢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   杨青在父亲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往日的那一丝醉意。   于是他问,父亲,你要去做什么?   父亲久违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无比的自信,又无比的自负。   他说,向天拔剑。   ......   “当!”   杨青后撤一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他的额上滑下,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道身影。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那个女孩出手了,出手的速度明明超出了他以往的每一次拔剑,但那个女孩却依然没有挪过身子,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竹椅里,一只手还撑着白纸伞。   女孩将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隐秘的春光在这风雨中若隐若现,她百无聊赖地说道,“如果就这点程度的话,姐姐我可要失望了。”   杨青深吸了口气,后脚撤步,前腿迈出,摆出了一个“刺”字的身形。   剑尖前指,他再次向前冲去。   ......   “当!”   父亲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剑尖深深地刺入了地板之中,才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人群中的杨青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双手死死地捂着嘴,竭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身边不断地传来人们的嘲笑声:   “武林第一人就这点功夫,可笑可笑!”   “凡人胆敢藐视神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做凡人的第一就够了,非要去挑战天上的神佛,这不是作死吗?!”   杨青听着周围的一切,愤怒得目眦尽裂。他很想告诉那些发言的人,父亲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父亲也不是什么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努力了,他也尽力了,但他依然被现实打倒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但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父亲,站起,又被打倒。   恍惚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杨青呆呆地昂起脑袋,恍然发觉大雨于无声无息之间降临了。   ......   “咔擦”一声。   杨青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浑身的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他的脸一瞬间白得惊人。   大雨瓢泼地下着,他从已经化作泥浆的土地上挣扎爬起,一身利落的青衣已经化作了灰色。   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颓唐,依然一如既往地提起了手中的长剑。   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发觉手中的重量莫名地轻了不少。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中的剑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柄。   杨青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大雨之中。   女孩那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哈,又是一个没了剑的可怜虫,这次你该怎么办呢?像你的父亲一样跪在那里哭吗?”   ......   剑没了。   杨原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那被扫到了地上的剑,明明它离自己的距离不过数丈,但他却感觉好像隔了一座天下那么远。   庆元禅师那清淡的声音从面前传来,“阿弥陀佛,施主,挑战应该结束了吧。”   结束了?这么快的吗?   杨原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里如走马灯一样不断地回忆着方才的动作,提剑,前刺,倒下,站起,撩劈,又倒,剑丢。   原来从开始到现在,仅仅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啊。   可为什么他感觉,好像过了一个甲子那么长呢?   杨原抬起头来,望着黑袍和尚那无悲无喜的脸,又低头看向了自己那空空荡荡的手。   没有剑的剑客,还能叫剑客吗?   大雨倾盆落下,雨中的那个青衣身影是那样的孤独。   人群中的声音越发喧嚣,而在这片聒噪之中,是杨青那不可置信的眼睛。   曾经天下无敌的父亲,就这么轻易地跪在了那里。   像一面倒下了的旗帜。   ......   雨一直下,男人的身形却一动未动,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好像睡了过去。   女孩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已经结束了,你和你的父亲一样,终究只是凡人,终究是失败者。”   她还想说着什么,但却又猛地咽住,因为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在那大雨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风雨将男人浑身的泥浆和血水洗去,留了了一具干干净净的,消瘦的身形。   他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双无比复杂的眼睛。   其中追忆、缅怀、痛苦、后悔皆有。   但唯独没有恐惧。   那年父亲战败归来,从此一蹶不振,偌大武馆的招牌,就这么倒了下去。无数的债主上门讨债,密密麻麻的仇家日夜轮守,父亲倒下了,他一人一剑就这么挺了无数个日夜。   那些难得寂静的夜晚里,他在父亲的床前包扎伤口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痛骂,也无数次懊恼。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挑战一个根本无法打败的人。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丢了一把剑,父亲却好像断掉了脊梁一样狼狈。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原来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无敌的父亲,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站在了父亲曾经要面对着的事物的面前,也终于明悟了父亲那日的感觉。   原来一切,都是这样的。   这久经风霜已经不再少年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终有一日,我们会来到父辈曾经来过的地方,去提起父辈曾经放下的剑,去看那父辈曾经看过的风景和面对他们所遇过的风雨。   他们终会放下,我们终将拿起。   漫天的风雨之中,杨青渐渐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里面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茫然尽数消失。   只剩下了一片纯粹。   大雨之中,传来了杨青那无比洪亮的声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白衣女子微微坐直了身子。   而就在下一刻,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男人的脸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速度是何等的惊人,又是何等的猝不及防!比她前辈子所见过所有的剑都要快,也都要狠。   女孩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颜色是那样的苍白,其中还带着一抹病态的红光,上面布满了血污,却又写满了坚定。   而在这张脸的眼中,是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   胸口蓦然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女孩猛地咳出了一口血。血液染红了面前的那张脸,但女孩却在上面看不到一丝临死前的悔恨和慌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缓缓地低下头去。   胸口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了一个大洞,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无休无止地吞噬着她浑身的力气。   而在这洞口之中,是一只布满血污的手。 第九十二章 日常   又是一场春雨连绵。   小柔趴在窗台上双手托着腮,眼睛呆呆地望着庭院。   或许是邗州位置偏西一点的缘故,这里的树生得总是不如余州家里的那般有活力,即使是雨天,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院内盛放着一口积满了水的大缸,在风雨中不断地被击打着,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像极了前几日在宴会上听到的敲击声。   先生说那是一种叫缶的乐器发出的。   小柔看了许久才恍然发觉,不就是大陶罐嘛......她心里小声嘀咕道。   以前过年的时候,父亲一喝醉,就会抱着家里腌菜的缸子当当地敲个不停,一边敲一边唱。每次他一抱起那个大缸,自己和母亲就会躲得远远的。   她默默地想着这些,浑然不觉一只手臂悄悄地环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想什么呢?”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味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柔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又是无奈又是有些羞涩地说道:,“先生......”   “哟,我们家的小柔还有心事呀,快来和先生讲讲,莫不是在想着哪家的......”   “先生!”小柔鼓着腮帮子,有些生气地说道,“先生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知道现在小柔心里......”   说到这里,小丫头的俏脸红了又红,白了又白,最后酿成了桃花一般的颜色。   只可惜洛阳看不到这娇艳的一幕,只是感觉着手指间女孩的颈有些微微发烫。   洛阳小声道,“先生错了还不行嘛......给你赔罪~”   “啊?先生......唔......唔!”   窗前的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紧紧地贴在一起,但天地间目睹这一幕的只有院中的几棵榆树和漫天的春雨。   不知过了多久,小柔的脸变得有些涨红。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洛阳感受到了她的无力,于是结束了侵略,临终时还意犹未尽地在小姑娘的唇上点了一下。   小柔瘫软在了先生的怀中,一张小脸红红的,上面还残留了愉悦后的红潮。   似乎是感受到了先生那灼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刘海儿如帘垂下,遮住了小姑娘那羞怯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顺着发间的空隙向上瞄去,像一只装睡的猫一样偷偷地观察着先生的反应。   先生怀抱着她,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望着窗外,那张杏仁般的脸红润得像涂了胭脂一样。   但她知道先生从来都不会去抹那些东西,先生总是瞧不起那些胭脂水分,她说女子最美是自然,添上了一分装饰便是亵渎。   “先生啊......你为什么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呢?”   小柔轻抚着洛阳的脸,目光竟有些痴了。   洛阳轻笑道,“天生丽质,没得办法。”   小柔捂着嘴轻笑道,“先生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要谦虚干嘛?那不过是对不如自己人的怜悯罢了。”   看着先生那一副得意非凡的表情,小柔笑了摇了摇头。   “只可惜......”   说到这里,小柔连忙住了嘴,只是轻叹着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听着小姑娘那一股不肯言明的语气,洛阳嘻笑着挠起了她的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先生不要这样呀!”   直到小柔哀声求饶后,洛阳这才罢了,贴在小柔的脸畔咬着她的小耳朵道,“快说,可惜什么?”   “可惜......”小柔一下又一下地喘着气,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又是难过又是惋惜地说道,“可惜先生的眼睛......”   听到这里,洛阳的笑容渐渐僵了一下,但随之绽放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先生我如此完美,总得有些瑕疵嘛......”   小柔看着洛阳那眼中蕴含着的释然和解脱,轻轻地拥住了她。   “先生,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稍高一点的女孩搂着较小一点的姑娘,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她的发里,用力地、深深地“嗯”了一声。   ————————————————   给先生穿衣服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因为先生的手总是不规矩的,天知道平时看起来那么娴静自然的先生在四下无人时,会变得这么......有欲望。   当最后一件衣服给先生套好后,小柔的衣已经被汗浸湿了。   接过了先生递过来的花茶,小柔刚喝了一口,就被先生一把揽入了怀中。   小姑娘的身子娇小可爱,又是柔弱无骨。或许是从小到大的生活所致,皮肤摸上去有些微微的凉意,抱在怀里的时候像抱着一只凉枕一样。   洛阳将下巴放在了小柔的肩上,小柔扭捏了一会,见她再没有其他的动作才放心了下来,于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茶水。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就这么靠在一起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景。   小柔轻声道,“先生......”   “怎么了?”   “我们......”小柔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邗州不好吗?”   “小柔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家里要是没人打扫的话,会很容易脏掉的,会有灰尘,还会有老鼠的!而且走的时候太匆忙,都没和我们的邻居们打声招呼......”   洛阳有些沉默。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多怀念在余州的那个房子,与其说怀念家,倒不如说是在怀念家里的人。   虽然当初选择地址的时候,她也费了一般心思,甚至为此抛弃了一间算得上豪华的庭院,可当离开之后,她的脑海里除了有时会闪过小柔那怯弱的声音,就再也想不起别的了。   家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明明是那样的温暖,但在洛阳的心中,却从来都只是一间陌生的房子罢了。   可是即使这样,她的心中也一直在向往着家的存在啊!   洛阳又莫名地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家,想起了那时只顾着逃避而抛弃了的平静生活,想起了那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回忆的亲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面容和声音,在心里已经完全忘却了,只剩下了一张模糊的脸,和脸上那犹如脸谱似的几个特征。   她的心里越发茫然。   或许是感受到了先生的心情,小柔将自己的身子往她的怀里蹭了蹭,温柔地说道:   “先生不要为难,其实在小柔的心里,只要是先生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洛阳的身子忽地一僵,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挣扎着恐惧着抵触这样的温暖,但那东西一边拒绝着,却又莫名地恳求着,像是害怕死亡却又冲入火光中的飞蛾。   小柔紧紧地贴着身后的怀抱,竭力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那片冰寒。   不知过了多久,先生的手才慢慢地伸了过来,最终拥抱住了她。   洛阳用一种认真的语气道,“先生回头就去找那太子问问,看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先生像你保证,一定会尽快的!”   小柔的笑靥如花绽放。   她轻轻地,小心地“嗯”了一声。   ——————————————   番外:小猫蘑菇的一天   邗州城东,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有一只黑色的小猫正静静地卧在那里,尾巴悬空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眼看着就要砸在小猫头上的时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檐下顿时传来了一片轻咦之声。   蘑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扭头瞥了眼底下那群不断叫嚷着的熊孩子。   这邗州的小孩比余州的小孩野得不知道哪里去了......在余州那会的时候,就算有小孩想要抓住他,也会被自己的侍女拽回去,说什么黑猫不吉利的昏话。   它抖了抖身子,坐起身来,用一种俯视的眼神望向了底下的那群孩子们。   而那群孩子们依然不止不休地叫嚷着,有人说方才那石子的确砸在了猫上,还有有人说根本没打到,因为没有声音传来。他们相互争执着,话到兴处甚至动起手来。   三两个熊孩子互相扭打在一起,叫骂声中不断地混杂着邗州本地的方言和各种女性长辈的字眼,与着满地的尘土和泥搅一起,好像是一群从泥潭里蹦出来的猴子。   蘑菇看了一会,终觉得没趣,于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用尾巴扫了一下全身。   下一刻,它便出现在了一家鱼虾店前。   这家的铺子装潢得极是简单,仅仅在面前的招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鱼”字。   蘑菇就喜欢这简单明了的风格,但更喜欢的,是它叼了鱼就跑后,后面那老板娘响彻一条街的谩骂声:   “你这挨千刀、揍不死的小猫崽子!又来偷你孙家奶奶的鱼!狗玩意儿别跑!看老娘不揍死你!”   蘑菇叼着鱼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回头向那老板娘瞟来挑衅似的一眼。   邗州的街上,从街头到街尾,尽是一片鸡飞狗跳。   ——————————————   注意!这是删改版,之前的内容一直被驳回和冻结,因此不得不全部纯洁化,未删减版在群里,进群后打开群文件就能找到,群号在评论区,请大家自行寻找。   这章被屏蔽驳回了太多次......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如果大家有兴趣,还是建议看原版(白嫖就可以拉啦!!!) 第九十三章 那场大战下的暗潮   营帐外响起了一道轻缓的脚步声。   守门的兵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闻声后立马一个挺身,瞬间绷直了腰杆。   一个有些低矮的黑色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侧耳听了听他的呼吸声,笑道,“又是你啊。”   那兵头这才注意到来者不是什么校尉或副官,只是一个模样有些可爱的女孩。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面色却更加僵硬了。   “见过......仙子。”   洛阳笑道,“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咱不是说好了要叫我先生的吗?”   “是......先生。”   感受着他那溢于言表的紧张,洛阳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为什么你这么怕我呢?”   “是小人的错......”那兵头的脑袋又低了一分。   或许是前几日自己在宴会上的表现让这些人的心里产生了些负担吧。也难怪,当着人家下属的面把人家怼了一通,好歹也是堂堂一将军,说得那么绝,任由谁都要传一下你的不是的。   洛阳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指着营帐的门问道:   “你们校尉在忙吗?”   “回先生,只有姜校尉他一个人在。”   洛阳点了点头,刚准备敲门的时候,却听到那兵头的话在身后响起:   “先生......”   洛阳回过头去,神情疑惑。   那兵头摸着光秃秃的脑袋,面色犹豫,但最后一咬牙,还是说道:   “先生,小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救命之恩是最大的恩情。您救了俺的命,就是俺王二的大恩人。虽然......虽然先生您是无心的,但俺依然承您的情,您别看俺虽然是荒民出生,但是俺最不忘本......”   名为王二的兵头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洛阳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王二一跺脚,拍了下脑袋,露了个十足的憨笑:   “俺嘴笨,不会说话,其实俺就是想告诉先生,先生您救了我们这些下人的命,就算那个将军再怎么说您,军营的兄弟们再怎么议论,俺们都会记住您的。”   洛阳向他露出了个真诚的笑容。   ——————————————   门帘放下,洛阳这才呼了口气,随后又侧耳听了听帐内的声音。   帐内很静,只有写字的沙沙声隐约作响。   或许是察觉到有来人,那声音微地一顿,随后从军帐的另一端传来了太子章的欣喜声音:   “先生,你来了!”   洛阳点了点头,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   空气安静得厉害,二人不知为何都没有说一句话,太子章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摆弄着手中的笔杆。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洛阳也只好沉默不语。   或许是上次在宴会上的分别太过匆匆,又或许是这近两月来的未见,但气氛终究还是不如以前那般自然了。   洛阳轻叹一声,终究算不得朋友,仅是分别一月有余,便已经如此生分。   罢了罢了,反正也只是一路相送的责任,索性有什么直言好了。   正当洛阳正要开口问太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余州时,却听到太子章那激动的声音,“先生,我就要晋升为偏将了!”   洛阳也不懂这越国的军衔等级,但暗想那偏将听起来就比校尉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于是祝贺道,“恭喜恭喜。”   但太子章却笑而不语,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洛阳有些纳闷,但略一思量,不由暗笑一声。   于是她佯作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当上这偏将的呢?我记得你上个月才当上校尉的啊,虽然你是太子,但这晋升速度也太快了吧......”   太子章这才迫不及待地说道,“说来话长,这一两天我训练的那些新兵们和邗州的老兵参加军演。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规则,但大家都知道这番演武就是要教考一下我这新练的队伍。”   洛阳笑道,“那赢了还是输了?”   太子章拍了拍已经不再干瘦的胸膛,豪气干云道,“自然是赢了!”   “不光是赢了,而且还赢得颇为光彩,将军一高兴,当着众军士的面就升了我的职,台下没有一个敢有异议的!”   说到这里,他短叹一声,“这一两个月来,我一直都忙着这些事情,虽然那天城头上我给大家留了个好印象。可实际操练时候才知道,新人就是新人,太子就是太子,就算你把自己的态度端得再低,别人也只会当你是太子,不是校尉。”   “但我就是不服,凭什么我给别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太子,而不是我这个人呢?我姜章难道除了这层太子的皮,真就拿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吗?我不服!所以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操练。”   太子章呼了一口气,“想一想这两个月,真是噩梦一般。”   “但你挺过来了。”洛阳安慰道。   “是的,我挺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太子章又是欣慰又是满足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望向了洛阳:   “这一切都是拜先生所赐,没有先生那晚的一席话,我终究还是原本那个浑浑噩噩的废物太子,而不是现在的姜校尉。”   洛阳微微一顿,随后轻声道,“能对你有帮助就行。”   太子章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道,“说起来,还有件事情先生可能不知道。”   “什么?”   “吴国的使节就要到了。”   洛阳有些发懵,“使节?”   “是的,斥候们查报说以他们的速度,大约在午后就要抵达连山江了。”太子章瞥了眼桌上放着的越国地图,声音低了半分,“而且朝中派来的使节,也已经在路上了......”   洛阳愣道,“吴军发动了三十万大军来侵略你们越国,怎么还有脸派时节过来?”   太子章苦笑道,“事实上吴国的使节早应在上月的时候就来我大越的,只是之前那场大战,他们三十万大军说没就没,即使是财大气粗的吴国也一时间元气大伤,朝堂动荡也是在所难免,因此这么晚才派使节来。”   洛阳暗想,这便是既然打不起架,索性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当朋友好了?   “其实这些都和当初那场大战有关。”太子章微微一顿,用一种讥讽的语气道,“吴国虽富,却没有本土的修行者所在。所以当他们听闻我大越有白奕和国师二人在,便不得不求助于庆洲赫赫有名的烟雨楼。”   “烟雨楼?”洛阳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太子章摇了摇头,“事实上其中细节,我也不太知晓,只听说那是一家开在庆洲各国的青楼。”   “青楼?”洛阳面色古怪。   “对......就是先生你知道的那种”太子章面色尴尬,连忙转口道:   “他们打的是青楼的招牌,但据闻暗地里却做着情报和雇佣杀手的买卖。听将军说,他们的当红花魁就是最顶尖的几个杀手,当初攻邗州城的时候,四大花魁来了三个。”   洛阳又问道,“烟雨楼的后台是吴国?”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应该是吴国供奉着这座楼。其实不光吴国,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影子。如果不是这烟雨楼的背后有修士的存在,就凭他那早已过界的行为,早就被各国一起围剿了。”   这不就是那种连锁店加黑手组织嘛......洛阳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等等!你说其他国家......越国不会也有吧?!”   太子章苦笑道,“其实你去过,还吃过他们家的饭菜。”   洛阳呆滞了一瞬,瞠目结舌道,“流连阁?”   “对。” 第九十四章 约定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种跑到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杀手组织里,不光在那里吃了饭,还拔了剑......想到这里,洛阳只觉得后脊背隐隐发凉。   虽说她现在并不畏惧什么烟雨楼什么烟熏楼,只是那种突然跑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家里做客,而自己浑然不觉的感觉......   很刺激。   太子章安慰道,“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余州有国师坐镇,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不然我堂堂一国太子,怎么就敢去那楼里做客呢?”   洛阳只好表示放心地“唔”了一声。   太子章笑着叹了口气,“其实虽说我大越有两位修士,但一直以来都是白奕守边关,国师坐京城。吴国朝廷以为只需要针对白奕一人便可,但又惮其名声,便直接请了烟雨楼中仅次于楼主的大长老前来。”   “原本双方都以为谈了桩不错的生意,哪料得那楼里长老竟然为了升境,活活葬送了吴国的三十万大军。吴国的一番预谋数年积蓄一瞬间化为乌有,真是可怜又可笑。”   洛阳这才知晓那日的那场大战竟然还有这样的秘闻,想着那日在云端所见得的庞大光影,她恍然大悟,看来那就是烟雨楼的大长老了。   她好奇问道,“烟雨楼现在如何?一定和吴国闹翻了吧!”   “那倒没有,只是听闻这数月来吴国和烟雨楼的关系尴尬到了极点,却一直没有动手的迹象。”   “这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三十万条人命,且还没说那些粮草和军姿,烟雨楼把人家一国的底蕴端了大半,吴国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们?”   太子章叹息一声,“这便是修士和凡人的区别了。虽说三十万大军眨眼就没,但吴国朝廷却忌惮于烟雨楼的势力,仅仅派了一个小黄门过去就了了事。事后为了平息众人怒火,还把所有的锅都甩到了那位已经牺牲了的吴军统领梁盛家族头上。”   “可怜梁老将军一生为国,征伐我大越不知多少次,最后战死沙场,家族也沦落到了那般下场。”   太子章摩挲着手中茶杯,话语中时而嘲讽时而感叹,一时间让洛阳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洛阳又想起方才提起的那使节一事,半是随意半是好奇地问道,“话说这使节到底为何而来?难不成又要与你们再签署什么割地的屈辱合同?”   “那倒没有。”太子章的语气颇为自信,“他吴国虽强,但现在一时间丢了三十万军备,料他一时半会也再难攻过来。所以这使节此次前来,是为了通商建交一事。”   洛阳皱了皱眉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太子章小心地看了眼女孩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洛阳笑道,“怎么了?”   “说起来......他们的来信上说,倒是有一件事情和先生你有关......”   洛阳心下好奇,“和我有关?”   “对,使节中的一位,便是来自烟雨楼,此次前来点名就是要来见你。”   “见我?”洛阳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太子章意味深长地说道,“先生,你可是杀了他们的一位大长老啊......而且还是仅次于楼主的大长老。”   洛阳的脑海里一瞬间掠过了葫芦娃救爷爷打了儿子来了老子等乱七八糟的典故。   她不由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地说道,“不怕!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望着女孩那一副恶人的模样,太子章无奈地说道,“先生,他们来......是和我们建交的......”   洛阳微怔,“包括那烟雨楼?”   “我想应该是的。”   洛阳只觉得有些失望,想着以前在小说电影里看见的那诸般套路,终究是看不到了。   太子章看着女孩那始终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忍不住说道,“先生。”   “嗯?怎么了?”   太子章看着女孩那懵懂的神色,有些无奈,又有些心安。   他轻声道,“他们过来,是为了请你去吴国的。”   “请我去......吴国?”   “是的。”太子章苦笑道,“先生你当局者迷,而且又是在邗州这仇视修士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你已经是我们越国的镇国之宝了。”   洛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太子章一直犹豫到现在的真实原因,原来这才是那使节背后暗藏的真相。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这么重要了啊......   黑裙的姑娘有些小小的喜悦,又有些小小的骄傲。可是她的脸上始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裙下的双腿不住地晃动着,脚丫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地板。   她想了想,小声道,“如果我不答应他们会怎么样?”   太子章无奈地说道,“先生,您觉得他们还能拿您怎么办呢?”   好像......还真的没法拿我怎么办......   想到这里,洛阳轻笑一声,“放心好了,我在余州还有家还有学剑的师傅,先生我啊,是不会跟着他们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吴国的!”   太子章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先生。”   “嗯?”   “您知道欧阳子吧。”   “知道知道,怎么了?”   “您为我们,这座城,这个国家断了一把剑。我以后要是即位了,一定千方百计地找到他,为您铸造一把新剑。”   “这会不会太打扰人家了?”   “先生您能不能不要一边说着这善良的话,一边又露出险恶的表情啊......很破坏您形象的......”   “好吧好吧......话说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情啊,先生我万一等不了跑了怎么办?”   “就算您跑了,我也一定会把剑送到您的身边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太子章与洛阳轻轻地拍了下掌,随后分开,他看着面前女孩那脸上难以掩饰的喜悦,忍不住问道:   “先生,您付出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是为了谁呢?”   谁知洛阳突然笑了起来。   太子章不解地问道,“先生为何发笑?”   洛阳摇了摇头,“其实我为了你们出手也好,断剑也罢,并不是为了某个人,更不是为了某个国家。”   “那先生是......”   “是为了我自己。”   洛阳轻声道,“只是因为我想做,就去做了。” ⑦⑦③②“③⑦“⑧②⑥ 第九十五章 难知如阴   就在当天,洛阳恢复了原本的护卫工作。   或许是她之前留给众人的印象太过深刻,也或许是她前几日在宴席上的话语太过深入人心。所以她当她戴上黑色面纱重新站在太子身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复杂。   直到这时,人们才想起了她那个刚来到这座边关时的身份。   太子的护卫。   但是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作一个简简单单的护卫来看待。   绝大多数看到太子章的军卒在向自己的上司行完军礼后,都会再向他身后的那个女子再行一礼。   没有人指责这样的礼仪合不合规矩,更没有人去议论军卒们面对她的态度。   即使她那日在宴会上对这座城市真正的掌权者说出了那样的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在明面上去找她寻道理。   拳头大就是道理,自古都是如此。   更何况那个女孩救了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人。   但洛阳一直沉默着,无论是跟随太子章参加晋升偏将的典礼,又或者是随着太子章参加军演和练武,她都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好像一朵墨色的兰花。   而在太子章回到邗山别院后,洛阳便会拾起已经荒废了近两月的剑术。于不知不觉中,那道“刺”字决也已经练习了十万遍了。   但她依然不止不懈地练习着,对着那铁桩一次又一次地穿刺、撤步、前冲、再穿。   洛阳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那日云端之上的穿刺,那天地间刺破苍穹和云海的一剑。   于这明悟和回忆之中,她不断地练习、回忆、再练。   洛阳的剑艺愈发精湛,而她也愈发沉默。   而在墙壁的另一端,太子章也埋头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笔记,直到深夜。   他每日奔波在军营和别院之中,偶尔望向东方,目光复杂。   白奕自那日宴会后也许久没有现于人前,军中有传言说他又寻得了什么花娇小娘,正在醉生梦死,流连忘返。   这座边关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人们无比繁忙,却又无比沉默。   在冥冥之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到来。   ——————————————   春风渐暖,日光越发明烁。   就在四月的最后一天里,吴国的使节终于来到了邗州。   城门洞开,连山江的浩瀚之影再次于平地之上现于越人的眼前。   城门之下,太子章和岑副官一行带着满营的军士,肃然而整齐地迎接着这群勉强称之为客的到来。   没有欢呼,也没有百姓的夹道相迎,街巷楼阁间的缝隙下,有无数双眼睛漠然地望着那一行人的身影。   吴国领队的符节使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红袍老者,据说在吴国朝廷中官拜三品,有清雅廉洁之名,只是名字晦涩难念,名为管璆。   而跟在他之后的,是一书生模样的青袍文士,一戴着面纱的黑衣女子,以及十数位披甲护卫。   那红袍老者率先一步走出,看着与自己相对的那个略显消瘦的年轻人,微笑道,“久闻越太子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英俊非凡。”   没有想象中的颐指气使,也没有意料中的上国姿态,老人的话语虽极为简单,但听在耳边却如沐春风。彷佛说这话的不是什么吴国上卿,而只是一位住在邻家的老人罢了。   太子章的身子绷得极紧,但面色却极为坦然,“管大人安好。”   管璆向城门后瞥了一眼,随口问道,“白将军安在?”   “将军公务繁忙,不便来此,还请见谅。”   管璆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那白大将军的无礼和倨傲。   正当太子章准备邀请他们进城的时候,却听见面前的老人随口问了一句:   “事实上我正想问白将军,这几日享受的那两名来自龙游的美娇娘,他可否受用?”   邗州众人的面色猛地一僵,这只在军中上层才会流传的传言,这老人怎么知道?   等等?他为何知道的那般详细?   眼看着人们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那老人却只是微微一笑,“说起来,我还一直没来过越国,太子殿下,不妨请老夫进去参观参观?”   太子章面色僵硬,“请。”   吴国使节一行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走入了城门。   但是就在使节队伍中的那个黑衣女子经过太子的时候,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望向了他的身后。   就在那人群之外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裙的娇小女孩。   她姿态随意,似乎并不在意这样严肃的气氛,在众人都挺腰屏息的时刻,她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她的模样是那样的怠懒,又是那样的随意,与周围的严阵以待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彷佛一只闯入了屠宰场的小兔。   那个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于是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苍白的目。   黑衣女子望着那双眼睛,怔怔出神。   但就在下一刻,突然有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臂弯上。她这才缓过神来,彷佛如梦初醒,一时间大汗淋漓,再不去看。   拍他的那人,正是使节团中的那个书生模样的文士,而一拍之后,他也不回头去看,只是平静地行走着,嘴角有意无意地勾出了一抹笑容。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管璆和太子章正一边行走一边随意交谈着,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异状。   洛阳平静地望着这群进入城门的不速之客,但她的目光却并不留意那当头的老者和看了她许久的女子,而是放在了那个青衣文士的身上。   在她的世界里,那里一片光明。   浩比云山。   ——————————————   直到进入使馆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的心跳依然没有半分缓解。   直到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摘掉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一张娇小而又无限娇媚的面容。   竟是当日刺杀白奕的明夜二姬中的夜玉姬。   她来到了窗边,小心地瞥了眼窗外的街道,又心有余悸地将窗子合上。   坐在桌前的青衣男子看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微笑道,“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胆小了?”   夜玉姬却只是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轻咬着嘴唇,脸上的浓妆也难以掩饰那一抹浓浓的恐慌。她只顾着回忆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一双眼睛,却殊不知这样的模样反而最引发人心中的欲望。   但桌前的那个男子望着这一幕,却只是无动于衷。   他呷了一口茶,似是也回忆起了方才的那惊鸿一瞥,面色少有地露出了一丝凝重。   文士模样的男子呼了口茶后的热气,轻叹道,“连我也看不透那个女孩的面目,鸠老死得不冤。”   夜玉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连您也看不透?”   青衣文士点了点头,但又露出了一抹莫测的笑意,“不过结合当日战场那分析的情报来看,那女孩的真实实力可能与修为无关。”   夜玉姬面色茫然,虽然她只是个普通人,但她知道这是了解那修行世界难得的时刻,于是顺着男子的话问道:   “与修为无关......那这女孩凭什么杀得了半步入了无尤的鸠老?”   男子摇了摇头,“这世上的修士不知凡几,其中异类更是数不胜数。但只要是行走人间,绝对是有超凡脱俗的本领,我哪里能知道她身上的秘密,也只能靠着一些残留的蛛丝马迹去追根溯源了。”   没有想到连男子这样的存在也看不透那个女孩,想到这里,夜玉姬愈发感叹,心中隐隐地生出了一丝向往。   她好奇地问道,“那......这女孩比起那位,如何?”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惊得夜玉姬立刻低下了脑袋。   但正待她要出声告罪的时候,却听见男子的悠然一叹:   “其实连我也不知道。”   “因为无论是那个和尚,还是这个女孩,我都看不透。”   ——————————————   今天请个小小的假......今天就这一更好不好......   不是因为困(其实还是有点困的),也不是因为没灵感,主要是好久没打游戏了......   想打会游戏......   (求饶) 作者心态崩了,休整一天   1.我从来没有说过,小柔会死,请你们不要脑补不要脑补不要脑补!!!   2.就算脑补了也不要发什么评论区,你可以私信我。   3.我在群里说过这个问题,而且你们想一想主角有控制生死的能力,小柔怎么可能死?   4.今天因为那条评论,一天了收藏掉了50左右,本来就没多少,现在直接炸了   5.九十二章也被和谐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改。驳回两次了,和83一样被冻结了。   6.我最近一直在照顾生病的妈,一天到晚不是医院就是家务,写作都是抽时间   7.房租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   8.如上,最近事情事情太多,作者心态崩了,今天一天都没有状态。   请假一天   求大家别搞我了,真的,我从来都不是个放毒或者写虐文的作者   我自问这本书应该也没恶心到大家,你们为什么非要折磨我呢?   我本来心态就不好,这本书的成绩和数据也不好,上个月去写了一个月就请假了一天,结果因为那天修改内容,全勤没了。现在的压力堆积如山,我已经不堪重负了。   如果你们想看这本书的话,求求大家别搞那种评论了,我明确提过的啊   真的哭了 第九十六章 乌云虽宽   继吴国使节进城后,从越国朝廷而来的钦差也于当日的黄昏入了邗州城。   双方皆默契地没有于今夜会晤,而是选择了第二天的清晨。   西门开罢东门开,邗州的军民和百姓在一日之间望见了多年难遇的场面。但自天黑之后,从西门到东门中间这长长的一段城里,却是灯火通明,鸦雀无声。   白奕调了整整两个大营的兵卒,将两座使馆周围所有的街道团团围住。   大军连夜值守,非执有将军令者,不得入围。   亦不得出围。   街道之中,遍是那丛林树立的白甲军士,百姓家中的灯火烛光照在了楼下兵卒子身上的白鳞甲上,如月寒光,不知是添了几分戾气,还是增了几分静谧。   今夜的邗州,注定难以入眠。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今天吴国使节进城之后,将军府院内就燃起了一尊大鼎。   屋檐之下,白奕一边搂抱着那两个近日最得宠的小娘,一边对着那大鼎说笑。   但就在鼎中水开后,他突然将身边的那两个小娘尽数丢入鼎中,生生烹杀。任凭那鼎中的哭嚎嘶喊声有多剧烈,而他就坐在大鼎之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鼎中渐渐脱骨的美人。   可是就在这一片浓重的寂静里,将军府里死去了的这两个原本无辜的女子,又有几人在乎呢?   离将军府不过一条街道外的邗山别院里,洛阳和她的小侍女正围坐在一张方桌前。   桌上一灯如豆。   而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信筏。   “这是谁送来的?”   “一个小厮。”   说到这里,小柔放下了手中织毛衣的活计,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很常见的那种青色衣服,邗州这边的饭馆啊茶楼啊都能看见的那种,反正就是个寻常的跑腿小厮......唔......就这么多了。”   说罢,小姑娘埋下头去继续织着她的毛衣。   洛阳有些头疼。   “可是我看不见上面写得是什么啊......”   小柔抬头瞄了她一眼,“先生,小柔也不识字啊......”   “那皇后娘娘不是宣称着要让全越国的女子都识字吗......莫非是小柔你逃避学习?”   小柔无奈地看着洛阳那一副无赖样:   “先生,去学堂学习那是官家小姐或者是稍有钱一点的人家才会去的事,我一个小侍女,哪有那条件啊......就算我想进去瞧瞧,也会被轰出去的。”   “那怎么办嘛......这信既然是给我的,总不能让外人看了去吧......”   想到这里,洛阳下意识地望向了房间另一端正在打呼噜的小猫蘑菇。   蘑菇畏畏缩缩地打了个寒颤。   “找秦叔吧。”   小姑娘只留了这么一句话,便继续织她的毛衣了。   洛阳越发头疼。   虽然秦叔从来都是靠谱的,但认字念信这事找一个车夫,这事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   秦叔居然真的认字。   当他读罢放下信后,望着洛阳那一副惊讶的模样,平时最寡默少言的秦叔也忍不住道,“先生,我好歹也做过官家的门房。”   “啊......抱歉抱歉......”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于后日午时约洛阳在邗州最大的酒楼会面。   署名为“晏应平”。   听到这个名字,洛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听过这个名字,就在东城门口。   今天迎接越国钦差到来的时候。   晏应平便是那位负责与吴使会晤的钦差大臣。   ————————————   围墙的另一端,太子的窗前同样闪烁着灯光。   太子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拎起桌上的酒壶,又倒了一杯。   又是一杯入肚,他的脸上终于泛起了酒醉的红晕。   明日就是两国使者会晤谈判的日子了。   太子章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重复着,重复着,直到他看什么东西都好像是这一句话。   就在前几日,白奕就将关于此事的一应事务尽数交付与他,自己却躺在府邸里醉生梦死。   照例来讲他作为邗州一方的代表,明天又是那般重要的日子,他本不应饮酒,但不知为何,太子章却偏偏突然起了酒兴。   他默默地想着这些,嘴里轻吟了一句,“什么会面,什么钦差,都是狗屁。”   说罢,太子章微微一怔,又低声喃喃了一遍:   “都是狗屁。”   说罢,他沉默了许久,心里莫名地泛起了一股浓浓的酸涩,他想要哭出声来,却又怕别人听见;他又想大声骂些什么,但又觉得这般举止不合太子之仪。   他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拿起杯中的酒尽数倒入了嘴里。   杯是空的。   太子章举着酒杯的姿势僵硬了许久,最后轻叹了一声,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或许是喝醉了,也或许是没留意,杯子重重地砸在了桌上,发出了“当”的一声碰击。   听着这声音,太子章的心突然焦躁开来。   因为明天不仅仅是两国会晤的日子,更是他要见朝廷钦差的日子。   一片狼藉的桌上,放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筏。   而在那信筏上,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归。”   只是看着那个字,太子章的喉咙就好像被掐住了一般。   因为那个字的笔法是他最熟悉的笔法,更是他唯一认识的笔法。   那是父亲写的字。   更是大越皇帝陛下写的字。   这连月以来,皇后催了数遍,但均被他和白奕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可如今皇帝有旨,令他速归。   他便不得不归。   太子章又拿起了桌上的酒壶,凑到耳边摇了摇,听着里面那清脆的摇晃声,于是将壶里的酒尽数倒入了杯中,随后将杯子凑到了嘴边   昏暗的灯光下,杯里的人影只剩下了一个模糊朦胧的影。   他注视着那杯中可怜的浅浅一汪,眼睛有些出神。   太子章静静地看着杯中的自己,而杯中的倒影也静静地看着他。   二人默默相望,相顾无言。   一滴水珠突然掉在了酒杯之中,砸出了大片的波纹,也砸碎了杯中的倒影。   太子章呆呆着看着那杯中破碎的自己,恍然间明白到了什么,于是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他竟然哭了。   这数月以来,他一直以邗州军官自居,虽然其中无数挫折,无数劳累,但他除了对洛阳,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即使再累再苦,他的心中也毫无怨言,因为只有在军营里,只有面对那些兵卒们的时候,他才会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在这里,他才不是太子。   而是军官。   他之前是校尉,现在是偏将。   他是五百人的指挥官,更是众人眼中的光芒。   这些日夜里,太子章下意识地忘去了那些年在余州太子府里的岁月,忘却了那些日月里担忧生死的恐惧,忘记了待在地下密室里的慌张,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废物太子的事实。   他沉醉在了这里,在每日点卯的声声报道中,在走在军营的路上,在人们的军礼和称呼中,他忘却了。   直到今日,他打开了这封信后,一切都醒过来了。   他依然是那个躺在床上将死的废物。   依然是那个回到余州里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废物太子。   太子章望着酒杯许久,直到杯中波纹尽平,倒影又复后,他才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酒兴渐散,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   夜晚的风匆忙轻快,掠过窗前的树枝,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他便在这喧嚣声里抬头望向了夜空。   乌云之间,隐隐有一轮明月在云中穿梭。   漫天的黑云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将那轮月亮死死兜住,不断地围困着它,侵染着它。而那轮月却竭力地挣扎着,不断地从一片黑云里跳到另一片黑云里。   哪怕那云再广,哪怕那天再大,它依然顽强而倔强地挣脱着。   像挣脱着命运。   太子章抬头望了许久,眼中隐隐闪烁起了光芒。   ——————————————————   越都,余州。   小杨梅仰起头来望了眼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了庭中的树影。   她算了算时间,心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门前的台阶上坐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始终都没有松开手中的长剑。   这柄剑与寻常的轻钢长剑不同,剑身狭长纤细,月光之下渗出了一抹银白之色,似非男儿所用,倒像是女侠用的一般。   这把剑一直被杨青保管在剑匣之中,那匣子一直都摆在剑架之旁,但杨青却一直告诫她不可以打开它。   直到前几日的时候,小杨梅才走进了那个房间,打开了父亲一直不让打开的匣子。   匣中的剑,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明悟了。   那是母亲的剑。   虽然这是女子所用的剑,剑身特意走得轻灵之路,自然比寻常的剑要轻许多,但小杨梅拿起来时依然有些吃力。   她抱着剑回到了屋里,关门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才轻轻地锁上了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那是小杨梅特意点着的,听别人说,屋里点灯的时候,就意味着家里有人,小偷不会进来。   她将剑靠在了椅子上,然后走到了床前。   床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正是杨青。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微,似乎是死却了一样,又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可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也是紧锁起来的。   小杨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父亲眉头间的皱褶抚平,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腿哒哒哒地跑到了另一间屋里。   那屋里悉悉索索地发出了一堆锅盆碰撞的声音,随后突然响起了“咣当”的一声响动。   昏暗的厨房里,小杨梅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地上打翻了的粥锅。   她的小嘴扁起,眼角有些微微发红。   但就在小杨梅快要哭出声来的时候,却又生生忍住了。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到了院里,又迅速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和簸箕。   小小的人儿抱着和自己一般高的扫把,匆匆将地上的污渍和粥渣扫净,然后又从米桶里重新舀了一碗米倒入锅中。   待新粥再度煮好后,已经是很久很久后了。   她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将粥碗端在了桌子上。夜很深了,小杨梅坐在椅子上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从碗里舀了一调羹,凑到嘴边吹了吹,这才喂到了父亲的嘴里。   米粥煮得很稀,喂到嘴里的时候难免会溢出许多。一碗粥足足喂了一炷香的时间。   喂昏迷着的人喝粥是极难的事情,小杨梅在前些天里失败了许久,这才稍微有了一些心得。   看着那空空的碗,小杨梅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突然听到了肚子里传来了长长的一声咕咕声。   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了。   但还未等她起身的时候,门上突然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   小杨梅吓得立马从凳子上窜了起来,一把抓起椅子旁的剑,望着大门,身子哆哆嗦嗦地,语气又强装镇定地问道:   “谁啊!”   “我。”   门外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杨梅这才松了口气,但身子依然抖个不停。   她抱着剑走到了房门前,小心地打开了门栓,然后连忙退后了两步,一脸警觉地看向了门外站着的人。   一个老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照亮了那颗光秃秃的脑袋。   竟是大慈恩寺的方源禅师。   他瞥了眼床榻上的杨青,又看了眼面前一脸紧张的小姑娘,笑道,“晚上好。”   小杨梅探头瞄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庭院,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地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呢......”   老和尚本不愿解释,但看着小姑娘那张泛白的脸,还是轻道了一声:   “老衲刚从皇宫里出来,路过文成街的时候想起了杨施主,便来这里看一看。不走正门也是怕被被人看见,还请你莫要见怪。”   但小姑娘依然没有后退半步,仍然抱着剑死死地盯着他。   方源禅师苦笑道,“杨施主还是老衲送回来的,我要是害他,早在前几日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小杨梅犹豫了片刻,这才让了开来。 第九十七章 父亲的剑,少女的眼   老和尚径直走到了床榻前,看了眼榻上男人那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这些天了,怎么还没有好转?”   一旁的小杨梅不知所措地抱着手中的长剑,嗫嚅地说着:   “父亲以前得罪过很多人......我怕出去找医生的话,会把父亲倒下的消息传出去,这样那些仇家呀什么的都会找上门来的。所以......所以我这两天都没有找医生。”   说到这里,小姑娘好像要哭出来似的,“这两天我怕别人起疑心,甚至连学堂都照去不误......就是担心别人看出来我家出了变故。”   “那你们之前没有熟识的郎中吗?”   “父亲以前认识回春堂的掌柜,可是他们新年那会就搬离了余州,所以......”   方源禅师看着小姑娘那疲惫到了发黑的眼眶,轻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小杨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大师,我父亲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源禅师回头望向了榻上的男子。   这个原本胆敢向神灵与妖魔拔剑的男人,此刻却只剩下了一块腐朽的残躯,躺在这床上半死不过,生死不知。   他心里暗暗斟酌着语句,回头望向了小姑娘那无比恳切的表情,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他受的伤非凡人所造成,乃是伤到了元气,更伤到了根基,就算醒过来,恐怕后半辈子也只是个废人了。”   小杨梅顿时捂住了嘴巴。   她难以相信,从小到大自己如神明般敬奉的父亲,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她更难以相信,父亲居然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连日以来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如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了这个幼小女孩的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掐住了一般,开始透不过气。   正当她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蓦然发觉有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微微的凉意随着额头上的那一点瞬间蔓延全身。   待小杨梅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方源禅师那怜悯的眼神。   她这才发觉了自己的状态,于是站直了身子,向着面前的老和尚深深行了一礼。   “大师,我的父亲......现在能醒过来吗?”   “很难。”方源禅师正要再说些什么,但他看着小姑娘那愈发黯淡的神情,终究还是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他轻叹了口气,“我尽力而为。”   说罢,老和尚便坐在了杨青的身前,将昏睡着的男子扶了起来。   一旁的小姑娘见状,连忙上前抱住了父亲的身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方源禅师的手掌就那样贴在了父亲的背上。   一股淡然的清凉气自掌上散发开来,如烟如幕,使得这座昏暗的房屋显得越发凄寒。   小杨梅抱着父亲,也自然被这股清气笼罩,她只觉得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脑渐渐清醒,连带着面前的事物也清晰了许多。   她心里不住地恳求着,期盼着,一脸期冀地盯着面前昏迷着的父亲。暗想着只要过一会便再能看见父亲那双冰块一样寒冷的眼神,还能听见他那冷漠却又带着一丝关怀的话语,听他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她好想,好想在父亲说出话的时候抱住他,好好地哭一场。   但她等了许久,父亲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睁开来。   怎么会这样呢......小姑娘的眼里渐渐地流出了一股浓浓的恐慌,她张着嘴,发出了啊啊的莫名声响。直到许久后她才想起了面前什么,急忙望向了面前的老和尚。   方源禅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掌,脸上露出了一抹慈悲意。   “大师!我父亲......”   “看他......造化吧。”   方源禅师站起了身来,彷佛是不忍心看到女孩那绝望的目光,偏过了头去。   “大师!求您了,您一定有什么办法的,对不对!”   “大师!我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是不是这样的啊!”   “大师!我父亲若是倒下了,我该怎么办啊......”   身后那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在一片沉默中,她终于停下了询问。   方源禅师回过了头去,看见了女孩那死寂的目光。   他很想说出帮助的话来,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因为这个男人伤到的是他的师妹,而当日那个白衣女子至现在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困在大慈恩寺里。若不是今晚师妹要闭关养伤,他也难有时间出来。   而找别人帮忙,找谁呢?杨青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剑客,但他却压了余州大大小小所有帮派和武馆整整一头,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他将和这个小姑娘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大师,我有一事询问。”   方源禅师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望见了杨梅那有些木然的神情。   这么小的姑娘,她才十岁出头啊......就要忍受这样的现实,方源禅师的心里流出了一丝痛意,于是将声音尽可能放得轻些:   “请说。”   杨梅却犹豫了片刻,最后似乎想清楚了什么,一把站起身来,在桌子的背面摸索了片刻,从底下捏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她将那张纸条递给了老和尚,声音有些沉重:   “这张纸条是那天早上有人丢在院子里的,父亲追出去的时候,那送信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烦请大师看看,能否看出这送信之人的来路。”   方源禅师眉头皱起,于是在手中将那纸条打开。   纸张不大,上面只写了一行蝇头小字:   “余州城东外山岗上,有仙人至。”   他愣愣地看着这行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又舒展,最后在思量了多久,才犹豫不决地轻喃了一声:   “归灵教?!”   “归灵教?”杨梅有些茫然,“那是什么?也是父亲之前得罪过的人吗?”   但方源禅师却摇了摇头,“那是广散天下的一大组织,与这小小余州的帮伙匪窝不可同日而与。这归灵教信奉天地元气,认为天气元气乃天地造物,为万物之根,非私人有之。由此自然而然地认为修行者是这天地间的大盗,所有他们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追杀所有行走天下的修士。”   杨梅的神色愈发茫然。   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我记得父亲说过,他并非是修士啊......”   老和尚叹了口气,“他们的目标并非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父亲要挑战的那个人。”   杨梅渐渐低下了头去。   方源禅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正想要安慰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她重新抬起了头来,目光中竟然露出了一抹与她年龄所不符的决然。   女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归灵教,我记得这名字了。” 第九十八章 吴越之盟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五月,春末夏至。   越国边关,邗州。   自白日东升开始,一直到日落西山,吴越两国的会晤开了整整一天。大堂外林列的白鳞甲也从初晨的银白之色最后变为了现在黄昏时的金辉镶边。   喧嚣声自厅口而出,但又在门口止歇。   大堂之外,是那如林树立的军卒,他们漠然地看着面前路过的一个又一个或红袍或紫袍的身影。   无论是吴国的使者,还是越国的钦差,在面对这些将士们的时候,皆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宛如夜间被神像注视着的盗墓贼。   楼台之上,太子章依栏而立,沉默地俯视着楼下鱼贯而出的官员,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色捉摸不定。   一个容貌有些显老的越国官员来到了他的身后,先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墙角处正折着纸鹤的黑衣女孩,随后轻咽了口唾沫,向着面前的这道消瘦身影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   太子章沉沉地“嗯”了一声。   那官员抬头瞧了一眼,见太子低着头,不知是在思考着什么,似乎对自己的到来视而不见。   他心里下意识地有些恼火,当初在余州的时候,他曾有事去过太子府,那时的太子一副怯怯的模样,见他都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哪像现在这般?   想到这里,这官员轻咳了一声,微微站直了身子,但脑袋却不自觉地看向了角落里的那道黑衣身影。   彷佛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女孩抬起头来,随意地瞥了他一眼。   官员连忙低下了头去,额头上莫名地滚下了汗珠,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章才转过身来,似是才发现他似的“咦”了一声:   “晏大人?”   这容貌苍老的官员正是越国的钦差大臣晏应平。   听到太子的回话,他这才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犹豫着又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章随手一抬,语气有些飘忽:   “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有事来找太子殿下。”说到这里,晏应平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墙角的女孩。   不料太子章却笑了一声,“洛先生是自己人,不用避讳。”   晏应平有些牙疼。   他轻声提醒道,“微臣来的时候,皇后娘娘特意嘱咐我,托我给殿下带句话。”   不料那黑衣女孩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我认识皇后娘娘,还和她一起喝过茶,相信她不会在意这些的。”   晏应平越发头疼。   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平静的目光,犹豫了下问道,“皇后娘娘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太子章看着面前男子那脸上堆积如山的皱褶,还有皱褶间溢满而出的紧张,轻笑了一声:   “晏大人这么急着想看戏?”   晏应平连忙抬起头来,义正言辞地说道,“微臣绝无此意......”   但他望着面前男子那灼灼的目光,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慌张,这慌张来得是何其的莫名其妙,明明这个称作太子的男子不过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废物,明明他在余州被打压了那么多年。但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竟生出了一种只有在面见陛下和娘娘时候才有的慌张感。   晏应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但在下一刻却又为自己这无名的退意感到羞愧,于是重新昂起头来。   然后他便看见了太子殿下那幽深似潭水的目光。   太子章冷冷道,“孤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这......”   晏应平的脸白了又白,青了又青,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道,“殿下......微臣......”   正在这时,太子章却露出了一丝微笑,“等这次的两国会晤结束后,孤就回余州。”   晏应平顿时如获大赦般地松了口气,向着面前的男子行了一礼道,“那微臣这就......”   但还未等他说完,便看见面前的男子头也不回地从他的身边离开。   墙角的那个黑衣女孩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也站起了身,跟随在太子章的身后。   当她经过晏应平的时候,却微微停住,向着身旁的那个官员说道,“明天那宴会,我不太想去。”   晏应平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身子弓下,战战兢兢地问道,“您这是为何?”   “因为,我瞧不上。”   说完这句,女孩微微一笑,离开了楼台。   ————————————————   越国和吴国最后究竟缔结了怎样的合约,又是结成了怎样的同盟,事实上洛阳并不关心。   从天亮到黄昏,她全程都站在太子章的身后,老老实实地扮演着一个护卫的身份。   只是和其他护卫所不同的是,别人都笔直地树立着,只有她一个靠在墙壁上,还有意无意地打着瞌睡。甚至到后来的时候,有个官员实在看不下去,为她搬了一个椅子。   洛阳就这样在如火如荼的会议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两国使者正在相互交换合约,吴国的那位担当符节使的老人还和越国的钦差大臣晏应平相互行了一礼。   事后她问过别人才知道,所谓的合约不过又是越国赠送给吴国礼物,还有每年岁币的事情。   而这一天所围绕的事情,也无非是在争夺岁币的多少罢了。   越人如丧考妣,吴人也面色不耐。   但表现在外面的,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友好。   真是无聊。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将手中的剑尽数送入了铁桩之中。   或许是用力过大的缘故,也或许是她心不在焉,只听得一道刺耳的金属锥击声,手中的力道却一瞬间松了许多。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用剑把那根如水桶般粗细的铁桩深深地捅了进去。   听到那铁屑崩了一地的声音,洛阳站在那里,怔怔出神。   自那日初醒后,她便一直处在这样失控的边缘上,只是因为所在非安全之地,所以从未和任何人说起。   但这种失控并非是她难以控制自己,而更像是难以控制力度的大小。   就好像控制江水流量的大坝,只不过现在能够冲出的更多罢了。   听别人讲,那日大战时遮天蔽日的阴云最终留存了下来,只不过面积缩小了许多,化作了邗州上空的一抹阴霾。   而在自己醒来的那一日,就连这最后的一点阴影也已经消失不见。   听到这里,她愈发不解,难道在别人口中遮蔽了整片天空的黑云,尽数被自己吸收进去了?   可是那么庞大的物体,是怎么融入在自己这么一具小小身体里的?   想到这里,洛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她紧握了下手掌,感受着里面蕴含着的无穷力量,突然想起了当日在城墙上听到的话语。   所谓的境界,不过是因为当下所在的躯壳难以更好地控制力量,因此不得不从一汪浅浅的溪水跳到更大的一片大湖中罢了。   当初那个来自烟雨楼的老人,他不顾组织和吴国的约定,也不顾那三十万人的死活,孤注一掷地想要跳到那名为“无尤”的境界。   他为的,不就是想要从自己原本的小河之中,跳到那更大一层的湖中吗?   可是如今的自己却把他全部的力量尽数吸取了,那么为何自己却没有一丁点想要破境,想要脱离的征兆呢?   如果把地境的最后一层,连那整座庆洲的执法者都所在的境界比作大湖的话。   那么自己真正的境界,该有多高呢?   ————————   92章又被驳回了,头疼,今天过后就得等周一了。 第九十九章 烟尘气   五月的邗州,春光已尽。   东倾的白日下,整片庭院都笼罩在了暗淡的树荫之中,如同一片风干了的墨渍。这些在邗州随处可见的树木在夏意来临之际肆意生长,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就已经蔓延成了一丛浓郁的枝叶,将这别院围出了一块难得的安静。   枝桠间叽叽喳喳的雀鸣声下,一个白裙女孩走到了树干旁,将盆里的淘米水细细地浇灌在了树根附近。   风意柔软,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头望向了天空。   斑驳的树荫间,透出了细细碎碎宛如缕衣般的天光。少女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片浓郁在脸上的温暖,直到小小的鼻尖上沁出了一颗芝麻般大小的汗珠后,她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这便是小柔的早晨了。   每天早上的时候,先生往往是起得最晚的那一个,直到太阳高悬,鸟雀声散去的时候,屋里才会传来她那长吁短叹的哈欠声。   只是先生来了邗州后,要担当太子护卫的工作,才不得不随着太子章的习惯去作息,这难免让先生多了些小小的抱怨,说什么早起的虫子被鸟吃的胡话。   小柔默默地想着这些,将淘好的米倒入了锅里,犹豫了一下,又往里面丢了三颗红枣。   她揉了揉小腹,嘴巴微微扁起。   就在这时,隔壁的屋里突然传来了先生那痛呼疾首的喊声:   “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又要迟到了!”   小柔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连忙回到了卧室之中,打开门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先生那满地找着肚兜的可怜模样。   “什么时辰了!”洛阳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向着屋外的少女急冲冲地问道,“再迟了的话,姜章那个家伙又要嘀嘀咕咕的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了!”   小柔笑道,“先生莫急,时间尚早,粥还没熟哩。”   她略一停顿,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方才太子殿下的侍从来过,说是太子去军营视察了,听说今日要演武给那些吴人看,先生你今天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不用去做护卫了。”   洛阳呆了半响,脸上竟溢出了一股莫大的幸福,彷佛能够睡懒觉便是这人间第一等的美事了。   只可惜睡醒后的那一通惊吓,终究是难再起睡意了。   她在小柔的服侍下一件件穿上衣服,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小柔梳理头发。   洛阳的头发已经不知不觉中垂到了腰间了,如泼墨般飘散,行走时宛如一匹扬起来的绢绸,煞是惹眼。   洛阳一直想要把它剪去,毕竟那么长的头发无论是睡觉还是梳洗总是件麻烦的事情。但每当她提出来的时候,小柔便恳求着不要剪,说是先生的脸配上一头的长发,只要不作怪,便是最温婉静姝的美人。   今日的早饭与往日一般,一碗稀粥、两碟精致的小菜。   一碟放上了洛阳最爱吃的红油萝卜干,邗州这里的咸菜酱香气极浓,小柔端上来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而另一碟则是小柔喜欢的芥菜条。除此之外便是馒头和一屉邗州特有的裹酱卷饼。   和家里一样。   今天的饭桌依然只有两位少女,秦叔自来到邗州后就爱上了这里特卖的一种豆面,因此极少与主仆二人一起吃。   正好,难得清净。   小柔默默地想着,将锅里的红枣倒入了自己的碗里,想了想,又往先生的碗里夹了一枚。   洛阳随意地捡出来塞入口中,嚼了嚼,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地望向了小柔。   小柔微微低下头去,脸颊有些发烫。   ————————————————   正当主仆二人准备用饭的时候,洛阳突然转过头去,看向了庭院中树丛的方向。   小柔微微一怔,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碧空之下红日高悬,庭院中暖风习习,树影婆娑,一片祥和之态。   洛阳神色漠然,“我说三个数,不出来的话,就直接出手了。”   小柔极少见到这样冷漠的先生,心中微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   “二。”   正当洛阳的嘴型刚刚形成了“一”的形状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影里落下,婷婷地站在了庭院当中。   小柔微微张大了嘴巴。   那竟然是一个体型婀娜的女子,双颊含娇腰若弱柳,一双杏眼极有韵气,顾盼之间水波宛转,端得是一副妩媚之态。或许是天气有些燥热的缘故,她只身披着了一件墨黑色的霓裳轻纱,修长双腿笔直伸展,露出了大片大片白如雪瓷的肌肤,仅仅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心绪荡漾。   小柔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为何,她看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就有些不喜欢。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姿态太过轻佻,又或许是她的眼中,总司透出了一股溢于言表的妩媚气。而这股气息,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就是青楼里的那些女子。   这黑衣女子站在那里,却不上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桌子前的那个女孩,面色凝重。   洛阳的鼻尖微微一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原来是吴国的使者大人,不知来到我这小院,有何贵干?”   “使者大人不敢当,妾身只不过是我家主人的一个婢女罢了,才此地也只是来瞻仰一下洛仙子的尊容,并无恶意。”   黑衣女子面色绷紧,话语捡着小心,彷佛生怕触怒了面前的女孩一般。   “不登门而来,只是暗中偷窥,这可算不得善客。”   洛阳把玩着手中的筷子,头也不回地说着,彷佛下一刻就要把这筷著像飞刀一样甩出去。   黑衣女子的脸色有些发白,于是向着女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中说不出的谦卑,“还请仙子原谅小女子的冒失。”   听这人的声音并非含有恶意,洛阳的语气也放缓了不少,“称我先生或者姑娘都可,我实在不是很喜欢仙子这个称谓。”   “这是为何?”黑衣女子有些不解,“似我等凡人,最仰慕的便是您这样的仙子。”   “大概在我心里,仙子总归是会堕落的吧。”   女子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明了了洛阳话语中的意思。   她眼中烟波微转,轻笑道,“就依先生的便是。”   洛阳沉思了片刻,疑惑地问道,“我们曾经见过面?”   “前月有幸在邗州外见过先生的出手,只是后来我见势不对,早早逃了。”   怪不得只是见了我如此的畏畏缩缩......洛阳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于是嘴角微微翘起,“姑娘怎么称呼?”   “入楼之前,曾有过一个沈字的姓氏,后来楼主赐了我和姐姐明夜二姬的牌子,洛先生称我夜玉姬就行。”   夜玉姬见她始终端着的手终于发下了一毫后,才暗呼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却又听见那女孩有些迟疑地问道,“入楼?楼主?难道是......烟雨楼?”   夜玉姬款款欠身,“正是烟雨楼。”   洛阳恍然笑道,“我等了你们好久了。”   “洛先生......等我们?”夜玉姬有些讶然,眉眼间露出了一抹欣喜,“您有加入我烟雨楼的打算?还请您不要误会,您加入后只作为供奉和长老,平时......”   “话说,我不是杀了你们一个大长老吗?据我所知,那是你们烟雨楼仅有的三位修士之一吧。现在你我不该是仇敌吗?怎么反倒招起我来了?”洛阳提醒道。   “洛先生......说笑了。”夜玉姬睫毛低垂,眼眸微动,似乎要滴出水来,蹙眉间竟生出了一抹淡淡的怜意,“先生是何等人物,这庆洲的修士屈指可数,出了您这样的高人,我们珍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向先生您动手呢?”   “更何况,鸠老那事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与我们烟雨楼呀,那是一点都不相关。先生您不知道,出门前的时候,楼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他坏了我们和吴国军方的关系呢,现在倒好,一拍而散,又得罪了您这样的人物,这不,只好千里迢迢地过来赔罪了。”   洛阳默默地听着,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一双远山描黛般的眉头渐渐蹙起,又稍稍舒展,但嘴角始终都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夜玉姬瞥了一眼她身边的那个侍女模样的少女,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将目光在二者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也不是硬要求先生加入,毕竟我们刚见面,您对我们还不甚了解不是?所以啊,您可以先随着我们去吴国瞧一瞧,看看我们的格局,您才有个思量,更何况......”   她的身子越欠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媚,最后竟似乎要贴在洛阳的耳边般呢喃道:   “更何况,既然先生另有所好,我们楼里那么多姐妹,先生要是去了,尽可以随意挑选,别说是头牌了,就算是我......”   说到这里,这女子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羞怯,“对于先生来说,也不是不可以呦......”   “啪!”   一旁的小柔猛地地拍了一下桌子,待洛阳的目光看来后,又有些闷闷地说道,“打苍蝇!”   略一耽搁,再转首看去的时候,那名为夜玉姬的女子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连姿态都恢复到了原本端庄的模样。   “我对加入你们并不感兴趣。”洛阳轻咳了一声,恢复到了之前平静淡然的状态,“只是因为我来到这里后,见到的修士微乎极微,因此乍一听到你们的名声,实在好奇,想亲眼瞧瞧。”   夜玉姬瞥了眼满面通红的小柔,媚眼含春地笑道,“先生想看,只管来就是了。”   “但是。”   洛阳拉了拉小柔的衣角,发觉竟然有些拽不动,于是只好靠坐过去,将小柔的肩膀抱在臂弯里,小姑娘起初挣扎了下,便顿时软了下去。   洛阳耳根有些发红,但话语却无比的平静,“但是得等我在越国所有的一切都忙完之后,有功夫再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洛阳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大约是......现在的太子登基之后?”   夜玉姬的表情有些僵硬。   “而且,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有诚意的样子啊。”   听到这话,夜玉姬的背渐渐挺直了一些,脸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烟尘气也散去了些许,她有些紧张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当日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但就是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你家的楼主吧?”   夜玉姬轻柔一笑,“先生多虑了,楼主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亲自来这里......”   “哦?”洛阳似笑非笑地问道,“可是我看他的修为,可是根本不逊于那位鸠老啊,鸠老不是你们烟雨楼的大长老吗?那大长老之上,除了楼主之位,总不会还有别的吧?”   夜玉姬的表情顿时僵住。   她记得曾经听楼主说过,境界之辨,非是相差极大者,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女孩轻描淡写间便可分辨出楼主和大长老的修为高低,那她的真实修为,该是何其可怖呢?   就在下一刻,她又猛地想起了初到邗州时,楼主曾经说过的话。   就连他也看不清这个女孩真正的修为。   难道说这个女孩,根本并非像楼主所预想的那样,仅仅只是身上佩戴了一件可以遮蔽其他人感知的宝物,难道全靠自身吗?   夜玉姬的背脊愈发发凉,原本那副烟视媚行的姿态也在不知不觉中收了回去。   “叫你们楼主来吧。”   她听见女孩这样说道,语气随意到了极点。   但夜玉姬的心中已经再也生不出抵抗的情绪,只好弯下身子轻声道,“不瞒洛姑娘,楼主其实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   困死了...................今天不该水群的,又码字到了这么晚。   后悔啊后悔。   今天的新增和收藏少得也太可怜了吧,就算这几天成绩很差,也没必要这么差吧(悲) 第一百章 小人女子坐而论道   “用过早饭了吗?”   青衫男子来到小院后看到的第一眼,便是一个身着黑衣的长发女孩坐在小凳上,手里还捧着一个粥碗,活像什么三流话本里来投奔权贵的穷亲戚。   她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三两小菜,问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来吃个早饭可好?”   那男子先是一怔,随后洒然一笑,“固所愿,不敢请尔。”   一旁的夜玉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楼主坐在了那张寒酸至极的小凳上,接过了那个小侍女递过来的粥碗。更可气的是,那个碗里的粥居然少得可怜!但楼主何其宽容,甚至还认真地对侍女道了声谢,他还从一旁的筷筒里抽了双筷子——天呐!那是多少人用过的啊,怎么配得上楼主的身份!   青杉男子从盘里挑了个个头适中的馒头,撕了一块,细细咀嚼后便端起粥碗,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随着吞咽声平复,他又夹了一筷酱萝卜,微微观察了一会,便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嘎嘣。”   即使是沾满了酱脂的腌萝卜,也是脆得惊人。   男子嚼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对着面前的女子认真地说了一声:   “很咸。”   洛阳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   “吃饭。”   男子有些愣神,似乎很多年没有听过别人对他这样讲话了。   他摇头笑了笑,随后继续用饭。   之后便再没有人说话,桌上陷入了长久的安静,无论是洛阳还是那身份莫名的男子,都默默地消化着碗中的食物,动作缓慢而优雅,只是小柔吃得始终漫不经心,时不时地抬起头看先生一眼。   洛阳的表情一直都是平静的,只是在感受到小柔的不安后,会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宽心。   而那个男人在看到这一幕后,也只是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并不多言。   三个人就在这一片沉默中吃罢了早饭。   南国的饮食文化,无论是地处偏僻之地的越国,还是广博富饶的吴国,皆有饭后饮茶的习惯。哪怕是穷苦人家,在三两窝头淡饭后,也会在嘴里灌上那么一股满满当当的大壶茶。   洛阳来越国已经半年,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饮食,所以就算是远行邗州,也早已备好了茶。而以她瞬间暴富后只顾追求显贵的心态,所以端上的茶,自然也是昂贵到了极点。   男子轻抿了一口后,赞许地点了下头,“魏国三潭镇的龙须茶,清淡柔香,名不虚传。”   饮罢茶后,他便将茶盏置于桌上,向着面前的女子略一拱手,“烟雨楼,商陆。”   这名为商陆的男子姿容俊朗,脸上并不蓄须,一身青衫却不似个杀手组织的头领,倒像是个教书的先生。若是细究之下,似乎连那相貌也难以辨认,乍看像是二十余岁的谦谦君子,却又带有不惑之年的堂堂之气。举手投足间挥洒自如,自有一番卓然之气,与那夜玉姬之流不在一个层次。   洛阳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洛阳。”   商陆笑道,“姑娘为何不带前称?”   洛阳方端起茶来,闻言后微微挑眉,“为何要带前称?”   “世上之物,皆有所属,天下之人,皆有所归。”男子站着身来,指着庭中树影婀娜的树干道,“比如这苍黄树,便属树类,生于地,归于土,这便是它的归宿。”   他话语一顿,转过来身,向着桌前的女孩微微一笑,“那么洛姑娘的归宿,又在何方呢?”   洛阳语气平静,“我没有归宿,更没有来处。”   “这没有道理。”   “我的存在便是道理。”   “姑娘之言,未免太霸道。”   “霸道之人行霸道之事,这就是事实。”   商陆略一琢磨,笑道,“姑娘奉行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是,却又并非如此,只是有了力量后,行事自然比平凡之人容易许多。但无论怎样,都需有一个底线。”   “哦,底线?做何解?”   “便是以凡人之心度凡人,以仙人之心度仙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商陆略一琢磨,轻吟了一声,“有趣。”   “可你并非凡人,如何能以凡人的心去度量凡人?”   洛阳语气随意,“我当自己是凡人,我就是凡人。”   商陆摇头笑道,“这未免太过无赖,如若此言,当一个凡人认定自己是仙人后,那他难道便就是仙人了吗?”   这原本是一句诛心之言,但没想到洛阳的回话却与之前大不相同,竟是无赖透底地说道:   “我自己认为的事情,与他人何干?而他人在想什么,又与我何干!”   话到此处,便已经失去了味道。   那男子自出言以来,言语虽飘忽不定,但字字句句却是暗藏杀机,直指洛阳的内心。   若双方皆是凡人,言语再激也不过笑谈尔,可二人皆是身怀修为之人,若是修心之人执着于此,便极易深陷进去,从此自我怀疑,一蹶不振。   但商陆没有想到,面对的人却是如此的不讲道理,如此的蛮横,令他一时间失去了进攻的手段。   正待他愣神之际,却听见身前的女子那无比怠懒的语气,“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些遮遮掩掩的话语,说起来没味道,听起来更没味道。”   “那姑娘有何话要讲。”   洛阳抬头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说,干脆别互相试探了,你说着累,我听着更累,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吧,节省时间,我还等着睡回笼觉呢!”   男子顿时愣住,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特立独行的人物,初觉得洒脱,却又觉得是她太过怠懒,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姑娘想谈正事,那么......”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下去,换上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我来此地,只有两件事情,一是请姑娘加入我烟雨楼。”   “不去。”   “为何?难道是因为姑娘身为女子,厌恶那青楼之所吗?”   “非也,只是因为加入你们,总得为了些东西吧......其实我并不缺钱,也不想有个上司管辖我,所以,不去。”   竟是这样干脆利落的理由,男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第一百零一章 万籁俱寂   “既然洛姑娘不愿意谈,那便不谈。”   商陆捏起桌上的青瓷小壶于杯中续上,水流如白驹掠涧一线入盏,动作娴熟自然,仅是旁观,便生出赏心悦目之感。   他端起茶杯,轻吹了一口热气,悠悠吟道:   “这第二件事,便是请洛姑娘你,莫要插手我们杀白奕的事情。”   庭院中那隐隐风声,树梢间的窸窸雀鸣,随着这句话的发出渐渐远去了。   男人说得极为轻描淡写,彷佛要杀的,不是什么越国边关镇国之将,而是邗州的一小小军卒。   洛阳的眉头微微挑起:   “杀白奕?”   她瞬间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不行。”   “哦?”男人抬头瞥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浓郁:   “据我所知,白奕可并不是那么尊重你啊。据说前几日在宴会上,他还踩着你的身份,将手下们好好鼓舞了一番,可是到头来,贬低得可是姑娘你啊!”   洛阳摩挲着手中的杯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白奕死不得。”   “世上没有死不得的人。”商陆语气悠然,他轻抿了一口茶水,将杯盏置于桌上,转而道,“白奕此人嚣张跋扈,自私至极,除了一身佛宗横练的功夫和他那唯一可以称道的治兵之能,简直就是个败类。我们杀他,也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   “更何况,他又是最不尊重你们女子的人,手底下杀掉的无辜女子、后院堆积出的红粉尸骨,不知多少!如此之人,姑娘你却要庇护他?”   洛阳闻言后沉默了半响,略一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白奕此人若论人品道德,的确是罪不可赦。”   正当商陆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意时,却又听见面前的女子道,“但是,白奕却是不能死的。”   “为何?难道姑娘你居然会怜悯这个败类?”   “白奕一死,越国边关无人可守,军心必会大乱。边关一失,越国最后这道屏障也就没了,之后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他万万死不得。”   商陆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声笑了起来,“洛姑娘,你不会是在这越国待久了,真当自己是个越人了吧!”   洛阳神情淡漠,“先前你问我为何不加前称,我说自己并没有归宿,也没有来处。这句话放在现在也是一样,我从未当自己是个越人,此地呆了再久,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歇停之地罢了。”   “那姑娘之意......”   “很简单,连小猫小狗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也会产生感情,更何况是你我?我在这里虽待了半年,但也相识了一些人,有过快乐,也有过温暖。”   说到这里,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平安坊里的那些街坊邻居,想起了隔壁那天日日早起晨练的冯大爷,街角对门从早到晚都在吵架的陈姨一家,还有常在坊门口嬉闹的那两个小不点。   朱丹街拐角处卖羊肉汤的牛大叔。   文成街末那家挂着老旧招牌的武馆。   以及大慈恩寺里那位让人难以揣测的老和尚。   那么多人,或笑容或悲伤,一个个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走过,有时梦里惊醒,她还不由地叹息一声,曾几何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这么多羁绊啊!   “越国一灭,我可以保自己和身边的几位亲朋不失,但他们的家人呢?就算我把他们的家人保住了,可他们会怎么看我呢?”   商陆面无表情,“你非凡人,何必去在乎凡人的感觉?”   “那你既是仙人,又怎么会知道凡人的心思!”   洛阳的声音不大,却透露着一股坚决的意味,“更何况,我可是和那位太子缔成了约定,怎么可能因一己之私弃他于不顾?白奕虽为我恨,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才能有越国的存在。”   商陆听着女孩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饮着茶水,脸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结果一般。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睛幽暗晦明,“这事,没得谈?”   “没得谈。”洛阳斩钉截铁。   男子点了点头,再不发一言。   空气顿时陷入了沉静之中。   洛阳只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我们谈崩了,你为何不动手?”   “动手?为何动手?”   男人微微一笑,“我只需要留住你,不让你去干涉那边的事情就好了,何必出手?”   洛阳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屏息凝神,然后她恍然发现了什么,一双苍白的眼睛渐渐睁大。   风儿摩挲树叶的沙沙声、鸟雀鸣叫声、不远处侍女们的谈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洛阳的心里渐渐恐慌起来,连忙摸向了身边的座位。   但当她的手碰到了冷冰冰的凳面时,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小柔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渐而颤抖了起来,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看向了面前的男子。   “她......你......究竟做了什么!”洛阳咬着牙问道。   商陆看着他那愤怒到极点了的模样,轻笑道,“放心,我只是把你拉入到了我的世界里罢了。”   “你的世界?”洛阳冷笑一声,“那就让你和你的世界,一起毁灭吧!”   说罢,她抬起手来,向着面前的男子张开了手掌。   没有反应。   洛阳呆了一瞬,连忙换成了另一只手。   依然没有半分反应。   而那个男人,却依然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一脸笑意地看着她的动作。哪怕那只手掌直直地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的笑容也依然没有一丝变化,彷佛在欣赏一场闹剧一样。   洛阳的额头上,渐渐滴下了一滴汗珠。   这是她从那处山洞出来之后,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力量没有了反应。   ——————————————   这章算是补足昨天欠的,今天依然是双更,一是时间太晚了,二是精力不足,已经买了后天回山东的票,后天回去后才会开始补欠的章节。 第一百零二章 难两全   东城门前,有一骑东来。   城门执守曹宓远远地望着马上的那个身影,两道炭抹似得浓眉一横一竖挑起。   马上的那个人看上去臃肿不堪,像一座坍塌了的山峰倒在了马儿的身上,无论是人还是马,皆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可怜那匹骏马,模样一看便是产自中州的大良骏,奈何受到了这般虐待,看得曹宓直想骂人。   曹宓再一细瞧,只觉得在此人一身灰尘,已经看不清衣服的原本颜色,好似逃难而来的匪徒,可是......怪哉!哪有这么胖的匪徒!   于是他向着城下喝了一声:   “来者何人!非持有官方文牒,不可过关!”   那胖得山也似的男人先是长长地咽了一口气,然后向着城墙上扯着嗓子喊道:   “我来找太子殿下!”   曹宓和部下们四顾看了一眼,向那胖子问道:   “你找姜副将作甚!”   却不料那胖子竟发出了哭一般的嘶喊声:   “要事!命一样重要的事!”   ——————————————   太子章沉默地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郑通,挥了挥手,让身边的护卫离开营帐。   “要不要再让厨房多做些?”太子章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饭菜,有些犹豫。   “够唔......够唔......”郑通一边撕扯着盘里的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太子章便不再发言,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位挚友的模样。   瘦了,虽然他现在看上去依然臃肿不堪,但在太子章的眼里,自然一眼就瞧了出来。   这厮一身的尘土,头发满是泥垢,脸上更是东一块青西一块,不知是怎么弄来的,听曹校尉说,是一个人骑马来的?余州离邗州四百余里地,若是识途,快马加班半天便可到达,何至于此?   真是来找我的?   太子章只觉得有些心酸,更有些感动。   直到太子章看着郑通将满满一大盘的鸡肉拌面尽数倒入嘴里后,并吞咀嚼殆尽后,他才轻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郑通打了个又亮又臭的嗝,满意地拍了拍肚皮,然后状似随意地瞥了眼四周。   太子章知他心思,暗声道,“这里是白奕专门划给我的一块地盘,算也沾了些这太子身份的光,绝对安全。“   郑通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抬头望了眼帐外,随后低下头去,向着面前的男子道,“有人要杀你。”   太子章微微一怔,此次出门,他自然知道回的路上必死无疑,但又一想,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说,杀我的人不在我回余州的路上,而是......这里?”   郑通点了点头。   太子章脊背发凉,“是谁?”   “我爹。”   太子章先是愣了一下,忽然莫名地笑了起来。   郑通呆了呆,也随之笑出声来。   二人就在这四下无人的营帐里嘿嘿地笑着,如同两个傻子。   郑通笑着笑着,突然摇了摇头,“我说错了,杀你的不是我爹,是我爹派出的杀手。”   太子章的笑声渐渐停歇了下来,直到许久后才平复下去。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是怎么来的?”   “如你所见,骑马。”   “用了多久?”   “如果不算我出发那天的话,六天。”   一个只远行出过一次家门的胖子,从邗州到余州,四百五十余里,用了六天七夜,偷渡过了十数道关卡,躲避过了三次搜寻,花了积攒了二十余年的银两,落了一身的尘土。   太子章抬起头来,目光深沉而哀伤:   “你背叛了你的家族。”   郑通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我知道。”   太子章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得到你爹的认可吗!”   “当我发现那个爹没我想象中那么高大的时候,所谓的认可其实不足挂齿了。”   郑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了让人怀疑这句话是不是他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结果。   说到这里,这个肥大的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其实,你离开余州的那天,我是在城墙上的,只是我爹逼着我不让下去......可不是兄弟我不够情谊啊!”   太子章靠着椅背呆了半响,良久之后才吐出了一句:   “谢谢。”   “不客气。”   说到这里,太子章这才问道,“你可知道派出的都是什么人?”   郑通略一思量,说道,“我爹暗地里养有一队黑卫,这些人皆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若我所料不差,如今应该潜伏在了这邗州城中,只待你身边防卫匮乏的时候,便会现身。”   太子章心中暗凛,“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余州?”   “半月之前。”   太子章心下一惊,那正是洛先生醒过来的时候。   原来这些天里自己一直处在安全状态的真正原因,乃是因为洛先生在身侧,那些人不敢肆意而动罢了。   可是今天,偏偏遇上了军演。之前白奕特意吩咐过,非有要事,不得让女子久留营帐,说得便是洛先生的事情。因此他今日离开别院的时候便传话过,让先生今日不必跟随。   之前是侥幸,可今日怎么办!   太子章心中阵阵发凉。   正在这时,郑通也发觉了不对劲,问道,“你聘请来的先生呢?怎么没见她?”   太子章叹息一声,“出麻烦了。”   待他把前因后果和郑通讲清后,郑通不解地问道,“这事好办,要么和白奕讲清,我想他也不会不管你的死活;要么今天就睡在军营,那些黑卫们难道还能摸入军营?不对,他们似乎真的能......算了,最后一个办法更简单,请洛先生来这里不就结了?”   正当二人商量之际,却突然听见北边远远地突然传来了一声石破天惊的震响,直震得整座大地都战栗了起来。   “轰!”   二人瞬间从营帐里跑了出来,发现外面也有许多士兵同样听到了这声巨响,纷纷从营帐里跑了出来。   军营之中,无数人呆呆地望着北方的方向,直到看见远处升起了一条直上青云的浓烟。   如同飞天的长蛇。   郑通望着那道长烟,疑惑道,“那是什么方向。”   太子章语气凝重,“将军府。”   ————————   困死了......还有一章,这是2000字的   (满脸写着高兴) 第一百零三章 人生不可及之事   “想必这个时候,将军府那边已经开战了吧。”   商陆若有所思地说道。   洛阳将桌子抬起来,狠狠地砸向了面前的男子,桌子穿过了他的身体,如石子投过雨幕,留下的也不过是一道虚无的影。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整张上好梨花木制成的方桌就这样断成了两截。   青瓷质的小壶与茶盏尽数砸得粉碎,淋淋洒洒的茶汁溅了一地,被评为清雅柔香的龙须茶末在空气中蒸发着,宛如败柳残花。   商陆毫发无损地坐在那里,神情悠然:   “不用白费力气了,在这里,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都可能不是真实的,老老实实待着就好了,反正我也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洛阳站在那里,长长地喘了口粗气,声音压抑得惊人:   “小柔呢?”   “你是说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侍女吗?”商陆微笑道,“放心好了,她绝对会安然无恙的。”   “只不过......”似乎想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商陆的笑容也浓郁了起来,“看你对她那么在乎,我想请她去楼里做做客......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既然是你重要的人,那便是我烟雨楼的贵客,我怎么可能会让贵客受委屈呢?”   洛阳的表情一瞬间僵硬到了极点,彷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她的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但慢慢的,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做客?”   她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苍白如尘的眼睛:   “你想用她来威胁我。”   “威胁这个词......太不柔和了。”男子斟酌了片刻,笑道,“应该用请求,或者......交易?总之,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会把她完完整整地还给你的。”   面前的女孩却一言不发,沉默地站在那里,宛如冰冷的雕塑。   商陆却叹了口气道,“所以说啊,像我们这样的修行者,最好不要和凡人有什么纠葛,大道漫漫,何必多一累赘,多一弱点呢?”   但女孩依然沉默无言地站在那里,好似死却了一样。   商陆微微皱眉,“不要白费心思了,就算庆元和尚在这里,也得被我困上一炷香的时间。”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商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吧。”   ————————————————   耳边是悠悠流转的风声,柔和而恬淡,似乎是山风,带着些许泥土和山林的味道。   男孩的睫毛微微颤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怔在了那里。   面前是一片幽静的黑暗,但这片黑暗和那看了无数年暗无天日的深黯不同,却是夜空模样的沉静和淡然。   黑暗之上,闪烁着无数的光点。   男孩怔怔地望了许久,恍然记起了它们的名字,似乎是叫星辰。   他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猛地低下头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站在一处高楼之上,楼下是远不可及的小路,四周是闪烁着灯火的栋栋大楼,还有楼间那一粒粒,宛如豌豆大小的人影。   而在这片群楼的背影后,是宛如巨兽般盘踞而卧的大山,一座又一座,连成了一圈高低起伏的圆,将这片丛楼完全包裹。而山中的那些大楼,好似巨兽怀抱里钢铁的丛林,沉默地伫立在这大山之中。   男孩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目光中所及的一切。   星辰、夜空、大山、群楼、灯火、人影......   这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但他始终都没有想起来。记忆就像捣蛋的熊孩子,将这片庞大而壮观的景偷偷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让他想无可想,寻无可寻。   渐渐地,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忘记了什么,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蠕动着,挣扎着,似破土而出的春笋。   于是他蹲在那里,死死地抱着脑袋,痛苦不堪。   黑暗之中,男孩渐渐抬起头来,像木偶一样机械地站起,然后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远处的灯火之中。   天地何其之大,这四周的一切是那样的和谐,而他却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就像闯入了画卷中的墨渍。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攀在了那围栏之上,将半只身子架在了楼檐的边缘。   脚下的风徐徐流转,宛如船下的流水。   在这漫天的风声之中,男孩回过头去,望向了不远处天台的大门。   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响起,告诉他:   回去,打开它。   他趴在那围栏上望了许久,心里明明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但他就是不愿回去,心里似乎在抵触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终究还是把脚缩了回去,将身子完全回到了天台之上。他有些留恋地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庆幸。   男孩重新抬起头来,望向了面前的大门。   心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打开它。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来到了大门的面前,手指颤抖地伸出,握住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门把。   “吱呀”一声。   楼道里的灯随着这一声轻响悄然打开,如水般的光明瞬间淹没了男孩。   男孩呆呆地站在光里,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大门之后的楼道,那里的阶梯蜿蜒向下,最后归于一片黑暗之中。   像是书里写着的地狱。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直到楼道里的光再次熄灭后,他才想起了什么,颤抖着迈出了一只脚,踏在了楼道之中。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的心里有些莫名的安然,于是将整个身子都进入了大门之中。   身后突然传来了“咣当”的一声响动,楼道里的灯再次亮起,那光明突如其来,吓得他瞬间回过头去。   原来是天台的门合上了。   男孩呆呆地望了一眼,最终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脚下的台阶不知多少,曲折而无尽地深向了底下的黑暗。男孩走在这阶梯之上,心砰砰直跳着,他的理智阻止他继续走下去,但是却有些莫名得期待,彷佛等待着电影开幕的观众。   一楼。   他的心里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个字眼,于是他看向了楼梯拐角的一侧。   那里的墙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8”字。   昏暗的光芒里,那个大大的“8”字形成了两道闭塞的圆环,好像一条衔尾扭曲的蛇,在那里盘踞着,冷漠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下意识地打了个寒蝉,连忙回过头去。   可那个奇怪的符号却好像烙印一般在他的心里久久不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然记起,那古怪的符号好像是个数字,似乎是八的意思。   8楼。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在这楼道里行走着,每当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便会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那处的墙壁,而上面的数字也在不断地变化着。   7。   6。   5。   4。   3。   2。   接下来的阶梯依然永无休止地向下蔓延着,底下的黑暗无穷无尽,几乎根本看不到头,男孩驻足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去。   苍白斑驳的墙壁上,划着一道冰冷的一竖:   1。   而在“1”字的左侧,有一道关闭着的门。   男孩走上前去,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了门把。   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映入眼睛的是黑暗的楼道和楼道中那一间间或明亮或黯淡的门窗。   楼道里空空荡荡的,明明那些门窗里不断地传来喧嚣嬉闹的声音,但外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男孩觅着记忆的指示来到了一处房间前,左右张望了一眼,恍然发觉这似乎是一楼的第一个房间。   他试探着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这让男孩的心莫名地紧张起来,但是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伸入了衣兜中,然后捏出了一枚钥匙。   他看了看手掌中的钥匙,又望向了面前大门把手下的那个锁孔。   男孩将钥匙插入了大门之中。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的喧闹声如脱笼的鸽子般飞跃而出,欢快地、迅速地、不断地冲刷在他的脸上。   里面的景物渐渐清晰了起来,原来是三个或高或矮的学生在玩着卡牌游戏,那似乎是一种叫“斗地主”的玩法。左边的那个家伙沮丧着脸,明显是输家,右边坐着的两个一个拍着大腿,一个昂着头颅,或疯狂或嘲弄地大笑着。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觉男孩的到来。   门外的男孩看着门内的众人,好像看着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才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来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他看着那整齐中透着凌乱的桌面,还有桌子上关着的台灯,还有台灯下那一摞摞的书本,莫名地沉默了下来。   身旁的三人还在欢乐地玩闹着,声音是那样的吵闹,又是那样的聒噪,男孩只是听了一会,一颗心便不由地焦躁了起来。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坐在了桌子前,手指习惯性地打开了台灯。   面前躺着一本笔记。   男孩犹豫了许久,终于打开了它。   笔记的第一页中央,用黑色的笔写下了两个稍有些复杂的文字。   男孩注视了许久,隐约记起这是他遗忘了许久的名字:   陆殷。   这时脑袋再次疼痛了起来,原本那些遗忘了的事物重新浮现在大脑之中,挣扎着,喧闹着想要跃出,脑海终于沸腾了起来。   男孩咬着牙抱着脑袋,连忙将那写着名字的一页翻了过去。   空白的。   他愣了一下,继续翻开了接下来的内容。   空白的、空白的、空白的......   他翻了许久,终于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数行奇怪的字符。   男孩默默地端详着,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那是他遗忘了许久的文字。直到这时他才恍然记起了什么,将那一页的背面翻了过去。   上面又写了数行文字,和前面的文字却不相同,看着更加亲切,男孩这次才渐渐熟悉起来。   这些文字中写着的,似乎是一个人的过往:   “我的同学李雷是一个孤独而多愁善感的人,他有着很少的爱好和很多的追求。“   “他喜欢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学习,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经常帮助别人,在帮助之后往往会说一些鼓励他人的话,但是他说的并不好,因此大家难以理解他。”   “李雷喜欢打篮球,这是他唯一的爱好,但是他并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打篮球。我们往往可以在夜晚的操场上看到他在那里打篮球。他看起来非常的孤独。”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同时他也追求更好的生活和更轻松的日常,但他经常为此而苦恼。”   “李雷过得很累。”   男孩看了一会,恍然明悟这大约是前面那些古怪字符的注释。这些文字乏味可陈,男孩只是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笔记本。   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恍然想起,这是他曾经写过的作文。   空气里莫名的安静,男孩回过头去,这才发觉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他这张桌子的灯孤独而突兀地明亮着,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说话了。   他静静地聆听着那些床榻上沉稳的呼吸声,其中还隐隐传来细微的喊声,心里的情绪如海上的帆船般起落。   夜深了,该睡觉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关上了台灯,爬上了自己的床。   然后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注视着面前的黑暗。   四周所有的声音不断地传来,人们的呼吸声,空调嗡嗡的工作声,蚊蝇叮咬的声音,还有楼道里无名的躁动声。   男孩默默地听着这一切,恍然想起自己似乎有那么一段时光也是这样度过的,眼中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他只是无助地躺在那里,听着周围所有声音的传来。   想到这里,脑袋再次疼痛了起来,他不得不抱住脑袋,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睡吧、睡吧......   于是他就在这一片混沌中沉睡了过去。   ......   当男孩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一片陌生而熟悉的天花板。   他沉默地注视了良久,然后坐起身来。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要穿好衣服,但恍然发觉自己睡觉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脱,甚至都没有脱鞋子,就这样合衣而眠了一夜。   男孩哑然失笑,在邗州的时候,最喜欢赤着身子抱着小柔睡觉,怎么在这里,却这样了呢?   等等?小......小......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我一瞬间想不起名字了呢?   那似乎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啊......   脑袋再次疼痛了起来,这次的男孩终于忍受不住,狠狠地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   “砰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他倔强地和这无缘无故的头疼做着抗争。   想起来!想起来!我究竟忘掉了什么!想起来!这周围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想起来!   这孤独而可怜的人就那样残忍地砸着自己的脑袋,直到上面青肿一片。   终于,他倒在了床榻之上,剧烈地喘着气,目光无神地望着头顶的白色。   “我究竟......是谁?”   他喃喃着。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坐起身来,慢慢地走下了床。   屋里昏黑一片,只有隐约的光从阳台的窗帘下渗出,照亮了这片肮脏的地方。宿舍里的布置和昨晚看到的一样,标准男生的宿舍,东西凌乱而庞杂。男孩小心地迈过一只又一只鞋子,来到了阳台。   他一把掀开了门帘。   无数的阳光如喂食海鸥的饲料,一瞬间洒满了他的脸。   男孩眯着眼睛,过了好久才习惯了这片光明,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望向了阳台外的景色。   外面的阳光温暖而明媚,树木茂密而葱茸,在这光里遮出了大片大片如同伞盖一般的影。   无数的影相互交叠着,将整条过道显得斑驳不堪。而在这校园的过道上,是一个个或背着包或拿着篮球的学生,他们相互结伴着,走在路上,脸上是男孩许久未见的清澈笑容。   男孩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彷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   男孩站在教室外,透过窗子看着里面坐在椅子上的一个个人,还有讲台上那奋笔疾书的老师。   他悄悄地走了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但这响动却没有惊动任何人。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或看着书,或交谈着,或听着那老师在台上讲课,没有任何人发觉教室里多了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在意那些多余的声音。   没有人和他搭话,更没有人向他投来目光。   男孩犹豫一会,小声地询问旁边坐着的同学:   “这是什么课?”   那个人只是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转了回去。   男孩愣在了那里。   空气里依然是带着一分喧闹的安静,有人交谈、有人说笑、有人看书、有人听课。   只有男孩在那里坐着。   他坐了许久,终于忍受不住站起身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起码让人们能够发现他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视而不见。   男孩的心里砰砰作响着,犹豫了半响,终于说了一声:   “打扰一下......”   老师的讲课声停止了。   所有人或看书或交谈或听课的动作停止了。   下一刻,他们整齐划一地回过头,看向了教室最后的那个男孩。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老师在台上扶了扶眼镜:   “有什么事情吗?”   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男孩张着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头,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老师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洛阳就在这一片平静的目光中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   男孩坐在长椅上,将自己的脑袋全部埋在了手掌里。   之后该去哪里呢?   他的心里无比茫然,他感觉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自己就好像是多余的一样,那么得格格不入,那么得突兀。   甚至他感觉每口吸入的空气与和自己的身体发生着排斥。   但却又不像是排斥,更像是漠视。   冰一样的漠视。   他记得自己是有过一些朋友的,似乎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又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但每当他想要去想起些什么的时候,脑袋总会针扎一样地疼起来,一下又一下,就好像扎在了他的心里。   我究竟是谁呢?   我究竟是谁呢!   他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哪怕那头疼如撕裂一般,他都沉默地忍受着,只求能得到一个答案。   身边不断地走来一个又一个人,他们或形单影只,或成群结伴。但无论怎样,他们都活在这个世界上,带着或者丰富或者单调的表情。   多么鲜活,多么富有生机。   而这样死气沉沉的自己,和他们比起来,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在这片温暖的春光里,男孩站起身来,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从教室走到了宿舍楼,又从宿舍楼走到了食堂,再从食堂走到了实验楼,接着又从实验楼走到了图书馆,后来又从图书馆走回了教室。   他沉默地行走着,低着头,偶尔看一下路标,然后随着感觉继续走。   身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有些人是重复见过的,有些人是陌生的。   但他们都没有发觉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从自己的身边经过。   当空高悬的太阳逐渐西斜下去,最后只剩下了半边映在了西山。   那最后的黄昏透过满天的红霞落在了大地之上,将那个孤独行走的男孩的影子拉得无比狭长。   在这万物即将死却的夕阳里,男孩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愣愣地望向了天空。   时至现在,他终于明悟,原来自己终究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男孩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呵呵的冷笑,再是哈哈的大笑,然后是捧腹的狂笑,最后是断断续续呜咽的哭声。   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地大哭着。   身边人来人往,视而不见。   ——————————————   深黯的夜空下,男孩再次来到了天台之上。   远处群楼的灯光接而连三地亮起,喧闹声再次响彻校园,这一切是那样的和谐,又是那样的欢乐,人们在这里或麻木或喜悦或悲伤地活着,但无论怎样,他们都是此间活着的人。   男孩抬起头来,沉默地望着漫天的星辰,目光无神。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该痛痛快快地死去,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呢?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答案令他无比失望。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咦?同学,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男孩如梦初醒,连忙回过头去。   那竟是一个抱着棉被的胖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在这黑暗的穹顶下,他的目光如同灯塔。   男孩惊愕至极,一时间竟有些想哭出来的欲望。   胖子抱着棉被,感受着他那灼灼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   男孩喃喃道,“你是......今天第一个愿意主动问我的人。”   胖子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男孩的嘴唇嗫嚅着,最后笑了起来,“没什么。”   胖子瞧了瞧他的模样,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胖子看着他那满脸痛苦的表情,轻声道,“兄弟这是失恋了?”   男孩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胖子笑了起来,“刚失恋啊,我也有过,也是在你那个地方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啥事也没有啦!”   男孩看着他那宽大而温和的脸,脑袋里的疼痛莫名地消散了许多,于是他挤出了一丝微笑,“多谢兄弟安慰,只是心里堵得慌,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猛地僵住。   这段对话为何如此熟悉,好似在哪里发生过一般。   胖子瞥了眼远处的群楼灯火,又看向了面前如同小兽般蜷缩着的男孩,轻声道:   “安心吧兄弟,日子还长,总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以后遍地都是万亩森林。”   说罢,胖子朝这个陌生的男孩挥了挥手中的棉被,掩上了天台的楼门。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天台重新回归到了黑暗之中,只有那远处寥寥无几的灯光照在这里,洒落了一地昏灰。   男孩再次愣在了那里。   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一切的一切,从出生到赴死,从山洞到商陆,这一生所经历过的一切如远归而来的游子尽数回归了记忆之中。   无穷无极的知识在脑海里翻涌着,男孩不得不抱着脑袋,默默地忍受着,等到那一切平静下来后,他再次睁开了双眼。   星辰依旧,山峦依旧,群楼依旧,人们依旧。   他呆呆地望着这周围的一切,一时间泪流满面。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而那个始终都想不起来的名字,也终于回到了脑海之中。   洛阳。   他昂着头,望着这墨色的云天,不住地流着眼泪。   这竟然是他时隔无数年来,再次看到的光明。   紧接着,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猛地低下了头去,看向了自己的腿间。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但就在碰到的前一刻,突然释然一笑,再不去理睬。   人生如一梦,继续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再次回到了他的心中。   “小柔!”他喃喃着,随后恍然间明悟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了天台之外。   那是陆殷曾经死去的地方,也是洛阳站起来的地方。   时隔数年,他终于重新站在了这里。   那么人生再来一次,他究竟选择做陆殷呢,还是做洛阳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到了天台的边缘。   远处的群楼灯火阑珊,即使远在高楼之上,依然能望见其中闪烁着的人影。   而在这群楼的身后,是那如巨兽般匍匐着的庞大山峦。山峦之上,是星辰遍野的天空。   他贪恋地看着这一切,努力将这最后的光明记住脑海之中。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一切的留恋,一切的迷茫皆不存在。   男孩抓住了护栏,一股跳到了上面,随后在那狭窄的栏上站起,俯视着身下的深渊。   山间有清风游荡。   他张开了双臂,在这风与山之间一跃而下,像拥抱光明一样拥抱脚下的黑暗。   身体在无尽的下坠中不断颤抖,耳畔的风猎猎作响。   漫天汹涌而来的死亡喧嚣中,男孩睁开眼睛,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   远去的群山不断地向后汹涌着,奔跑着,如同追赶着生命的铁兽。   一如当年。   ——————————————   一股庞大的威压如山岳般突然压在了商陆的肩膀上,他艰难地抵御着,嘴角渐渐渗出了一丝鲜血,可那股无穷无极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半分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随着“咔擦”一声,他身下的板凳终于被这恐怖的压力挤得粉碎。   男子原本的坐姿再也难以保持,狼狈地跪在了地上。但他似乎并没有发觉身下的一切,而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原本静静伫立在原地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头发肆意生长,如漫天的云雾般向四周蔓延,又像无数扭曲的蛇一样在风中飘摇嘶鸣。   下一个瞬间,那一头乌发尽数化作了银白之色。   就在最后一抹乌黑被那银白所吞噬后,少女睁开了双眼。   光明汹涌而来,一瞬间淹没了庭院,在这无尽光明的源头,是那双燃烧着的目,而里面迸发着的火光,如苍白的火炬。   商陆呆呆地望着那张脸,一双眼睛瞬间烧灼成了两个焦黑丑陋的空洞。   天地如破碎的玻璃般露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痕,而在那裂痕之下,迸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光,那裂痕越来越多,最终连成了一片巨大的碎网。   大网于无声之中炸裂开来。   周围一切的虚无尽数破碎,露出了梦境与虚幻下掩盖住的现实。   一个声音回荡在了天地之间:   “你想看到真实?那么,如你所愿。”   那一日,有神灵降临人间。 第一百零四章 无尽的黑影   随着邗山别院内幻境的支离破碎,那原本跪在地上苦苦支撑的商陆也随着世界的崩塌而裂成了无数晶莹的光点,最后在幻境的湮灭里灰飞烟灭。   悬在半空中的银发少女漠然地俯视着身下的一切,脸上没有一丝神采。   ......   离邗山别院两条街外的将军府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瞥过头去。   他望着邗山别院的方向,神色莫名。   不远处,一个臃肿肥硕的人影从废墟中站起身来,不断地喘着粗气。   他看了眼四周已经化作断壁残垣的将军府,最后将目光放在了面前那个男子的身上。   白奕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为什么打成了这副模样,却没有一个人来此?”   但那个青衣男子却没有回答。   白奕眯着眼睛思索着什么,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少见的沉重,“而且,你的修为不应该只有这种地步。”   商陆回过头来,望着那个已经伤痕累累的男人,冷声道,“对付你,足够了。”   下一刻,白奕从地上一跃而起,在烈日的光辉间扬起了他那足以开山断江的拳头,向着那个青衣的身影挥去。   ......   邗州城西处,一位身披黑纱的女子背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从屋脊与屋脊之间掠过。   正是带着小柔跑路的夜玉姬。   她脚步轻盈,足尖仅是一点,便如一片飞天的柳叶瞬间跃去了三丈以外。哪怕她身上还背负着一个女孩,重量超过了以往,也依然没有触落掉一枚瓦片。   但就算她将自己的速度提到了生平最快,夜玉姬脸上的那一丝惊慌也没有消退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增加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城东北处的天空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的光芒。   夜玉姬的脚步微微一错,险些从房顶上栽下来,她连忙稳住了身子,在飞梭之间瞥过头去。   那道莫名的光芒离得如此之远,但在女子的眼中却是如此之近,它并不似春日般柔和,也不似夏阳般狂热。明明只是一片光明,但只是看上一眼,却好像在看着一尊直通天地神像,令人不由地心生跪拜的念头。   夜玉姬只是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但待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面前的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只小猫。   那只小猫的毛发通体墨黑,身上唯一区分的颜色就是它的眼睛。虽然它的模样就像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一样,但是那眼神却带着寻常猫所没有的深邃。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像看着一只老鼠一样俯视着面前的女子。   夜玉姬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但时间紧迫,她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于是只好迅速地从小猫的身旁掠过。   万幸的是,那只小猫并没有任何的异动,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的离开。   夜玉姬松了口气,继续向城外的方向掠去。   但就在她从小猫的身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时候,夜玉姬脸上的眉头忽地一皱。   面前的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了一只小黑猫。   和方才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哪户人家养的猫?怎么一窝生出了这么多?   夜玉姬心里生出了一股无名的恼火,但她想着背负的任务,仍然没有做什么,继续向前方冲去。   小猫猫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已然无动于衷。   看着那只小小的猫逐渐离自己远去,夜玉姬的心里暗松了口气,不由地嘲讽道,自己居然会怕这么一个小家伙。   但就在心里的声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夜玉姬的脚步突然刹住了。   她面色凝重地望着面前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又坐着一只小小的黑猫,它静静地俯视着面前的黑衣女子,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和方才遇到的那两只毫无二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当同样的事情出现了第三次后,夜玉姬的心中再也没有一丝侥幸。   “你好啊......小猫,你怎么只有自己在这里呢,你的主人呢......?”   她轻轻地微笑着,将自己在欢场上浸淫多年的表情发挥到了极致,而手中却悄悄探出了一枚毒镖。   而那只小猫的脸却没有一丝变化,也或许是有什么表情,但在那张比炭还黑的脸上看不分明。   “你叫什么名字呢?喜欢吃什么呢?鱼儿......还是肉脯呢?”   夜玉姬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随后在某个瞬间如闪电般将毒镖射了出去。   “当!”   夜玉姬看着面前深深扎在瓦片上的毒镖,脸上神色莫名。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就在那枚镖即将触到小猫的一瞬间,那道小小的黑影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夜玉姬的心砰砰直跳着,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需要尽快离开。   于是她强迫自己赶快忘掉那只诡异的小猫,将身后的女孩背紧,迅速地向城外掠去。   不出她的所料,面前又出现了那只黑色的小猫。   这次的夜玉姬看也不看,直接就甩出了手中的毒镖,只听着“当”的一声,那道黑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只是迅疾地掠去,暗暗祈求着那只小猫不要再出现了。   但就在她刚刚从那枚毒镖所扎上的瓦片边经过后,不远处又出现了那道身影。   夜玉姬的心里焦躁了起来,她很想停下脚步,用能想到所有的刑罚手段全部使用在那个可恨、可悲、可笑的黑猫身上。   但是时间不允许。   这次的她再也没有理睬那只黑猫,而是匆匆地掠过,连头也没有扭开。   于是就这样,黑衣的女子从一家的屋顶跃到了另一家的屋顶,而她的面前,却始终有一只小小的黑猫在那里坐着,平静地看着她。   如同最忠实的观众。   而夜玉姬的心,也从一开始的焦躁不安,直到了最后的麻木。   邗州虽大,终有尽时。   当最后一片屋顶掠去后,面前城墙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夜玉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忘却那一路上看到的黑色身影。   她先是稍缓了一步,在这一瞬间暗提了一口气,脚尖在屋顶上猛地一蹬,整个身子便如一朵黑色的莲花般升到了城墙之上。   随后她贴着墙面,几个纵跃间便掠上了城墙。   从起身到上墙,她的脚步始终都轻若云烟,发出的声音也几乎细不可闻。   而城墙上的士兵们也被那城中巨大的动静吸引了目光,一时间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边过去了一个人。   夜玉姬就在这无声之间,落下了城头。   落地之后,她也没有歇息一瞬,而是贴着地面如一道黑色的风一样冲向了远处凸起的山石。   直到自己的身形被完全掩盖住之后,夜玉姬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汗水如泉浆涌出。   她轻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然后想起了什么,将背上的女孩解开抱到了自己的面前。   就在这时,夜玉姬的瞳孔一瞬间放到了极大。   自己背了一路的那个沉睡着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捆包裹着的棉被。   她呆呆地看着这捆棉被,眼睛的余光恍然发觉面前的不远处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夜玉姬缓缓抬起头来,脸色也渐渐变得无比苍白。   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只黑色的小猫。   它向着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尾巴。   ——————————   干,一不留神又写多了......2500字......不管了,反正今天只写6000字(无赖脸) 第一百零五章 疯将军   离邗州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端坐着一位青衣男子。   微风于他的发梢间掠过,露出了一张似是青涩又似是中年模样的脸。这男子面朝着邗州城的方向,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睡了过去。   而在男子的身后,坐着一位红袍的老者,正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手中的树叶。   男子和老人,正是烟雨楼楼主商陆和吴国的符节使管璆。   而他们四周,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邗州中突然迸发出了一团耀眼的光芒。   当这光芒出现的那一瞬间,商陆突然睁开了眼睛,而就在下一刻,他的双眼却莫名地燃烧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如洪水般汹涌而来,商陆却只能死死地用手掌抵着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了手掌,露出了两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空洞。   一旁的管璆略带讥嘲地看着那男子的动作,直到男子松开手掌后,他才露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楼主,这是怎么回事?”   商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不碍事。”   他抬头朝向了邗州的方向,心里不断地回忆着分身在那小院中看到的一幕,脸上出现了一抹罕见的惊疑:   “那是......什么?”   ——————————————   将军府外,围了一圈副将和统领。   他们忧心仲仲地看着院内那个自言自语的身影,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拉扯。   原本奢华威严的将军府,此刻除了大门暂未波及外,大部分的地方已经被白奕打成了一地的沙砾废墟,而那些废墟里,掩埋了无数尚未逃出的仆人侍女的尸体。   但院内的“战斗”仍未停止。   只见那白奕大吼一声,抬起蒲扇大小的手掌,以开山之地拍在了一块尚算完整的青石上。   “轰!”   巨大的青石瞬间炸成了四散的碎块,但白奕也被这的巨大力量反馈震退了数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那里的空气怒声道,“我就不信这次你能躲的过去!”   但是他很快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眼神,随后继续运气与掌,准备接下来的攻击。   门外的将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并非是没有采取过手段,当将军府里发出巨响的时候,邗州几乎所有的高层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但当这些快马赶来的将士们打开门时,看见的却是白奕一个人对着空气打来打去的场景。   但没有一个人胆敢轻易上前,因为所有靠近白将军周围十丈以内的事物,都尽数被他击打成了废墟残骸。   将士们采取的第一个措施,便是喊话。   但是任凭多少人在门外对着那个身影大喊,任凭他们喊的是将军的尊名和称号,还是唤不醒那个貌似疯了的男人。   为了防止将军发疯消息的败露,将军府周整整一条街的人都被撤了出去,理由自然也是极为的仓促:将军府内正研究新式的武器。   但即使这样,白奕发疯的迹象也没有半分好转。   眼看着他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后,终于有个亲信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企图拉回疯了的将军。   而他的下场也是极为的凄惨,还未接近白奕十步以内的时候,便被将军的一记直拳崩掉了脑袋。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脑浆和骨片,哪怕这些汉子们经历了多少次残酷的战场,也被这一幕震得心寒胆破。   后来人们想了各种办法,用石头扔,大声骂他,甚至最后把让他的那些姬妾们排成一排喊他的名字,也依然没有任何用。   “那位太子爷呢?”有个军士实在忍不住,怒道,“最近将军多看得起他,到现在了,这小子人呢!”   岑副官轻叹了口气,“我们都一股出来了,军营现在也顾不上管,姜副官或许在帮我们安压后方吧......”   人们的脸色这才好转了许多。   正当众人无计可施的时候,却看见白奕突然站定在了那里,低着头喃喃道:   “不对......不对......”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空地道:   “这是幻境!你是假的!”   白奕似乎发现了真相一般,精神振奋道,“这是假的!都是假的!”   人们相互看了一眼。   有人皱眉道,“难不成真有人陷害将军?”   另一个资历较老的军士忽地想到了什么,连忙问身后的下属,“那些吴人今天不是要去军营观看军演了吗?他们人呢?”   下属回道,“吴国使团自早上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出过门,但是门前的那些护卫们还在,我们也不好进去擅闯。”   那军士皱眉道,“派人过去试探下,实在不行就以我越国珍宝丢失的名义闯进去!”   “是!”   但就在这时,院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吼:   “给我醒来!”   待众人望过去时,却皆是目眦皲裂。   只见那白奕将军,竟然运起了手掌,以十足的力气,生生地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之上。   咚!   望着那如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所有人都奔了上去。   ——————————————   邗州城外的大树下。   青衣男子长呼了一口气,缓缓站起了身来。   身边等候多时的红袍老人问道,“可是有了结果?”   商陆点了点头,“白奕这一次,怕是三月之内爬不起身来。”   管璆的眼中顿时流出了一抹失望之意,但他控制得极好,并没有被身边的这位仙人般的人物察觉。   商陆轻抚着脸上那两个已经不再流脓血的框洞,神情漠然:   “这一次出手我损失极大,你们国主原来答应供奉给楼里的量,要加上一倍。”   管璆的脸白了又白,但只好咬牙道,“在下做不得主,得回去和陛下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商陆突然将脑袋朝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里的上空,有一团耀眼的白光如潮水般慢慢涌来。   “走!”   商陆想也不想,拉着身边的老人便是瞬间一个纵跃,便是立地十丈之高。   在风声渐厉中,他于半空中长啸了一声。   而在这时,远处回应起了一道高亢的嘶鸣声。   一只双翼大如铜门的银隼于邗州城右侧的山峰间掠出,在那半空中的二人即将下坠之际以背接上,然后一声鹰啼,便已经消失在了九霄云外。   就在银隼方方离去之后,那道白光才来到了二人坐着的大树之下。   白光渐敛,最后露出了一位身披玄衣的银发女子。   她漠然地扫了一圈地方留下的痕迹,最后将目光投在了九天之外的那个已经化为小小黑点的身影上。   下一刻,那粒黑点瞬间坠了下去。   ————————————————   又多码成了2200了......   算了,大不了写7000字吧,反正我也就是个码字机。 第一百零六章 洛阳   在无人能看到的世界里,这小小邗州城中爆发的那一团光芒在顷刻之间凝成了一座直通苍穹的光柱。   这座光柱上接碧落,下支黄泉,其中央处如炽日在野,令人不可直视。   世界之大,有许多不可知之地,其中大多皆是人类无法踏足的禁地。而这些禁地,也因着这条光柱的出现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天地之北,有一难以望其项尾的庞然巨物微微抬头,便有亿万生灵在这一动之间灰飞烟灭。   沧海之东,那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大陆蓦然现于人间,却又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荒之南,在一块仅被一人踏足过的混沌中,睁开了一双迷雾般的眼睛。   大地之西,一座以佛家至高之称所冠名的圣山山顶上,有一肉塑金身的佛像,在光柱出现的刹那,落下了几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银发的少女,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只坠落在大地上的隼鸟,神态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收回目光,然后看向了遥远城墙上的一枚小小的黑影。   那里的垛口处,趴着一只小小的黑猫。   蘑菇趴卧在了地上,将脑袋死死地藏在墙壁后,看也不敢看那道黑色的身影。   它浑身颤抖着,目光中无限恐惧。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能够瞬间逃逸的生物却只是乖乖地趴在那里,哪怕那道身影给它的威慑力有多大,它都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   是不敢,还是不能?   银发少女望着小猫的方向,嘴唇轻启,“过来。”   她的声音极轻,却宛如神谕。   下一刻,蘑菇瞬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似乎是讨好似的,它从嘴里吐出了一大一小两具身体。   竟然是已经昏迷了的夜玉姬和小柔。   但少女却只是将目光在后者的身上停了一瞬,便重新看向了小猫。   蘑菇承受着她的目光,小小的身体抖得越发厉害。   然后它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着爬起来了一点,然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但只是眨眼的刹那,它又回到了女孩的面前,只是再出现的时候,它的嘴里叼着一只打了死结的包裹。   那竟然是当年洛阳从南荒出来时随身携带的事物,只是在离开邗州的时候因嫌麻烦放在了家里,没想到小柔临走时却又把它带在了身上。   彷佛是怕女孩看不到似的,蘑菇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划开了包裹,从里面掉出了一截断掉的锁链,以及一件黑色的旧衣。   少女的目光这才从小猫的身上移开,转移到了这两样事物的身上。   那条锁链是困了她无数年的事物,自脱困后经双河寨族长的手拿了回来,即使分别了将近一年,上面依然残余着女孩的气息。   少女只是瞥了它一眼,便看向了另一样东西。   地上的那件黑衣是她穿了多年的事物,曾经陪伴她走过了几乎可称得上永恒的时光,而如今也已经破碎成了丝丝条条的褴褛。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哪怕是望向一眼,便能感受到一种厚重的时光流逝之感。   蘑菇感受着她的目光,两只小爪子连忙举起了身旁的黑衣,向献宝一样捧给面前的女子。   少女伸出了一只玉般的手,从小猫颤抖的爪间捏起了那件布满了灰尘的黑衣。   她端详着面前的衣服,目光中无喜无悲。   蘑菇的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   在小猫的余光里,却见那少女抬起了手掌,从衣领抹到了裙摆。手指间一缕微微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在衣裙上流过,如灰色的潮水漫过黑色的沙滩。   黑衣上的破洞和丝缕便在这抹流光中一一补全,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哪怕是吴国天下知名的锦绣坊的绣娘,也没有这般的工艺。   但是少女那原本如同炽日一般的目光,也随着这件衣服的逐渐修复渐渐黯淡下去,而少女那一头如月光的银发,也在悄无声息之间向黑色转变。   最后随着少女的一抖,所有的灰尘和时间所带来的痕迹尽数消失。而这件原本只能算得上破布的碎衣,也终于重新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那竟是一抹连光芒都透不过去的深黯之色,彷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又好像一片遮蔽了大地一角的夜。   它是那样的纯粹,又是那样的黯淡,彷佛看上一眼,便会堕入深渊,难以自拔。   蘑菇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转过身去。   但银发的少女却只是将这片黑色往天上一抛,一团墨色的乌云便降落在了她的身上,取代了原本的衣服。   此时此刻的少女,头发已不复之前的颜色,而她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黯淡。   无人知晓的神秘世界里,那座通天置地的光柱,也只剩下了一片虚幻的影。   就在这时,女孩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先......先生?”   银发女子的身形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但是就在她转过头的这段时间里,发间最后的一抹银白也尽数消失不见,而目光中的熊熊之火,也恢复了原本的苍白之色。   她呆呆地怔在那里,似是如梦初醒,又似是大病初愈。   小柔坐在地上,表情也有些呆愣,心里暗想着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她竟然在先生的脸色看到了一抹陌生的表情。   小姑娘的心里下意识地不安起来,于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面前的身影大声道:   “先——生——”   洛阳这才醒转过来,她甩了甩脑袋,有些奇怪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然后望向了小柔的方向。   “怎么了?”她闷闷地嘀咕了一声。   “没事......”虽然先生还是原本的样子,但小柔的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洛阳挠了挠脑袋,忽地想起了什么,一张小脸瞬间白了下去。   她连忙跑到了小柔的面前,蹲了下去,从小丫头的头顶摸到了她的脚底,直到确定没有缺少什么东西后,才一把抱住了她。   小柔感受着怀里那副渐渐颤抖起来的肉体,声音也轻了许多,“先生......”   “小柔......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柔将脑袋埋在了洛阳的头发里,轻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小柔也是呢......”   ————————————   感谢“轻语飘摇”(鱼鱼)的打赏,这是为你加的第一更。   算上这章,今天写了差不多七千字,从中午三点写到了现在,还要说我短小无力或者懒什么的,我也没办法了。   还有一件事,其实所有的评论和间贴,我都会翻来覆去得看好几遍......没有回复只是因为我没钱订阅自己写的章节,所以才没法回复(没错,在这里,作者看自己的书也要花钱)   我一直都很认真地看大家的反馈的......倒不如说这是我写书最大的乐趣和目的之一。 第一百零七章 谜   下一刻,主仆二人和小猫瞬间出现在了邗州城内的街道上。   此刻的邗州城喧闹非常,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们,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北将军府那里发生的巨响,以及东北方向那莫名的光芒上。   茶馆和酒楼只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聚起了一大片的人,无论是闲汉还是车夫,是无赖还是商贾,皆互相议论着,笑侃着,说那声音和强光的来源。   众说纷纭有之,添油加醋亦有之声音虽噪,却搅合在一起却并没有多少混乱。   虽然满城都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征兆,但人们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慌乱。   邗州这座几乎全部由军卒们组成的城市,从上至下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即使最尖端的那个人突然倒下了,剩下的人员在短时间内也依然能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和运行。   在这片喧嚣声中,洛阳带着她的小侍女和猫进入了茶馆,顺利地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壶茶的功夫,洛阳就已经知晓了城中发生的事情。   原来不光是她所在的邗山别院出现了问题,就连将军府,也发生了一声震彻全城的巨响。   而之后便是邗州高层的赶到,以强硬无比的姿态硬生生将将军府的附近的人群全部驱散。   而此时也因为将军府一带戒严的原因,现在整座邗州城直接进入了战备状态。军营封锁,从伍长到副将齐齐到位。若不是担心民众哗变,或许连这些酒楼茶肆之所也早已被通令关闭。   谈到这里的时候,那茶博士唏嘘了一声,“若不是军老爷们体恤咱,这一天赚不到钱,家里老小今天就只能啃干饽饽喽!”   洛阳默然良久,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银角子,推了过去。   却没料到这茶博士竟然拒绝了,还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先生您这可怎么使得?您之前救了小人和一家老小的命,现在哪里还肯再收您的钱呢?”   洛阳愕然道,“我平时极少在城里出现,你居然认得我?”   “先生说得哪里话!”茶博士瞪大眼睛,“您救了小人的命,若连您的样貌都不晓得,小人怎还敢苟活在这世间?”   洛阳不由哑然失笑,但想了想,还是将银角子递了过去,“我多问几个问题,就当是买你这消息的钱了。”   事到见此,茶博士也只是收下,心里也对这黑衣的盲眼女子多了几分感激。   “先生有什么直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洛阳只是较城内的一些大众皆知的消息做了询问,待得到了些满意的答案后便带着小柔和蘑菇离开了茶楼。   出了茶馆的时候,从入座到出门一直默默无言的小柔忽然问道,“先生,我们越国又要和吴国打仗了吗?”   洛阳听着茶楼里的喧闹议论声,声音有些沉重,“或许吧。”   小柔面色变得伤感了起来,她望着面前的女子,目光中露出了一丝祈求。   可她张了半天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去。   洛阳声音轻柔,“你想让先生出手,救救这国家,是吧?   但还却等小柔回答的时候,却又听到先生道,“可是你知道这会烦劳我,你不想让我受什么危险,所以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吗?”   小柔沉默地点了点头。   洛阳叹了口气,“其实先生也做不了什么,因为这是大势所趋。”   “先生,什么是大势?”   “大势就是所有的人都向一个方向走,任何逆着方向的人,都会被前进的人们所踩在脚下。”   “这其中......也包括先生吗?”   洛阳想了想,打趣道,“先生站得高,他们踩不到我。”   小柔突然抬起头来,鼓起了勇气说道,“其实现在在小柔的心里,先生的安危才是最最重要的。国家不国家的,我一个小女子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顾好自己的家......希望先生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他什么打仗啊什么,小柔都管不了,也没法去管。”   洛阳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柔轻声道,“只是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怎么样,就算他以后当了皇帝老爷,也能管这么一片烂摊子吧......”   洛阳叹息道,“那是他的命,他命中注定要接手这个国家,就要有承担这个国家兴亡的责任。”   “先生,你信命吗?”   “原本是不信的。”洛阳回忆着从前发生的事情,有些唏嘘,“后来就信了,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   “小柔是信命的。”   说到这里,小柔的声音变得有些伤感,“小柔只是一个小侍女,原本也是个侍女的命,何德何能碰见先生了呢?”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洛阳笑道。   “不,这只是先生体谅小柔,爱小柔罢了。”说到这里,小柔突然哽咽了起来,“小柔什么都不会,连揉肩捶背都做不好,现在却让先生操了这么大的心。在院子里那会,我让那个女子绑了去的时候,心里真得慌急了!想着自己成了先生的软肋,想着别人拿我来要挟先生,小柔真的想一死了之,起码那样不会麻烦到先生。”   洛阳叹息一声,将小侍女拥入了怀中,用力地揉着她的头发,小姑娘那原本梳好的丸子头被她搞得乱糟糟的,垂下了缕缕的发丝。   “是先生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遭受了那么大的危险。”   说到这里,她有些感激地望向了蘑菇,吓得那小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小柔什么都不会,真是没用!还不如......”   “不要说那些话。”   洛阳与女孩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声音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愧意,“你现在是先生最重要的人,先生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呢?只是......”   想到那时候无限的愤怒而之后长久的失忆,洛阳心中对那所谓的烟雨楼生出了无限的恨意,当下次再见之时,必会为今天的事情讨一个公告。但她愤恨之余,却不由地生出了些许茫然。   在院子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   为什么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在城外的大树下?那个烟雨楼的楼主呢?记忆中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自己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想到这里,洛阳的心里一阵惊慌,连忙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到了身上衣服的变化。   这个衣服的手感......和她早上穿得不一样啊!洛阳的心里越发慌张,难道自己真被那啥了?   若不是现在在外面,她真想将衣服全部褪下来细细地检查。   小柔看着看着,突然道,“先生,这和你那件放在包裹里的旧衣好像啊!”   洛阳微微一怔,这才发觉到身上贴着的感觉竟然隐隐地有些熟悉的感觉。方才诸事于心,当局者迷,一时间竟然忘掉了这一茬,现在细究之下,竟真是那件被她穿了无数年的破衣!   她不由大感意外,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放在包裹里的旧衣突然穿在了身上,而且原本衣服上的诸些漏洞竟然全部补齐。   而且为什么人们都在说城东北方向的强烈光芒?可是那时候自己却并未看到啊!   当她把这些问题抛给蘑菇的时候,蘑菇也只是喵喵喵地叫个不停,根本得不到任何答案。   洛阳不由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身上的秘密,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   收藏收藏别掉了~再掉洛阳要哭了~   那个......月底了......第一次向大家祈求一下那个月票......   能不能......给点呢......(求求了!) 第一百零八章 风雨之前   虽然进军营的手续比以往复杂了一些,但洛阳带着小柔和蘑菇还是顺利地见到了太子章。   此刻的太子章正在营帐内和郑通商量着怎么平安逃出去的事情,听闻洛阳的到来,二人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你是说......你爹派出了杀手......来杀他?”   太子章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地说道,“若不是郑兄舍了家族来相告,我差点就没了性命了。”   “太子哥何出此言!莫说是这,就算你要兄弟一条命,我郑某人都不皱一下眉头!”   听着这两个家伙的对话,洛阳有些头疼:   “所以说......你们有没有把他们全部揪出来的想法?”   郑通叹道,“我爹训练的那些影卫,无论是暗杀还是追踪,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此次整整出动了一支小队的规模,怕早已散入了邗州各处,即使被抓住也拱不出其他人,怕是早做好了有来无回的打算。”   洛阳斟酌了片刻,问道,“把你这宝贝的太子哥当诱饵怎么样?”   “不可。”郑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这些家伙们的耐心和机警程度一个个赛如狼狐,除非是是十全九稳,根本不会上钩。更何况现在洛先生你已经回来,他们怕是早已经知晓,更是不敢擅举妄动。”   洛阳揉着眉心道,“那该如何是好?”   太子章叹道,“只能去问白奕了,方才听说他那里出了事,也不知现在如何。”   “只得如此了。”   ————————————   当众人知道白奕把自己打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此刻的白奕已经可称得上是体无完肤,原本就肥胖巨大的身躯此刻更是肿得触目惊心。肋骨不知断掉了多少根,整块胸膛更是塌陷了下去。   但最令人恐慌的,是他的脑袋。   那一拳过后,白奕头上几乎所有的皮肤都已经被细布包扎,整颗脑袋包得如粽子一般,只留出了一颗尚算完好的眼睛,却也肿得裂开了缝隙。   当太子章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震惊得连话都没有说出来。   “怎会......如此?”   一旁的岑副官语气沉重,“将军遭人暗算,被人迷了心智,自己把自己打成了这副模样。”   “大夫怎么说?”   “看将军自己的造化。”   太子章叹息道,“将军昏迷的这段时间,邗州大大小小的事务、吴国使团的事情,还有......”   说到这里,他极隐晦地望了身后不远处的朝廷钦差晏应平,压低声音道,“将军这一躺下,朝廷必立刻拉我回去,如今我该如何是好?”   岑副官犹豫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着牙说道,“虽然我们只做了几个月的同僚,但好歹也同是上过战场的兄弟,将军之前对殿下青睐有加,我等自当唯将军是从。”   太子章心中大为感激,于是立身行了一个军礼。   岑副官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   但谁也没有料到,白奕这一倒下,就整整昏迷了一周之余。   那天城中乱起时,吴国使团所在的使馆便彻底人去楼空,只剩下了守门的几个护卫,成为了众人泄愤的对象。   而所谓的吴越之盟,仅仅过了几天便成了一个笑话。   邗州所有的高层都极力压制着白奕倒下的消息,但城中的乱象,却终究是越来越明显。   晏应平在当天下午的时候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所有人的监视下,也只好保持了沉默,此后也再也没有离开。   但任凭邗州的守卫如何严密,岑副官做得准备有多么周全,在那天的夜晚,终究是有一道黑影悄悄跃下了墙头。   第二天的深夜,白奕倒下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余州的高层,朝廷震动,权贵震动,余州城一夜未眠。   而在凌晨的时候,一辆马车带着一个略薄的金漆盒子奔出了余州城。   任谁都没有想到,白奕的倒下竟如爆炸的引线一般,带来了无穷的后果。   邗州城在第二天里,便下令关闭了所有的酒馆茶楼,甚至连青楼娼馆,也尽数闭门歇业。   原本喧闹繁华的大街上再也难以看到行人的身影,即使偶尔路过几个,也是低头匆匆别过。   在这片压抑之中,原本生机勃勃的邗州渐渐变得死气沉沉。   太子章也渐渐变得沉默了许多,他每日奔波于军营和别院之间,像疯了一样地像所有人讨教着练兵的学问。甚至有好几晚都没有回去,整宿整宿地待在那军营之中。   作为太子的护卫,洛阳也不得不跟随着他。或许是受到了太子的感染,她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于是是走到哪里,她的脸始终都藏在面纱之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只可惜那天的变化她终究是想不起一丝的细节,只是听着别人议论似乎皆看到了强烈的光芒,但是由于没人胆敢直视,所以根本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于是她只好放弃了回忆,每日除了护卫太子,便是忙着不断地练剑和修心。   但洛阳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小柔一起。好在她在军营里已经算是个熟脸,此刻唯一能够和她抬杠的白奕又倒下了,一时间竟没人再敢数落她,任由得她每天自在随意。   可似乎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能做到悠闲自在的,却只有洛阳和她的小侍女了。   所有人都在处理着那场暴乱所造成的创伤,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位白将军的苏醒。   但是比将军苏醒更早到来的,却是朝廷的终于到来的旨意。   没有了白奕的顶头,那天,岑副官第一次跪拜在了圣旨之下。   彷佛再也不用看到白奕那张耀武扬威的臭脸,诵旨的太监也第一次直起了腰杆。   这第一道圣旨,便是令太子殿下立即动身回朝,若再敢推脱,即刻剥掉太子的身份。   而第二道旨意,竟然是令晏应平大人远赴吴国,去向那吴国朝廷讨一个说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讨说法,不过是去修补两国的关系,让吴国打消掉再侵略越国的想法。   因为越国在吴国的面前,始终都是跪着的。   太监离开之后,无论是即将回到朝廷的太子章,还是就要赶赴吴国的晏应平,都没了语言。   那晚的邗州,久违地没有声音。   在一片沉闷之中,夏天终于到来了。 第一百零九章 别邗州   一场大雨于傍晚洋洋洒洒地落下,转眼间便化作了瓢泼之势。   庭中密密的苍黄树林于风雨间摇荡着,在这接天连地的幕中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影,与树下的暗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浓郁的墨绿。   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翳看不分明,只有那噪杂而喧闹的声音不断传来。时而是枝桠和风雨激烈地搅合在了一起,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响,时而是那檐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哀鸣声音。   洛阳于廊间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这天地的声音。   越人对于季节的认知很是奇怪,他们从来不会根据月份来划分时节,而往往是根据天气或者温度来区分春秋冬夏。   比如这夏天,在越国,当蝉鸣渐起、雨季来临的时候,便是夏天的到来。   甚是朴实,也颇为有趣。   正想着这些,一串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女孩头也没回地问道,“收拾得如何了?”   “明日便可以动身回余州了。”   一个略显高瘦的男子走到了她的身旁,先是瞧了眼她那一副怡然的神色,转而笑道,“洛先生好一番闲情雅致。”   洛阳语气散漫,“陪你奔波了整整一天,又是军营又是将军府又是城墙的,难得现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会,还不让我偷个懒了?”   听着这话语中小小的埋怨语气,太子章笑着告罪道,“是姜章的不是,让先生操劳了。”   “分内之事。”洛阳略一停顿,出声提醒道,“当初说好了的,只护卫到你回了余州。”   太子章拱手道,“数月以来,蒙受先生照顾,实在是感激不尽。”   洛阳摆了摆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更何况中间这段时间我还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你没扣我酬金就算好的了。”   “哪敢扣先生的酬金?”太子章笑道,“如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请先生在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多多留心一下。”   “自然。”   客客气气,尽是小心。   洛阳心里暗叹一声,看来白奕这一倒下,对这家伙的打击极大。   虽然她从未提起过,但终究还是佩服这位太子殿下的。病疾一康复,他便胆敢一个人领旨前往邗州,去面对所有人都不敢面前的镇国大将,甚至敢去搏这猛虎的赏识。   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前半生几乎一直在病榻上度过,却有这样的魄力,令人不由心生佩服。   只可惜太子章想要争取的对象终究还是难以给他一个圆满的答复,如今更是重伤在床,之前付出的百般辛苦成了一片渺茫。   辛辛苦苦,殚精竭虑,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也?命也?直令人不甚唏嘘。   洛阳没有问他后悔不后悔来到这里的废话,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回到余州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太子章苦笑道,“能怎么做......岂是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能决定的?在邗州这里,手下还有几个大头兵能耀武扬威一下,可是那些人终究是带不回余州的。更何况,皇后的党羽也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人拥有军队的。”   “白奕还完好无损的时候,我尚且还能违抗几次朝廷的命令。”太子章惨笑道,“现在终究......也只能乖乖回去了。”   洛阳听完他的话,久久得没有言语。   太子章突然转过身来,向着面前的女孩长长地揖身下去。   洛阳连忙退到一旁,语气无奈,“我真的难以帮你,总不能把朝廷上上下下不服你的人全都杀了吧?”   “先生误会了。”太子章摇了摇头,语气极是诚恳,“姜章虽是太子,但这辈子却一直寄人篱下,唯有我那好友和先生以诚待我。我这一礼,只是拜谢先生的真诚,别无他意。”   洛阳叹了口气,“不必这样......”   但太子章却只是行了一礼,便再无他言,只身离开了长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后,也没有向洛阳祈求半个字。   真是倔强的男人啊......洛阳心里暗叹,以自己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或许那位太子殿下多哀求几声,自己就答应了的。   但是自己就算答应了,又能怎么样呢?   洛阳回头继续听那院中的簌簌风雨,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许悲凉之意。   这位从出生就注定了不幸的皇子终究还是没有像小说话本里写得那样:归来的时候带回大批的军队,为高尚的事业举起复仇的大旗,讨伐当初欺悔自己的罪人,并坐上最高的王座。   命运终究是残酷的。   洛阳感受着自然在风雨中的呼吸声,心里越发茫然。   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   夜玉姬揉了揉被捆得发红的手腕,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您居然不杀我?”   洛阳笑眯眯地说道,“不杀你,只是为了让你替我办件事情。”   夜玉姬连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说道,“您请说。”   “商楼主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我请他用了早饭,吃了茶水,没亏待过他吧?”   “没没没......”夜玉姬的眼睛溜溜一转,眉目渐变凄婉,“都是楼主的主意,和小女子没有半分关系啊......先生请您明鉴,就算是我绑了您家的那位小姑娘,我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敢磕碰到她啊......”   洛阳脸色漠然,“真要是伤到了她的一丝一发,你早就不是完完整整地跪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彷佛是应和似的,一旁的蘑菇也抬起头来瞥了底下跪着的女子一眼。   夜玉姬打了个寒颤,头低得越发厉害。   但洛阳却懒得和她再计较,直言道,“回去告诉那位商楼主,既然他喝了我的茶水,那么有朝一日,我洛阳也会亲自去找他喝杯茶去。”   夜玉姬怯怯地说道,“是......”   看着那位黑衣女子离开院子后,一旁的小柔忍不住笑道,“先生方才真是霸气呢!在我印象里,先生可从来没有对别人摆过架子呢!”   洛阳吐了吐舌头,“其实那是因为我懒,摆架子做什么,我对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呀!”   其实有一件事情她没有告诉小柔,就在那位烟雨楼杀手离开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失去了一半的生机。   换句话说,夜玉姬经此一出,原本的寿命瞬间折损了一半。   但是这些话她从来都没有告诉小柔,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小柔摆弄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先生,我们就要回家了......”   洛阳轻叹道,“是啊。” 第一百零十章 别邗州   在这天的清晨,白奕终于醒了过来。   而他苏醒的消息,也瞬间传到了太子的耳中。   当太子章急冲冲地赶到将军府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白奕侧躺在榻上正经侍女喂药的模样。   原本魁梧壮硕的威猛将军,此刻却在榻上缩成了一团,就连喝药时候,嘴巴的开合也是那样的艰难,令人无限悲叹。   他那唯一一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望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太子章的心中猛地一酸,这位历经沙场十三年之余的镇国大将,最后竟落得了这般下场。   白奕先是示意周围的侍女们退下,待周围没人之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厉起来:   “看看你那样子,一副好像我死了的模样!你是我邗州的副将,更是我大越的储君,这等样子,成何体统!”   说着说着,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待太子章走上前去想要为他拍拍背时,却又被他一个眼神震在了原地。   白奕先是长长地呼了口气,声音变得越发虚弱,“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少年那会受得伤不知比这要严重多少倍,老子照样喝酒吃肉,两不耽误。”   他先是瞥了一眼门外,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太子章,问道,“听说郑家的小子来了?”   太子章这才想起了那些影卫的事,连忙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话末之余还不忘美化一下自己的那位挚友。   白奕却只是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可惜这位郑家的公子哥终究是白跑了一趟。”   “将军何故这样说?”   “因为。”白奕的目光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寒光,“就在那些杀手们刚刚来到邗州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派人把他们包围住了......”   “哼!也不想想这邗州是谁的地盘,别说是多了几个人,就算城里多了只苍蝇,本将军都一清二楚!不过......只可惜最后围剿的时候,溜出去一个。但我早已派了暗哨盯住了你的周围,就算这最后的一人出来,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琢磨道,“那郑家的公子哥肯舍了家族的栽培前来救你,也算是位重情重义之人。如今他也回不去余州,不如就留在这里当个兵头子好了。”   太子章笑道,“我那兄弟听到了,一定会无比感激将军的。”   白奕点了点头,忽而问道,“什么时候离开邗州?”   太子章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脸色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语气有些沉闷,“今天。”   “今天啊......”白奕冷笑道,“咱们那位皇后娘娘可真是心急。”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罢了,罢了,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白奕那唯一的眼睛望着太子章的脸,语气有些复杂,“你是属于那座城的,哪怕走得再远,终究也要回到那城中去,这是你的宿命。”   太子章的头压得极低,“我会活下去的。”   “你这样想就对了。”白奕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难得的欣慰,“只有活下去,才有再爬起来的机会。”   “吴国摆出这一出,指定还会有什么后招,只是暂时间还没有发生罢了。”白奕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冷冷道,“我现在忙着处理这些破事,但就算没有这些事情,现在我也只是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人,在这邗州或许还能有几分话语权,但在余州,怕是一点都帮不上你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太子章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了他。   白奕这次再没有推开他,只是挺起腰杆的时候,身上不断地传来咔吧咔吧的声响,就连已经见识过不少世面的太子章的心里,也不由有些发怵。   但白奕的眼中始终都只有平静二字。   他盯着面前的太子章,语气沉重,“一定要,活下去!”   太子章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奕看着他这副肃然的神态,眼睛有些微微地出神,“你和你爹小的时候可真像,看着就想欺负一下,但眼中永远都是那么得倔强。”   太子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讶。   白奕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你爹,也就是所谓的大越皇帝陛下可是一起从小长到大的,好歹也是穿过一条裤子的兄弟。”   “不然,他怎么敢把这大越的门户交给咱!”   听着白奕将军话语中浓厚的自豪感,太子章不由地轻笑了起来,心中原本的那一丝离别和对前途渺茫所带来的哀伤,也被冲淡了不少。   “所以说,我始终忠心的,并不是这个国家,或者是朝廷。”白奕带着一丝追忆的口吻,淡淡道,“其实我一直都只是报答君上的恩情罢了。”   听着自己国家的将军直言不讳地说他并不忠于这个国家,即使太子章的涵养再好,也不免地露出了一丝惊疑。   “所以这就是朝廷的诸公如此排斥本将军的原因。”   白奕笑着叹了口气,声音带上了一分疲惫,“其实我何曾在意过他们的目光?陛下把这座邗州城交给我,便是肯把他江山的一半送给我,我白奕虽是一小人,但也感激他的恩情。这与他们何干?所以本将军又何必去管他们?”   “所以事到如今,造成了今天这番的局面,也真的只是本将军咎由自取。”   太子章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白将军为我大越守边十三年,分明是我大越的福气,只可惜朝廷的诸位大臣不明,就连我那父皇......”   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莫要再怪你爹了,他也是有苦难言。”白奕轻声道,“那时你还未出生,不知道当年的君上是多么的雄才大略,那会哪里需要割什么地给吴国,哪里还需要供奉什么?他主国外,我守国门,当年的越国,虽不强盛,却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但是,人的雄心终究是会淡去的。”   白奕叹了一口气,眼中透出了一丝落寞,“我为给他守这江山,离开了余州。当年君上顶着朝堂上下多大的压力去改革变法,为的,不就是越国的崛起吗?我在的时候还好,可我一走,就只剩下你的娘亲,也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能同他说说话了。”   “可惜最后,就连皇后娘娘也因难产而死,朝堂上下最后一个能够理解君上的人也没有了,君上怎么可能不颓废,怎么可能不荒废下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奕的目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转而对太子章道,“所以说,如今他沉迷于修仙问道,也正是对这朝廷、对这越国已经失望透顶了。”   太子章怔在了那里,久久无言。   他没有想到自出生起就正眼瞧过自己的,那个整天忙着和各路和尚道士拜师求道的父亲,居然曾经也有着这样的过往。   太子章嗫嚅着张开了嘴,声音下意识地带上了一分哽咽,“可他也不能那样......那样的荒唐下去!”   “神灵尚有没落之时,更何况是凡人?”   白奕望着面前的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是我白奕,也不例外。”   太子章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男人深深行了一礼:   “姜章谢白将军为我姜家守十三年国门,也请将军为我大越再守十三年。”   此言虽轻,却如春雷震震,落满大堂。   白奕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声颔首道,“好。”   太子章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老师。”   听着这久违的称呼,白奕先是微微一怔,目光也变得温和了起来。   当初太子第一次来到这邗州的时候,于城墙上见到白奕的第一面,便是这一声“老师”。   一如既往,宛如当时。   只是一切的一切终究是不同了。   白奕轻声道,“恕微臣身有不便,难以亲自送别殿下。唯祝愿殿下此去经年,需记得‘忍辱负重’这四个字,保重自身,以图东山再起之时。待微臣安顿好邗州大小事务,定会为殿下摇旗助威。”   太子章的眼眶中险些掉出泪来。   无以言对,唯有长揖。   ——————————————   邗州城外,三辆马车徐徐地驶出了东城门。   天色略显阴沉,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而在这细雨之中,排列了整整一个营的白鳞甲卫。   从普通的兵卒到军中伍长,皆是太子章这些月以来训练的亲兵。   他们齐齐地站成了竖排,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城外的林中。所有人望着那道渐渐离开的身影,目光中皆是不舍。   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青年的太子章停下了脚步,回望着身后的那一道道目光,面色苍白。   郑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早点走,今晚还能早点在驿站里喝点热乎的东西。”   但太子章的目光却始终盯在这些人的身上,从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脸,最后望到了那座高耸巍峨的城墙上。   邗州城。   他心里暗暗道,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   一旁的岑副官叹道,“离去便是离去,莫再回头。”   说罢,他微笑道,“待此间事闭,末将定会跟随将军去京都,为姜校尉你搏一搏那所谓的龙椅。”   他的声音极是响亮,就连不远处坐在马车上的传旨公公,也听得是真真切切。   但是邗州城的汉子们哪管得了这些?   所有人齐身站定,向着面前的这位早已经褪下了校尉和副将军服的男子,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恭送校尉!”   声音如雷鸣滚滚,传遍四野。   太子章也强抑住自己颤抖的面庞,向着面前的无数人回礼:   “各位,再会!”   “再会!”   就这样,一行人离开了邗州。   想当初来到此间的时候,正逢新春之时。那时大军临城,身后粮草马车无数,东城门边万人空巷,无数人摇旗呐喊,如恭迎神明一般迎接他们的到来,那时是何等风光?   而现在离开的时候,却是细雨连绵,道路泥泞,只剩下了区区三辆马车,而送别的人,也变成了军士和零零散散的几个相熟的百姓。   小雨淅淅,天地哑然。   就在这一片沉静之中,队伍最后的那辆黑色马车里,突然传来了一道悦耳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邗州篇完结) 第一百十一章 提起的剑,归来的人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五月末,夏风如织。   越都,余州。   文成街的犄角旮旯处,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衣衫破旧的闲汉,他们或盘腿或倚墙地靠在那里,低声议论着什么。   街上偶尔路过几个过路的行人,也会匆匆地离开,彷佛看上他们一眼,便是对自己的亵渎。   但是这些地痞们却依然无动于衷,只是时不时会将目光放在街外的路口,彷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以往的时候,这条街上是不允许他们的存在的,但是随着一个传言的流出,余州所有在地下活动的老鼠们,都将目光放在了这条街上。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头边上。   所有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皆闭上了嘴巴,一双双似狼若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身子,有些人还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而被这些目光所注视着的小女孩,却只是平静地向前走着,彷佛根本不在意一般。   而在他们所看不到的视角里,手掌悄悄深入了腰间的背囊之中。   这些泼皮们在两天前就已经开始聚集了,只是最初的时候,他们只敢在街外遥遥地观望,被小姑娘看上一眼,便会做贼似地缩回脑袋。   但是现在,就算在离近家门的时候,也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小女孩的额角上渐渐沁出了一丝汗珠,兜里中握着的剑柄越发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显高大的身影突然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女孩的脚步顿时停住,她抬起头来,发现挡路的竟是一位如门板般高大的魁梧男子。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隐约记得面前的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男子先是喝了一句,“小丫头,听我家妮子说,你在学塾里欺负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街末的那处大门,彷佛那里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便拔腿就跑。   小女孩这才想起来方才的那股熟悉感从哪里得来。   原来这个男子竟是她一位同窗的父亲,只是每次接她回家的时候,这家伙的腰端得极低,混在人群中甚是不起眼。   小女孩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望着男人那躲闪的目光,语气认真,“我认识你的女儿,但是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又怎么谈得上欺负二字?”   男子怔了一下,表情却扭曲了起来,“你不和我女儿说话,难道是瞧不起她?瞧不起我们这些苦命人!”   “不,只是我的座位离她太远而已,你误会了。”   男子又瞅了眼街尾的那处大门,见它始终都闭锁着,表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他回过头来,路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管怎么说,你得和我女儿道个歉。”   小女孩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但她依然盯着那男子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我没有错,为何要道歉?”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即使是男子,目光里也下意识地有些躲闪。   “那就和我们走,见了我女儿,当面对质一下,不就好了!”   周围的声音顿时附和了起来,如蝗虫一般聒噪着:   “对!和我们走!”   “还周老二家闺女一个公道!”   “要的就是公道!”   小女孩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不断围上来的泼皮们,脸色越发苍白,终于一个忍不住,“锵”地一声从背囊中抽出剑来。   望着那根长针一般的剑,人群顿时没了声音。   而在下一刻,足以掀翻长街的笑声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是剑?还没我家婆娘绣花的针粗哩!”   “乖乖!小丫头,你拿着这根针出来,是为了给哥哥挑牙缝了吗?”   “快快收起你这小针吧!跟爷爷回家,爷爷给你看跟比这还要粗的剑!”   在这肮脏下流的脏话里,小女孩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但是手中握着的长剑,却是始终没有一分颤抖。   面前的男子从街角的大门里收回了目光,然后望向了面前这个只到膝盖高的小丫头身上。   他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四周所有的声音随着这一句话的发出而变得鸦雀无声。   在所有或贪婪或恶毒的目光里,那个小女孩只是说了一句话:   “要你管?”   那男子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去,向着那座大门的方向大声喊道:   “姓杨的!你要是再不出来,你家的女儿就要被我老周带回家了昂!”   所有的泼皮都被他这一声吓得缩去了脑袋,甚至有几个后退几步,准备跑路了。   但众人看着那座始终都没有打开的大门,目光里的光芒,渐渐浓厚了起来。   终于有几个忍不住,一起喊出声来:   “杨青!你不是可牛吗!出来啊!和你孙爷爷的剑大战三百回合!”   “姓杨的,老子早特么看你不顺眼了!出来单挑啊!”   “孙子!当乌龟了是吧!”   在这无数的谩骂声里,男人看着面前的女孩,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怜悯:   “走吧,丫头,老实点,还能免受些皮肉之苦。”   但小姑娘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面前的男子,突然说了一句:   “你不是好人。”   男子先是被这话怔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一声嘲弄似的笑声:   “哥几个既然来了这,从来都不打算做什么好人!”   小姑娘点了点头,突然抬起了剑,剑尖直指男子的脸。   她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喃道:   “父亲说,奸邪之人,该杀之。”   说罢,她便只手提着剑,在这四周如洪水般涌来的讥笑和侮辱声里,如一道电光般闪烁到了男子的面前,在他还未散去的嘲弄目光里,点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男人呆呆地看着视线中央的那根似针似锥的长剑,在那如银水般光滑的剑身上,他看到的是自己那惊愕的目光和不断冒出的血泡。   下一刻,这高大魁梧的男子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灰尘。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剑是何其的快,又是何其的准,当人们还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便已经结束了,哪怕是洛阳也刺不出这样的一剑。   因为这一剑,是洛阳还未学过的剑法。   在杨青所授的二十字剑诀里,这一招的名字,列在第六位。   名为:点字诀。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杨梅从未学过剑,也从未练过剑,她的父亲也从未教导过她。   但是杨梅从出生起,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墙上挂着的剑。   她在清晨时看父亲练剑,在放学归来时看父亲练剑,在后院里看父亲练剑,在演武堂里看父亲练剑。   风里看剑,雨里看剑。   不知不觉中,她看了父亲十二年的剑。   当父亲倒下的那一天开始,她拿起了剑,然后孤身一人练习了半月之余。   半月的时候,她便已经学完了二十道剑诀中的六剑。   而方才的那一剑,也仅仅只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出剑。   听着四周人群渐渐开始逃窜的脚步声,杨梅一边用自己的袖子擦着剑身上残留的血渍,一边用不符合她年纪的冷淡声音道:   “滚。”   下一刻,人群四散逃去,竟无一人去管那地上的尸体。   直到大街上再无一个人影后,小姑娘才从地上拿起了方才被她丢在地上的背囊,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见那些书本完好无损后,她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傍晚的文成街空空荡荡,唯有夕阳的余晖如幕铺开,杨梅便在这一地的昏黄里踏入了武馆,然后吱呀一声关上了大门。   直到大门后最后的一缕光芒掩上后,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小姑娘抱着膝盖正不住地抽泣的时候,一只手抚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放在一旁的长剑,然后抬头看去的时候,却顿时僵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张许久都没有见到的脸,这张脸的面容甚至几乎就要被她的记忆所淹没,而这张脸上却写满了这些日子以来,杨梅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的愧疚和怜惜。   她呆呆地注视着那张脸,眼角的泪水不住地淌了下来:   “洛阳......姐姐?”   窗间洒落的夕阳里,洛阳一把拥住了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在她那肆意的哭声里,轻柔地安抚着她的头发。   “我回来了。” 第一百十二章 病入膏肓之人   直到好久之后,杨梅才离开了洛阳的肩膀。   她看着那块被自己眼泪所染湿了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女孩,露出了一丝尬尴的笑容。   “洛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刚回不久。”洛阳抚着小姑娘眼角还残余的泪渍,轻声道,“我也是刚进城的时候才听说了你父亲的事,于是就匆匆赶来了。”   她犹豫了下,柔声问道,“方才我没有出手,你会不会怪我?”   “哪里......我想姐姐一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女孩的语气很乖巧,和记忆里那个带着些许调皮劲的声音大相径庭。洛阳的心里下意识地一黯,父亲倒下的这些日子里,这个小小的女孩该经历了多少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她才十二岁啊!   洛阳斟酌着语句,声音愈发柔和,“因为姐姐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那些人的。虽然姐姐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着声音,但是依然能知道具体的情况,方才只要你一落入下风,姐姐就准备出手,只是杨梅你太优秀了,姐姐等了好久都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呢!”   杨梅先是“唔”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有些焦急地问道,“姐姐,听大慈恩寺的禅师说,你能救得了我爹爹?”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等亲自看了才知道。”   小姑娘垂着脑袋轻嗯了一声,眼角里又闪烁起了别样的光芒,于是她连忙问道:   “姐姐,我刚刚的那一剑,怎么样?和我那爹爹比起来,怎么样!”   事实上洛阳那她出剑的那一刻,除了一瞬掠过的风声,便再也没有听到别的。   剑这一道,终究是只有亲身面对了,才知道真实实力。   但她还是捏了捏女孩的脸蛋,鼓励道,“比姐姐强一万倍。”   杨梅轻“哼”了一声,“等有空了,我一定要和姐姐切磋切磋!”   “一定一定。”   ——————————————   庭院的布置和离开时候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洛阳抚摸着院中央那个被杨梅砍得伤痕累累的木桩,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一丝愧意。   自去了邗州之后,哪怕她再抽出时间去练剑,终究还是不如在这里时候努力。   那时候自己的练剑,虽然看起来无比刻苦,但其实一直是抱着一种对杨青不服输的态度,给原本就强大的实力锦上添花罢了。终究是不如这女孩一样,是为了生存而战。   洛阳在院中回忆着过往,身旁的女孩挽着她的手,任由她在院里发呆,也不催促。   直到洛阳醒转过来后,二人才走入了房间。   一进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这气息带着三分苦气,和一分涩意,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才把屋子薰出了这种样子。   这气息闻起来绝不好受,但小姑娘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变化。   “爹爹倒下之后,因为我担心要是一直待在家里照顾爹爹,长期以往地不出门,怕会遭人怀疑,所以依然和以前一样每天按时去学塾。”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话语微一停顿,轻声道,“辛亏我以前就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才隐瞒了很久。只是郎中大夫始终都不敢找,因为这座城里认识爹爹的人太多了,如果爹爹倒下的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就会有大批的仇人找上门的。而我又不知道谁才是真正靠谱的,就只好一直这样下去了......”   “姐姐你不知道......那会我真的想着死了算了,爹爹躺在床上,没法去治疗,身子一天天的坏下去,我又没用,只会熬粥,那会我一边熬一边哭......”   听着女孩那微微的抽泣声,洛阳轻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辛亏有那位方源方丈来,他找了位宫里的郎中,才总算保住了爹爹的性命。但依然是困难重重,因为爹爹连喝米粥都困难,更别提喝药,所以他就采用了拿草药熏身子的法子。后来......房子里就成了这个味道了。”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直到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后,洛阳才听到了一连串砰砰的击打声音,好似擂鼓一般。   她无意识地将手掌按在了胸膛上,这才发觉那声音竟然是自己的心跳声。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她主动地抓住了小姑娘的衣袖。   原来自己这么紧张啊......   洛阳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抓着女孩的手,径直走到了床榻边上。   面前的黑暗世界里,只有一团烛火般的微弱光芒在不断地闪烁着,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是那样的孱弱不堪。   洛阳心中哀叹一声,当初看到杨青的时候,虽然他也是正常人的光晕大小,但是那光芒的核心是那样的浓郁,那发出的光芒是那样的逼人刺眼,隐隐之中带着一股意图超越天堑般的决心。   不过短短数月不见,怎么就到了这番田地了呢?   凡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啊!   一旁的杨梅小心地问道,“姐姐,我爹他......”   “我先试试。”   彷佛是为了安小姑娘的心一般,洛阳又加了一句,“我尽力而为。”   说罢,她微曲右臂,食指与中指并躯,以剑指之态按在了杨青的额头之上。   女孩微阖双目。   杨青的身体状态比想象的要糟得多,但却和太子当初的症状完全不同,后者是根基近无,全靠调养才勉强吊着一口气。而前者却已经如风中残烛一般,根基破碎,修为全无,细察之下,甚至能感受到他体内那已经几乎全部碎掉的骨头和经脉。   若不是杨青自幼学武,身体基础远超常人,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侥是现在他还勉强活着,也依然不乐观,毕竟时间已经拖了半月之久。   想到这里,洛阳随口问道,“那位郎中看过后怎么说?”   小姑娘的声音下意识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说爹爹已经是病入膏肓,只能等回光返照的时候才能苏醒过来,此时就算是神仙赶来,也是难以补救。”   洛阳的脸色有些古怪。   若是现在像小说电影里讲的那样就好了......身旁站着个鼎鼎有名的大夫,最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一边摇着头嘴里一边念叨着不行不行治不了等死吧。   而家属们也是一副你快走开人家神医都说治不了,你算什么东西的态度?而下一刻自己妙手回春,只是轻轻一点,病人就醒转过来。保管什么神医药王都纳头就拜大呼仙人收我为徒!   只可惜现在旁边没有神医,家属也就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连心疼都来不及,还还顾得上装逼?   洛阳摇了摇头,随后收敛心绪,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男子的身上。   她轻念了一声,“来。”   天地四周除了人以外的所有生物,文成街上成排的花草树木、土壤里挣扎欲出的蠕虫、院内偶尔飞过的蝴蝶......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彷佛被时间所定格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而在下一刻,它们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树木继续在原地沉默,花草继续在风中摇曳,蠕虫继续在土里扭曲着身体,而那路过的蝴蝶,也只是堕落了一尺的距离,便继续扑闪着翅膀,向院外飞去。   屋里,杨梅愣愣地看着洛阳手指弯曲的动作,明明指间什么都没有,但女孩的面色却是那样的凝重,彷佛捏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个人的生命般。   洛阳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便将手掌按在了父亲的额头之上。   无人看到的黑暗世界里,光明在他的体内绽放。   如夏花盛开。   洛阳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杨梅心有灵犀地走了过去,二女默默地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但是过了很久,那个男人依然是没有醒来。   洛阳的眉头渐渐皱起。   ————————————————   收藏没必要还在掉吧......今天不是周六吗?您好歹涨点啊喂!   月末最后一天了,求求大家把票票给阿湖吧......QAQ   算上这章,今天都写了五千来字了。 第一百十三章 父亲的笑容   在杨梅那越来越失望的目光中,洛阳语气镇定地说道:   “他身体内外所有的创伤已经基本都被我修复完全了,如果还没有醒来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什么?”   “他不愿意醒来。”   杨梅怔怔地看着榻上的父亲,眼眶里泪花打转,“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呢......难道他不想念我这个女儿吗?”   “我又哪里知道呢?”洛阳声音无奈,“我刚回到余州,听到的便是他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消息,所以才忙不迭地赶来,其实连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   洛阳的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看着那男子苍白的脸色,她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父亲原本的身体事实上早已经破碎得难以修复了,所以我救他的方法是属于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相当于给他换了一具身子。也就是说,他即使醒了过来,身体原本的灵性、肌肉养成的记忆等等等等,也什么的也都已经没有了......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杨梅声音沙哑,“能活着就很好了,还奢求什么呢?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谢姐姐的救命之恩呢!”   说着,女孩面朝向洛阳,眼看着就要跪了下去。   “这又何必!”洛阳连忙抚住了她那越发颤抖的肩膀,轻声叹道,“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梅小声道,“我听那位禅师说,爹爹和一位修行者打了一架。”   “那......谁赢了?”   “好像是......爹爹?”   洛阳顿时张大了嘴巴,苦笑道,“你爹可真的是......猛啊!”   他回过头来,看着榻上的男子那渐渐丰沛的光明,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情之色:   “我想我理解你爹的想法了,拼尽一辈子的力量,好不容易到了这般的境界。如今即使苟活下来,往昔一切的荣光也将要不在,甚至以后可能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又有何等面目活下来呢?”   女孩怯怯地说道,“爹爹怎么可能会这样想呢......爹爹可是最最强大的爹爹啊!”   洛阳叹了口气,“哪怕是最为强大的人,也不愿意去面对苍白的现实和凄惨的未来,而在梦里,则什么都不需要去面对,所以为何不沉醉在梦里呢?”   杨梅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什么现实和未来,我只想要我的爹爹醒过来。”   她坐在了床榻之上,端详着面前男子那已经消瘦到皮包骨头的面庞,眼中又掉下了泪来。   但杨梅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将眼角的泪拂去了。   “自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我娘的样子。小的时候,我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出去玩,都会一只手牵着娘亲的手,而另一只手牵着爹爹的手。可我呢,我从小和爹爹长大,他从来也没有陪我好好地出去玩过,更别提牵着手了。”   她喃喃着,“有时候我就在想,是我没有资格拥有娘亲吗?为什么别人家都有个娘亲,却唯独我没有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了吗?”   洛阳听着她那酸楚的语气,伸着手想要安慰她一下,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只余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虽然在爹爹的眼睛里,我好像一直都是个很懂事的小孩,但事实上,我从来都不懂事。”杨梅的声音很低,说到后来嗓子渐渐沙哑了起来,可她却依然不管不顾低说着。   “我从小到大,其实和爹爹并没有多亲,只是一味地听他的话。他说让我乖一点,那我就尝试着不闯祸;他说让我去学塾读书,我也背着书包去了。可是在学堂里的大家,他们都有父亲,也都有娘亲,他们的父亲和娘亲会亲自接他们,送他们来上学,接他们回家,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接过我。”   “后来的时候,学堂里有位官宦家的小姐发现了这件事情,就嘲笑了我一顿,那个时候我委屈的要死,就忍不住打了她。”   说到这里,杨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些小姐们从小到大小胳膊细腿的,真是娇生惯养,经不住一点打。我刚坐在她身上举起了拳头,她就哭得跟个什么似的,连还手都不会。”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情和爹爹说了。”   “我原来想着,爹爹一定会骂我一堆,说不定还会打我,可是那晚,爹爹只是盯着我看了我很久,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不要随便打架,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所以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打过架了,而且,学堂里就再也没有人敢和我说话了。”   说到这里,女孩回过头来望向了一旁的洛阳,轻轻地问道,“姐姐,你说,为什么爹爹就只是说了那么一句,我就这么听他的话呢?”   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前世的父亲,想起了他那严厉和寡言的模样,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杨梅扭头看向了父亲的脸,“爹爹从来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是很怕他的。”   洛阳轻声问道,“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怕他,或许就是因为爹爹平时太严肃了吧......他说的话很少,哪怕面对我这个女儿的时候,也从来没多过几句。”   “其实我很想听爹爹和我聊几句,聊什么都行,但是我心里却又很怕他和我讲话,他有时候稍微多看了我几眼,我就慌,是不是我哪里又犯错误了......可是最后他从来都只会对我说,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洛阳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女孩的手凉凉的,手心里凸着些细微的茧子,摸上去有些微微的僵硬,像是桃子里的果核。   女孩的眼睛却始终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呆呆的,让人看着无比的揪心。   “但是他好歹还是我的爹爹,是看着我长大的,他虽然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什么,只会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但,他好歹也是我的爹爹啊!”   “可是现在,却连这么一个,唯一的一个还能看着我的人,也倒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杨梅的眼睛终究还是淌下了泪来,她慌忙地想要擦拭着,但脸上流下的泪却越来越多,终于如决堤的大水般汹涌而下了。   她坐在床榻上,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膝盖里,长长地呜咽着,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小孩。   一只略显宽厚的手掌突然按在了杨梅的脑袋上,还在头发里揉了揉,动作温柔而缓慢。   女孩的哭泣声一瞬间截然而止。   她呆呆地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被泪水洗得通红的脸。   一只机械般僵硬的手缓慢地抬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了女孩眼角的泪水。可是那泪水却始终不断地流淌下来,最后将那只手浸染得到处都是,但手却依然不住地拂着,拂着。   男人的声音乏力地生出,“多大人了,还在哭。”   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是责怪的语气,但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弧度,似乎是在安慰着什么。   女孩愣愣地看着面前那张从未见过的笑脸。   虽然那笑容无比的死板,又无比的陌生,但却是她从生至此所见过最美的笑脸。   她终于扑在了父亲的怀里,哽咽着,颤抖着,竭力地大哭起来。   ——————————————   一会那章我尽力早点写完吧......事实上本来今天打算一更的,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楼上在施工,吵得我快崩溃了......   今晚早点休息吧,不然各位以后就见不到我的更新了(因为死了) 第一百十四章 当年的那一滴血   杨梅抱着父亲哭诉了许久,好像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的伤心全部都要吐得一干二净。   杨青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无比愧疚,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洛阳也在一旁耐心地听着,从来没有打断过。   不知过了多久,杨梅终于在父亲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看着女儿那干瘪下去的脸蛋,以及她即使睡着了也牢牢抓着自己的手,杨青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痛意。   他小心翼翼地为女儿盖好了薄毯,然后转起头来看向了一旁的洛阳,有些歉意地说道,“谢谢。”   洛阳摇了摇头,听着女孩那渐渐响起的微弱鼾声,轻声问道:   “去院子里说?”   杨青点了点头。   ——————————————   院子还是当初的院子,藤椅也还是当初的那一把。   没有别的座位,洛阳只好盘腿坐在了地上。方一坐好,便听见男人的叹息声在面前响起:   “作为父亲,我欠她良多......只是我始终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有时候想要多说些,又怕误了她,所以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洛阳轻声道,“为人父母,终是最难的事情。”   杨青摇了摇头,然后将目光放在了地上的木剑上,又是伤感又是茫然地说道:   “她终究还是拿起了剑,和她的母亲一样。”   或许是大病初愈的原因,男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   然后他又看向了面前的女孩,语气认真,“这些时日以来,你练习的怎么样?”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的表情,“依然和走的时候一样,还在‘刺’的阶段,我有空就练,应该不差吧......”   杨青摇了摇头,声音诚恳地说道,“练剑是持之以恒的事情,既然想要学习,就莫要马虎。”   洛阳连忙点头。   杨青见她那怠懒的模样,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   “如果最近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将以前的剑法重新练习十万次!没练完,我也不会教你接下来的剑法!”   洛阳这才收敛起情绪,认认真真地道了声,“是。”   男人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看向了那把木剑。   他的目光无比专注,又无比留恋,就好像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样。几次犹豫地想要拿起,却始终张不开手。   洛阳轻声道,“您的身体现在没有任何的隐患了,也没有残废一说,还请您不要有心里负担。”   “只是......”洛阳犹豫着,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道,“您那一身剑术,得重新练起了。”   男人点了点头,许久未曾修剪的额发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洛阳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您究竟遇到了什么?是谁把您打成了这副模样?”   “一位仙人,也或许是一个妖魔。”   洛阳有些愕然,但随后皱起眉来:   “我可以为您报仇吗?”   “不。”   男人摇了摇头,目光决然,“这是我和她的事,也是和她师门的事。”   ——————————————   听着男人只用寥寥几段话就把当初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洛阳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您是说......和您决斗的是一位不知姓名的白衣女孩,而且......听您这么说,她似乎并非人类?”   杨青语气沉静,“是。”   听着他的描述,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初前往邗州城时,在路边偶遇的那一团耀眼的白光。   当初她偶然看向路边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在周围一片如银河般流淌光芒边上,有一团如皓月的光芒相向而过,背道而驰。而这团光影所去的方向,正是洛阳所离开的余州城。   那副场景震撼了她许久,哪怕今日想起,也仍在脑海之中回荡着。   难道真的是她?洛阳皱眉想着。   只可惜自己的眼睛只能看见别人生机和死气的浓度,却看不到更多的事物,否则,能带来更多的线索。   正想着这些,却听见杨青说道,“那个女孩透露出有用的信息极少,但他来到这里,似乎是在调查越国生机变得浓郁的事情。”   洛阳的表情越发复杂,“听您讲,您和她决斗的地点,正是我们当初决斗的地方?”   “正是。”   洛阳默默地思索着这些信息。   无名的白衣少女、强大的非人力量、调查疑似灵气复苏的真相、当初的战斗、越国、山岗......   这一切的一切渐渐勾起了一件被她遗忘了许久的往事。   洛阳恍然想起,那个她和杨青生死决斗的夜晚,自己是负了伤的。   而那处伤所带来的后果,是一滴血。   来自她体内的血。   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当她发觉自出山至现在一直都刀枪不入的自己终于被打破了防御的时候,心里是无比的震惊的。   但为安全起见,当她准备把那一滴血吞回肚子里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这滴血莫名地蒸发了。   那晚她在山岗上观察了许久,直到发觉没有太多变化后,才安心地离开了那里。   洛阳的瞳孔微微缩起,难道正是这一滴血,才带来了那般的后果?不然地点和时间如何对得上?   可是这仅仅一滴的分量,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国家的生机焕发荣光?   但是她又想起自己身上那隐藏着的强大力量,和自己随意操控生死的超凡之力,心里越发沉重。   想到这里,洛阳猛地抬起头来问道,“那个女孩现在还活着吗?”   杨青思索了片刻,答道,“那天我竭尽了全力,但我认为还是没有达到能杀死她的地步。”   洛阳的脸色难免露出了一丝失落之意,但想着自进门后,杨梅时不时提起的方源禅师,暗想着这老和尚应该知道些什么,回头问他便好了。   洛阳将注意力重新转到了杨青的身上,有些担心地问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等身体养好之后再说吧。”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了天空。   余州的天空是湛蓝幽深的颜色,就连吴国最好的锦绣坊,也织不出这样纯粹的感觉。又或许是黄昏的缘故,天色不免镶上了一圈金黄,而那其中的颜色,也显得越发深邃。   望着这样的天空,男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渺起来:   “我的剑断了,要去找一把新的剑。”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随后淡淡言道。“一把,能弑神的剑。” 第一百十五章 回家   出了武馆,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晚风呼呼地吹着,却不甚犀利。但无论是黑暗还是什么,此刻的文成街只会让人联想到那些凶杀案的案发现场。   在这个时代,人们往往在天黑之后便回床睡觉了。点灯那是富人家的事情,穷人家的孩子若是想夜间读书,就只能去到那些富贵人家的门槛边上,去蹭那门前灯笼下的烛光。   夏风甚浅,吹在皮肤上不甚燥热。也或许正因是初夏的缘故,风儿流过鼻下的时候,还带着一抹尾春还未散尽的清新味道,让人心态安然。   洛阳站在武馆的门前,昂起脑袋,默默感受着这夏夜微凉的风,心里下意识地想起了邗州。   余州的夏夜和邗州的夜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这里比起那座临江靠山的边城来说虽然闷热了许多,但比起那里的严谨肃然,却更加的富有生气。   突然间就是夏天了,洛阳呆呆地想着。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刚从山洞出来没多久,刚到了双河寨,阿前和他的爷爷是那样的热情,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和残疾。那时候日子虽然艰苦了些,但每天都是花样不重复的开心。   后来自己借着给寨里的人治病的机会,赚了一套算得上可以的院子。但即使离开了阿前家,他们也三天两头地给自己送些河鱼和山珍。   不知不觉都一年多了,也不知道阿前一家怎么样。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取出了之前在邗州做好内藏寒蝉的木杖,一探一顿地向街外走去。   一只小猫从墙头跃到了地面,自觉地走到了女孩的前方,偶尔发出叫声来提醒主人的方向。   路面漆黑,天空深黯,黑色的小猫在前面引着路,黑裙的女孩在后面安安静静地跟着,手杖在地板发出“锵锵”的敲击声。   夜晚恬淡而安静,除了这富有节律的声音再无其他。街道上一片黑暗,彷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最后的主仆了。   直到走到百喻街的时候,寂静的街道上才远远地传来了一串吱呀的车轮声,牵着货车的人发出细微的喘气声,听着耳熟。   洛阳顿时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前面走着的,可是牛大叔?”   那街道上正拉着小车的佝偻男人顿时站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来,看到的却是黑暗之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心里不由地一惊。   正想要逃跑,男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确定地问道,“前面的可是......洛......洛姑娘?”   “是我!”   牛大叔张大了嘴巴,面色古怪地问道,“等等,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啦!”   “等等,站着别动!”   牛大叔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她的身下,见那莹莹的月光下,昏暗的地板上模糊地映着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他这才呼了口气,露出了一脸尴尬的笑容,“洛姑娘请别见怪啊......实在是有些日子没见你,而且这些时日里我有些信这个......”   洛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说道,“我刚刚回到余州,因为有些事情要办就没来得及回家,现在往回赶的时候天正好黑了。大叔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是鬼啊......”   说到这里,她饱含笑意地问候道,“牛大叔,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牛大叔呵呵地笑着,随后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洛姑娘不是回家省亲去了吗?怎么现在就你一个人?”   洛阳指了指脚边的小黑猫,轻笑道,“有它陪着我呢。”   牛大叔瞟了眼那道几乎与夜色分不开的黑影,心里不由地发怵。   他瞟了眼四周,有些小心地问道:   “现在天色这么晚,洛姑娘又是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危险的吗?”   “习惯了就不怕了。”   牛大叔犹豫了一下,挠着脑袋道,“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我送洛姑娘回家吧......”   说到这里,彷佛又怕女孩误会似的,牛大叔又连忙补充道,“请姑娘千万不要多想,咱老牛可不是那种不安好心的家伙,纯粹是担心姑娘你......”   “我相信牛大叔。”听着大叔那担心的语气,洛阳也一时间不好拒绝什么,只好行了一礼道,“那就有劳牛大叔了。”   牛大叔这才松了口气,将牵车的绳索转了一个圈,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姑娘住哪里啊,老牛我也就送你到那附近,送到就走,绝不耽搁!”   “牛大叔不用这么紧张......我住朱丹街上,平安坊便是我家所在。”   “哦......我知道那地,咱有个熟客也是住平安坊的,之前经常给那送羊肉烧饼来着。”   提到烧饼,洛阳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回到余州后到现在竟是一口未食。   她摸了摸干瘪瘪的肚子,有些尴尬地问道,“大叔车上还余着什么吃食吗?半天没吃了,有些饿......”   “有,不过只剩下两张烧饼和四两羊肉了,又是凉的......”   似是想起了洛阳那超乎寻常的饭量,牛大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要是姑娘不嫌弃,我这就拿出来。”   “不会不会。”   烧饼是小麦发面的圆饼,如碗口般大小,虽然已经放了很久了,但嚼起来的时候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干硬,卷着生冷的羊肉吃起来并不多么美味,但极是压饥。   洛阳吃得很慢,彷佛要把嘴里所有的食物全部咬碎成了沫子,才能慢慢地咽下去。   听着女孩那细碎的咀嚼声,牛大叔忍不住说道:   “洛姑娘啊......咱老牛嘴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洛阳含糊不清地说道,“您说呗。”   牛大叔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洛姑娘啊......我一直都觉得你和别人家的闺女......不太一样。”   洛阳的动作顿时一停,有些小心地问道,“怎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咱老牛虽说没见过多大世面,但好歹也是在这余州城里呆了不少年。富贵人家的闺女,穷苦人家的丫头,咱也是经常见到的。但是无论是谁,都不会像洛姑娘你一样这么随意,这么自在......”   说到这里,牛大叔挠了挠有些光秃的后脑勺,尴尬地笑道:   “洛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啊!咱老牛不是在数落你,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大合乎规矩和礼数,怕你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俊姑娘,最后走上了歪路。”   “大叔多虑了......话说歪路是什么?”   “哎,就比如这晚上,黑布隆冬的,那些女人们都回到家里闭门不出,就连男人们也没多少出来的,就只有洛姑娘你敢出门。可是这个时间出门的......”牛大叔的话语僵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洛姑娘,这余州城里的,可不都是好人啊......你家的长辈难道不会担心吗......”   洛阳想了想,直言道,“我家没有长辈,也没人管得了我。”   牛大叔顿时哑然。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咱也是见洛姑娘不像是那种......那种女子,才坦诚相告的。事实上你之前来咱摊子上吃了好几次,在你走后,很多人都对你指指点点的哩......”   洛阳语气平静,“我活我自己的,别人议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其实我好几次想要告诉你,但又始终觉得不合适,毕竟咱说来说去,就是个卖羊肉汤粉的,有啥子资格说教别人呢?”牛大叔有些泄气。   “大叔也是好心,这点我还是能分清的。只是您说与不说是您的事情,而听不听也是我的事情。但最后还是谢谢大叔的坦诚相告。”   看这女孩油盐不进的模样,牛大叔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面前那张干净的脸,又是惋惜又是同情地说道:   “洛姑娘,你可知道,女孩家的名声一旦败坏了,可是很难嫁出去的啊!”   洛阳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可我并不想嫁人啊......”   牛大叔愣道,“你要出家做尼姑?”   洛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言论放在上辈子那个时代可能不算什么,但放在现在却是真正的惊世骇俗。   但是她又没法去解释什么,总不能直言道自己原本是个男儿身,现在虽然变成了女孩,但性取向没有发生变化吧......   她犹豫了一下,认真地解释道:   “我来到余州城,也只是暂时停在此地,等一些事情处理完过后,我便会离开这里。至于嫁人不嫁人的事情,我从未考虑过。”   说到这里,洛阳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牛大叔今晚说了这么多,我也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和那些女孩子不同,她们一出生就很难决定自己以后的人生了,学习的礼仪啊什么的,皆是为了找个夫家,或者是顺应这个世界。但我不同,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只要开心地做自己就好了,何必去管那些有的没的?”   牛大叔欲言又止。   但他最后也只是嗫嚅着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一句。   接下来的路,二人便再也不发一言。直到平安坊的大门近在咫尺的时候,他们才相继停下了脚步。   洛阳先是向这位年近半百的大叔诚恳地道了一声谢,然后认真地说道:   “大叔肯和我说这么多,也是为我考虑,我是真心感谢的,但是我始终都不太在意那些女子礼仪啊之类的事情,至于嫁不嫁人,您也不用为我操心,毕竟我年轻着呢!”   牛大叔点了点头,最后只是轻声言道,“年轻好啊......年轻好......我年轻那会也是觉得天大地大,属我最大,任谁也不能管我,可最后还不是落到了今天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无论咱多不守规矩,毕竟也是个男儿家,大大咧咧的,不会遭人指点,可姑娘你......终究是不同的啊!”   但还未等洛阳再反驳的时候,这位大叔便拉着他的小货车,吱呀吱呀地渐渐远去了。   洛阳瞥了眼脚下一直甩着尾巴的小猫,忍不住笑道,“在这个年代做女人......可真难啊......”   小猫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喵了一声。   洛阳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回头走入了坊门之中。   ——————————————   夜深人静的时候,洛阳终于回到了她的小屋。   思安小筑的大门并没有锁上,或许这门正是小柔特意留的。洛阳只用了很小的力气便轻轻地推开了它,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李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曳着,不断地传来哗哗的声响,好似书页翻动。   秦叔正坐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见洛阳从门后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将叼着的旱烟嘴松开,向她点了点头,便算是行了一礼了。   洛阳笑道,“还没睡?”   “纳凉。”   “小柔哪去了?”   秦叔指了指小楼上亮着的灯光,“等你。”   洛阳的心里顿时一暖。   这种回到家里,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   正当她准备上楼的时候,却听见秦叔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今天先生你没回家,宫里的人,还有朝廷里许多大人的管家奴仆,都来到咱家这门口了,说是要见先生,直到天黑时候才散去。”   话末,秦叔微微一顿,小声地吐了一句话,“怪烦人的。”   洛阳哑然失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秦叔都会觉得烦人,便可想而知这些家伙有多么不待见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明天我会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的。”   话语方末,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问道,“今天回来时候走得急,还不知道太子最后怎么样了?”   秦叔在树根上敲了敲烟管里的灰,语气漠然,“被宫里的人带走了,皇后娘娘的人。”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走上了阁楼。   ——————————————   典雅清和的小屋里,小柔正在对着铜镜认真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镜子里的那个女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都没长开的小姑娘了。在这些时月以来,她的皮肤愈发白皙,而脸蛋也越发红润饱满,像个小包子一样微微鼓起,让人看见情不自禁地想要捏上一把。   不知不觉中,小姑娘的头发也已经有垂到腰间的长度了,如云鬓发顺肩而下。虽然没有洛阳那完全能包住臀部的夸张,但看上去却不再像个小丫鬟一样了,倒像是某户书香人家的小家碧玉。   这么长的头发,无论是垂肩还是梳起,皆是别有味道。只可惜先生很喜欢她的丸子头,说是每次捏起来的时候,滑滑的,软软的,特别可爱。   可是每次当小柔认真地梳理好后,头发都会被先生揉得一塌糊涂。但可怜的小侍女却连一句怨言都发出不了,只好偷偷地瞪大她那可怜兮兮的眼睛,向先生表达她的不满。   辛亏先生看不见,不然她还真不敢去瞪先生,而且先生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很喜欢她揉脑袋呢。   整理头发什么的,最烦了!   正想着这些,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环抱着拥住了她的脖颈,而耳边的温度也渐渐升高:   “在想着什么呢?”   小柔的耳郭瞬间变得红润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先生......你......你回来啦......”   “不回来的话......我家的小柔被别人叼走了怎么办?”   先生那充满侵略性地声音在耳畔响起:   “说吧,今晚你是想要在最下面,还是想要在最最下面?”   ————————————   4700余字,今天一更。   收藏还在掉......一周多了,没有涨过...... 猫交流群:1070485698 2群:4485690734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如侵犯作者合法权益,可私下联系处理,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一百十六章 蝉鸣前的那些事   余州的早点,照旧是四五大白馒头和半釜小米与黑豆熬煮的米粥,外加一碟洛阳点名要的酱菜和小柔最爱的芥菜丝。   没了邗州的卷饼和豆面,早餐自然是单调了许多,但却回归了大家之前熟悉的味道。   初晨的太阳悬于屋脊之上,只露了浅浅的一弯,却映出了满地的明暗分明。在这夏阳渐暖的风光之中,院中两棵李树的树荫也已经变成了稠密的墨绿之色,枝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偶尔被风吹落几片小叶,划在粥锅里犹如投海的鸥。   只是今天回到余州的第一顿早饭,注定是不能平静度过的。   主仆三人刚端起碗没多久,便听见门外传来了沸沸扬扬的说话声,声音虽不甚响亮,但糅杂在一起极为混乱。其中有那官员富商互道安好,也有那管家门吏相互请安,原本安安静静的平安坊彷佛被一群鸽子挤了进来,聒噪着,喧闹着。   这些声音方一升起,却又在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内渐趋平静,最后一切的声音皆变成了窃窃私语。   小柔有些担心地望着那扇大门,正想要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一声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噔噔,噔噔—”   敲门的人显然谨慎到了极点,力度不大不小,传出的声音也极为清晰,给人一种有事相求的小心意味。   秦叔和小柔下意识地放下了碗筷,转头看了一旁的洛阳。   洛阳端着手中的碗筷,面色不变:   “先把饭吃完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特意压着嗓子,所以门外的众人也自然听到了这句话。   所有前来拜访的官员、富商、管家、门房、道人、僧侣、剑客都默默地互相地看了一眼,最后皆闭住了嘴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   众人听着那院里不时传出喝粥的呼噜声响和咀嚼菜根的噶吧脆响,甚至有几个早早赶来未吃早餐的可怜家伙偷偷地抹了下嘴巴。   但没有一个人敢出言训斥,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她,说她竟然如此无礼,明明大家都在等着你,你却在那里安安心心地吃着自己的饭。   坊间明明是一片熙熙攘攘,空气里却格外得寂静。   偶尔有几个坊民透过门窗看着这些陌生的来者,露出了嘲弄的目光。而等候的众人也在这目光之中越发坐立不安,有一两个终于承受不住偷偷溜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等候多时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裙,梳着丸子头的小丫鬟走了出来,先是怯怯地扫了一圈众人的脸,然后用她那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   “先生说......若是来治病的话,先掏一块金砖;若是来招揽和请客约谈的话,请您打道回府吧。”   治病求命的一块金砖才能见上一面,而想要邀请和拉拢的,直接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何等的自大?又是何等的狂妄!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正当人们想要出声质疑时,却又听见那小姑娘忙不迭地补充道:   “先生还说了,这里是百姓们居住的地方,请大家声音小点,有序排队,一个个上来说话......”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胖子忍不住插嘴道:   “那能不能让我们先见上洛先生一面?诸位大人昨天等了整整一天。今天天还未亮就早早地赶来,等了这么久了,起码让我们先有个地坐下来喝杯茶吧......”   此话一出,顿时有几个声音附和道:   “是啊是啊......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洛先生不是仙长吗......仙人也得讲礼数啊......”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又不是我让你们来的,爱来不来,不想来的赶快离开,少挡我家的大门!”   大门之外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方才那个发声的管家身上,而那个管家在这片或戏谑或嘲弄的目光中,脸也是涨得越来越红。   他终于一个承受不住,哆哆嗦嗦地说道:   “在下也是为了诸位大人考虑......毕竟仙长......”   但还未等他说完话,整个人便一个栽地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明明身上没有一丝伤口,可他却连一丝力气也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那片复杂的目光,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一会,门外便传来了一片悉悉簌簌的声响,隐约有车轮和谈话声响起,原本拥挤不堪的门前一瞬间空了大片。   桌前的秦叔有些担心地看了女孩一眼。   洛阳一脸平静,“是别人求我,而不是我求人,再说来得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我何必去理?”   秦叔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会得罪小人。”   洛阳微微一笑,“挡路的,杀了便是。”   ......   虽然招揽邀请的走了大半,但剩下来的人依然不少。   见识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仙长的雷霆手段后,所有人都收起了心里的最后的一丝侥幸。   来者无论是年长还是年幼,是富贵还是权臣,都规规矩矩地在思安小筑的门前排成了一列,等待着那个个头不过腰间的小姑娘叫道自己的名字,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块金砖,这才能进入门内,去见那位传说中的仙人。   而洛阳也收起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认认真真地治疗每一个前来求医的病人。   而她的要价,也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毕竟之前说好了的,金砖只是入门的费用,而想要得到洛阳的医治,则需要更多。   有人留下了一摞的地契,有人抬来了一箱的珠宝,还有人直接叫来了整整一车的黄金。   但无论要价有多么离谱,这些人都不敢发出一句异议。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张走出大门后写满了狂喜之色的面容。   越国的高层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能够到达今天这个层次,又能知晓洛阳在邗州所为的权贵,彼此基本都是相熟之人。   而他们也深知对方,或者对方的亲人所患的病情有何等严重。可就是那样严重的病症,却在进了门不过短短的时间内便全然康复。   哪怕是天下最好的神医,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能做到这一步,唯有神迹。   在这些前来求医的队伍里,其中还混杂了几个还想要借此拉拢女孩的家伙,但每次只要一提起,都会被洛阳严词打断,然后直接请出去。   后面所有的人见此都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等待着女孩的接见。   如果这一幕被他们的熟人或者同事所看到,一定会大为惊讶。   因为此刻来到这里的,无一不是当朝权贵,或者是国中有名的大商。即使是平日里觐见皇后娘娘的时候,他们也会推三阻四爱答不理,而现在却是如一群待训的学生一样在门外等候着,连一句怨言都不敢发出。   从太阳升起到明日东悬,不过短短的时间内,门前原本熙熙攘攘的车马便尽数走尽。   小柔和秦叔呆呆地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黄金和财宝,嘴张得极大,合拢都合拢不上来。   而洛阳却只是在那里淡淡地饮着茶水,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疲惫之色。   正在这时,大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众人这才醒过神来,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那来者身着墨色衬袍,头戴高冠幞头,一身宫人宦官的打扮。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庭中的三人,随后将目光放在了当中椅上的那个黑衣女子身上,面色一喜,忽而又想起什么,连忙低下头去。   洛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记得你的呼吸声,那会还没离开余州前,你可是天天来我家门前坐着。”   那宫人颤抖地弓下了身子,“没想到先生还能记得奴婢,真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洛阳有些无奈,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怠懒的姿态:   “皇帝陛下又叫你来了?”   宫人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弯着腰道:   “回先生的话,陛下念叨仙长已经好几个月了,只求再能得先生的指点。”   话末,他又怕洛阳拒绝似的,连忙补充道,“陛下说,若是先生答应了,这宫里的藏宝,任先生挑选。”   洛阳摆了摆手道,“当初我进皇宫的时候便有这机会,那会懒得要,现在依然如此。”   正当她准备端茶送客的时候,却又听那小太监急忙问道,“且慢!陛下有一言想请问先生,先生的剑是不是断掉了?”   洛阳的手方端起茶杯来,闻此言微微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断了,那又如何?反正我这一身修为又不靠剑来发挥。”   “先生误会了。”小太监又福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说,那把剑全天下只有欧阳子能够铸得,而也只有欧阳子才能补救,而陛下能提供给先生的,便是欧阳子所在山谷的确切位置。”   铸剑谷,欧阳子?   难道我的寒蝉剑真的有补救的希望?   洛阳心思宛转了数圈,随后徐徐地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地望向了那小太监:   “全天下人都知道,欧阳子大师所在的铸剑谷就在琅琊山,而真正的所在,几乎没人知道,你们陛下虽是一国之君,但也依然在凡人的范畴之中。我怎么就能判定你们陛下提供的信息是不是准确的?万一我千里迢迢地赶了过去,结果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岂不是白跑一趟?”   “陛下早已料到先生必有此问,所以有一句话想要告诉先生。”   “什么?”   小太监抬起头来,望着洛阳那苍白的目,他下意识地有些瑟缩,却又立刻鼓起勇气地言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琅琊虽远,却属越境,欧阳先生虽非凡俗,却也依然是我大越的子民。而陛下,则是这越国的皇帝,身为皇帝,焉有不知臣子所在之理?”   洛阳的眼睛顿时眯起。   她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抽空再去一趟皇宫吧!”   小太监顿时面露欣喜之色,连忙垂下脑袋,深深地行了一礼。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面前的女孩突然问道:   “说起来,你们那位太子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小太监的动作忽地一僵,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   “他还活着。”   听到这个答案,洛阳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一切的喧嚣尽数锁在了门外。   透过门缝,还能隐隐听见那些宫女和护卫们正轻声交谈着什么。   太子章也懒得去听,想来无非也就是废太子、冷宫一类的字眼。   是的,他已经被关押在了冷宫之中。   明明这里是用来关押那些罪妃的地方,此刻却把他这么一个太子关在了冷宫之中。   太子章暗笑一声,或许他便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被关入冷宫中的太子吧......   窗外的太阳高悬如镜,一切都昭示着现在已经是午时的时刻,而屋里却是一片漆黑,无论是那木桌还是床榻,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   或许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太子章只是吸了一口气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心里的颓唐之意越发浓烈。   他瞥了眼放在门前的那一箱书籍,心里暗暗想着,现在就只有你们能陪伴着我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位皇后娘娘采取的措施是如此决绝。他跋山涉水历经数日,昨晚才方到余州,刚一落地,便收到急诏连夜进宫。但进宫之后,却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偏殿蹲了一夜。   而到现在,却又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从回来到关押,连那位皇后娘娘的面都没有见着,便已经成了毕生难见。   太子章苦笑了一声,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吧......   但起码活下来了,而能活下来唯一的凭借,却是因为在回到皇宫的路上,对那领路的太监说了一句,他在邗州时候和洛先生的关系很好。   到了这种地步,他也只能狐假虎威地借助洛先生的威名了,也希望洛先生知道后千万不要怪罪他。   太子章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才能拜托这种身不由己的命运呢? 第一百十七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一顶簪花小轿悠悠驶过了护城河,在皇城宫门前稍稍停步,只是略微地检查了一下便直接通过,后续的三重门更是畅行无阻,就这样入了皇城。   只是这次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小轿方一入皇城便停下。而是直接抬过锁玉桥,沿着大殿前的明光道绕殿过廊,最后曲回宛转,终至御书房前。   御书房前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了。   而为首一人身子半躬,黄袍玉带,神情恭敬。   正是越国的皇帝陛下。   门帘掀开,从中走出了一位黑裙的长发女孩,她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夏阳照在脸上的温度,竟是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   一旁的宫人们头垂得极低,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洛阳这才像刚发现了面前的这些人一样,笑着问道,“陛下,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越国皇帝笑容满面,“多日不见先生,先生还是一如既往。”   没了当初的高人姿态,也没有了之前的满嘴胡言,洛阳的举止也比以往更随意了许多,看起来就好像一个误入宫门的邻家女孩。   但皇帝陛下的目光,却越发恭敬。   御书房里的味道依然和当初的一样,兽炉脑香,闻之沁心。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初发生在这里的荒唐事情,小脸变得有些红润。   皇帝陛下自然察觉不到少女的心事,还当她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   他连忙向一旁的大内总管钟公公示了个眼神。   不过一会,便有两位宫人抬着一座青色的玉雕走入了门内,然后小心翼翼地置放于地上。   只见那玉雕呈方塔之形,上窄下宽,纵横均为二尺,通体显淡青之色,乃是由产自龙雀山中的整块青团玉制成,晶莹剔透,通体明澈。方箱身周雕刻以盘龙祥云,沟壑宛转,纹路清晰,甚是精美。   洛阳好奇地摸索了一下,只觉触手极是凉润,于是望向了一旁的皇帝陛下。   越皇微微一笑,捏住玉雕最顶端的龙首,轻轻一提。   一团氤氲似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眨眼间便弥漫了半座御书房,原本炎燥的室温在顷刻间凉下了许多。   洛阳心下好奇,忍不住用手指点了一下。只觉一团刺骨的冰意在指尖绽放,她连忙缩回手指,脸上多了几分恍然。   原来这玉雕竟是一盛放冰块的玉箱,而那当中突出的龙首,竟作为提盒之用,端得是巧妙之极。只是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文明落后的古代,居然也有这等产物。   越皇笑道,“这冰块乃是从冬天时便特意储备在皇藏地窖里的,为的就是这炎暑之时所用。平日朕也不敢多用,今日先生来此,才特意端了上来。”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观察了下洛阳的脸色,小心问道,“先生若是喜欢,不如朕便将这玉盒赠与先生。”   “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洛阳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陛下,我们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先生说得极是。”   越皇的表情也端正了许多,毕恭毕敬地问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相问。”   洛阳无奈道,“你身为越国的皇帝,人中之君,命运超然......我是万不能把长生之法传给你的。”   没想到越国却道,“先生多虑了,学生从上次与先生一别至此,早已明了此间的要义,自然是不会再和先生讨教长生之法了。”   “那你要问我什么?”   “学生想请先生,解一句谶言。”   “先说说罢。”   越皇脸上的神情肃穆了几分,缓缓吟道:   “锁开之日,长生之时。”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开锁怎么和长生联系在一起了......等等,锁?锁!   洛阳瞬间僵在了那里。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所了解最多的,并不是某个人,也并不是什么地方。   而是那个名叫锁链的事物。   这些锁链从她自拥有意识开始便锁住了她,将她死死地困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年若不是那位误入禁地的农家小子,她或许一辈子都出不去山洞。   所以当她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后,后背上竟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因为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她夜里最深的梦魇。   越皇看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先生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洛阳这才回过神来,语气凝重地问道,“这句谶言,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和尚。”越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叹了一口气,“一个,在这庆洲大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和尚。”   “他的禅号,名为庆元。”   ————————————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地的西方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寺庙,而庙里有一个面色略显乌黑的老和尚。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的修为有多高,但人们从出生起便听过了他的故事,直到死的时候,那个和尚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末法时代,他就是行走在这世间的神明。   有人说,他是从上一个纪元活下来的寥寥无几的几人之一。   也有人说,他的禅号和这片大地名字的命名离不开关系。   更有人说,他是这片大地上,最大的执法者。   一切皆是传言,一切皆是飘渺。   可无论那些故事是真是假,但人们都知道,他就住在这片大陆的极西之地,一座名叫摩柯院的寺庙里。   那里是五洲七海除了无量山之外,第二座佛家圣地。   而老和尚便是这摩柯院的方丈首座。   十三年前,这位沉睡了八年之久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向着跪了一地的信徒们说道:   东方有山,山间有国,他要去那山中之国看一看。   于是,他从大陆的极西之地,来到了这极东之地,一座号为“越”的小国境内。   那年,他弃下了佛辇孤身一人走入了越国皇宫之中,没有请示,也没有相告。   强大无匹的老和尚竟然完全无视了皇宫的法度,直接将全皇城的禁卫和侍者视若无物,直直地走到了众军所护卫着的越皇面前。   当年的越皇风华正茂,虽不是英雄之貌,却也是有一番男儿气概。但就是这样的人中之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老和尚在自己训练了多年的禁卫里畅行无阻,却无计可施。   而老和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要让他刚收的一位小徒弟,当这越国的国师。   越国看着他那黝黑发亮的脸,只好咬牙接受。   然后老和尚对着这位皇帝陛下那愤怒得发青的面容,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但就在老和尚即将离去的时候,越皇突然叫住了他。   老和尚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越皇眼中那隐隐闪烁着的光。   越皇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您这样的人物?   老和尚微微一笑,于是留下了一句后来困扰了越皇十三年的谶言:   锁开之日,长生之时。   老和尚说完这句后便准备离开,独留越皇一人在原地怔怔出神。   但就在他刚刚转身过去的时候,却听见自己的身后突然又响起了一句高亢的骂声:   妖言惑众!   他回过头来,发现那说话的竟然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护卫。   而这个侍卫高高地举着如山般的盾牌,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挡在皇帝面前。在老和尚那俯视蝼蚁般的目光里,他却直直地挺着腰杆,彷佛根本不在意他身份一般,一脸怒目的模样。   老和尚看了他许久,突然问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学一些本事?   那一日,原本风华正茂正准备指点江山的越国陛下,却就在这一句话中,迷失了本心。   而也就在这一日,一位即将晋升为禁军统领的护卫,就这样放下了盾牌,跟随着老和尚从余州一路走到了邗州,然后就在这座大越的边关里,一呆便是十三年。   而他们都下意识忘却了的,还有一位在老和尚走出宫后,在满街跪着的信徒里,唯一站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提着剑,剑尖直指老和尚的黑脸,笑声猖狂。   皇帝的名字,名称姜执。   护卫的名字,名为白奕。   剑客的名字,名叫杨原。   ————————————————   听完越皇的讲述,洛阳沉默了许久。   这位已经鬓发灰白的皇帝陛下一边用长夹拨弄着玉盒中的冰块,一边讲述着这些过往。他的表情无比的平静,他的声音也无比的平静,但洛阳听着听着,却感受到了一股淡淡哀伤。   “如果我当初没有问那句话就好了。”   越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盯着面前的冰块,声音也变得冰冷了许多:   “如果我当初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越国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已经沉迷了太多年,已经晚了......晚了......”   洛阳默默地听着他的话,心中只是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当年这位雄主正当一展宏图的时候,却偏偏遇上了世间最为接近神灵的人物。他终究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欲望,问了那个所有人都可以问,却唯独当王为君者不可问的那个问题。   自庆元禅师离开后,越皇便渐渐陷入了修仙问道的泥潭之中,从此一蹶不振。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越国,在失去了一位英明的君主后,终于被蛀虫们啃咬得摇摇欲坠。   “时至今日,你还是打算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洛阳轻声问道。   越皇抬起头来,目光中是洛阳所看不到的狂热:   “我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就算改,就怎么改得过来呢?索性就一直错下去吧!”   洛阳轻声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位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的太子,想起了他时常聊起的报复,想起了他那谈起国运时的愤慨和悲哀。   大厦将倾之下,一小小蚍蜉,纵然有撼树之力,又能拯救什么呢?   “所以说,先生,这谶言......该如何做解?”   听着越皇那焦急的声音,洛阳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但就在越皇那失望的目光里,却又听见女孩那不确定的语气,“但是我想,我应该知道些眉目了。”   ——————————————   “所以说......你入宫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算是理由之一吧......话说我能来看你已经够讲情分了,你可知足吧!”   洛阳随手抹了下桌子,两指搓了搓,感受着那层厚厚的灰尘,眉头微微皱起:   “没个宫女太监来打扫吗?”   “他们没来挖苦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太子章苦笑道,“更何况我也是今日上午才搬进来,刚刚才把床榻打扫干净,哪里还顾得着桌椅?”   洛阳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太子章欲言又止。   洛阳笑道,“磨磨唧唧做什么,跟个娘们一样!好歹也是跟了你这么长路的同伴,有什么不可说的?”   太子章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我想知道邗州的情况。”   “你也知道我昨晚才回来,今天忙着见你爹,哪里知晓邗州的事情,虽然我是有些能耐,但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啊!”   “那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的吗......”   洛阳冷冷道,“这都不是你想问的,别试探了,有话就直说。”   “抱歉啊......我就是一天了,也没个人和我说话,好不容易见着一个人,心里慌得不行......”   太子章憨憨地笑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表情露出了一丝恐惧,“我想知道,我要在这里要呆多久。我很怕,很怕我出去的时候,越国已经没了。”   洛阳听着他那慌张的声音,轻声安慰道,“放心吧,白奕不是说了吗?等他那的事情全处理完,必然会来余州支持你当这皇帝的。”   说到这里,洛阳轻笑一声,“再说,我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死呢?你那会去邗州,把我从家里喊出来,可是答应了我一大笔钱。记得没,你可是答应了,你要是当了皇帝,可是许我一座城当城主的!”   太子章也笑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平淡而寡味,就像一杯没有任何味道的水。   洛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十八章 蚂蚁与天空   方一入六月,整片大地便瞬间化身为一块巨大的铁板,于这无形的烈火间,炙烤着众生万物。空气热燥至极,好似那蒸大胖和尚的蒸笼,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蝉鸣声也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晨时方一睡醒,便能听见窗外树梢那没完没了的叫声。   越国本土的蝉鸣声并不凄厉,但听起来甚是扰人,好似催命的鬼,又好似要账的债主,在你耳边没完没了的叫嚷着,喧嚣着。   “都给我闭嘴!”   庭院中,洛阳大骂一声,手中的剑狠狠地掷向了那噪音的方向,随着“铮”的一声锐响,夏蝉四飞而散。   屋檐下纳凉的杨青翻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地说道:   “重新再练。”   洛阳猛地扭头望向了不远处的男人。   杨青语气平静,“练剑亦是修心,你心不静,如何能拿稳你手中的剑?”   洛阳沉默良久,这才走到树旁,摸索着找到那把丢去的剑,一把捡起,回到了铁桩之前。   又是一阵挥汗如雨,洛阳气喘吁吁地将长剑往地上一戳,就地坐了下去。   这几日以来,她每日都会来到武馆,练剑,学习。而之前吝啬到了极点的杨青,也开始于闲暇之时传授一些剑道真理,甚至连洛阳还未学到的那十八道剑诀,也开始一一讲述。   杨青教得越发仓促,洛阳也学得越发刻苦,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事物在后面追着,催促着他们,但二人都没有点破。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也不甚炽热了。洛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准备像以往一样告辞离去。   但就在她刚刚把木剑放回原位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男子说道,“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余州了。”   洛阳的脚步瞬间顿在了那里。   “小杨梅怎么办?”   “只得麻烦你了。”杨青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谢谢。”   洛阳回过头来,看着男人那晦暗的光晕,声音也沉重了许多:   “那武馆呢?”   “这么多年没开张,就算关门一段时间,也影响不了什么。”   男人苦笑着,一场生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说话间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想着这个男人即将踏上一场孤独的旅行,又想着那个小姑娘又回到了孤零零一个人的状态,洛阳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楚,忍不住问道:   “你真的要去找那把剑?”   “凡人的剑太过脆弱,我已经断过了一次,不想再断了。”   男人的语气坚定而平稳。   洛阳忍不住说道,“你去找欧阳子,可他又不认得你,凭什么会给你啊......”   “凭直觉。”杨青望向了远处的天空,目光怔怔出神,“听闻他一生最大的所求就是铸造一把能弑神的剑,这样看来,他和我一样都想要突破这凡人的桎梏,既然我们是同一类的人,我想他应该能理解我的。”   洛阳笑道,“你就真的确定,他能把那把剑造出来?听说他已经十年之久没有铸剑了,怕是手艺都已经生疏了。”   “那是因为他之前没遇到我。”杨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声音自信,“一位好的铸剑师大多都想要一位好的剑客去佩戴他的剑,就像一匹好马也需要一位好的驾驭者。所以我要去找到他,帮助他铸造出那把剑,然后光明正大的拿到它。”   “其实......”洛阳沉默了良久,缓缓道,“其实我从来都理解不了你,为什么你总是想着拔剑,无论是对我还是对那个妖女......你明明已经是凡人中的顶峰了,为什么还要追求这些呢?毕竟你还有一个女儿,你有想过你女儿怎么办吗?”   男人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只是担心而已......”洛阳挠了挠脑袋,“毕竟去了一趟邗州,见过了太多的生死,整个人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杨青看着手中的书卷,屋檐的影将一张封面分割成了一明一暗两个世界,连带着连他的心境也分割得过于清晰。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是不负责任的。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父亲,更不是个......好师傅。在这些事情上,我从来都做不好,但我越发地做不好,我就越想在自己的剑道上走得更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提醒我自己,我是个活着的人。”   男人的话语先是一顿,随后缓缓言道,   “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剑,虽当不得人间巅峰四字,但也已经走到了寻常人难以走到的高度,也已经触及了一些寻常人难以接触到的隐秘。可我走得越高,就觉得自己越发渺小,比如当年看到的那位轻松击败了父亲的和尚,又比如那日遇到的女孩。”   说到这里,杨青看了眼面前的洛阳,声音透着一股连洛阳都能察觉到的不安:   “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就像是蚂蚁一样。蚂蚁......你知道做蚂蚁是什么感觉吗?”   洛阳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连我的剑心都压制不住的恐惧。”杨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蚂蚁每天忙着自己的事情,或是柴米油盐,或是恩仇情义,却从未抬头看一眼这头顶的天空。可当有一天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只只飞翔于天空上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种连我的剑心都压制不住的恐惧。”杨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蚂蚁每天忙着自己的事情,或是柴米油盐,或是恩仇情义,却从未抬头看一眼这头顶的天空。可当有一天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只只飞翔于天空上的庞然大物。”   “他们是那么的强大,和他们比起来,我们是那样的渺小,他们行于天空之上,从未理睬过我们,偶尔间落下来目光的时候,我们就会死得像那尘埃一样。”   “我不愿意做尘埃。”杨青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更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尘埃。”   “所以我只好拔剑,也只能拔剑了......可是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唯有记忆和见识还和以往一样,所以我只能寻求外物,不得不追求那万中之一。”   男人远远地望着天空,瞳孔里倒映着天上的云影,那么专注,那么痴迷,哪怕那天上的流云从未向他投来一眼,但他的目光中依然是无比的向往。   洛阳沉默了良久,轻笑道,“那么,就祝您凯旋归来吧......至于欧阳子先生,我知道到哪里去找到他,不过也麻烦您顺带帮我一个忙。”   杨青闻言先是一怔,脸色的表情顿时轻松了些许。   “什么忙?”   “请您帮我问下那位欧阳子先生,能不能帮忙把寒蝉剑修好。” 第一百十九章 看客   杨青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离开的余州。   那天的城外没有杨柳依依,也没有雨雪霏霏,天空和往日一般晴朗,蝉鸣也和以往一样烦人。   大道之上行人极少,也平添了几分安静。   送别的时候,小丫头意外地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睛红红的,抱着自己的父亲久久不愿松开。   杨青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将那本《碎玉剑诀》留给了杨梅,并当着洛阳的面直言不讳地说道,这是曾经创伤过她的剑法。   一旁的洛阳笑得很僵硬。   但是没有想到就在下一刻,杨青竟然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事物,递给了少女。   “这是什么?”洛阳摸着那书本一样的事物,疑惑地问道。   “我的一些心得。”杨青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我这么多年习剑的心得外,还有对你的眼睛的见解。你当初问我的,所谓‘波动’的力量的认知。”   洛阳捧着那本书,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杨青犹豫了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   “祝你早日恢复光明。”   杨青就这样离开了,走到时候仅仅带了一个包裹,手里提了一把寻常的铁剑。   他踏着朝阳,面朝北方,像是朝圣的僧人。   ——————————————   今日的酒馆里熙熙攘攘,桌边一片的唏嘘感叹,气氛比起往日来说莫名地压抑了许多。   洛阳拉住一个酒保问了才知道,原来竟是吴国又开始派兵攻打邗州了,只是这次的兵力却不比以往,仅仅出动了十万。   “十万大军呐......但就是这十万大军,却硬生生破掉了邗州的城门。之前白奕将军身体康健的时候,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人也攻不下来!“   餐桌边的老人一脸愤懑的模样,看那样子恨不得亲上战场。拿自己的身体堵住邗州的城门。   一旁同僚模样的胖脸男子将酒杯往桌上一扣,长叹道,“没丢就不错了......邗州道上现在全是灾民和逃兵,算起来明日就会到咱这里的......到时候万一要是进了城,咱们可怎么办哎!”   另一桌的一个门吏听着此话,将脑袋低下去,压着声音对周围的同伴道:   “说起这,我家隔壁那周二郎,破城的时候就偷偷跑了回来,他跟我们讲,那天城门口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外面全是黄闪闪一片吴人的衣甲。若不是那位岑副官带着军民们拼死相搏,听说还和吴军打成了巷战,邗州差一点就丢失了。”   “但饶是如此,邗州也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是啊......”   人们长叹着,一片死了人的模样。   “听说南边的局势已经完全压制不住了,一个姓吴的家伙鼓动了数千百姓,短短两天的功夫便控制住了四座城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到咱这了......听说背后还有几户氏族的运作,诸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个毛刺小子一副喝多了的模样,脸红红的,嚷嚷着,“管他是不是真的,咱余州墙高人多,一群乡下的土哈哈来了,站在城墙上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官家呢?官家什么态度?”   “还能什么态度?昨晚出城的那队马车没看见吗?为啥趁着天黑走,就是怕让咱看见笑话!那些官老爷们,又不知道派了谁去邗州当说客,那一车车的,拉的可都是金子啊!”   “大好金子,又送了吴人?”   “不然还能怎么办?现在还能派谁去打,白奕?他先活过来再说罢!”   “可千万别再闹腾了啊......”   ——————————————   洛阳和小柔在角落里拔着碟中的咸菜丝,默默听着,即使是沉默寡言的秦叔,喝稀粥的声音也很唏嘘。   桌前的小杨梅呆呆地看着碗中的粥,从进门到现在,愣是一筷子都没有动过。   小柔有些心疼地将自己爱吃的芥菜丝推给了小姑娘,杨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小柔听着周围那沸沸扬扬的骂声,小声地叹了口气,推了推洛阳的手肘,“先生,看这样子,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打算了?”   洛阳端着粥碗,闻言只是耸了耸肩,“打算?什么打算?”   小柔下意识地看了看饭馆四周,然后瞧了眼门外的街道,压低声音道,“听他们讲,感觉快要变天了......我们要不要......”   洛阳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怕什么,天塌了有朝廷顶着。就算那吴军真冲进来了,你先生还在这呢,咱当着他将军的面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都不成问题。”   小柔听着这话顿时有些心安,想了想,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可是那位太子殿下怎么办......”   洛阳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将粥碗放在了桌上:   “大厦将倾下,焉有完卵?”   小柔听不懂这句话,但却听明白了先生那怜悯的语气。她想起那位苦心孤诣活下去的太子,还有往日先生话语中毫不加掩饰地钦佩,心里有些不忍心。   “那先生能去救救他吗?他这么努力地活下去,最后若是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了,多可惜啊......”   “小柔啊......”   “先生,我在。”   洛阳揉了揉小侍女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啊,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是皇子,活着就象征着一个国家的颜面。当一个国家要灭亡的时候,他们应该是第一个死的。”   “没有了国家的皇族,什么都不是。”   小侍女看着洛阳那肃然的目光,虽然一句都听不明白,但还是小声地“哦”了一声。   洛阳满意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吃饭!”   “嗯!”   一旁的杨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场景,她从未在家里见过。   当初吴军围城传到余州的时候,人们都像疯了一样,逃窜的逃窜,离家的离家。即使是平时最为淡漠的父亲,面上也多了几分担忧的表情。   但那是父亲啊,父亲一人一剑,就能在余州的所有高手里站立这么多年。这样强大的父亲面对那些军队和国难的时候,都会皱眉,都会担心。   可是为什么面前的这一家人,听到吴军压境的消息,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害怕呢?反而却像一群看客一样,甚至还随意地议论着当场太子的命运......那是太子啊!   一旁的秦叔看着她那茫然的脸,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吃饭吧,丫头,莫要想太多了。”   杨梅回过头来,刚想要问些什么,但她看着秦叔那温和的目光,嗓子里莫名地有些哽咽。于是她只好捧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章 世无清凉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六月,世无清凉。   越都,皇宫。   连日攀升的暑气让整座大地都化作了蒸煮万物的铜釜,殿成热炉,亭如火架,即使是御花园的有风塘也难以让人呆下去。   皇后娘娘早已在三日前便将朝见众臣的场所由勤政殿搬到了无余宫,这里位居城缘后山,有木渎湖相倚,位置偏僻,却是少有的避暑盛地。除非是亲近臣子,一般人根本无法觐见。   烈日之下,太清宫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   他们听着太清宫里不断爆发出的争执声和器皿打碎的声音,一个个皆将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哪怕那地板已经炙烤得如同铁板一样,他们也不敢抬起头来。   “邗州将覆,国将不国,你居然还守着你那些宝贝护卫们!难道你忘了,通儿还在邗州!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你对得起我们郑家的祖先吗!”   郑成坐在椅上,面沉如水,“他既然自己离了这个家,我也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啪!”   上好的黄泥砚在他的脚下砸得粉碎,岸几后的高髻妇人立身站起,手指颤抖着指着面前的男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语气淡漠,“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可找不到第二个人坐那个位子。”   皇后娘娘冷冷道,“大不了我把这张椅子让给太子,也比在这看你来气得要好!”   郑成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宫装妇人。   皇后娘娘望着他那冰冷的目光,心里下意识地有些发怵,但语言间依然是针锋相对:   “南方告急,邗州城危,现在你却和我一个妇人家较劲,这就是当朝第一世家家主的能耐吗?”   “你莫要说这些话来激我。”男人收回了目光,似是斟酌了一番,低声言道:   “我观这越国的气象越来越衰败,辛亏我早已把大半家业都转到了龙游洲的海平城,以后若是此间不成,也起码有路可循。”   “你走你的便是,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余州城里。”   皇后娘娘的声音愈发冰冷,其中更是透露着一股无法摧动的坚决。   郑成看着她的表情,竟突然觉着自己看了三十余年的妹妹有些陌生。   “你莫要忘了,你虽是皇后,但也是我郑家的人,我们郑家,生意赔了,离开便是,哪有还困在死地干干等死的道理?”   皇后突然笑了起来。   “哥哥。”   她轻吟着这个多年未说出的称呼,语气越发飘忽:   “越国皆知朝廷之事,皆是我一个女流之辈做主,但人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想坐这个位置,因为我的背后,从来都是你的影子。可是你做了一辈子的商人,哪怕最后贵为国舅,明里暗里权倾朝野,但你也只是个商人,也只配做个商人。”   郑成冷哼一声,“如果不是我这个商人,你也不会嫁到皇宫,有资格站在拿这种语气和我讲话。如果不是我这个商人,越国的国库早得抽得一干二净了,哪容得了这群废物们的挥霍!”   皇后娘娘的面容愈发悲哀。   偌大的无余宫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兄妹二人那低沉的呼吸声,在这越来越压抑的气氛里,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渐渐破碎开来。   郑成轻吐了口气,语言缓和了一些:   “罢了,我会抽出一队黑卫救我那不肖之子,就算成全了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   但正当皇后娘娘的脸上方露出喜色的时候,却又听见男子言道,“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若是越国之事已经难以挽回,你便收拾东西,早日随我去海平城。”   说到这里,郑成微微一顿,轻声言道,“海平城城主帮了我们郑家不少,又划了一大片的地盘与我们作为商用。听闻他家的公子口味独特,嗜好人妻,至今未娶,你便......嫁予他吧!”   皇后娘娘的脸瞬间白了下去。   她声音颤抖地问道,“所以说......无论是通儿,又或是我,在你的眼里,一直都是一件商品?”   郑成的面色变得有些僵硬,但语气越愈发柔和:   “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妹妹,他是我的儿子,怎么能和那些俗物相提并论......”   “滚。”   郑成先是一怔,眉头渐渐皱起,“你说什么?”   “你给我,滚!”   “哗!”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皇后娘娘扫了下去,乒乒乓乓零零散散地碎了一地。她不断地喘着粗气,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即使是桃红点缀的脂粉也压盖不住脸下病态的苍白。   男人就站在这一片碎片中,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好。”   他冷冷道。   ————————————   城西的一处偏僻山谷中,黑裙的少女正握着盲杖,小心翼翼地探走着。   山间不比城内,愈往深走,暑气就愈减一分,于不知不觉间,一片阴云便笼罩在了山岭之上,映下了大片的阴凉。   沿着山路继续拾阶而上,正走至半山腰的时候,一场丝丝缕缕的小雨忽然间飘洒了下来。   洛阳只好寻着一块微凹进去的山壁避雨,方一落脚,便听见外面那风雨声渐渐喧嚣了起来。   越国就是这样,自入夏以来,总是时不时地落下几场。雨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好似欲擒故纵的嫖客,令人烦不胜烦。   洛阳有些无聊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听着它滚入山涧在山壁碰砸破碎的声音,心里的烦闷却一丝都没有减轻。   自从邗州回来后,整个世界都好像脱轨了一样,让她心中的那份生疏感,越发清晰。   那位太子殿下已经完全与世隔绝了,如今见一面都难,事实上就算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次和洛阳坐了一会,聊天的话题依然无非不过是活着,邗州以及自由。   洛阳很想再劝告他些什么,但想着那些道理连自己都没有弄懂,最后也只好道一声“安好”。   自己那半个师傅,杨青也离开了余州,去追求自己的新的剑道。走得是那样的匆忙,就这样把自己的女儿抛给了自己,那样得洒脱,又是那样得不负责任。   真是个混账家伙。   自从和父亲分别后,小杨梅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每天不是练剑就是上学,成天低着头,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也只有小柔能和她说得上话,不过这个小丫头最近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成天和杨梅凑在一起,有意无意地向她讨教起剑术。每天起床的时候,能听见她拿着小木剑在院子里呼呼喝喝的挥舞声。   问她的时候,小丫头便会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什么小柔不愿意做花瓶,也更不想做先生的拖油瓶。   这丫头,洛阳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会把她当作拖油瓶呢?   自那晚牛大叔坦诚了之后,洛阳前日去百喻街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真的是像牛大叔所言的那样。   在她离开的时候,之前那些明明还对她笑脸相迎的客人们,下一刻就开始指指点点起来,说什么不守女德,嫁不出去的怪话。   即使是往日里一片和谐之气的平安坊,也变得有些陌生。   洛阳回来的时候才知道,那位爱好晨练的冯大叔,他的唯一一个儿子竟也在那日出征的队伍中,当初是同自己一起到的邗州。   只可惜冯大叔并不知晓自己的离开正是前往边关,而洛阳之前也从未知道隔壁的邻居有一个从军的儿子。   或许是缘分未到,也或许是阴差阳错,但前去凑热闹的闲人回来了,而赶去救国抗吴的士兵却是永远沉睡在了连山江里。   那位大叔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坊中的大树下已经许久没有一个晨练打拳的身影。   洛阳每次离开坊门的时候,总是很怀念那位大叔爽朗的笑声和亲切的问候,那听起来就好像一位看着学生路过的老夫子一样。   有人说他已经死在了屋子里面,也有人说他已经早早搬离了平安坊。   直到后来有相熟的人进院查探过后,才看见老人正坐在院子里发着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瘦得也早已脱了人形,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简直就和干尸一样。   小柔是在饭后讲出的这个故事,因为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在数个月前了。至于那位老人现在怎么样,问起小丫头的时候,即使是小柔那样温婉的性子,也只能不住地叹气。   坊门口的那两户人家,东边的那家在一个黄昏里悄悄离开了。第二天人们发现的时候,看见那里已经是空门大开,里面只剩了一地的狼藉。   当天的下午,人们才渐渐传开这家人是听说了越国又要起战乱的消息,偷偷前去投奔一个秦国的亲戚了。   说这话的家伙是坊里最不待见的一个大嘴巴,讲罢还不忘酸溜溜地说几句人家前去富贵,独留下我们这群苦哈哈在这里半死不活。   人们开始听了也没有多信,毕竟那户人家可是出了名的和气善家。不过这事让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光是听了就信了七成。   可是大家都忘了那个与这户人家的小孩交好的另一个孩子,每日在房门前嘻嘻哈哈打闹的两个小子,就这样只剩下了一个。   那个孩子直到早上起来准备上学的时候才发现对门已经是人去楼空,他像疯了一样地把那户人家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最后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个遍。   直到最后他真正确信了自己的小伙伴就这么不辞而别后,小家伙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坊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早上洛阳离开坊门的时候,男孩就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里,问她是不是也要搬家了。   相比较他们而言,那个就住在洛阳家对门,天天和男人吵架的陈姨就正常多了。   只是她之前见到了大批官员权贵求见洛阳的场面,现在遇到女孩的时候,已经客气得不像话,时不时低头哈腰着,一张抹满了胭脂的肥脸挤满了笑容,完全不像之前那个站在街门口能顶风骂她男人十里的悍妇了。   想着这些事情,洛阳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在时代的浪潮下,每个人渺小得就像一粒沙砾般,有人在此间死去,有人在此间重生。   ————————————————   雨停后的山路极为泥泞,洛阳的裙角已经完全牺牲了。但好在大慈恩寺已经只剩下不远的路程,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便可走到。   是的,洛阳此行的目的正是大慈恩寺。   杨梅告诉她,那位方源禅师之前传过话,说是让她回余州后,务必前来一趟。因为那个将杨青打成了废人的女妖,就在大慈恩寺,被方源禅师看守着。   直到现在的时候,洛阳始终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流下的一滴血,能引发这么大的后患,硬生生让一位修道有成的妖物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再攀上一石阶的时候,大慈恩寺里的诵经声已经模糊可辨了。   山顶上的僧庐中,一位正无聊地拨弄着葡萄的白衣女子,在这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向了山下。   而与此同时,山道上的洛阳也有意无意地抬起了头来。   两道目光在一刹那交会。   山下的黑衣女孩遥望着山顶上的那团耀眼的白光,神情漠然。而山顶上的白裙女子怔怔地望着山下的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裙女子,眉间不断皱起,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两人隔了一座山的距离遥遥相望,四下无言。   就在这时,山间的钟鸣声蓦然敲响,一时间梵音阵阵,袅袅的余音于这山谷间回荡着,醒悟了无数空幻。   两个女孩在这钟声里苏醒了过来,目光交错又迅速分开。   山下的洛阳只是停了顷刻,便继续向寺门的方向迈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心里默默地想着,原来当初在前往邗州路上碰见的那团光,真的是她。   而山上的那个白裙女孩,也似乎回想起了当初的一幕,脸上却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凝重,一丝笑容也无。   而就在离两女不远处的钟楼上,方源和尚放下了击钟的大槌。   他望着山下山上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见欢   白衣少女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那位黑裙女孩从山门随着山道一路走到山顶,最后一步步地踏入僧庐,一张小脸也渐渐变成了墙上苍白的颜色。   “幸会。”   洛阳的笑意清澈,或许是走了许久山路的原因,她那宛如菱角的鬓角处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汗珠。   明明女孩的笑容亲切明朗,但是在白裙少女的眼中却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内心深处似乎有个什么声音在叫嚷着,恐惧着,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为什么自己心里却是这样的不安,彷佛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   直到洛阳的声音在屋内渐渐散去后,白裙少女这才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她犹豫了下,也小声道了句,“幸会,洛姑娘。”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敌落在了洛阳那双苍白的眼睛上,但却始终不敢对视。   洛阳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听得出来,你很紧张。”   少女的脸瞬间僵住。   自说完这句话后洛阳便不再理她,就这样径直地走入了僧庐之中,经过少女的身边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她那陡然变重的呼吸声。   但洛阳却只是微微一笑,犹自来到了岸几边前,一把摊腿坐下。她先是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地寻着杯子自己倒上,然后昂着头一饮而尽。   茶温不热不凉正正好好,灌在嘴里的时候,那一身的暑气瞬间消散了下来。僧庐内三面通风,凉爽正宜,比起城内的火炉来说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洛阳都有些后悔没有早点过来了。   黑裙的少女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气声。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扭头望向了还站在原地不动的女孩,悠悠地问了句,“你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轻轻地按了下胸膛,像是如蒙大赦地呼了口气。   她同样坐到了岸几的一旁,脸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根本看不出方才的心惊肉跳。只是她的坐姿极是僵硬,裙下那双赤着的脚丫更是白得没了颜色。   “听我那师弟讲,洛姑娘来自南荒,同样是名门大宗的子弟,只是不知道姑娘的师门,那座......无极山究竟是何许之地?”   师弟?这位姑娘竟然是方源那老和尚的师姐?方源提起过,他自己都活过了六个甲子了,那这女子难道比方源还大?方源是妖物,那她难道也是.....?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嘴里随意答道,“我那师门不过一偏僻之地,不足挂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说起来自进门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见洛阳言词模糊,少女也不好深究,于是轻声答道,“我叫玥。“   “月?明月的月?”   “不......是王月的玥。”见洛阳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玥又提醒道,“意为神珠。”   听着这清如泉鸣的声音,洛阳轻声笑道:   “真是好名字,这样好听的名字,我回头一定会告诉师傅,想来他知道和自己打得两败俱伤的人竟然有这样好听的名字,一定会喜不自胜吧!”   玥的腰一瞬间挺得笔直,脸色也越发苍白:   “我先前并不知晓他是您的师傅......更何况谁能想到一个凡人能做您这样人物的师傅呢......请您相信我,若是我先前知道了,别说和他打了,我把他当祖宗供着!”   洛阳的笑容更加温暖,“哦?照玥姑娘这么说,是有人陷害喽?”   “绝对......是这样的!您想想,我事先不知道您和他的关系,更不知道他是谁,我与您的师傅起了冲突,这就是有人借着您的手除掉我啊!”   “那么依你之见,应该是谁呢?”   玥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女孩并不知道越国存在归灵教的事情。洛阳默默地想着,嘴里却叹了口气,“你把杨青打了个半死,虽然那家伙同样也像你出手了......但结果终究是坏的。我那师傅既不负责任,脾气还臭。但他毕竟教了我剑法,不管他认不认,他都算我半个师傅。”   玥抬起头来,面色凄婉,“姑娘是要为自己的师傅出面,打死我吗?”   “我不会出手,更不会杀你。”洛阳轻笑一声,“所以你大可放心。”   玥面露不解之色,但看着洛阳的神色,明明那张脸上竟是嘲弄,但她却从女孩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的真诚意味,于是忍不住问道:   “姑娘当真不杀我?”   洛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既然我那师傅性命无虞,那你们的恩仇终究还只是你们的事情,就算你们之间仇恨再大,也只能要你们自己解决,旁人的插手皆是多管闲事。”   “更何况。”说到这里,洛阳微笑道,“我那师傅虽然极度不负责任,但终究还是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玥下意识问道,“什么道理?”   “那就是,人当向天拔剑,向更强者出剑。你不如我,我就算把你杀了,也只是欺负一个不如自己的弱者罢了,谈不上英雄,更不是道理。”   说到这里,洛阳的表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更何况,报仇报仇,有仇才能报。你既然最后没能杀得了他,那么终究只是你们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若你真的把杀了我师傅,我当场就杀了,还用的着和你废这些话?”   少女怔怔地坐在地上,面露不解。   在她一生的见识里,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自她拜师以来,见到的听到的,从来都是打了哪家的小辈,惹来那家的长辈。那些小辈只是受了一些苦楚,便会哭着求着找自己的长辈。   而那些修为更强者也总会为自己的小辈出头,就算杀了人,别人也会道一声护幼的称赞。哪怕最后头破血流玉石俱焚,但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威慑四方的名声。   可是这些事实到了女孩的嘴里,却似乎成了一个玩笑,那些护犊子的长辈们一瞬间化作了欺凌弱小的代名词。   玥难以理解,更难以体会,但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命终究是保了下来,顿时瘫软在了地上,大汗淋漓。   正在这时,她听见面前的女孩好奇地问道,“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一见面,就知道绝对不是我的对手呢?当初在邗州那会,那位修行者最后晋升了无尤境,尚且看不清我的真实实力,难道你的境界比他还要高?”   玥正擦着脸上的汗珠,闻到此言,她先是犹豫了下,然后小声道,“这大约就是我们身为妖类,对于危险的预感吧......”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二章 隐秘   “不过......”洛阳蹲下身来,贴近了少女的耳边,轻声问道,“抛开这些不谈,姐姐还听说,你来到越国,是有个重要的任务,是吗?”   重头戏终于来了!玥的心猛地一紧,但她感受着耳畔呼出的灼热温度,却连头都不敢抬起。   “是......是的。”   洛阳笑意吟吟,“哦?是什么呢?”   “来调查真相......这里灵气复苏的真相。”   “这样啊......”洛阳捏了捏少女的脸蛋,感受着指间那团温润的柔软,语气轻缓地问道,“那么,你找到真相了吗?”   “不知道......”玥不住地抓着裙角,恨不得将脑袋垂到衣领里面。   “找到就是找到,没找到就是没找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洛阳轻笑着,指尖在少女的雪颈上轻轻划过。   被她拂过的地方瞬间起了一片小小的疙瘩,少女颤抖着,犹豫着,最后吞吞吐吐着,“找到了......”   “哦?那么,是什么呢?”   玥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洛阳突然咬住了她的耳垂,吓得身下的少女猛地一个颤栗。但她又慌忙抑制住了自己的抵抗,只好死死地低着脑袋,紧紧地闭着眼睛。   好在那条蛇般的小舌只是轻轻地在自己的耳郭上舔了一圈,便迅速地收了回去,但是在女孩的心里那一瞬好像度过了一个甲子那么漫长。   手指、舌头和鼻息全部消失了,只有耳上那片凉凉的地方,还彰示着曾经被侵犯过的痕迹。   正当女孩刚想要松口气的时候,一个有些宠溺的声音在耳边蓦然间响起,但话语中的残忍意味却让她如坠冰窟:   “亲爱的,就把我们的事情当作是秘密好了,可千万不要把这些事情透露给外面哦,无论是你的师傅或是他人,都不要告诉他们......否则......”   洛阳舔了舔嘴唇,笑吟吟地说道,“否则的话,无论你在天南海北的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放心好了,姐姐的舌技特别好,绝对会能把你舔到了极乐之境,保证你就算以后逃走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姐姐,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那位皇后娘娘,去问问她这些日月以来是怎么自我安慰的。”   “如果你不答应,不听话,姐姐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干你,把你干得哭爹喊娘。直到最后你叫不动了,我就把你的骨头一点点捏碎,最后把你的尸体再干上一千遍......一万遍......明白了吗?”   女孩慌忙地点着头,眼角竟挂上了点点的泪珠,像是暴雨过后的桃花。   洛阳抚摸着她如云的发,声音越发轻柔,“真是个好孩子,那么,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姐姐吗?”   玥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她   看着洛阳那温暖如春的笑容,哀声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洛阳的手指从她的脖颈划到了锁骨,然后指肚在那个小小的凹处里转着圈圈,甜甜地笑着:   “叫什么你,多见外,来,叫声姐姐听听。”   “姐姐......”   “大点声嘛。”洛阳鼓励道。   “姐......姐姐!”   “这就对了。”洛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当着女孩的面伸入了口中,轻轻地一吮,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姐姐我啊,就是专门来治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的哦!”   ————————————   直到洛阳离开后,玥才从地上爬起身来,面不改色地整理起自己的衣妆。脸上原本的梨花带雨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方才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另有其人似的。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竟然有些微微的酸痛,也不知是为何,但女孩的眉头只是可爱地一皱便舒展开来。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便瞬间望向了地板上。   方才自己坐着的地方,竟然湿了一大片,好像有一杯茶泼洒了上去似的。   女孩的眉头重新锁紧,然后抬起手来,轻轻地挥了一下。   下一刻,整座僧庐便瞬间坍塌成了大片的废墟,巨大的震响声传得极远,整座山谷都清晰可闻。   寺庙里所有的香客、僧侣们都争相跑了出来,瞪着眼睛望着山顶的方向,但他们看到的却是一袭白衣那不屑的目光。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女孩的身后,他打量了下周围的惨状,苦笑一声,“这又何必?”   正是方源禅师。   但女孩却只是在这那里默默地站着,目光盯着远方。   方源禅师犹豫了下,小声问道,“师姐,你的任务结束了吗?”   “与你何干?”玥冷冷地说道。   “要是结束了的话......师姐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别让师尊担心......”和尚挠了挠自己的光头,苦笑道,“毕竟我这地太小,有那尊大佛就已经够受的了,您再呆下去......恐怕......”   玥突然回过头来,目光冷冽:   “我当初答应你不下山当找那个凡人的麻烦,你也答应了我说是要给我一个交代,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方源禅师面色尴尬,“难道她不是师姐的目标吗......我看师姐您和她聊得挺好的呀......”   女孩的眼睛瞬间眯起,“你偷听了我们说话了?”   感受着她眼中惊人的杀气,方源禅师慌忙摆手道,“哪敢哪敢,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就怕耽误了师尊的嘱托。”   玥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她收回了手去,将目光放在了南方,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当年师尊嘱托你的事情,完成得怎么样了。”   听闻此言,方源禅师的脸色也渐渐收敛,庄重地一揖:   “回禀师姐,师尊当年交给弟子的任务,弟子这十三年来一直费尽心思殚精竭虑,早已今年新年之时完成,只待师尊之令,弟子随时可以以命效劳。”   说到这里,方源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道:   “师姐,难道你此次来到越国,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玥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她望着南方的那片隐隐露出的山峦,眼睛怔怔出神。在她的目光所极之处,便是越国南部成群围绕的龙雀山脉,那里高矮交错平平无奇,和寻常的山脉没什么区别。而在她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凡人所难看到的流光异彩。   越国北倚琅琊,西靠龙雀,但世间之人皆知琅琊之名,却极少有人知道那龙雀山才是越国真正的龙脉所在。   即使是她,在面对那里隐藏的强大气机时,心中也不由生出凛然之意。   但少女的面色却是一片淡然,“此间事了,立即前往龙雀山,完成师尊的一生所愿。”   方源在身后恭敬行礼,“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破碎的山河   邗州城守住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似乎连余州城压抑了许久的天也晴朗了许多。这天的无余宫里罕见地没有传来器皿摔碎的声音。   只是胜利的代价是极为惨重的。   当吴军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的时候,留下的也只是一座破碎的城关,还有满地的尸骸和断戟。   岑副官死了,这位跟随了白奕十余年,经历了大大小小三十余场的卓越将领,被一只流矢射死在了城头之上。而他的身体也被蜂拥上来的吴人们抛了下去,如一片鸿毛般落入了满地的尸堆中,最后被无数人践踏拥挤踩,死得连骨头都找不到。   更多的人死了,邗州上下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都上了城头,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小孩。可是最后他们都死了,有人死在刀剑之下,有人摔下了城头,有人被箭矢扎透......这里无关性别,无关老幼,只有活人和死人之分。   战争的最后,终究是白奕坐着轮椅来到了城头,这位连说话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只能勉强拿起剑柄的男人强迫着自己离开了病榻。他的出现,勉强带起了最后一点岌岌可危的军心。   也就是这么一点可怜又可笑的机会,让邗州终于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   吴人退去了,却也赢了。   越军守住了,却是输了。   邗州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城,原本就冷清的街道已经空空荡荡,偶尔路过几个人影,也是面色发白,飘在路上宛如游魂。   即使是在往日威声雄壮的军营里,人数也是稀稀落落,或蹲或坐,目光呆滞,连续不断响起的,只有病患们哀嚎痛苦的求救声。   而与其相比的是,越国东部沿海的港口处却是人满为患,或旅人或走商或权贵,无数人已经将这小小的渡口挤得水泄不通。从越国各个城镇的人拖家带口来到这里,只为逃离兵患,求那最后一线生机。   在这样的局势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人们的逃离了,可是现在一张前往龙游洲或是中洲的船票已经卖到了惊人的两根金鱼,即使这样,每日也依然有无数人涌上船头。   年幼的孩子被父亲抱给了甲板上的母亲,然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含泪挥别。   爱人之间相拥道别,最后在船号里痛哭流涕,男女从此远隔一座大海,只能望洋兴叹。   无数人妻离子散,无数人骨肉分离。   这,就是越历二十四年夏天的越国。   ——————————————   又有一户人家搬离了平安坊,这几天里陆陆续续有人家离开。能住在平安坊的大多不是穷苦人家,但也绝不是大富大贵之人,所以哪怕他离开了,前途依然未卜。   当小柔在饭桌上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主仆三人和杨梅都沉默了下来。   这里坐着的所有人似乎都和这场战争没有什么关系,洛阳无拘无束,现在唯一的牵挂就只有小柔一个人。而小柔也早已卖身为奴,除了先生再无其他。最小的杨梅离开了她父亲之后,也只能依靠这一家人,自然和战争没什么关系。   即使是早已成家的秦叔,家乡也是来自海边的渔村,即使吴军真攻了进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渔村。   但是众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   洛阳捡起了一筷子鱼肉,轻声道,“吃饭。”   众人这才重新拿起了筷子,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无论是小柔还是杨梅都低着头,拾捡着或咸或淡的饭菜。院子里只有餐桌上咀嚼声和餐盘击碰来回响起,宛如什么末日的前夕。   午饭就这样在一片沉郁的气氛里结束了。   当小柔和杨梅收拾起碗筷回到厨房后,秦叔却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久久地没有挪动,面色犹豫。   洛阳正打扫着桌面,头也不抬地说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好了。”   秦叔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先生,我想回趟老家。”   洛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嘴里轻笑着,“我当什么呢......说起来秦叔你是该回趟家了,现在越国这么乱,确实得回家看看,更何况自新年后,你都快半年没回去了......”   但秦叔却还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洛阳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秦叔突然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女孩深深地行了一礼。   洛阳叹了口气,“相识一场,便是缘分,你把你的亲人接过来便是。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一个两个是照顾,一大家子人也是照顾,只要我在,会保你们周全的。”   但秦老却是摇了摇头。   “先生仁义,老秦我心领了,但我却不能不顾及先生的感受。”说到这里,秦老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虽然老秦我只给先生做了半年多的车夫,却也知道先生之心并不在此,早有一日必离开这里,更何况先生又是喜好清静之人,若是我那一大家子搬到这里来,只会给先生添乱。”   “不会......”洛阳语气温和,“我孤零零一个来到这异国他乡,你和小柔虽名义上是我的车夫和侍女,但却是我洛阳真正的家人,为家人做些事情,又怎么叫添乱呢?”   “先生。”   秦老看向了面前的女孩,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配上他那僵硬的脸,如同开花的铁树一般,看起来并不亲切,反而有些突兀。   “我来到这里这么久了,您还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吧?”   洛阳微微一怔。   “您别看我平时老实巴交的,其实......”老秦挠了挠脑袋,黝黑的脸上笑容尴尬,“其实我是杀过人的。”   这是洛阳第一次听秦叔讲述自己的故事,当听说他自己杀过人的时候,心里却有些“正当如此”的感觉,似乎像秦叔这样沉默而冷淡的人,手上就应该有几条人命。   老秦坐了下来,先是瞧了眼天空,脸上生出了些许缅怀之色。   “我出生在一个叫豚村的渔村里,因为我家那里盛产一种叫青豚的鱼,所以渔村名字就叫豚村。我家世代打渔为业,从我爷到我爹,皆是老实巴交的渔民。”   “但是这样的人家,却出了我这样的不肖子。我十六岁那年,和同村的人起了争执,时隔这么多年......我也忘了那时究竟为了什么而吵架了,只是记得那会吵得很凶,那和我对骂的家伙又是个牙尖嘴利的。”   “我生气得厉害,就拿起砍柴的镰刀一把丢了上去。当初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谁想到刀扔过去后,我却眼睁睁地看着那镰刀的刀尖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的眼眶里,硬生生地穿了过去。”   “那个时候,我出手的理由并不正义,而且那死者也并非是我的仇人,只是一个和我从小长到大的玩伴。而杀他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多么侮辱了我,我就杀了他。时隔这么多年想起,我依然认为那是个意外。”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叔的脸上带着一丝愧疚的神色:   “那会我特别害怕,一个人就站在尸体前呆呆地蹲了一个下午,我看着那尸体一点点变白,一点点变冷。心里害怕到了极点,害怕被人家找上门来,害怕被爹娘责骂,更害怕我也要那样子被镰刀砍死。”   “蹲到天黑的时候,潮水就涨了上来,海风一吹,我突然一个激灵,就站起身,然后我就看着他的尸体不说话。忽然间我像是着了邪魔一样,接着就拿起娄鱼的网把他整个人缠住,又在网里面添了许多石头,然后整个兜住——一股脑扔进了海里面。”   洛阳彷佛看到了那个场景,黑夜下的沙滩上,小男孩背着自己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海。   “后来呢?”她轻声问道。   “后来啊......”秦叔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无奈地笑了笑,“后来我逃跑了。”   “跑了?”洛阳瞪大眼睛。   “是的,我跑了。”秦叔喃喃着,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标志性地大烟杆,又在烟嘴里放了几缕烟草,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我干了这样的事情,既害怕爹妈打我,又害怕追究,毕竟你想啊.....那会我才多大?十六岁的年纪,别人家都开始娶媳妇生孩子了,大好年纪,难道我就要去蹲牢房吗?”   说到这里,秦叔又叹了口气,“但是我不可能杀完人就跑,你想啊,一晚上突然失踪了两个人,怎么想怎么有问题。于是那晚我还是回到了家,辛亏我娘从不管我,我爹又出海去了,所以愣是没露出什么破绽。”   “第二天的时候,全村子的人都在找我那同伴,我怕露陷,也装着不知道的模样去找,然后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娘。他娘我也认识,一个很粗鲁却很热心的女人,我还吃过他家的饭,看着他娘那哭得伤心的样子,我简直想给自己两耳光!”   秦叔摇了摇头,又抽了两口烟,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起来:   “我不是一个人跑的,而是等走商来的时候才跟他跑的。我那村子,地位偏僻,如果每个月没有走商来送些器皿物什,真的不好活。”   “我缠了那走商一路,最后都快把裤底都卖给他了,才好不容易让他带着我出了渔村,走到时候我寻了个蹩脚的理由,安慰我那老娘说,天大地大,儿要出门闯荡一番。”   “可怜我那老娘,听到这话后先是呆了一阵,然后就哭,哭了一阵,又开始笑。最后她把家里存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我,说我爹不在家,她就作主了,也不望我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只求我能平平安安。”   洛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秦叔突然嗤笑一声,“可怜我那老娘,直到死也没见到她那不孝的儿子回家!我太害怕了,怕回去就要吃官司,怕再看见我那朋友他娘那哭的惨样子。所以我就一狠心,在外面整整逃跑了二十多年。”   “当我再回到家的时候,就只看到我爹一个人了。”   说着,秦叔又抽了口烟,在这弥漫灰白的烟雾里,他的面庞看起来像是一块僵硬的石雕。   “见到我爹的时候,他给了我狠狠一个大耳光,然后又抱着我一顿痛哭。哭完后,他就告诉我说,我娘已经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她是病死的。最后我爹还安慰说他们后来又给我生了个弟弟,我娘死得也不算太过伤心。”   “至于我那杀了的人——后来我又打听道,那年我同伴不见了后,他娘就疯了。一个人每天在村里,山上,海边晃,一边走一边念叨她儿子的名字。听人们说有一天夜晚风很大,他娘没回来,就再也没回来了。”   “所以。”秦叔看向了面前的女孩,轻声笑道,“所以我每年都要回去,无论我在哪,我都要回去。我爹五年前就走了,现在那个家里就我弟,我弟媳妇,还有他们的孩子,还有我的媳妇,我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亲人。”秦叔顿了顿,喃喃道,“真正的亲人。”   洛阳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好人。”秦叔将烟杆放在了桌子边上,声音沙哑,“我杀了人,骗了我娘,在外面跑了二十来年,坑了两家的人。我不是人,我愧疚,我想弥补。所以我只能多回家几趟,尽可能地补偿他们。”   “说起来,先生,您还不知道,别看我老秦是个硬石头,回到老家,可是个名人呐!我是全村唯一一个出过远门的人,更是见过大官,见过您这样神仙一样的人!乡亲们见了我,都跟见了老爷一样恭敬。”   “但是。”秦叔的笑脸渐渐收敛了起来,轻声道,“在我的老家,没有军队,更没有像您这样的人物,那里太偏了,除了破得跟个茅房似的衙门,还有几个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衙役,什么都没有。”   “战争就要来了,全余州的人都说这越国就要没了,他们说吴国的人长着三头六臂,眼睛和铃铛一样,一顿能吃十个人。可是我那个家乡还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吴人来了,他们哪也去不了,只能等死。就算吴人不来,在这烂透了的国家呆下去,早晚也是要死。”   说到这里,秦叔突然跪了下去。   洛阳连忙搀扶起了他,语气唏嘘,“这又是何必!”   老秦低着头,语气闷得跟石头一样:   “先生,我老秦这辈子做得不是人的事情多了去了,现在想做这最后一件不要脸的事,就是想求您,多给我老秦些薪钱!听说那港口的船票贵得吓死人,老秦哪怕攒十辈子钱也攒不到那个时候。所以想求求您——给我那些个亲人们,些个船票钱吧!”   说罢,便见那黑铁似的男人就要拜下去,被洛阳连忙拉住。   洛阳叹息道,“区区一些银两,何足道哉!先生这最多的就是钱,最不稀罕的也就是钱!你拿着便是,回去好好安顿你的家人。”   秦叔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女孩的面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洛阳露出了一丝笑容,“更何况,你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就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什么要脸不要脸的,为自己的家人出面,就算是再没面子,也应该是站着的。”   秦叔长叹一声,只能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洛阳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愈发沉默无言。   时代的一粒沙砾,落在凡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碎的人们   今日的思安小筑比起往日少了几分笑闹,多了几分压抑。   秦叔最后一次走入了马厩,他望着这处待了半年之余的房屋,面色平静,眼里却是一片复杂。   半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却是秦叔这四十多年的生涯里,待过得最放松、最满足的地方。   他拒绝了小柔和洛阳的帮助,一个人搬着毛刷和水桶,将马厩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事罢,又把马车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情,午间的暑气已经散去了大半了。炽日渐西,夏风浓稠,吹打在脸上像是面对刚揭开锅的蒸笼。   洛阳、小柔和蘑菇坐在李树下,看着那位老人从马厩走入柴房,再从柴房走入马厩,最后将污水全部倒入了坊外的污渠口,又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肩上已经背了一个薄薄的行囊。   一包旧衣服,一些碎银两,这就是秦叔的全部家当了。   而与其相比的,是洛阳赠予了他整整半包裹的金鱼,这沉甸甸的分量足以安顿秦叔和他家人的后半生。   除此之外,洛阳还特意把马厩里那匹名叫“阿黑”的马送给了他,毕竟从余州到那座名为“豚村”的小渔村极为遥远,若没有良马驱策,跋山涉水要一月之余才能到达。   这匹被秦叔喂养了半年之余的黑马极有灵性,彷佛是知道了此去之后便再难相逢,临走的时候还蹭了蹭洛阳这个真正主人的手掌。   小柔的眼圈红红的,向这位照顾了自己许久的老人张了好久的嘴,才艰难地道了声一路平安,说罢又连忙将满满一包的吃食干粮挂在了马鞍袋上。   时逢乱世,只一分别,或许便是再也不见。   秦叔向着这一对主仆深深地行了一礼,道:   “保重。”   洛阳抱着已经泣不成声了的小柔,声音恳切:   “保重。”   那一匹黑马载着已经鬓发花白的秦叔就这样出了坊门,直到在朱丹街末化作了一粒小小黑点后,小柔才伏在洛阳的肩上,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哭声。   “先生......”小柔声音哽咽,“为什么人们总是要离别呢?”   洛阳心疼地擦着女孩脸上止不住的泪水,轻声叹道,“因为离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听到这话后,小柔又往洛阳的怀里又缩了缩,这具瘦小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洛阳也只能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   她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个可怜的女孩,从出生后就没享受过几年童年,弟弟出生后,父母为了生活将她卖给了人贩子。从此颠沛流离,命无定处,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命中最亲的两个人就是自己和秦叔了。   可现在,她唯二剩下的两个亲人就这样离开了一个,让这可怜的少女该如何接受呢?   “先生......”   “嗯?”   “我想......”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想回过去的那个家看看,就是......我爹娘的家......可以吗?”   洛阳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好。”   ———————————————   小柔的家,住在越国西南边上的一处小村庄里,那里倚靠着龙雀山脉延伸出的一条低矮的支脉。因为山里碎岩乱石遍布,所以当地人就称那座山为“石头山”,连带着山下的那座村庄也取名叫“石头村”。   小柔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八岁,所以她只记得父母去打油赶集的镇子叫索镇,其他的,已经记得不大全了。   这个时代,地图之类都是军中机密,所以只凭着一个村庄和城镇的名字去大海捞针,无疑是难上之难。   但是洛阳本身就属于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找不到路,问人便好了。而小柔也自然是跟随着先生的意志,主仆二人简简单单收拾了下家当就这么出了门,走的时候自然带上了一脸茫然的杨梅。   小姑娘听说要出远门的时候还嘟囔着学堂要上学、夫子留有作业的事情。但在洛阳又专门跑了一趟学堂后,小姑娘终于捂住了嘴巴,但眉眼间的那丝喜悦却是怎么挡都挡不住。   只不过目前最大的困难便是:秦叔走后,没有一个靠谱的车夫了,不仅如此,甚至连拉车的马都没有。   所以当重新买回了马,雇好了车夫后,黄昏已经于无声无息之间来临了。   但幸好主仆二人都不是讲究这些的人,因此就这样随随便便出了城门。   方向,自然是西南。   官道之上来往的行人并没有多少,其中大多也都是些马车或拎着包裹的旅人,其间拖家带口的更是占了半数。在马车在自己的身边匆匆而过的时候,他们也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目光或淡漠或麻木。   直到日落之后,马车才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家挂着酒幡的道边客栈,一夜过后,早上继续往西南放前行。   愈往西走,这路上的人影也越来越多,其中隐隐更是穿带着邗州特制的白鳞甲胄,只是上面已经糊满了灰尘和血迹,若不是常年熟悉它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小柔和杨梅两个小姑娘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趴在车窗边上看个不停,因为她们除了小柔来过一次邗州,几乎都没有怎么出过远门。所以两个小姑娘无论看到什么都是惊奇的,哪怕路上飞过一只白鸟,女孩们也要兴奋地和余州城里的比较一番。   只是发出惊呼的大多都是杨梅,小柔性子温婉,遇到那些新奇之物后,往往只会瞪大眼睛望上几眼,神色也是小心翼翼。再加上她之前出过一次门,虽然小丫头脸上看不出来,但比起余州城都没离开过的杨梅,眼睛里还是有些得意的。   马车偶尔碰到那些逃难出来的士兵们时,小柔还会和杨梅讲那邗州里的见闻,听得小姑娘的眼睛睁得极大。   只是当逐渐靠近邗州地界后,路上逃荒的难民们也已经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了。而两个女孩原本的惊呼声,也逐渐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大批大批的人从西边涌聚在这里,或是西边邗州的方向,又或是更北的方向。这些人都下意识地往东方靠近,或许在他们的心里,东边有都城,有军队,有活路,起码后面没有吴军追着。   在这些难民之中,有那大着肚子却面黄肌瘦的孕妇,有干如猴子脸上的眼睛瞪如圆铃的小孩,有衣不蔽体的老人,有缺了一只脚,趴坐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男人。   商旅和走卒混在一起,贵人与乞丐形同一路。在这林林总总的人中,不变的只有他们那充满了慌张、麻木、惊讶、悲伤、怀念、茫然的眼神。   而在这群难民之中,从邗州逃出的散兵们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原本白如刀锋的白鳞甲已经化作了灰黑的颜色。这些失去了上级和命令的兵卒子们也早已彻底化作了荒原上的豺狼,呼喝着,谩骂着,在这些难民们的手里争夺着为数不多的粮食和钱财。   墨黑庄严马车往往只是望见了这群人的影子,便会远远地从边上绕过。   而那些难民们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后,都会如闻见腐肉味的秃鹫,猛地站起身来,用那双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马车。然后无数人嘶哑着,嗷叫着,向着马车的方向追赶,谩骂。   当小姑娘们遇到这样的场景时,都会害怕地将帘子放下来,只敢留出一丝缝隙,从那缝里看着身后多如牛毛的难民,眼中露出的尽是悲伤。   这一路,就连小柔也从来没有开口问先生为什么不救这些人了。   因为当灾厄降临到了一定程度后,即使原本最温顺的绵羊,也会变成最凶残的恶狼。   ————————————————   相比较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洛阳就显得沉静了许多。   她自从上了马车后就一直捧着杨青留给她的那本书,只是偶尔会用她那独特的视力来感受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听一下车窗边两个小姑娘的小声议论,嘴角会自然地勾起。   在车上长期沉静的时间里,洛阳的手指在纸页间摸索着那些凹凸的文字,心里思绪万千。   杨青留给她的册子,纸张的材料是以硬纸板缝合而成。其中字体,更是用刀锋勾刻而出。所以即使如洛阳这样的盲人,只需要识字,也可以在心中默读出来。   只可惜杨青的剑法虽然超群,但其文笔和描述的手法实在是难以恭维。   就比如这一段:   “闭眼睛,不听声音,要安静,把心安静,安静才能听声音。”   洛阳往往要重复读了几遍后,才能明白字里行间真正的意思。   光是理解和辨清杨青真正的意思就花了她很多的时间,更不用将字里行间真正的内容。   所以在路上走了三天后,洛阳才勉勉强强把这本薄册的内容理解透彻。   杨青在书册里前三分之一的部分,大多都是对于剑道的独特见解。但令人注意的是,他所写的内容大多围绕基础一词,而极少描述和讲解剑道的最精妙之境。   洛阳也曾以此事问过杨梅,而杨梅也大方地将父亲留给自己那本书册的内容原模原样地给洛阳讲一遍。   但是杨青留给杨梅的,却是最精纯最奥妙的剑法,其中“碎玉”二字,更是让洛阳印象深刻。   二者的差别对待,不由让人引发联想,但若是细究之下,却发现杨青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女儿把家传最高深的本领教给洛阳这个外人。那么为什么给洛阳的是朴素的基础,而留给杨梅的却是最精华的部分呢?   洛阳只是轻轻一想就明悟了其中的缘由,而当她明悟之后,却不由地对那位剑客更加地敬佩。   原因很简单,剑道对于洛阳这样的人物而言,只是锦上添花。洛阳本身的强大会让她下意识地对剑术少了些钻研,从而无需太高深的剑法,慢慢打通基础才是正理。   而对于杨青和杨梅来说,剑道就是生存之道,剑法就是活下去的唯一法门,他们孤立无援,他们唯有靠手中的剑,才能硬生生地闯活下去。   或许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杨青会抛弃年幼的女儿,独自一人离开家门,全然不计身败后果的真正原因。   因为女儿此时要面对的,在十三年前,同样也是他在父亲倒下后所面对的。   剑道和存活之道,唯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更何况,他们是立志要向天拔剑之人,区区一些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地痞泼皮,从小到大经历了自己剑道熏陶的女儿,怎么可能对付不了?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整个人愈发沉默。   而书册接下来的三分之二内容,才是杨青留给自己的关键。   “波动“一词,作何解?   天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动境之中,凡有动,必有波。但是这些细微的波动,却是凡人所难以观测到的。   而杨青提出的突破口,乃是让洛阳全力修行心境,让身心完全沉静下来,唯有完全静下来,才能感知到身周的一切。   这一句话乍一听极为的简单,但是试问天下,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完全的心静?   而接下来的内容,更是难上之难。   杨青以剑道做比,将感知波动之道,以另一种形式讲了出来。   他提到,剑法虽奥,但归根起来不过劈、刺、撩、挂等等二十字,但高明的剑手却是将这二十字融会贯通,彻底归于一字。   那就是杀。   剑是杀人之器,所以剑道也是杀人之道,所以“杀”才是精髓,才是王道,所谓的高深奥妙不过只是更好更准确地杀人。   同样将这套方法用于感知波动之理,波动的感知无非就是放空心境、凝聚精神、然后从身周所有能感知的事物抽丝剥茧,最后得出存在“波”的那部分,接着在脑海里将它们构筑搭建,直到心里能还原周围的一切。   当这一切完成后,最后开始将这所有的步骤收拢归于一个简单的动作。   便是感知。   杨青还提到,可以首先用听感来训练自己,借用周围的声音来搭建心里的场景。等这套方法熟悉后,再开始用心力去搭建,从而进入更高深的境界。   所以所谓的感知波动,就是梳理身上能感知到的一切事物,将他们的信息整理和分析。   赌坊的老手能借用筛盅里的击撞声来辨别其中色子的数字,高明的武者能通过听声辩位来说出落下树叶的大体数量。   将身上一切能感知的能力全部达到这样的境界,其实纵然没有了视力,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达到这一步要花多久时间,即使是杨青也无从之晓。 第一百二十五章 西南之行   当路过邗州地界的时候,洛阳的手虽然没有离开书册,但耳朵的注意力却是一直将放在车窗外的。   即使她看不见外面的状况,但结合这几日听闻邗州传来的消息,以及车周围那如同群狼环伺的细细碎碎声音,还有车窗外密密麻麻的光点,也大致知道了情况。   群狼环伺,危机四伏,若是马车一旦被周围的灾民们追住,然后所有人一拥而上,那番后果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但好在洛阳买来的马儿是马市里最贵最好的马,而请来的车夫,更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人。这样的设备和条件,绝不是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们所能追上的。   辛好邗州一带只是路过,当经过一大道岔路后,马车的方向便完全向南而行了。   而越往南走,道上逃难的灾民数量也开始大幅度地降下去了,远远地甚至能看到周边村庄和农田的影子,其中阡陌交通,屋舍俨然,隐隐有几分几分田园之色。   虽然那其中的房屋依然是茅草做顶,路上的人们依然是面黄肌瘦,但比起之前在邗州道上的所见所闻,宛如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而小柔和杨梅经过了邗州一带后,大脑依然处在那看到的一幕幕宛如地狱的震撼中,已经是久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洛阳却并没有出声安慰她们,因为无论是在她上辈子所待过的那个时空,还是在这个年代,时逢乱世,又是弱国,能活下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和权贵王族。   而是有胆量,有能力接受和面对现实的人。   ————————————   越向西南,道路就愈发泥泞,原本勉强算得上平整的官道也已经变为了荒凉泥泞的沙泥路,地势在不知不觉中往高处挺升,而沿路的风景也便愈发荒凉偏僻。   此间的风景大多已经脱离了清秀婉约之流,而更多的是一种原始和狂野的生态。山势陡峭,其中的云雾极为浓密,这些岚雾围绕在山峦之间,看不清山顶,辨不清山麓,偶尔有几处在云端露出了小小山尖,竟好似空中的楼阁。   山中树木杂多,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眼望去皆是墨绿浓郁的颜色,却不是生机勃勃之态,倒像是成了精的妖魔,多了几分诡异和幽深之感。   山涧和溪流随处可见,听路上偶遇的行人们讲述,此地的河流大多是连山江的支流,分流至此化作无数的地下暗河,有些浮于地表便已经是断谷横山,而看到的这些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道路也越来越不好走,杂草茂密,树木丛生,其中更是有有好几段路,甚至需要众女下车扶上一把才能推动。若不是有车辙碾压过的痕迹,很难让人们相信这是道路原本的模样。   小柔的家乡所在,是在马车走了整整八天后才偶然得知的。   这天,洛阳一行人来到了一名为茅州的边陲小城,在这里的一间酒肆里,小柔无意间发现身后餐桌的说话声隐隐有些耳熟,询问一下才得知,那桌上的客人正是来自索镇。   众人不由大喜,如此一来不知节省了多少时间。   这些时日以来,她们每逢来到一酒馆客栈之流,都会询问那“石头山”以及“索镇”的所在,却奈何一直找不到线索,没想到却在这里得来却不费功夫。   越国虽小,但仍有六州十六郡,而索镇所在,正是属于这越国最西南的茅州。所以说众人连日以来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转,实在是歪打正着。   索镇的位置,就离此地往西大约一百三十余里的地方。   又是一番跋山涉水,短短不过百里的路程,却花了众人两天两夜的时间。   而愈发接近家乡,小柔的话也越来越少,从早到晚都趴在车窗边上,望着车窗外云烟雾绕的山峦发着呆。   即使是洛阳几次去安慰她,小姑娘也只是摇着头不说话,只顾一个人默默无言着,让人看着心疼。   等到了索镇,已经是出发第十一天的上午了。   索镇和洛阳想象中的边境小镇截然不同,其间面积竟然不亚于洛阳以前待过的双河寨,这里房屋接连成片,大约是地势偏僻,空气潮湿的原因,房屋的构造大多是采用了木竹结合而成的竹楼。   人们的口音已经完全难以辨认,若不是之前在茅州专门雇请的当地人,根本难以交流。   而石头村的位置,离索镇也不过十里的距离了。   历经十一天,洛阳一行人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抵达了石头村。   这里房屋极少,全村上下不过十余家,村周没有篱笆没有围栏,听不见犬吠,甚至连村口看门的都没有,只能在路上听到房屋间鸡鸭偶尔的啼鸣声。   夜晚幽暗,山间一丝灯光也无,只有那背后庞大的山影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宛如巨蛇扬起的头颅,让人看了莫名地心惊。   下了马车后,小柔有些不适应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下意识地抓住了先生的手。   洛阳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轻声问道:   “还记得是哪里吗?”   小柔望着面前陌生却又熟悉的场景,犹豫着点了点头,小心地指了西处的一个方向。   借着山间微弱的月光,众人来到了那处房屋前,那是两间低矮的木楼,以茅草为顶,样式和这里其他的房屋都没有什么区别。   屋前有一处不大的小院,院子周围用荆条混着藤枝围起了一圈矮矮的篱笆。   月光之下可看到那院子极为的干净整洁,证明此间的主人算是勤劳打扫的。在院子的一角还耕出了一块小小的菜地,上面种着一些看不清颜色的蔬菜。   院子偏右还隐隐凸起了一个轮廓,约莫是一口井,井边卧着一条铲状的事物,而在井的后面,是屋檐下挂满了晒干的辣椒和腊肉。   大门也不过是一道更高些的栅栏,众人互视了一眼,小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犹豫了许久,才伸出了手掌敲了敲门。   女孩敲门的力气极小,彷佛是怕把那扇可怜的竹门敲散似的,发出的声音才细得几乎听不清。   但那屋里依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啊?”   小柔的脸瞬间白了下来,她犹豫着,手指不住地撕捏着裙角,几乎要把它捏碎一般。   “谁大晚上不睡觉敲门?”   男人后面又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大约是句脏话。   小柔的脸更白了。   就在这时,洛阳突然出声道:   “我们是过路的旅者,夜深至此,想借您家借宿一宿。”   当那位聘请来的当地人把原话复述了一遍后,男人先是停顿了一下,声音随后不耐烦地响起:   “我家没床位,客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洛阳听着当地人的翻译,嘴角微微勾起,朗声道:   “不白住,我们给钱!” 第一百二十六夜至石头村   那汉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找着灯笼,磨蹭了半天才走到了门口。待他提起灯笼瞧向门外时,却发现外面居然站了五个人。   这么多人......我家也睡不下啊......汉子心里咕嘟了一句,正想要问问价钱的时候,目光却扫在了前面那几个女子的面容上。   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什么价钱什么困乏霎那间全忘记了。   只见那当首的女孩一身黑衣,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但生得颇为俊俏。虽然乍一瞧并没有多么吸引人,但越看越觉着舒服。男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夸人的好词,只觉得那女孩实在是平生所见最好看的了,即使是镇上刘老爷家的千金,也没有这么好看。   而女孩身后站着的两位,皆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大约是那黑衣女孩的婢女?这婢女一词,也是男子听镇上的人说的。   左边那个更小的一身的白裙,眉眼煞是好看,只是眼睛盯着人好像刀子一样;而右边那个却是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小脸白白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敢看自己。   男人摸了摸脸,暗想着难道是自己长得太丑了,把姑娘家吓到了?   当首的那个黑裙女孩微笑道,“打扰主人家了。”   男人慌忙摆手,“哪里哪里,诸位小姐能来俺们家,是俺家的福气,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说话间,他小心地瞥了眼众人的脚下,见那月光下的影子隐约可见,心里暗呼了口气,这才打开了门。   待众人进了大门后,男人才试探着问道,“客从哪里来的?怎么路过我们这了?”   洛阳拿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我家祖母就要过八十大寿辰了,老人家年事已高,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奇珍玉石。可是我寻觅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礼物,听闻这里的石匠们开出过鸡血玉,于是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男人微微一怔,言道,“俺们村子的确开出过,但是姑娘......那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现在山里的玉籽料都开采得差不多了,别说鸡血宝玉了,怕是连寻常的岫玉都没有啊!”   洛阳佯装手足无措的模样,“这可如何是好......我大老远赶来,若是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屋子门口探出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客人的模样,高些的那个小声问道:   “当家的,谁来了?”   男子回头道,“路过借宿的客人,快回去睡吧。”   那妇人先是担忧地看了眼门外的光景,点了点头,缩了回去。   男人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   “哎呀......俺倒是忘了,俺家那间客房小得厉害,怕是住不下你们这些人哩!”   他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商量道,“诸位姑娘若是愿意等的话,不妨在这将就一宿,大不了俺睡柴房去。等明日我去找村长问问,说不定有其他好玉被他私留下来当传家宝了。”   听到那当地人翻译过后,众女顿时面面相觑。   洛阳道,“哪有客人来了赶主人住柴房的道理。既然没有多余的空位的话,不如让我家车夫和导路的大哥住您家好了,我和两位妹妹晚上睡马车就行。”   这话听着委屈,但事实上洛阳的马车乃是当初郑通特意安排的配置,想那郑通何许人也?京都余州第一世家的公子哥,其安排的马车座驾,岂能和寻常相比,其中暖阁冰炉,毛毯坐垫更是采用上好的绒绸。其间空间极大,四角更有明珠点缀,别说是住三个小姑娘,便是躺下三个汉子都不成问题。   见洛阳没有其他要求,男人也不愿多言,只是咂了咂嘴,手脚不安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奈何洛阳是个瞎子,看不见他的动作,还当他有其他话语,默默地等着。   男人等了半响,也没见女孩有什么反应,忍不住提醒道:   “客......这个我和村长的关系可不怎么样啊......明日我要是去找他,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说不得还得带点礼物才能见着。”   洛阳这才恍然大悟,笑着摇了摇头,从钱囊里掏了一枚银角子递给了那男子,又给了另一枚说是作为借宿的费用。   男子见洛阳竟然如此阔绰,顿时眉开眼笑。   等这些安顿好后,洛阳也不再多言,带着两个女孩回到了马车。   当车帘放下之后,小柔突然扑到了洛阳的怀里。   她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像是受惊的小猫一样,轻轻地抽泣着。洛阳抚摸着女孩不断颤抖着的脑袋,轻声道,“那就是你的父亲吗?”   过了许久,小柔才点了点头。   洛阳抚平了女孩头顶的乱发,犹豫了下,轻声问道,“怎么样,时隔多年回家,有没有什么感触?”   小柔沉默了许久,却只是摇了摇头。   见小柔不愿多言,洛阳也只好不再多问,这时,却听见身旁的杨梅好奇问道,“洛阳姐姐,为什么你不直接说是来带小柔认亲的呢?”   洛阳叹了口气,“那样太突兀了,无论是对于小柔还是他的父母来说,总得有个心理准备,必须已经许多年未见了,更何况,你小柔姐姐是被他们......卖到了外面的。我们以采购玉石的身份先和他们熟悉一下,最后再坦白也不迟。”   杨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这些话,却并不是洛阳真正的所想。   在她看来,非是大灾和大难之时,便将儿女卖掉的父母,是绝对无法让人理解的。   小柔自八岁被卖做奴婢后颠沛流离,从遥远的茅州索镇石头村一直辗转数百里,卖到了余州,这四年多来的风雨辛酸可想而知。   洛阳自见到那个男人后便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女儿,难道就是为了仅剩的儿子吗?可是看他家装潢和布置和村里其他没什么两样,绝非是贫困之家,又何苦卖儿卖女呢?   所以她以买玉石作为借口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个家庭的真正面貌,想看看他们卖掉小柔的真正原因。   这一路上,洛阳最担心的便是小柔会留下来,回归到原本的生活里。虽然她尊重小柔的意见,如如果她想要留下,洛阳绝不强人所难,但是这样的前提,是她必须知道这个家有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换句话说,她很担心现在小柔的父母看到小柔光鲜亮丽的模样后动了贪念,最后强行把她挽留住,而以小柔那温婉的性子,又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率是拒绝不了的。   洛阳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女孩,发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远道而来是客人   第二天一大早,洛阳等人便如约来到了小柔父母的家里。   山间乡野的早餐颇为粗淡,只有一碟子不知是青稞还是什么谷物磨成的面饼,一锅舀不出几粒米的稀粥。唯一值得注目的,便是桌上那盘切得极薄的腊肉。   洛阳只是礼貌性地试了一筷子便放了下来,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一些问题。   经过一番介绍才知道,小柔的父亲名为大石,村里的人都叫他石叔,而小柔的母亲却并没有提及,洛阳也不好意思主动去问。至于另外一个小娃娃,石叔看着院里那个满地乱跑的小子,一脸的宠溺,对众人说道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名为长命。   但无论是小柔的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自己的姓氏。   毕竟在这个年代,姓氏乃是贵人才配拥有的,穷贱者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除非是权贵特意赐予,否则传承给后代的始终都是无根之萍。   至于秦叔,则是因为其做过前任宰相的车夫,虽然那位宰相大人早已经告老致仕,但曾经赐予过的姓氏依然保存了下来。   谈论的时候,只是洛阳和小柔以及那个负责翻译话语的当地人在,杨梅说是要寻一片清静地练剑,车夫也要忙着喂马,所以只有洛阳能陪着小柔。   只是小柔自从进了门后就始终没有抬起头来,无论是吃饭还是交谈,她都躲在先生的背后。石叔见此原当是女孩家害羞,也无甚在意,而小柔的母亲只是在端饭时候露了一次,便始终藏在厨房里不出来。   无论是小柔的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认出小柔的模样。   其实这也难怪,当年小柔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八岁。而且那时候她面黄肌瘦,即使是当初方遇洛阳的时候,小姑娘也是一副面色蜡黄头发焦枯,营养不良的模样。   在经过了半年之久的调养后,小姑娘就像从丑陋的泥沼里开出的莲花一样,白嫩娇婉,似小家碧玉,再配上她那一身鹅黄色的长裙,与小柔这名字实在是相得益彰。   即使是当初的洛阳见到现在的小柔也恐怕认不出来,更何况是四年未见的父母?   石叔的腰弯得极低,只是眼睛始终在女孩们的衣服上转来转去。只是他的这番作风,两个女孩一个是盲目,一个是怯缩,都没有察觉到。   他不由暗发感概,昨晚夜色太深,自己竟然没有发觉这两位女孩竟然穿得如此素雅好看。那身衣裳原本只当是普通的黑色和黄色,今日一见才晓得,世间竟然还有花纹如此繁多,颜色这样柔和的衣服!   那么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该有多有钱呢?   而若是拿着这些钱去那索镇的“大富贵”里,又能玩多久呢?   石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比较着面前女孩和自己的身高和力量,心里有些出神,竟然没注意洛阳问他的话。   “石叔?”   直到洛阳又问了两遍后,男人才反应过来,他先是“啊啊”了两声,还以为自己的想法败露了,然后看见女孩那满脸奇怪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   “啊......客刚刚问俺什么来着?”   “我是问,你只有那一个儿子吗?”   “自然是......自然是......”石叔连忙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警觉地问道:   “客不是问玉石吗?关心我家那混小子作甚?”   洛阳的眉目间露出了一丝哀愁:   “我有个弟弟,也和你家孩子一般大,这段日子离家久了,有些想念,听见你家孩子这么活泼,便想起我那弟弟了。”   石叔这才暗松了口气,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嘴里下意识地说道,“不过俺之前倒是有个女儿来着......”   话一出口,男人的脸上便露出了懊悔的颜色,正想要改口时,却听见面前的女孩追问道:   “女儿?”   石叔吞吞吐吐了一阵,最后叹了口气,好像精气神也在这一叹之下尽数散去了似的:   “俺之前的确是有个女儿来着。”   洛阳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好奇的表情:   “那你女儿现在人呢?”   “死了。”   男人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回答“吃了么”,“吃了”一样随意。   洛阳清楚地感受到石叔在说过这句话后,身后女孩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死了?”洛阳轻“哦”了一声,做出了同情的表情,“怎么死得?”   “那娃子没福气,山上捡石头,摔死的......客就不用管这些了......”   正在这时,厨房的门“啪”地一下打开了。   众人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站在门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说话,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好像下一刻就会如一处火山般爆发开来。   石叔顿时一阵慌乱,只留了一句“稍等”,便急急地冲过去拉着妇人进了厨房。   厨房里顿时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声音,约莫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间打碎了,然后便是呜呜的哭声,哭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方言和含糊不清的字眼。   洛阳听了半天也听不明白,这时恍然间发觉身侧的小柔已经抖得不像样了。   洛阳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小小的躯体紧紧抱住,嘴里小声安慰着,小姑娘过了好久才镇定下来,只是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了。   过了一会,石叔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大壶茶水。厨房里面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可是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好似刚从蒸锅里爬出来似的。   石叔擦了把脸上的汗水,重新挤出了几丝笑容,嘴里说着:   “对不住对不住,照理来讲话后改饮壶茶水的,只是我家向来不讲究这个,一时间给忘了。”   洛阳笑了声,“无妨”。   只是她心里更想知道方才男人在厨房里和妇人吵了些什么,为什么引起了小柔这么大的反应。   正在这时,男人倒好了茶水已经递了过来,甚至连那位一直伺候在旁边负责翻译的当地人那份也留好了。   石叔呵呵地笑了一声,“客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唯有这点茶水,希望各位不嫌弃。”   “不会不会。”洛阳随意地答着,端起茶来。正待她准备饮下的时候,鼻翼却是微微一抖,只觉杯里的气息颇为古怪,隐隐间脱离了茶本身的味道。   见她犹豫,男人似乎是怕客人嫌弃似的,连忙解释道:   “客有所不知,这茶水乃是我一远房表亲寄过来的,味道自然和本地的不同。”   见身旁那位本地人都没有怀疑,洛阳犹豫了一会,试探着抿了口茶水。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身体。   洛阳惊讶地回过头来,却发现小柔竟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了身旁那个负责翻译带路的本地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久不见   石叔看着面前的女孩,等了半天都没看到她有一丝反应,不由愕然道:   “你怎么还没倒下......这药可是连牛都能麻倒的啊......”   “废那么多话做什么!”那个负责引路的当地男子冷笑一声,直直地向着女孩的肩膀抓去。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女孩的身体之前,洛阳耳朵微微一动,手掌并起如刀,瞬间格开了他的动作。   男人抚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臂,看向女孩的目光愈发惊讶:   “哟,居然还是个带把式的?”   但洛阳却对他的话语毫不理睬,而是扭身抱起了身后的女孩。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在小柔的脖颈上,直到感受到那脉搏有力的跳动后,这才回过头来,望向了面前的那两个男人。   “你们是昨晚串通好的?”   女孩的脸色很平静,就连声音也平稳之极,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却如暴雨来临前的阴云般让人不敢忽视。   男人和石叔互视了一眼。   “那个赶马车的还在外面,我们速战速决,万一被他听见了可不好对付。”石叔小声道。   说罢,二人便齐齐地向女孩扑来。看那架势,是想一个人控制住她的身体,而另一个人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来。   但随着“噗噗”两声,两个汉子便一倒一歪砸在了墙上。   石叔暗骂一声,揉着酸痛的肩膀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心里愈发恼怒,不由左顾右盼起来,正想找个家伙什撂翻那古怪女孩时,却看见女孩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是做什么?石叔的动作微微一滞。   但就在下一刻,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扑通”的倒地声,随后便是一段又一段痛苦的哀嚎声。   男人连忙回过头去,却看见那个家伙正抱着自己的下半身,不住地拍打着大腿,表情狰狞: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怎么动不了啦!怎么动不了啦!不对......我的腰呢!我的......”   石叔的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想起了女孩方才那轻飘飘的一指,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似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他的脑袋机械般地转了回来,望向了面前的那个女孩。   这张原本在男人心中比刘员外家千金还要好看的脸,此刻已经如地狱中的恶鬼一样狰狞可怖。   “妖?”他哆哆嗦嗦地,下意识地喃喃着这个陌生的词语。   但女孩却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石叔身后的那个男人的身上。   “说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但男人哪里还有功夫去理睬这问题?自顾抱着他的腿哀嚎着,连要做的事情也不管不顾了。   女孩嫌弃似得“啧”了一声,随后又是抬手一指。   在石叔越来越颤抖的目光里,墙角处原本还在嗷嗷乱叫的男人像一张泄了气的羊皮般,迅速地干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了一张枯黄的人皮,只有皮下那凹凸出来的骨架子,还能彰示出那原本是个人。   “啊啊......”石叔嘴里意义不明地呜咽着,然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猛地向着面前的女孩跪了下去,脑袋磕得砰砰响。   “小的错了!不该惦记仙姑的银子!求仙姑饶命!饶命!饶命......”   听着那意味不明的声音,女孩头痛似得揉了揉眉头,刚刚脑子一抽把翻译杀了,现在沟通都成了问题......   “你先站起来再说......”   奈何男人同样听不懂她的话,还依然不管不顾地磕着头,嘴里嘟囔着女孩听不懂的话语。   就在洛阳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听见身侧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只是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门框外,小小的男孩抱着一根木刀一样的事物,呆呆地看着屋里的场景。   平日里最疼他的父亲在给一个黑裙的女人磕头求饶,脑袋一下又一下得砸着地面,似乎要把地板砸碎。而那个女人却回头看自己......她的眼睛怎么是白色的?   男孩突然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大声道:   “不要欺负我爹!”   小小的少年就这样举着那把不过尺许的木刀,向着那个黑衣的妖怪打去。   屋里的另一端,原本已经陷入了恐惧的男人却是怪叫一声,像没了命一样向前扑去,但方向却不是洛阳,而是门外的那个小小的影子。   石叔将那个男孩一把推出门去,但这样一来,却是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身后的女子。但男人却是不管不顾,反而用手脚死死地撑住了门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女孩的视线。   他目眦皆裂,向着门外已经呆滞在地的男孩大吼道:   “快走啊!”   男孩已经是彻底怔在那里了,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快走!!!”   石叔望着不断向门外跑去的儿子,原本血丝遍布的眼睛里也渐渐淌出泪来。   洛阳呆呆地听着这一切,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也猜出了个大概。   女孩的心里默默想着,我这是被别人当大反派了?   直到儿子的影子跑远后,男人好像卸去了浑身力气似的,“哗”的一声,从门框上摔倒在了地面。他瘫坐在那里,两眼无神地望着外面,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但是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男人等了好久,脑袋才僵硬地转了过去,但看到的却不是那个黑衣妖魔苍白的目光,而是另一道眼神。   小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倚躺在先生的怀里,感受着先生的手掌在缓慢地给她输送和调理着生机,小姑娘的脸色也渐渐好转,逐渐恢复红润。   只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边的那个男人,目光复杂。   里面怀念、悲伤、恐惧、追忆皆有,却唯独没有痛恨。   石叔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明明直对的并不是那个黑衣妖魔,但他却感觉看到了比那个女人还要可怕的事物。   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喃喃了一声,“小柔?”   小柔的脸上挣扎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是泪水却在嘴角勾起的那一刻流了下来。   她轻轻地笑着,“父亲,好久不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每个故事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它们都结束了   大门就在身旁,但是男人却是一步都挪动不得。   他呆呆地望着女孩的笑容,那句“父亲”传到耳边不亚于五雷轰顶。   石叔的嘴里发出了“嗬嗬”的不明声响,他的身体战栗着,颤抖着,想要在下一刻夺门而去,想要跑得远远的,想要去一个看不见这个女孩的地方。   他的嘴张了许久,最后才干巴巴地吐出了一个“好久不见”。   小柔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平静,“我娘过得还好吗?”   “还......还行......”   “弟弟呢?”   “很好......”   “家里没有什么别的困难吧?”   男人先是犹豫了一瞬,连忙慌乱地摇起头来。   她每问一句,男人的额头上就滚下一条汗痕,问到最后,他整个人的脸上已经全部被汗浸湿了。   明明女孩的声音很轻,询问的语气也很寻常,但是却带着一种异常的陌生,陌生到了让人心慌的地步。或许别人用这样的语气讲话并不会让人如此慌张,但是当这个天生温婉柔弱的女孩这样说话时,任谁都会觉得心慌。   小柔却只是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女子:   “先生,我们走吧。”   洛阳有些惊讶,“走?去哪?”   “回家。”   小柔只是说下了这样的一句话,便挣扎地从先生的怀里爬起,因为刚刚被药麻晕过,身体还摇摇晃晃的,但女孩却是不管不顾地向着门外走去。   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女孩的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外面走着。灿烂的天光下,小柔的影子拉得无比狭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憔悴,却又无比的高大。   石叔坐在地上大声道,“你要去哪!”   小柔的脚步微微一滞,却依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随意地答了一声。   “回家。”   男人愣愣地问道,“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   小柔摇了摇头。   她贪恋扫了一眼这间破旧却干净的屋子,还有整洁的院子,从屋里的扫帚锅台一直看到门外的那块小小的菜园。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羽毛:   “这里不是我的家,只是一间我居住过的房子。”   这话听在耳边隐隐地有些熟悉,洛阳恍然间想了起来,当年带着小柔离开那处庭院的时候,自己曾经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时过境迁,这句话终究是从先生来到了侍女的身上。   小柔说完这句话便再不贪恋,从那些熟悉的事物里把目光收了回来,独自一人踉跄着向外面走去了。   洛阳的心中突然涌出了大片的痛惜,连忙赶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姑娘的身子先是颤栗了一下,随后竟是抓着先生的手,将她从自己的肩膀上放开了。   她拒绝了先生的搀扶,就这样一个人出了大门,出了院子,走得是那样的孤单,又是那样的决绝。   ————————————   洛阳猛地回头望向了那个瘫坐着的男人,语气冰冷得可怕:   “你们当年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洛阳这才想起这该死的家伙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比划着一番。   石叔漠然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也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了无意义的笑声: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我在赌坊里输了,把家业败了,最后没什么可当的,就把我那女儿给当了。”   他的声音很随意,似乎在讲述一件过去的琐事,张家死了爹,刘家嫁了女,孙家娶了媳妇,大石家卖了个女儿。   洛阳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却听懂了他的语气,手掌攒得更紧了。   但是石叔却再也懒得看女孩一眼,什么死啊钱啊,一瞬间好像都无所谓了。   男人彻底瘫坐在了地上,想了想又采用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这样头枕着门栏,再也不愿去搭理门边的女孩。   他的目光如死却了一般,眼睛愣愣地望着头顶那破旧的房梁,还有梁间丝丝缕缕的蜘蛛网。   ——————————————   小柔被拽出家门的那天,是个阳光万里的春日。   那天的风和往日的风没有什么不同,轻柔的吹在身上,如同镇上最好的衣料般丝滑。   石头山下的风总是这样,柔柔的,缓缓的,小柔的娘亲很喜欢这里的风,所以她就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小柔。   小柔很喜欢在自家的小院子中追逐着风里的树叶,那时候的小姑娘自由散漫,天真可爱,哪有什么温婉柔弱,只有七八岁孩子该有的活泼好动。   只是那天她在院子里追逐树叶的时候,却突然扑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她呆呆地抬起头来,发现那竟然是父亲。   父亲每日很早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会带了两个发红发黑的眼袋回了家。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今天的父亲回得这么早?   但是父亲看见她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把将她推到了一旁。   父亲的力气很大,小柔被一下子掀到了地上,但是她没有哭,她只是很慌张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小姑娘没有问,因为父亲很讨厌自己问问题,以前每次问他的时候,父亲便会抽出那根烂得不能再烂的绳带子,按着她打。   父亲一副很慌张的模样,看也不看推倒在地的女儿,就这样急冲冲地跑进了家门。紧接着,屋里顿时响起了他和母亲的争吵声,随后就是一片争吵声。   那些话语里面混合着各种各样女孩听不懂的词语,什么“抵押”,什么“赌债”,什么“男孩”。其中有母亲的骂声,还有父亲的辩解声,说话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砸碎了的声音。   然后小柔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呜呜的哭声,她的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她很想进屋去瞧瞧,为什么母亲哭了。   但是她不敢。   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院子的门突然“啪”的一下子踹开了。   她连忙回过头去,却发现有个高高瘦瘦的,像个竹竿似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护卫。   小柔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到了一旁。   辛亏小丫头经常在外面乱跑,时常搞得一身泥土,即使是早上醒来,脸也是黑不溜秋的。所以那瘦竹竿只是瞥了眼院里的小姑娘,便从她的那张黑脸上收回了目光。   瘦竹竿就这样带着两个护卫进了屋,而屋里的争吵声和哭声也瞬间达到了顶峰。   母亲的哭声更响亮了,似乎是在说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就连父亲也哭了起来。然后便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也不知是母亲打得他,还是瘦竹竿打得他,还是他自己打得他自己。   年仅八岁的小柔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子里父母的哭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就连手里的树叶飘走了也没注意。   弟弟的哭声也响了起来,随后又是那瘦竹竿的骂声,隐隐说着似乎是和什么城里的老爷有关,什么价钱,什么赌债,都是些小柔听不懂的词语。   但是当弟弟的哭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有人要夺走她的弟弟。   小柔一瞬间慌张了起来,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想着里面可怕的人们,却又害怕。   但她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咬着牙向门里面走去。   然后她便看见了屋里的惨状。   父亲跪在地上,头发也散开了,但是掩都掩盖不住脸上的红印子。母亲也瘫坐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着怀抱里的弟弟,大声地哭着,央求着。而那个瘦竹竿在一旁站着,骂着什么。   女孩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这片混沌之中,娘亲抬起头来,但看见她的第一眼,却突然喊了一句,“你们把她带走吧!别带我儿子!”   小柔顿时愣在了那里。   就这样,她离开了生活了八年的家门,走得时候,连眼泪都没有掉下一滴。   那一年的石头山,花开得很迟,谢得很早。 第一百三十章 赐姓   看着小柔一声不吭地走上了马车,杨梅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担心之色,连忙望向一旁走来的洛阳。   “屋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想着姐姐你在,就没有过去。”   洛阳遂把事情的原本大致讲了一遍,话末叹了口气道:   “你小柔姐姐也是个苦命的,也难为她这么多年能挺过来,竟然她想自己安静一下,我们还是别上车了,步行一段也好。”   说到这里,洛阳转头看向了一旁候着的车夫,“一会还是早早出发吧,远离这是非之地,也好让她的心情更好一些。”   杨梅瞪大眼睛,“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家人害得小柔姐这么惨,若是我,早就一剑......”   “剑是有用的,但不是万能的。”洛阳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小柔的亲生父母。关系断了,大不了以后永不相见,怎么能一剑捅死呢......”   说到这里,洛阳的语气变得有些恳切,“你爹把你交给我,也是抱着让我好好管教你的心思,你若是行事这样偏激,那么往后只怕是会越来越剑走偏锋,怎么能端得上你爹那执剑为人的堂堂正正呢?”   杨梅吐了下舌头,这才小声道,“我知道啦......”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   正当众女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听见旁边的树丛中一阵响动,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握着一把刀走了出来。   让众人所惊讶的是,那刀居然真的是一柄刀,虽然已经是锈迹斑斑,连原本的材质都看不出来,但那无疑是刀的形状,也不知男孩是从哪里捡来的。   或许是在泥地和山林里钻了很久的缘故,男孩的脸上还挂着树叶和泥土。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而是提起刀来,向着面前高大的马车叫嚷着人们听不懂的话。   马车顿时停了下来,车夫有些为难地看了眼一旁的洛阳。   就在这时,车厢里突然响起了小柔的声音,而她说的话正是这石头村一带的方言:   “把刀放下来吧,我们不是敌人。”   说话间,女孩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洛阳小心地搀扶着她,小柔向先生温柔一笑,表示自己没有事情,这才向男孩走了过去。   小男孩看着面前步步走过来的女孩,刀却一直没有放下,一张小脸满是警惕。   小柔被刀指着,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长命?”   小男孩听见这话,脸绷得更紧了。   “吃糖吗?”   男孩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之色,大约是在思考糖是什么东西,但只是犹豫了一瞬,又连忙摇了摇头。   小柔微微一笑,从袖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只是轻轻一拉两侧的丝线,囊口便打了开来,如葱根嫩白的手指从中取出了一枚琥珀状的事物,在男孩的面前晃了晃,却不递给他,而是转了一圈,又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男孩的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有花香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还有一股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好闻味道。   他很想问那是什么味道,但却只是抿着嘴,握着刀不说话。   但女孩却是看也不看他的模样,待嘴里那颗糖融化后,又从小囊里取了一颗,在男孩那闪烁着光芒的目光里,放入了自己的嘴巴。   “给我!”   小柔含着糖块,闻言看向了他的眼睛。   “给我。”男孩伸出了一只手,“那个糖。”   “你应该说,‘请’,而且,和别人要东西,不能用刀指着别人。”   男孩愣愣地看着女孩的脸,明明上面无比得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股不由言说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怯缩了,手掌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一下子缩了回去。直到放下后,他才反应了过来,心里小小地后悔了一会,又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叫做“糖”的事物上了。   于是男孩说,“请把那个糖,给我。”   小柔却问,“我为什么要给你?”   男孩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连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由地有些恼火,“那我怎么做,你才能把糖给我?”   “你挡了我们马车的路,应该先道歉。”女孩的声音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味道。   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对不起......”   “不是和我说,是和马车上的各位。”   男孩咬了咬牙,朝着马车上的人,闭着眼睛,用极快的语速说道,“对不起。”   “声音太小了,谁能听见?”   男孩再也忍受不住,什么道歉啊什么请啊全忘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孩手中的锦囊,身子一掠,手指就直直地向前抓去。   但就在下一刻,他便被女孩一脚踹到了地上。   小柔看起来柔弱,但好歹这些时日以来跟着先生,餐餐不误,每日有肉,和男孩这种靠野菜和糠子饼填肚子的完全不一样。更何况她最近一直向杨梅讨教剑术,所以力气自然大了些。   男孩瘫坐在地上,他望着女孩那面无表情的脸,和她手里那不断散发着甜香气的糖,嘴巴一扁,竟是哭出声来。   就在他越哭越凶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男孩还以为这女孩还要打他,脑袋下意识地一缩。   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只小小的、白白的手掌,以及手掌上那枚沁着金黄色光芒的方形事物。   男孩再也忍不住,捏起那枚糖果,直接塞入了自己的嘴里。一股从未闻到过的甜香气如烟花般突然在口腔间爆发了,整张嘴巴连带着咽喉都顿时战栗了起来,随后绽放的便是浓郁的奶香气,以及丝丝缕缕的花香。   男孩终于知道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是什么了,竟然是牛奶,他记得很久以前,娘亲从镇上带来那白白的东西给他喝过,那股甜气是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美味,没想到如今又在这里遇见了,男孩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你究竟是谁啊......”男孩一边哽咽着,一边抹着眼泪,“为什么你们那样欺负我爹,却又给我糖吃,而我看见你,就是讨厌不起来呢......”   小柔揉了揉男孩那乱糟糟的小脑袋,语气温和: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弟弟。”   “姐姐?”男孩的脸一下子呆住,他抬起头来,看着女孩那种隐隐带着熟悉的脸,干巴巴地问到,“可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过爹娘说,我有个姐姐呢?”   “那是因为,你是替我活下去的。”   男孩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了大片的茫然。   小柔突然叹了口气。   也难怪,他才五岁啊......小小的孩子,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了大片的凄楚,好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哭一场,也好想大声地骂些什么。但是亲生的弟弟在面前,后面还有先生,还有那个叫杨梅的小妹妹,她什么都做不了。   小柔沉默了许久,忽然从腰间取下了一个布囊。   这个布囊做工极为的粗糙,布料和针脚也和那个装糖的小锦囊完全不是个层次,但是她捧着那个布囊,动作却是那样的小心,好像捧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她打开了布囊,里面露出的却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一些碎钱。   里面有一摞摞的铜板,新的旧的都有,除此之外还有银角子,以及先生送给她的珍珠和金粒。   钱囊的存在,小柔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先生。因为这是她自被卖做奴婢以来,花了四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为的就是有一天,她能靠着这些钱回到家里。   只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小柔把钱囊递给了男孩。   男孩愣愣地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里面的钱发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小柔笑意温柔,“记得藏好,你爹喜欢赌钱,别让他看见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小柔走上马车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地有些惊慌。   明明这个叫“姐姐”的人打了自己,给了自己糖果和钱,她的人还打了父亲,但男孩的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生不出恨意,反而看见她的离去,甚至有些难过。   他终于鼓起勇气,向着那个女孩的身影大声道:   “姐姐,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女孩挥了挥手,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   回到车上的时候,小柔一下子扑到了先生的怀里,她的身子无助地颤抖着,哪怕洛阳一下又一下地抚拍着她的背,女孩依然没有好转。   可是她没有哭,从房子里出来一直到现在,女孩都没有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柔的声音才在洛阳的怀里轻轻地响起:   “先生,给我个姓氏吧。”   洛阳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说起来,我也算是个权贵之类的人物,赐姓什么的,同样也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啊......只是她突然要一个姓氏,难道真得也要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与自己的过去做一个诀别吗?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感受着怀里如同小猫一样蜷缩着的女孩,语气越发得温柔:   “就姓陆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琅琊山中的旅人   余州往北三百里,便是琅琊。   琅琊山并不是单座山峰之名,而是屹立盘踞于越国北方整座山脉的统称。这座大山起于东海之滨,一直伸展到西边遥远的连山江为止,山脉延绵千里之余,其中大壮大美之景,不知凡几。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琅琊山远踞庆洲之东,虽一直属于越国这弹丸小国,但却一直所世人所知,其根本原因便在于琅琊山里有一座铸剑谷。   而铸剑谷里住着一位老人,那个老人的名字,便是欧阳子。   而他所为世最知名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铸剑。   ......   阳光颇为毒辣,照在脸上如撕扯贴着的膏药。   杨青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取下腰间的水囊饮了几口,直到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燥意消散了一些后,他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此地乃深入琅琊山腹地的一处无名山岗上,乱石堆叠,树木极少,虽没了遮蔽太阳之物,但胜在视眼开阔。   杨青一边端详着洛阳临走时给予的地图,一边拿眼前的景物与画卷上的相对照,瞧了许久,才约莫估计出离铸剑谷所在的那片圆湖畔只剩下不到半日的路程了。   不知不觉,他从余州出发已经半月之久了。   当初刚入山林之缘,还尚有人烟可寻,能觅着那些山野人家讨一瓢水喝。但越往深处走,林子就越发稠密,山石就愈趋向于完整。直到后来,时常是连续三四天看不见人的轨迹,哪怕是偶尔遇上了那些野山猎人布下的陷阱,也寻不见他们的影子。   所幸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大型的猛兽,除了有一夜被一头恶狼困在了树上,也被杨青寻着机会一剑斩了,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杨青在两日前,身上背着的干粮和水便已经耗尽了。   时值夏日,又处于山林之中,人体极易脱水。杨青难以觅得水源之余,不得不寻找那些熟知的树木,通过摘取它们的果实聊以解渴。若是没有果实,便剐取它们的汁液,但若连这些树木都找不到,杨青只能去狩猎野兽,生饮它们的血肉来满足那如烈火般的饥饿。   如此,终于熬到了现在。   杨青的衣服已经遍布灰尘,原本一身飒爽的青衣已经彻底沦为了灰黑的颜色,即使是英朗的面容,也沾上了大片大片的泥渍,鼻下两撇极有味道的八字胡,也已经与嘴唇两边的胡渣混成了一团。   因为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他的眼中已经饱含血丝,疲惫占满了整片眉头,但看上去依然坚毅。只是从始至终冰冷的神情,多了些凡间的温度。   ——————————————   当黄昏的霞光落满山巅的时候,一只手掌突然出现在了上面,随后便是一方裹紧了布条的长匣,还有长匣前宽阔的肩膀。   男人轻喝一声,借着腕间的巧力将整个人一瞬间撑了上去,身体像一片鸿毛般落在了山顶之上,天边的红光落在了他整个人身上,如拉下了一匹披风。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但下一刻,眼睛便瞬间怔住了。   只见那高山之下,有一片明镜似的圆湖,静美恬淡,碧波微澜,犹如静坐的处子。山间许多的林围绕在圆湖四周,在湖中倒影出了青碧的颜色,却又和天上映着那大片大片的红霞混在一起,色彩斑驳,彷佛是盘上的玛瑙。   远处有不知名的白鸟在湖上掠过,微微一点,便生出了无数的波澜,碎掉了无数的云,和无数的树。   杨青站在山顶上呆呆地望着这一切,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心里不由地感慨这造物的神奇和自然的壮丽。   但是下一刻,他如梦初醒。   地图上清清楚楚标识了,圆湖边上,便是铸剑谷所在。   可是现在圆湖寻着了,那山谷呢?   杨青坐在地上拿着地图与面前之景仔仔细细地对照了一番,再回忆之前一路行走的路径,只觉并没有错。   既然路没有错,那么大一座山谷呢?   杨青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收起了地图,寻得一条下山的路,便往那地图上标注的地方走去。   山顶上看到的风景固然秀美,但真正行在脚下的时候,却是寸步难行。   由于靠近湖水的缘故,这里的树生得大多极为雄壮,光是一棵成树,便有无数气根,这些气根相互绞合,如同无数垂下的绳索般挡住面前的路。   直到夜幕降临后,杨青才来到那块地方。   但是令他无比失落的是,这里除了树,还是树,唯一略显特殊的,便是耳畔能听到湖水流动的声音。   他不由长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林中远去,惊起一片飞鸟。   杨青依然不死心,又问了一声。   “有人吗——有人吗——”   而此刻回答他的,却只是湖水的流动声和林中各种细碎声音的混响。   杨青又如是喊了十数遍,但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回答他。   他沉思了片刻,在这片地域来回寻找起来,夜晚的林中深黯幽寂,除了天上那清冷的月光,没有任何的光。随着夜色的加重,林中的影也越来越浓,时不时会响起莫名的古怪声响,伴随着那偶尔飘起的磷火,宛若幽冥。   但男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恐惧,他照着银白色的月光在林中不断地穿行着,手中的剑一下又一下地斩断前方拦路的藤曼和荆棘。   他在这片区域里整整绕了一圈,从东砍到了西,从北劈到了南,最后直到那把铁剑上的缺口已经参差不齐,也依然没有找到那山谷的入口。   山谷、山谷,既然是谷,必然在山中,但是为什么此地除了树就是树,哪里来的山的影子?   杨青的眉头渐渐皱起,连忙打开了怀中的地图。   画这副地图的人画工实在不敢恭维,山的形状只有简陋的线条来替代,就连那片圆湖,也只是随随便便一个圆形。   但是画中却清楚地描绘出,在这圆湖四周,却是四面环山,而临近东侧的那处大山便是铸剑谷之所在。   杨青默默地回忆着在山巅上看见的景象,发觉与高处所见的和画中所绘大致相同,而唯一的区别,便是画中有山,而现实无山。   既然湖畔无山,那绘此地图之人是从何看到的呢?   铸剑谷......铸剑谷......   杨青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某个关键。   这里临近山门所在,若要进门,只需要掏出钥匙就好了啊!   而铸剑谷的钥匙,不就是剑吗?   这样的剑,他身上刚好带着一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山、剑谷、老人   (上章内容已经由番外章节全部修改成了正文,请注意重看,记得刷新章节!!!)   杨青将背上背着的事物取下,把上面包裹着的布条一根根扯掉,随着布料的脱落,露出了一方墨黑色的剑匣。   夏夜中的山林依然化不开那股浓重的燥气,但匣子方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降下了些许。   杨青用双手按住两侧的开关轻轻一拨,一股浓郁到灰白的寒气便从中涌了出来。他一个闪身立马躲开,待那寒气稍散去后,才望了过去。   银白色的月光之下,盒中那柄冰蓝色的长剑沁着晶莹的光芒,皎比月尘,洁似春雪,这可惜如此纯粹的光在尖端的部分碎去了一端,让人不胜惋惜。   杨青自然无暇欣赏,他用布条将手掌重重包裹住,最后小心翼翼地抓向了剑柄。   一股刺骨到极致的痛意瞬间在手上爆发,即使是杨青这样平淡不惊的性子,眉头也缩成了一团。   若是以前的身躯,别说是碰上一下,哪怕是握着剑杀上那么一趟,对于杨青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奈何这副身躯在治疗伤痛的时候,同样把体内原本一切的痕迹全部洗清了。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剑从匣中取中,然后望向了四周。   夜色一片沉静,没有任何的异状。   难道是方法不对,杨青的心里只是匆匆闪过这样一句话,手中的长剑便再也拿不住了。   哪怕隔了许多层的布,剑身上传来的寒意依然是痛彻心扉。此刻握着剑的那只手,上面的知觉已经消失了大片了,若是再长期抓握下去,他预感到这只手迟早要被弃掉。   他只好咬牙松开了手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长剑就这样直直地坠向了地面。   但就在剑身触到地面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然发生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澜自剑身触碰到地面的那一点向四周散播开来,然后不断地扩大,扩大,好像石子投入湖里后溅出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在这波纹中震荡了起来,渐渐散开,渐渐碎去。最后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破碎了,无数的色彩都混合在了一起,天与地与山与水皆成了斑驳的颜色。   但是下一刻,所有的颜色却又逐渐地分开了,天与地如鹊桥相见的情人,只是匆匆一别,便转瞬分离。   无数的颜色回归到了他的本体,好似破镜重圆,又有如坠欢重拾。湖还是青蓝的颜色,树还是墨绿的模样,只是在这湖与树之间,添上了更多的色彩。   一切的一切,好似湖中被击碎的影,又好像镜里渐渐拢就的花。   只见那丛树之末,渐渐出现了一片山峦的模样,虽不甚高大,但比起周围其他的山岗来说,却多了些飘渺的意味。   杨青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幕,哪怕他见过了许多凡人难以看到的盛景,但他依然对此不知所措。   但好在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顾不得手上尚未消散的痛意,迅速抓起地上的剑扔入了匣中,然后抱着剑匣,向那山谷的方向走去。   越是临近山谷,周围的声音就愈发趋于单调,等彻底走入山谷之中后,一切在林中不时传来的树叶摩擦声、风声、鸟兽的叫声还有其他莫名的声响,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寂静”二字,在心中不断回荡。   杨青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冷静,脚步也是沉稳缓慢,但即使是他,心里也有些莫名的紧张。   逐渐往谷内深处走去的时候,一片废墟挡在了山谷的道路。   那片废墟竟然是一座建筑的形状,其中隐约能看到木柱和栏杆,可是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两根断壁残垣,还半死不活地屹立在原地。   在这片废墟之上,是一堆大大小小破碎的方块。杨青观察了片刻,发觉这些方块若是拼凑起来大约是一块门匾的形状。   这最大的理由是,在这些方块上还残留着未褪色的字痕。   杨青沉思片刻,手中的铁剑微微握紧,径直走上前去。   这块碎匾上的字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上面留下的墨痕也已经完全干涸了,只剩下了和匾面颜色不同的印痕,彰示着它曾经的意义。再加上它已经裂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无比头痛。   但杨青只是望了一会,便认出了上面的字。   铸剑宫。   杨青大为惊讶,难道这里就是那座铸剑谷的所在?可是为什么不是铸剑谷,而是铸剑宫?   而且欧阳子先生不是在这里坐镇吗?为何大门的牌匾却碎成了这般模样,又是谁,能把这等牌匾打碎?   他抱着这样的疑问思索了片刻,但记忆没有告诉他任何的答案,于是杨青攀上废墟,继续向前走去。   待杨青越过废墟的时候,却猛地一怔。   因为之后的甬道,竟然被一样东西填满了。   那就是剑。   山崖上,石壁上,道路上,左边,右边,上面,下面,都是剑,长的剑,短的剑,宽的剑,细的剑......   但是无数是怎样的剑,它们大多是断去的,像是一群残缺了的守卫,默默地守护在这里。   这些断剑不知多久之前就屹立在了那里,漠然而沉默,似乎从世界的诞生开始,它们就已经静静地插在那里,一柄又一柄,一片接一片,像是在等待什么,又似在守护着什么。   无数的剑静静地插在那里,如林树立,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望不到头。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大地宛如剑的坟墓。   杨青望着这一切,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望了许久,才缓缓地挪动脚步,来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柄长剑边上,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面前这柄古剑看上去平平无奇,除了它身上布满了残缺的伤口外,看上去和一般的剑没有任何区别,若不是上面已经落满灰尘,只会让人觉得这剑和街摊铁匠铺里悬挂着的没有什么区别。   杨青试探着摸了一下剑刃。   下一刻,指尖猛地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把手指收了回去,低头一瞥,却见指肚上已经落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这是怎样的锋利!明明已经埋在灰尘之中不知多少年,但只是轻轻一触,便瞬间伤及体肤!   这样的剑,绝不可能是凡间之有。这是杨青心中唯一的念头。   再抬头看时,却发现那柄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了一地的尘埃。   杨青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摊尘土,像是在看死后的自己。   ——————————   男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这片剑林之中,竭力不让身体去碰到周围的那些剑,不光是担心那些剑锋伤到身体,而更多的,是他对这片陌生地域的尊重。   他在那片废墟上看了许久,渐渐推测出来,这么多的断剑,只会出现在一种场景中。   那就是战场。   他可以联想到这样一副画面,在无数年前的铸剑谷里,爆发了一场规模极大的战争,这场战争影响了谷内的无数人,或许也就是这场战争,导致了今日这番局面。   胜者是谁,败者是谁,又因为什么而发动的战争?皆不知晓。只知道等战争过后,这里死了大片的弟子,留下了大片的断剑,甚至连大门的牌匾都砸碎了。   杨青此刻心中的问题多到了极致,他难以明白,铸剑谷为世人所知的最大事实,不是欧阳子先生铸剑之地吗?欧阳子先生虽非凡俗,但依然是凡人之流,在越国宫中的密档里,至今能寻得他出生的记录和人生的轨迹。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和这里一片古战场扯上了关系。   而他最关心的问题便是,欧阳子先生在这里面,又扮演了怎样的一副角色?   杨青一边行走在剑的坟墓中,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甬道的镜头。   而接下来的场景,更让他震撼无言。   杨青走过很远的路,当年他为父所愤后,一怒之下离开了家。那一年的时光里,他一人一剑游历了南国的数个国家,因为他那一身不凡的剑术,又因为他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性子,于无意之间看过无数繁华。   吴国的楼阁、魏国的长廊、赵国的云湖、楚国的宫殿......   但是他毕生所见,却不足眼前之万一。   只见那甬道尽头后,视眼便变得无比开阔,直于在山谷环绕间开出了一片巨大的场地。   在这片场地中,立着一座巨大的楼阁。这楼阁通体呈黑铁之色,威风耸立,直立如山,望上去看不见一丝书楼暖阁的婉约,更多的却是那气震山河的威势。   中央这座楼阁与周围大大小小的倚楼侧阁围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高楼。整体壮似山岳,高如铁塔,堪得上巍峨二字。   高楼直挺向上,隐约望去不知有多少层;左右望去,不知能看见几许门窗。   有道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莫过如此。   但就是这样高大的建筑,却如甬道前的门牌一样,同样是残缺的。   高楼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痍裂口,无数的门窗破成了丑陋黝黑的窟窿,看上去如同从身体上拔出铁箭的血洞,怎一个触目惊心惨不忍睹了得?   楼阁的整体都向右侧倾斜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角度,让人怀疑它下一刻会不会就轰然倒地,砸成大片的废墟。   楼前是那大片的广场,约莫是演武场之用。其间又分出了蛛网般的小道,伸展到四面八方,最后一直蔓延到坐落在山谷四周的房阁屋舍之中。   但无论是广场,还是高楼,还是那四周的屋舍,都是破碎的,有的勉强还剩个破烂的顶,有些却只剩下了一个干秃的架子,还有的,已经彻底化作了废墟。   但无论在哪里,地上都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剑。   漆黑的夜色下,唯有那天上的月光照耀在大地之上,而在这大地之上,有那无数的剑,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与那天边的月相互辉映着,宛如星河里的尘埃。   如果说方才的甬道是剑的坟墓,那么这里,便是剑的归宿。   杨青面对着这番世界的奇迹之地,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   杨青穿梭在剑海之中,小心而缓慢地挪动着。   直到他靠近阁楼的时候,才蓦然发觉在那高楼之上,隐隐闪烁着灯光。   难道还有人在这等破碎的地方活着?杨青的心中先是讶然,但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忍着腿上因为长途跋涉而已经产生撕裂般痛苦的疲乏,三步并作两步地,向那高楼之上迈近着。   阁楼上的阶梯大多已经破碎了,但唯有通向那一间光亮之处的楼梯还勉强算是完好的。   须臾之间,杨青便已经来到了高楼之上。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望向了楼下的风景,只觉那地上纵横交错的通道竟然连成了一片巨大的图案,而这图案看在眼里,竟然有一丝熟悉之感。   杨青只用了短短的时间便回忆起了那分熟悉感的源头。   那竟然是寒蝉剑上的纹路,只不过地上的道路大多已经破坏殆尽,难以看得完全。   杨青只是望了一会便不再多看,回头望向了身旁的那处大门。   门窗比起谷内其他的房间来说,已经算保存得极为完好。在这门窗内,隐隐地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   杨青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轻轻地叩了一下门。   “噔噔——”   声音细微,但传递在这片寂静之地,却宛如仙乐一般。   门内只是过了顷刻,便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谁啊......?”   那是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即使是余州春日里的第一缕春风,也压抑不住里面蕴含着的疲惫,哪怕是杨青这样徒步了半月之久的山路,也说不出这样的话语。   但这声音,却是杨青数日以来,听到的第一句人类的声音。   杨青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将语气竭力放得平和,朗然言道,“我是一位剑客,远道而来,只为向欧阳子先生求一柄剑。”   门内的那个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冷冷道,“欧阳子已经死了,客请回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人与旧人   闻到此言,杨青不由怔在了那里。   欧阳子死了?他怎么可能突然死了?   但他立马想到了某个关键,连忙正色道:   “我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见先生一面,若是先生已经不在,可否容在下祭拜一下先生的坟墓?”   “不必!死者已死,活人就算再怎么祭拜,他也不过只是个死人了。客人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   屋里的那位老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杨青却有些不依不饶:   “除在下的一番求剑的私心外,同时还身负友人之托前来修复寒蝉剑。前辈既然是这铸剑谷之人,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请您看上一看?”   说完这句话后,屋里却迟迟都没有动静。   正当杨青的心渐渐凉却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亮出了一位苍白头发、塌鼻梁、面容邋遢的灰衣老者。   令杨青大为惊讶的是,这位老人的两条臂腕处空空荡荡,似是被人斩去了。   老人出门的第一眼,看得却不是杨青,而是直接望向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一方木匣。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天光的缘故,老人的眼睛在触到月光的时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他却彷佛丝毫不在意,依然直愣愣地望着那方剑匣。   那眼神无比复杂,比见到多年不见的情人、自小离家的妻儿、亦仇亦友的敌人还要混沌。   他轻声喃喃,语气温柔:   “好久不见......”   而在下一刻,他顿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男人,话语间带了上些许的颤抖:   “你方才说......她......她怎么了!”   望着老人那双如光似电的眼睛,即使是胆敢直面仙魔的杨青,声音也下意识地低上了一分:   “它......断了。”   听闻此言,老人的双脚顿时踉跄了一下。   就在杨青犹豫着要不要搀扶上一把的时候,却见老人重新站直了身子,直挺挺地看向了他:   “打开它!”   杨青依着老人的话语将剑匣放在了地上,随着开关“嘣”得一下,一道彷佛要把天地所冻结住的寒气瞬间弥漫了开来。   即使是杨青也不敢直面初开匣的寒蝉,但老人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它的面前,两眼望着匣中之物发着呆,任由那寒气把它的胡须和白发尽数结成了细长的冰凌,他也毫不在意。   那眼中痛惜有之,缅怀有之,深情有之,即使是面对方揭开盖头的新婚妻子,怕也难有这样的目光。   老人突然抬起头来,神情冰冷:   “剑是怎么断的,执剑者是谁!”   杨青直视着那意欲杀人的眼神,面色却是丝毫不改:   “剑是为了拯救一城百姓而断,面对的是来自烟雨楼的大长老,一位修行者,而执剑者,是我的徒弟。”   听到这番回答,老人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嘴里却嗤笑一声:   “你身上一丝修为也无,就凭你也配当那大修行者的师傅?”   杨青平静道,“我的徒弟说过,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老人默默地品着这句话,但眼中的那分杀意却丝毫不减:   “这么看来,想必你是有些才能的。”   杨青却只是淡淡道,“尚可。”   好骄傲的后生!老人心中暗叹一声,联想着过去的自己,心中越发唏嘘。   正当老人目光中的那份神采越来越浓厚之时,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身上的那分精气神如烟花般迅速地衰败了下去。   他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   老人一边摇着头一边叹息着,腰也迅速地佝偻了下去,彷佛和方才嘲讽杨青的那人不是同一人。   “你能进这绝天禁地的铸剑谷,算是和我们宗门有缘分的,又能拿着寒蝉前来见我,也算是了却我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心愿,按道理来讲,我铸剑谷应该以礼相回......只可惜我双手已断,铁炉也是近十年没开过火,怎么修补断剑?已经是废人啦......废人啦......”   他一边喃喃着,起身向屋内走去,“罢了,罢了......”   但就在老人扶住大门的那一霎那,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前辈既然对这把剑的感情如此深厚,想必不是它的前一任主人,就是这把剑真正的铸造者吧!”   老人的身形瞬间僵在了原地。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杨青又道:   “能铸造出寒蝉这样的剑,难道您就是那位欧阳子老先生?”   “是又怎么样。”老人的背影孤独而冷冰,“欧阳子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废物占据的躯壳。”   原来他真的是欧阳子。   望着那双断去的腕处,杨青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不知前辈可曾听过一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人突然回过头来,夜下的屋檐遮蔽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老人一生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趟过生死,受过背叛。时至今日,整座铸剑谷也只剩下了他最后一人,而双手却也已经断去了,一身卓绝的才能无处施展,一辈子的所学无处传承,其中的酸辛谁能理解?   他突然冷笑一声,“你懂个屁。”   “在下确实不懂什么,但是在下学了三十余年的剑,尚还能言一句略懂剑道。”   杨青顿了顿,又道,“而且在下曾经也是两次面临过死地的人,即使是现在这副身躯,也是由他人换新的,也不是最初的那一副了。曾经一身剑术付之东流,所以在下尚还能理解前辈的心情。”   老人的眉头猛地皱住,“换新的?什么意思?”   “我和一妖女打了一场,原本的身体已经完全崩坏了,只能换了一副新的。”   老人的声音突然急促了起来:   “谁换的?除了西边那个死和尚,我可从来没听过世间有谁还能有这样造化的医术!”   杨青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我徒弟。”   “你徒弟......”老人愕然道,“就是你说的,和烟雨楼那只乌鸦打了一架的,把我寒蝉弄断的那个?”   “是的。”   老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唏嘘一声,话语中说不尽的颓唐:   “没想到我近十年没踏足过人间,世间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物,时也?命也?”   他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问道:   “我想请你那徒弟,把我的双手治好,作为报酬,我会把寒蝉修好,不知可行?”   杨青的脸上放松了许多:   “以我那徒弟的性子,自然会答应,只是......”   “只是什么?!“事关自己的身体,老人再难保持平静。   “只是......当初她要做我徒弟,我没立刻答应,先等她能练好基本功再说。”   老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的男人:   “一位能和烟雨楼大长老过招的大修行者,一位能重塑身躯,生死人肉白骨的大医者,你居然......你居然......拒绝了!”   杨青面色依然平静:   “我之剑道,非天赋异禀者不教,非有大毅力者不教,非有机缘者不教,若仅仅因她是位修行之人,超拖凡俗,我便要将我的剑道传授于她,那我这剑道,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听闻此言,老人看向男人的目光这才多了几分敬意。   “只是......我如今这一把老骨头,下楼都困难万分,铸剑谷外重山叠林,怕是不好出去啊......”老人不由叹息。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闪着光芒:   “后生,你想不想学铸剑术?” 第一百三十四章 碎裂的余州,迟归的马车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七月,大地如煮。   越都,余州。   城门道外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窝棚,无数的难民和溃军挤在这里,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哀嚎声和乞求声到处倒是,行走其间,宛如走在地狱的荒原。   自十日之前,这些人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这里,他们大多是从邗州城周逃难而来的难民,因为听闻吴军即将破关的消息,才背井离乡来到了这里。   即使后来邗州顶住了吴军的进攻,但这些人也依然没有退去的趋势。因为现在哪怕是乡野间最不懂事的孩童,也已经知道邗州城守不下来了。   在这个时候,远处驶来的那辆黑色马车,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幸好余州作为越国都城,不光只有一座城门,洛阳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这群难民,来到了余州位于东部的城门。   直到进入城门中后,洛阳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时我第一次入余州城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场面,入城时听着无数人在耳边哭,扰得我心慌。记得那会郑通还在,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情,我还道是言重,没想到是事实。”   见识到了一路上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小柔和杨梅两个女孩都有些郁郁寡欢,原本那份出门回家的兴奋劲,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柔轻声问道,“先生,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动用了一些力量,让他们的体质更好了一些,起码......能扛得过去。”   小柔回想着方才路过看见的那密密麻麻的人海,再望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女孩,有些心酸,又有些感概,“先生......可真是菩萨心肠。”   “什么菩萨心肠。”洛阳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先生我顺手而为罢了,对于我来说,只有乐意不乐意,想救就救罢了。”   “先生总是这么口是心非。”   “哼,小丫头。”   ————————————   不知是否是众人的错觉,此次回来的时候,朱丹街竟是空空荡荡的一片,从街头一眼望到街尾,清寂得让人心慌。   街巷的那些餐馆酒楼大多已经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即使是往日最为火旺的赌坊妓馆,也看不见几个人影。   街道上只有洛阳乘坐的这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街道,身后却没有一个孩童在追赶。   众女的心情也随之沉重了下去,再而联想到方才经过城门边时看到的惨状,更是一句言语也无。   回到平安坊的时候,小柔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指着家门前的那个黑色身影叫道:   “先生!先生!那不是咱们家的阿黑吗!难道秦叔回来了?”   说话间,小姑娘连忙跳下了马车,向着家门的方向哒哒哒地跑去,但是越跑,她的脚步就越发缓慢。但她来到阿黑身边的时候,眼泪却是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这匹由郑通特意赠予的黑色骏马,已经瘦得脱了模样,原本健硕肥壮的肌肉几乎萎缩了下去,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面前维持着形状,曾经被秦叔一个劲称赞油亮光滑的皮毛也已经黯淡得没了颜色。   彷佛是感受到了女孩的到来,它艰难地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尽是血渍的长脸。   小柔一手捂着颤抖的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了上去。   阿黑蹭了蹭女孩的手,缓慢地打了一个鼻息。   女孩再也忍不住,猛地别过脸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黑尚且如此,秦叔呢?不知道他成了什么样子了......若是他真回思安小筑了,这会听见她们的声音,早就出来迎接她们了吧!   “你这家伙,还活着啊......”一只手按在了阿黑的额头之上,感受着那皮毛下缓慢流动的温度,轻轻地抚摸了起来。   阿黑回过头来,望着自己主人那露出悲戚的面容,这黑大畜生的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淌下了眼泪。   “吱呀”一声,思安小筑对面的那道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陈姨那张标志性的锥子脸露了出来:   “是洛姑娘回来了吗?”   “是啊,陈姨。”洛阳讶然道,“您还没有搬走吗?”   陈姨摇了摇头,彷佛是知道邻居回来,一直紧绷着的脸也放松了许多:   “没......我家当家的不肯,俺们家拼搏了一辈子才在这安了个家,我那死鬼丈夫虽然不中用,但好歹也是个小吏,离开了余州,他什么都不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就算搬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说到这里,陈姨苦笑一声,和往日那副彪悍的姿态截然不同:   “大伙都走了,现在坊子里没走的,也就是些走不动路的老人了。我以为你也早早搬走了,没想到又回来了,真是......哎,回来也好,起码不用奔波,能多安定一会,就多安定一会吧......”   说话间,她扭头望向了那匹瘦马,轻声怜惜:   “你家这匹马,十来天前就跑回来了,那会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妹子你也别怨我不好好照顾它,我之前想带它进我家门来着,连我那死鬼老公都同意了,可是你家这马不肯,就要坐在你家门前,坐在那哪也不去。我家也没多少银两,帮不了多少,只好拔些院子里的草什么的,早晚喂它些......也难为这家伙了。”   洛阳深深地行了一礼,“麻烦您了。”   “世道如此,人都想苟活,更别提畜生了。”陈姨叹了口气,怜悯地瞧了眼地上的马,掩上了大门。   洛阳的手渐渐颤抖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阿黑是怎么回到的余州,也没有人知道它和秦叔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但是哪怕路途再远,哪怕路上有多少灾民和暴乱,它依然赶了回来。   为的,就是告诉主人秦叔的消息。   洛阳默默地感受着它的心意,轻声道: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听到这句话,阿黑的脸上竟然人性化地流出了一分满足。   下一刻,这具干瘦的身躯轰然倒地。   小柔面色瞬间白了下来,连忙看向了一旁的先生。   洛阳面色如常,只是嘴角也在轻微地颤抖:   “没事,阿黑只是太累了,有先生在,就算它死了,我也能把它救回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问佛   阿黑活了下来了,没有落下什么残疾也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只是大约是秦叔不在的缘故,看上去总是焉焉的,小柔抱着它又哭了一顿。这小丫头也就是在她老家的时候硬气一些,一回到家,依然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秦叔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已经无从知晓了。但是从阿黑伤痕累累地赶回来这点看,多半是已是不在了。   半个南方几乎全部失守,虽然还没有祸及西南一带,但东南沿海的诸个城市,已经陆续有人揭竿而起了。今天是某个山沟沟的农民,明天是哪地百年传承的世家,每天都有新的旗帜展开,每天都有新的口号发出。   有人扬言伐无道,诛暴越。   有人叫嚷着当今皇后是狐狸精转世,祸害朝政。   还有人说是自己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朝廷中人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   但是不管怎么来说,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若不是洛阳一行人走得是西南一带的山路,或许早就被卷入这场浩劫之中了。   再一联想到秦叔的家就住在东南沿海一带,以及他身上背着的那一包裹金子,身死道消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那位坐在马车最前方的身影,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那沉闷中带着坚定和严肃意味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纵然想传个信息给他的家人,可如此动乱下的南方,仅凭着一个名字找,比寻找小柔的故乡还要音讯渺茫。   洛阳坐在羊肉摊子前,默默地听着牛大叔的讲述,心里越发怀念那位面冷心热的大叔。   铜锅里的羊肉汤依然在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案板前的牛大叔依然在切着那一块酥脆丰厚的烧饼,他一边熟稔地挥舞着手中的菜刀,一边不咸不淡地讲述着这些事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如既往。   只是羊肉摊子前的岸几上,坐着的却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两个人。   “其实南方乱了,倒也没什么,只要官家管事,咱也不担心南方的那群暴民打到这里......奈何现在朝中很多大人都致仕了。那些官老爷们走了大数,便是皇后的亲哥哥,当朝的国舅,看那样子最近也要离开啦......”   “等等,你是说郑家?”   “是啊......就是郑家,余州最有钱的那户人家。昨个我路过人家门前的时候发现的,那官家正指挥家丁搬着东西呢,吓!你可没瞧见门前那两大石狮子,眼睛跟铜铃儿似的!”   牛大叔嘴里絮叨着这些,彷佛是想到了什么,“当”的一刀砍在了案板上:   “这些狗娘养的东西,他们一跑,带动着大伙都跟着跑,官家都管不住,龙椅上那位娘娘也管不住。余州城里的商家富贵们,更是走得走,散的散。只剩下了我们没钱也没权的平头老百姓。就算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等着西边的吴军打来,或是等南边的乱民杀来。”   说到这里,牛大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女孩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黑色马车。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洛姑娘你居然还留在这里,依老牛这四十多年的眼力劲,姑娘你家少说也是个大商贾吧!怎么还会留在这儿,莫不是生意上的原因?”   洛阳微笑道,“大叔你不也没离开这里?”   “洛姑娘你别看我这样,咱老牛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卖菜的卖家什的苦命人可不一样,这一天没带回钱给家里,家里一天就只能啃野菜,”   “更何况......”牛大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声音低了些许,“咱老牛在余州卖了这么多年的羊汤,若是真离了这儿,还不知道去哪里啊......”   桌子另一旁,一个秀才模样的书生突然笑道,“老牛,你要是离了余州,咱们这些人可是想吃碗羊汤都找不到地方啊!”   “是啊是啊!”桌边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虽然稀稀落落,但让听起来令人格外地亲切。   洛阳默默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想敛起一丝笑容,却是怎么都笑不起来。   ——————————   等洛阳好不容易来到大慈恩寺时,寺里的小沙弥却告知她,方丈已经离开了近一月之久了。   大老远白走一趟,洛阳的心中却生不出太多的愤懑,只是听着寺院里袅袅响起的梵音,嗅着那终日不散的香油气,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们大慈恩寺......会出面抵挡那南来的乱民和西来的吴军吗?”   小沙弥瞪大眼睛瞧着面前的女孩,挠了挠脑袋,小声道:   “师傅说,我们山寺超脱世外,不会去管这些俗事。”   洛阳眉头皱起:   “余州城的百姓大多信佛,而这些人中,更有九成的人会来你们寺院拜佛烧香,换句话说,你们大慈恩寺能有今天,全靠山下百姓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香油钱。如今大难将临,你们却是一个不管不顾的态度?”   小沙弥听闻此言,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才有些委屈的说道:   “院里的师傅说,那是他们上山来寻寺院,而并非是寺院下山去寻他们......师傅还说,出家人要斩断红尘,多和山下有一分纠葛,就越不得清静......”   说到后来,小沙弥的声音越发细小,如同蚊子呢喃一般。   洛阳突然笑出了声。   这就是佛家,盛世捞财,乱世避世,自古如此。   她摇了摇头,再也不发一言,也不管那小和尚茫然的目光,独自走下山去。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又觉得自己真是小气,和一个小和尚斤斤计较。   但是她也不知道该和谁计较,只是心中有一团无名的怒火想要爆发,想要毁灭些什么。   这团怒火无关于她个人,也无关乎某个个人,似乎从方一入越国就已经孕育着了。她见识到了朝廷的腐烂,百姓的苟安,边关的凄凉还有那一路上无数的行尸走肉,却不知道该和谁计较这些事情,因为似乎大家都有错,却又似乎都没有错。   真是烂掉的国家,烂掉的时代。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却听见那位小沙弥突然在身后小声问道:   “看施主的样子,似乎有困惑化不开?”   洛阳的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哦?小师傅难道还能解我心中之惑?”   小沙弥的脑袋缩了缩,但看着女孩的脸,又壮着胆子道:   “施主想问苍生,为什么不去那皇宫中,问问那位皇后娘娘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问宫   皇城依然是威严如山,皇宫也依旧是壮丽巍峨,林荫层翠,蝉鸣阵阵,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一切也都好像是原来的模样。   只是一路上能望见所有人的脸,无论是不怒含威的侍卫,还是匆匆走过的宫女,他们的脸上都带上了一抹淡淡的阴霾。   小太监见着洛阳的时候,原本就佝偻着的腰弯得更低了。   虽然这位女孩仅仅进入了三次皇宫,但似乎却已经是这里的常客。所有人望见她的第一眼都带着狂热和敬仰,宛如当年面对那位来自烂陀寺的和尚一样。   皇后娘娘仍然住在后山的那座无余宫中,每日负责着觐见大臣和朝会,整个夏天她都没有离开那里。   ————————————   皇宫后山下的木渎湖上,洛阳与那负责引路的小太监坐着湖船向着无余宫的方向行驶着。木船荡着湖面泛起微微的波澜,船下水声潺潺,宛如泉鸣。   如此美景,但女孩的脸却始终阴沉着。   小太监见此,自然更不敢出声打扰,一路上就这样闷得没有一句话。   等船舶方一靠岸,小太监便引着女孩上了山,一路蜿蜒,终于来到了丛竹怀抱中的无余宫。   皇后娘娘一身白裙宫装,笑语盈盈地立在宫门之前,显然已经是等候多时了。   她见着女孩的第一面,便轻笑着道了一声:   “好久不见。”   没有礼仪,也没有多么尊敬的致词,望着女孩那张浓郁到化不开的脸,周围的所有太监和宫女们都捏了一把汗。   过了一会,女孩才露出了一丝牵强的笑容:   “好久不见。”   不咸不淡。   皇后娘娘瞥了眼周围的奴婢和侍卫们,声音冷清:   “都散去吧。”   人们这才如蒙大赦,匆匆散去。   随着那些侍卫宫女们的陆续离开,周围再无一丝多余的声音,洛阳这才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把侍卫们都遣走了,就不怕我对你说些什么?”   “洛姑娘说笑了,你要是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哪里会管那些下人的看法。”皇后娘娘捂着嘴轻轻笑着,随后脸上恢复了端庄,“饮一杯凉茶可否?魏国逍遥镇的特产,极减暑意。”   “请。”   洛阳一边随着皇后娘娘的脚步向宫内走着,嘴里随意地问道:   “那皇后娘娘不妨猜猜我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听说我这个老太婆即将孤军奋战了,前来嘲笑我吧?”   “皇后娘娘说笑了。”   皇后娘娘沉思了片刻,语气迟疑:   “这一个月里,你带着你家那位小侍女去了一趟西南,直到今日才回到余州。虽然我的人没探查出你们是要去做什么,但是只要一联想前段时间你周围人的陆续离开,大概便是带着你家那位小侍女寻亲去,对吧?”   洛阳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派人来跟踪自己:   “继续。”   “西南虽离东南陷落的诸镇相距甚远,同邗州自然也有些距离,但一路上依然会碰到那些乱民和逃兵......再加上你一回来,便看见西城门口的那些屯堆的灾民。若是我所料不差,姑娘是动了恻隐之心?”   随着皇后娘娘的言语,洛阳眼中的那分戏谑也越来越浅。   但是皇后娘娘的讲述还没有完结,她在桌前里来回踱着步,一身的白裙宫装在满殿的长明灯中扑朔迷离,如蛱蝶扬翅。   “洛姑娘虽然来了我大越不足一年,但也去过邗州,到过西南,走过荒道,看过姜氏的皇城。我自认越国算不得什么国泰明安,说一句如火如荼怕都是轻的。你上次来皇宫就没有专门看我,如今隔了这么久,一回来就特意来找我,所以......”   皇后娘娘停住了脚步,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女孩。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温柔静雅,嘴角带着一弯淡淡的笑意。不像是心虚有愧的模样,倒像是答对了问题,向先生邀功的小女孩。   这妇人的言语功夫极为毒辣,在洛阳入宫之前便已经猜出了大概,如今更是简简单单的三言两句,便消去了女孩心中的敌意。   但洛阳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心中自然下意识地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原本的那抹阴沉也淡了许多。   她摇了摇头,“我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皇后娘娘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答案?”   洛阳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开始讲起了故事:   “我认识一个卖羊肉汤的大叔。”   “他每日起早贪黑,从天亮干到天黑,往往在别人还未早起的时候,他便早早地侯在那里熬起了汤,为的就是能比别人多争几个顾客。”   “你以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对不对?事实上,他曾经是一个读书人,曾经高中过秀才,真真正正是上过榜的才子。但就是这样一位书生,最后却是丢去了书生的身份,不仅如此,甚至连他这个人本人的身份和名字都夺了去,你猜,这是为什么?”   但不待皇后娘娘回话,洛阳便自顾答道:   “因为那个时候他得了病,在这个时代,得了病,便是最大的罪。郎中说他要死了,邻居说他要死了,就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一个要死的秀才,谁会理睬?因为要死了,他丢失了原本身上所有的荣誉和尊严,甚至被周围的邻居们欺悔,即使是官府,也没有帮他。”   “最后他活下来了。”洛阳发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声,但下一刻,笑意却渐渐敛去,“可就是因为他活下来了,所以他才必须去死。”   “为什么?”皇后娘娘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之前有太多人得罪过他了,他的邻居得罪过他,他的亲戚得罪过他,甚至连官府那个时候都没有出面。一个死了的秀才自然没有威胁,但一个死了又活下来的年轻秀才,威胁太大了。”   “所以人们想要杀了他,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想逃,更想报复。但是无论逃还是没有逃,他的身份都将离他而去了。”   皇后娘娘愣愣地听着这些话,想象着那个年轻人的孤独无依,又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自己,眼角竟然有些微微的酸涩。   但洛阳却依然在讲述:   “这个年轻人最终还是活了下来,他来到了余州,他想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他成功了,他有了一位妻子,还有两个儿子,甚至还有一位可爱的女儿。”   正当皇后娘娘的脸上露出笑意的时候,却又见女孩摇了摇头:   “正当他以为生活刚刚开始后,他的两个儿子却被官府抓去服兵役了,千里迢迢,两个少年,一遭战死,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而他们的母亲和妹妹,男人的妻子和女儿,更是在回家省亲的路上被土匪抓去了。全家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唯有他一个人,还在兢兢业业地卖着羊肉汤。”   望着皇后娘娘面露悲戚的脸,女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还认识第二个人,他是一位车夫。”   “他年少时不懂事,不小心杀害了自己的一位朋友,为了活下去,更为了能够有光明的前途,他不得不从此告别了父母,背井离乡。”   “他的父母原当他是想要出人头地,却不料那只是一个少年躲避责任的借口,可怜他母亲一等就等到了死,直到合眼时候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   洛阳的手掌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这个车夫在外面漂泊了二十余年,终于认识到了当年自己的错误,等到他回家准备赎罪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已经是沧海桑田,杀害的那位同伴的亲人不在了,自己的母亲也不在了。只剩下了已经苍老的父亲和素未谋面的兄弟。”   “他痛苦,他怨恨,从此他洗心革面。但就在他带着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准备回家让自己的亲人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却是一去不复还。”   “你猜,为什么?”女孩声音冰冷。   皇后娘娘下意识地想起了此刻已经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南方,声音颤抖地问道,“南方的暴乱?”   “是啊......”洛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外面奔波了半辈子,如今年事已高,好不容易能回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却栽在了那些乱民的手里!”   皇后娘娘小声反驳道,“南方的动乱是那些暴民的原因,与我们......”   话还未出口,她便在女孩那愈发冰冷的脸色中闭住了嘴巴。   但女孩讲述的故事还未结束。   “我还认识一个爱晨练的大叔。”   “他每日早晨早早起来,然后就在坊内练着他那意义不名的拳法。虽然他的身形极为笨拙,大家都在暗中取笑他,但大叔从来不以为忤,反而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遇到谁,他都会主动地打一声招呼。”   “但就是这样和气的大叔,如今却半死不活着,一个人躺在院子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为什么?”洛阳恨恨地说道,“因为他那唯一的儿子被抓去邗州了,最后更是随着无数人一起死去了!除了他的父亲,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有人会在意他!老人的儿子死了,老人自然就疯了,原本那个和和气气的,爱晨练的大叔,现在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了。”   皇后娘娘彻底呆在了那里。   女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还认识两个爱捣蛋的小家伙。”   “他们每日从学塾里回来时,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捣蛋。这两个小鬼每日从坊里的东边捣蛋到西边,一会在这家捣蛋,一会又在那家嘻嘻哈哈,乐此不疲。大家都指责过他们,但大家从来都不讨厌他们。”   “因为他们是孩子,他们的存在给那个小小的民坊带来了无穷的活力。但是有一天,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就离开了,因为吴军就要来临了,他们的家人不得不带着他离开。可他离去的时候甚至都来不及和自己的好朋友说一声。”   “现在的坊里,再也看不见那两个爱捣蛋的影子了。只有一个孤独的孩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站在坊门前发呆。”   皇后娘娘听到这里,眼中已经彻底没了神色,一张脸隐隐发白。   洛阳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容,她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无奈:   “所以我今天来此,就是想问问皇后娘娘,为什么这座国家,这座名为越的国家,为什么是这样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解惑   “所以你来此......就是为了向那些人讨回公道的吗?”   皇后娘娘瞪着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面的波光微微荡漾着,声音也不自然地带着些轻微的颤抖。   洛阳思索了片刻,淡淡道:   “也可以这么说。”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似是明悟了什么,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唯有那双狭长的睫毛轻颤着:   “那你动手吧......”   正在这时,她突然听见面前传来了“噗嗤”的一声轻笑。   “我的皇后娘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皇后娘娘睁开了眼睛,愕然地看向了面前的女孩。   洛阳嘴角抿起,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我是来问问题没错,也想要讨回公道没错......但是我什么时候说要惩罚你了?你就算犯得错误再多,也不过是错在眼界,错在你个人的能力上......更何况,你也只是个别人推出来的可怜傀儡罢了,并不是我要问那些问题的关键。”   皇后娘娘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虽然她明着说自己没有眼界没有能力,甚至还指着自己说是个傀儡。但是自己心里却生不出一丝的愤怒,反而有些莫名的解脱。   她张了张嘴,小声道,“那你来找我的意义是......”   “我只是来寻找问题的答案而已。”女孩顿了顿,面色逐渐认真,“我虽然在越国呆了半年之余,去过邗州,也看过不少的人和事。但我事实上是个很怠懒的人,更是个眼界很小的人,我只会关心自己周围的一亩三分地,至于什么国家什么人民,那是你们的事,全都跟我无关。”   “可是当这一切已经切身影响到我的生活,影响到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忍受不下去了。”洛阳坐在椅子上,声音显得有些疲惫,“那些事情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的身边,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们已经发生了。我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死,但是我改变不了那个人的命运。”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这个国家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步?所以我只是想找人问一问,因为你现在是这个国家目前地位最高的人,所以我就来问你。”   洛阳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宫装妇人,虽然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皇后娘娘却从中读出了恳求。   皇后娘娘沉默了片刻,于是顺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窗外的山林,发着呆。   “其实你问的这些问题,我每天都在想。”   她静静地叙说着,林中的光影映在眼中依然显得幽深晦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子民会遭遇这样的痛苦,为什么我不能拯救他们?为什么这个国家一直忍受着欺悔和凌辱,为什么我们无法强大起来?”皇后娘娘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窗外,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沉重,“我每天都问我自己这些问题,但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其实我也很想去让国家富强,百姓安乐。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但就算我想去做,也是会束手束脚。无论是六部还是中枢,还是什么人,只要是平日里扬言着最支持我的,都会在我提出意见,想要一展宏图的时候打断我。”   “最后我想明白了。”皇后娘娘轻轻地笑了一声,听着有些莫名的凄凉,“他们真正拥护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个位子,或者说是我身后代表着的团体。真正错的,也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人。”   “洛阳。”皇后娘娘突然直呼起了女孩的名字,直直地望着她那双苍白的眼睛,语气漠然,“其实你从来都不理解我们。陛下称呼你为先生,你也总是称呼自己是先生,结果你就真的当自己是先生了。但事实上,你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而不是凡人中的先生。仙人一辈子也不会成为先生,就如同先生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仙人,因为你不是凡人,你无须经历凡人的爱恨和无助,所有你从未真正站在我们这个国家的一边来体谅我们。”   “你只是个过路的仙人,哪怕你表现得再贪恋红尘,你也不过是眷恋我们凡人给予你那一刻的温暖。你关心的,只是你周围的那些人,而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更不是这个国家。”   洛阳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皇后娘娘的话语,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达。   皇后娘娘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想要寻找问题的答案吗?你不是想要给那些死了的,疯了的人讨一个公道吗?那么我告诉你,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这个朝堂上所有活着的人,所有还能呼吸的人,其中自然也包括我,那么知道答案的你,该怎么办呢?”   你想要打败的,是所有人,更是这个国家本身,你想要讨回公道,那么就必须面对所有人。   洛阳顿时愣在了那里。   ——————————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皇后娘娘端起茶杯的时候,却听见面前的女孩突然说道:   “在我上学那会,无论是小学还是大学,都有着这么一道不成文的规矩:每当一个班级里的班风陡然转下的时候,我们的老师都会抓班里纪律最差的那几个学生来教育批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不等皇后娘娘回答,洛阳便自己答了起来:   “这叫敲山震虎,更叫杀鸡儆猴。”   “一个班级的风气不会一开始就是坏的,人们的最初都想要努力,想要变好,但往往是有学生带动着他们,引导着他们变坏。而那些带动的学生本身就是目无尊长,无视纪律的,自然看轻和排斥那些想要遵守纪律的学生。所以他们的变坏,就自然而然地带动着所有人一起变坏,最后把好的学生一点点排挤出去,从而导致了整个班风的下降。”   “你在说什么?”皇后娘娘皱着眉说道。   “我是说,你在包庇着某个人。”洛阳的话语很轻,但其中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我虽然对政治和治国一窍不通,但我相信治理班级和治理国家总是有一些共通之处。你把所有的错误推给了所有人,但在我看来,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么几个,但是你却没有说出来。”   听到这里,皇后娘娘的脸微微有些发白,但她强撑着方才的语气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连我自己也是,你居然谈起了个别人?”   但洛阳依然不管不顾地说着,“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甚至连我这样的闲人看客都站在了你的面前,而你却依然不肯把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说出来,能到这步田地,看来此人不是你的手足兄弟,便是你的挚爱亲朋。”   皇后娘娘的身体瞬间僵住。   洛阳的声音陡然变冷:   “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出来了,是你那位兄弟,当今郑家的家主郑成吧!就是他祸害了整个国家,到底是妇人之仁......到了这般地步,居然还在向我包庇他!他现在人呢?哦......我想起来,这厮卷了钱,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了!”   皇后娘娘在听到那个名字后,身子瞬间垮了下来。她低低地垂着头,一张脸尽是灰白。   听着她那越发急促的呼吸声,洛阳摇了摇头,轻声了一句,“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宫门。   但就在她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无比慌张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洛阳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什么也不会,只会杀人和救人......既然我什么都不懂,那我就只能去杀人了,起码,这是我唯一能为那些死去的人做的事情。”   皇后娘娘那悲伤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你若杀了他,我恨你一辈子。”   洛阳的手僵在了门框上,她轻声叹了口气,就这么离去了。   四下无人的宫门中,隐隐传来了妇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   关于最近读者提出问题的解答:   1.关于水字数。这个问题我很茫然,有读者反映最近的内容明显在水字数,我昨晚思考到了四点,才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太菜了......我是个新人,虽然之前写过几万字的书,但是大多没有签约,这本书是我真正写的一本长篇。对于详略得当,我没有做好,我原本想要铺垫感情,为接下来的大高chao做铺垫,但铺垫的太多了......在此深感抱歉。如果说我在水字数的话......我也认了,毕竟我菜,而且昨晚码字是在网吧,急着忙稿子,确实没写好,水字数了,对不起大家。   2.关于剧情。我同样思考了很久,依然认为我最近的剧情大体还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为什么昨晚很多人不认可,我先暂时认定为,读者没看到后面的内容,以为主角指责皇后。但是我并没有那样想啊......只能说是接下来的剧情没写,让大家产生误会了。   3.关于人设。我非常严肃地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看《千年》的时候,是不是下意识地把《穷鬼的上下两千年》里的顾楠代入进去了?楠姐向往着和平和盛世,但洛阳向往的是自在的生活,一个是大天下,一个是自我个人,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主角从来都是个很自私的人,这一点从之前很多内容上能体现出来。   只能说是我没有塑造好吧,我的错,真的没有经验,就算有人开我盒,挖我以前写的东西,你们也会查出我以前写了多少,真的少得可怜,我还是个新手啊QAQ。   我逐渐积攒经验吧,谢谢大家的反馈,给抱歉给大家造成了一些不好的阅读体验,对不起。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雨、黑伞、群鸦   午间时候,一场夏雨终于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雨水不断地击打着树叶和屋檐,雨势并不瓢泼,但连日以来的暑气却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噼里啪啦的碎响中,原本陷入一片昏黄的街道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一块又一块的青石板陆续显现了出来,零散的几个路人在上面奔跑着,溅落起了大片的水花。   一个抱着一大堆雨伞的花脸小姑娘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把比她还要高大一倍的大伞。雨气潮冷,她在伞下不停地瑟缩着,时不时将目光放在那些路过的行人,希望他们能稍微留意一下自己。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绣鞋忽然出现在了伞沿之下。   小姑娘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只见一位穿着黑裙的女孩站在面前,彷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拿一把伞,最好是黑色的。”   女孩的头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浇湿了,像海藻一样披着她的肩膀垂下,一直垂到腰间。就连她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一身黑裙紧紧地贴着身子,看上去那样的狼狈,又是那样的潇洒。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直到半响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怀中的伞递给了她,临末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多少钱?”   小姑娘这才想起来要钱,但是话到口边却怯怯地说不出话来。   洛阳笑了笑,从怀里掏了一枚银角子,放在了她的手心上,随后撑着伞,向着街尾的方向走去。   大雨之中,小姑娘望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   郑家的府邸位于余州城最为低调的白玉街中,洛阳从皇宫出来,一边问路一边摸索,过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当朝国舅,第一世家的门邸并不显得多么奢华,看上的第一眼,只觉得无比的朴实无华,但却又处处显露着权贵。比如那以一整块千年紫云木制成的门板,又比如门楣上那一块开国时便传承下来太祖题字的金字匾额。   只可惜这些东西,洛阳都看不见。她摸了摸门前的那两颗石狮子,心中暗想果然和牛大叔所说的一样,真是个大无比。   大门掩得很紧,偌大的人家居然也没个守卫在,洛阳心中小小地吐槽了一句,便敲了敲大门。   过了半响,一个睡眼朦胧的小厮从门中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瞧着面前那落汤鸡模样的女孩嚷道:   “姑娘是谁?莫不是敲错门了吧!”   洛阳显得极为得彬彬有礼,“在下有些要事来找您家家主,还望您通融一下”   “找我们家家主?”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恍然发觉面前的女孩除了面容有些不整外,衣着服饰并不像是俗家人物,这才将脸色端正了许多,但依然是原来的那副怠懒模样,“家主啊......他老人家不在!”   “那你知道他上哪去了吗?”   “这我哪知道......”小厮打了个哈欠,随后用一种不怀好意地眼神看向了女孩,阴恻恻地笑道,“姑娘来此,莫不是搞什么私生女或者薄情郎的戏码?”   听闻郑成不在,洛阳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语气却淡漠了许多:   “既然他不在,我作为客人,进去坐着喝杯茶,等他回来总可以吧?”   正当小厮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前却突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道,大门连带着自己竟被面前这小小的女孩一把推开。   “哎——干什么你!”   小厮叫嚷着,却见那女孩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径直地走向府内,一边走一边高喊道:   “主人家!有客上门,还不速速来迎?”   小厮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的步伐,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屋檐之上,围墙之际,突然如蚂蚁出洞般迅速地涌出了一大片的黑衣护卫,这些特意培训的死侍们仅仅在一句话的时间里便已经将园中的女孩团团围住。   所有的黑衣护卫全身皆以黑布包裹,浑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就只有那一双生铁似的眼睛。   他们有的悬挂在墙壁之上,有的侧立于大门边缘,有的蹲守在屋脊的一角,但无论在哪,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院中的那个小小的黑衣女孩,如同环伺猎物的乌鸦,却又如仰望独虎的群狼。   一时间,院里除了雨声,再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声音。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好风好雨宜杀人   雨势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整片天地。   屋檐、墙壁上所有的黑卫都紧紧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个撑着黑伞的女孩,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阴沉得如压顶的山峦。   洛阳侧耳数着周围各处的呼吸声,随口问道:   “你们家主呢?客人进门,不出来招待一下吗?”   屋檐之上,一个黑衣人悄然站起身来,随着雨点一起轻飘飘地落入了院中。他向着面前的女孩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礼,一切的动作皆显得极为小心:   “大人不在,不知洛先生来此是有何要事?”   “找他聊聊天。”洛阳回了一礼,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道,“你居然认得我?”   “先生说笑了,先生之名,整个余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话说的,那些街巷走卒,市井伙夫,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不是人。”   女孩与那位杀手你一言地交谈着,表情轻松写意。   但在大门边上,方才那个出言不逊的小厮愣愣地看着院中的那个女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身子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一瞪。   小厮僵硬地低下头去,呆呆地看着胸口那片透出的刀尖,身子一仰,就这么倒了下去。   黑衣男子随手擦了擦手中的匕首,一张脸几乎完全被黑色面巾所包裹,看不清后面真正的神色,唯有一道声音在雨里回荡着,冰冷刺骨:   “侮辱先生之人已经惩处,还望先生见谅。”   大雨冲刷之下,地面瞬间被那血水染成了一片淡红之色。洛阳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眉头微微皱起。   “我找你们家主有事,还请速速通报一声。”   “家主的确不在。”黑卫又行了一礼,“请恕我们招待不周,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还请洛先生回吧。”   “不在?”洛阳呵呵一笑,“是跑了,还是逃了?”   那黑卫沉默无言,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那好,他到底去哪了?”   “小人只是大人的护院,怎么敢揣测大人的去向。”   洛阳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虽然雨声噪杂,但她依然数出了围绕在自己周围的杀手人数。   墙边的,屋檐上的,大门后的,甚至还有一些角落里的,加起来竟然足足有一百余人,相当于当初在南荒永和渡口遇到的五倍之余。而这么多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到大门边候着自己,多半是早有准备。   看来宫里终究是有人传来了消息,说不定就连自己来到国舅府的路上,一直都有人在观察着自己的动向,只是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洛阳在脑海里将敲门前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回忆了一遍,渐渐察觉出了一些不对。   堂堂国舅,大门前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而负责开门的,竟然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厮。再一联想牛大叔所说的,郑家昨日就已经有了出走的迹象,而自己恰好是今日赶回了余州。   洛阳在心中轻叹一声,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些兴味索然,于是直接问道:   “算了,不装了,你们谁能把他的去向供出来,我就饶谁不死。”   此言一出,满院的风雨都停歇了一瞬。   那黑衣渐渐站直了身子,刀尖在腕下闪烁,明如月光。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眼中突然露出了一丝狂热:   “愿为大人死战,宁死不屈!”   屋檐上,墙壁边,大门旁,角落里,所有的黑衣人都异口同声地喊道:   “愿为大人死战,宁死不屈!”   声音如雷,压过万千雨声。   下一刻,所有人都向那院中的女孩掠了过去,大雨之中,一道又一道的黑线在屋顶和墙壁上飞掠跳跃前进,直奔那个撑着黑伞的女孩。   洛阳只是轻叹了一声:   “真是无趣啊......”   ——————————   余州城东,官道之上。   三辆黑色的马车飞速行驶着,天间无数的雨点击打在车厢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些马车车厢通体玄黑,周身上下皆是以精铁铸造而成,便是车轮也是以铁皮包裹,坚固不催,牢不可破,便是有千箭齐射而来,也能一一挡下。   如此之重的马车,所以能够驱动车厢的,足足驾有四匹骏马。   大雨滂沱,马蹄之下泥浆飞溅,十二匹健硕的快马拖着厚重的马车在雨中疾速狂奔。而在这些马车的周围,前后共有三百余黑骑随行奔驰,皆是清一色的黑布裹脸,玄甲披身,背负短弓,腰配狭刀。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过境的蝗群。   三辆马车中央那辆的车厢里,端坐着一位面容雍容的典装妇人和一位褐色宽袍的中年男子。   那妇人虽已是四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却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路途颠簸,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男人,她嘴唇嗫嚅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一百五十名黑卫,能拦住那女孩多久?”   郑成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   “这我哪里知道?”   妇人犹豫了一会,小声问道,“你说......若是她找不到我们,会不会把气撒到通儿身上?”   “怎么可能?”   “可是......听说那女孩在邗州杀人成性,不像是好脾气的啊......”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忍不住睁开了眼。   待他看见妇人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后,原本准备训斥的话到嘴边却变得缓和了许多:   “那小子和她相识,当初就是他把这祸害带到了越国,有这份情谊在,她自然不会伤害到你那宝贝儿子。”   妇人点了点头,这才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渍,但方一捂上,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海平城和庆洲隔了整整一座大海,我不想去,你非要拉着我走,这一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通儿,我......我......”   郑成扭头望着窗外纷纷的雨景,耳畔听着妇人那不断地哭声,心里渐渐烦躁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一个顿步,急急地停了下来。   车厢里所有的东西猛地前倾过去,郑成连忙扶住了妇人。   等到马车终于停下来后,他一把掀开了门帘,喊过一个黑卫问道:   “发生了什么!”   那黑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有人拦在了前路。”   郑成面沉似水,“直接碾过去不就好了?莫要耽误时间!”   黑卫抬起头来,脸上唯一露出的眼孔里露出了一丝恐惧,声音僵硬,“可是大人......拦路的好像是那位叫洛阳的女子......”   郑成猛地怔住,心里所有的怨愤和烦躁全部消泄一空,只有一抹慌张不断地放大,但他的嘴里强自辩解着:   “怎么可能!她被府里的人纠缠住,怎么这么快就跟了上来?”   大雨之中,前方遥遥地传来了一道呼喊声:   “郑成——你在吗——”   郑成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车厢中,妇人忽然握住了郑成的手臂,脸上大滴大滴地流着泪水:   “老爷,这次就让我留下来吧!让我拖住她,说不定那女孩看在我们同样都是女人的份上,下手能迟疑一下,老爷!”   车窗外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郑成——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郑成扶着车窗的手不断地颤抖着,突然咬牙道:   “你们所有人一起上,拦住她!”   那黑卫猛地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面前的男子一眼,嘴里轻声道:   “是,大人。”   纷乱的雨水不断地击打着路面,声音噪杂喧嚣,一切都变得更加泥泞而浑浊。大片的黑骑停滞在官道上,马儿们不安地踩踏着地上的泥浆,显得愈发混乱。   雨水不断地顺着黑卫的轻甲流下,洗出了银白色的冷铁光泽,所有人都抽出了腰间的狭刀,但没有一个人胆敢举起来,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   大地雨声如雷,三百黑骑鸦雀无声。   而阻挡他们前进的,却仅仅是一个撑着黑伞的女孩。   她一手撑着一把街边廉价的油纸黑伞,一手抱着一只小小的黑猫,嘴角勾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所有人望着面前不远处的那个女孩,眼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就在这时,身后的马车发出了一道命令。   下一刻,马上所有的黑卫都举起了狭刀,刀尖直指面前的女孩,黑马如云,刀光如林。没有一个人喊出口号,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嘶吼,但在他们的眼中,却只有一往无前。   在这磅礴的大雨之中,三百骑兵连成一片黑色的潮水,向面前那一粒小小的黑点汹涌而去。   就在黑潮挡住女孩的那一刻,两匹快马悄然离开了队伍,以一个看不清影子的速度向道外的荒林里奔驰而去。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女孩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耳朵微微一动,它抬起头来,瞥了眼远处渐渐消失的那两个小黑点,目光漠然。   ————————————   黑骑裹挟着风声和泥水向着女孩的方向冲锋而去,马蹄踏过,声如奔雷。   大道之上,一眼望去尽是刀光。但在那刀光之前,却是比大雨还要犀利无数倍的利箭。黑骑一边向那女孩前进着,一边取下背上的短弓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弯弓搭箭向女孩射去。   弦崩箭出,声如磨刀。   就在之前马蹄声刚刚响起的时候,洛阳便将手中撑着的纸伞一把收起,任由那雨水落在身上将衣服尽数打湿。   她拍了拍怀里的小黑猫,将它安放到了肩膀,然后伞头前倾,遥遥地指向那来自天上的无数箭。   女孩长吸一口气,架出了一个起手式。   执伞如执剑。   一阵飒飒的锐响,有无形剑光在空中划过,这一剑之下,好似天间落下的雨线都断上了一截。随着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地上落了一大片的断羽折箭,而女孩手中的伞骨却只是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第八式,斩字诀。”   她嘴唇轻抿,神态飞扬。   伞骨脆弱,若是将箭尽数格开,早晚会落得伞断柄毁的下场。所以她挥出的每一剑都用上了极为轻巧的力道,一边借助着利箭本身的力道,一边又控制着手中的伞骨不断,这般技艺,便是她这数月以来的学成之处。   自当初被杀手们用层出不穷的消耗手段所折磨后,洛阳便开始竭力学习剑术,为的就是有一天她再遇到这样的场面后,能不被压在地上,连反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前方的黑骑自然不会因为箭被隔开而躲散。   一声尖锐的马哨在黑骑中的某个角落响起,随后队形瞬间发生了变化。黑骑四散分离而转瞬归整,以一个月牙的弧形角度将女孩团团围住。   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月牙的两端渐渐合拢,三百的黑骑形成一个环形,将洛阳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刀光如狱,从四面八方而来。   没有死角,也没有可以规避之处。就算洛阳将一个方向的人全部杀光,但她却无法同时皆顾左右和身后,即使她能做到左右开工,但总有一面她顾及不到,而那剩下的一面,便是她真正的破绽。   这是黑卫首领方一出手便拿出的杀招,更是他研究了洛阳数月以来,所能找到最好的办法。   因为这怎么看,怎么都是死局。   但可惜,黑卫首领并没有真正直接地和洛阳接触过,奈何当初那座太子府里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大火吞噬的一干二净,所以一切所能查到的情报都仅限于纸面上。   即使在当日的邗州,在洛阳身边的只有白奕和太子,连一个可供叙说的口供也无,因此黑卫首领除了有限的几条情报,根本无法揣测。   所以当洛阳发觉黑卫们将自己完全围住时,她笑了。   笑得很舒畅,笑得很开心。   所有人惊讶地望着那个已经陷入包围之中的女孩,暗想着她如今已经彻底化作了瓮中之鳖,为什么还能笑的出来?   黑色的潮水渐渐收拢,水中的礁石快要被汹涌而来的黑潮所吞噬。就在无数的刀光即将落在女孩身上的时候,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当当当当!”   无数的狭刀剁砍到了地面之上,泥浆炸溅,不少狭刀击撞在一起,发出了“吱呀”的刺耳声音。因为所有人在出刀时候便想着有去无回,所以每一个人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但是刀空了,本应围困在包围中的人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   三百的黑骑顿时化作了没头的苍蝇,他们焦急地乱窜着,马儿不安分地发出了嘶鸣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平淡的声音:   “别找了,在这呢。”   人们迅速地回过头来,呆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那个女孩。   洛阳握着手中的黑伞,“哧”地一下撑开,然后轻飘飘地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就这样地望向了面前的众人。   不知是谁,突然嘶喊了一声:   “杀!”   马蹄震动,喊声犀利,队伍的方向瞬间调整了过来,无数人颤抖地举起了手中的狭刀,仓促地指向了面前的女孩。   那个女孩却只是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   4600字左右,有些疲惫,今天忙着打扫卫生和蚂蚁作斗争,晚上了才更新。   又是一点了,哎。   感谢“半仙依旧很困”的3434猫饼干,感谢“这个人有点懒”的2291猫饼干,感谢“fuajeh”的1157猫饼干,感谢“书客78649089461”的1066猫饼干,感谢“瑟尼欧利亚”的1057猫饼干,感谢“书客671065068185”打赏的1057猫饼干,感谢“书客42358114933”的1020猫饼干。还有其他打赏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碍于篇幅,没法一一感谢,深感抱歉。   按道理说,每次打赏应该回礼的,但是我老是下意识就忘了......(其实是懒),深感抱歉那些打赏的,事实上你们的id我经常有看的,每天都翻来覆去看好多次。   谢谢大家的支持!   话说最近推荐票好少......能不能资助孩子一下下(哭) 第一百四十章 棒打鸳鸯的不一定是反派   风雨如梭,幽深晦暗的林间,两匹骏马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惊飞了一地落叶。   雨水从四面八方而来,郑成夫妻二人那一身的华服早已经被浇得湿透,无论是郑家主母脸上那轻描淡写的妆容还是郑成一贯的高冠束发,皆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   距离上次这样狼狈,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郑成的发簪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丢去了,垂下的半片头发在脸上飘摇着,不时地遮挡着他的目光。但他却难以分神,手中一边甩动着缰绳,心里一边计算着时间。   想着那女孩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和自己培训了十余年的五百黑卫,郑成的胸膛里似是有一团火燃烧起来。   “砰!”   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儿嘶鸣,随后便是妇人那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郑成连忙勒住了马绳,好不容易站定后,匆匆地向一旁看去。待他转过头看到身后的一幕时,顿时目眦皆裂。   妻子乘坐的那匹马,不知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马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马儿在地上侧躺着,几次挣扎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只能无助地喘着粗气。   而在马的前方不远处,妻子静静地趴在林中的腐叶和泥浆之中,生死不知。   “阿淮!”   他叫着妻子的小名,仓皇地从马上跳下,连冲带跑地来到了妻子的面前,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捧起。   望着妻子那额上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那苍白的唇色,郑成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阿淮!阿淮!”   这位在越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商人,暗中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在林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自己妻子的闺名,声音无助而凄凉。   就在郑成的心渐渐凉却的时候,怀里的躯体微微一动。   名为阿淮的郑家主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男人那欣喜若狂的脸,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是在述求什么。   郑成连忙将耳朵贴紧了妻子的嘴。   她说,“你走......”   郑成摇了摇头,声音前所未有的无力,“我那妹妹不是说了吗?她的目标是我,我是注定活不下来的。”   妇人的目光中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大雨透过林间的枝叶茫茫地飘下,落在妇人的脸上不一会便洗去了上面的泥土和血迹,只留下了额角上一块硬币大小的伤痕,看起来让人无比痛心。   郑成突然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妻子,将她放在了属于自己那匹马的背上,动作轻柔而坚定。   马上的妻子望着他的脸,眼中的泪水和雨水如泉水淌出,怎么都止不住。   郑成轻轻地将她脸上碎乱的额发拨开,然后捧着妻子的脸,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   “越国大半的基业已经被我转到了海平城,那是我们郑家真正的根基所在。到了那里,你依然是郑家的主母,通儿要是回来,就把家业传给他,要是没回来,你想怎么挥霍怎么挥霍。只是你这辈子别想再找男人,就算是面首,也不许养。”   妇人嘴角颤抖着,过了好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男人露出了一丝微笑,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然后猛地一拍马儿的屁股。   骏马一声长嘶,带着妇人狂奔了起来。   “千万不要报仇!”郑成大声道。   马上的妇人竭力地想要抬起头来,渴望再看男人一眼,但那目光却始终被树叶所遮挡,最后消失在了林中。   郑成怔怔地望着那远去的影,忽然间发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他仓促地擦了一把脸,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向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女孩。   “见笑了。”男人声音沙哑,里面似乎带着一丝解脱。   ————————————   林中的雨依然无休无止地倾洒着,只是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那股滂沱的劲气,逐渐沦落为了阴沉沉的绵绵细雨。   阴沉朦胧的林中,此刻只剩下了洛阳和郑成两个人。   女孩手中的那把黑色油纸伞已经彻底没了形状,伞骨断去了半数,伞体只剩下了一截歪歪扭扭的柄露在外面。   一连杀过郑府和城西的官道,这把伞终究是撑不下去了。前后加起来那约莫五百的黑卫,到底是有些能耐的。   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的那把寒蝉,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于是将伞收了回去。正当她准备丢到地上的时候,想了想,直接塞入了蘑菇的嘴里。   郑成好奇地看着那只小猫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将体型数倍于它的伞体完全吞下,却只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姑娘这只猫,真是与众不同。”   “这厮天天在外面跑,要是连点小忙都帮不上,我还养它干嘛?”   洛阳揉了揉蘑菇那委屈巴巴的小脸,声音带着一些自嘲的意味:   “我还真是笨,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应该猜到你跑路了,自己还傻乎乎的跑到你家里,白白打了一通。一边打一边还问他们你去哪了?哈!打完之后我才想明白,你除了往东边的港口跑,还能去哪?”   “我那府邸的人,都死了?”   “那倒没有,不过你的护卫们倒是忠心耿耿的,不枉你们主仆一场。”   男人突然苦笑了一声:   “我的那些黑卫,用的装备是吴国羽林卫的,培训的是秦国退下来的老教头,苦心孤诣训练了十余年,怎么在你面前,却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下去。”   女孩想了想,认真地答道:   “他们尽力了。”   郑成下意识地瞥了眼女孩身上完好无损的衣裳。   “我很难理解,你既然能把我那么多的黑卫尽数杀死,说明你本身并非是有慈悲心肠之人,但你却居然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竟然就这样放任了我妻子的离开。”   “我不是圣母,也不是魔鬼,看着你和你夫人一往情深,无论那些是不是你们演的,但我要是强自插手了,不是大煞风景吗?”   男人抬头望了眼林中散落的雨线,突然问道:   “你想不想听我和我夫人的故事?”   “抱歉,并不想。”   男人哑然失笑,喃喃道,“我真的不想死。”   女孩的笑容却渐渐收敛起来:   “但你必须死。”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场大火的背后   “其实有一些事情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所以我一定要在死之前问清楚。”   洛阳怀里抱着猫,伸手示意,“请说”   男子左右瞧了瞧,随意地找了快青岩,也不顾上面有多少泥水和树叶,就这么姿态放松地坐了下去。   郑成却先不问问题,反而说道,“其实早在你来到余州城之前,我的人就已经开始盯上你了,之后无论是你去邗州还是到那石头村,你的身后事实上一直都有人跟着。”   “我知道。”   “你知道?”   “其中不光是你,还有什么吴国的,皇宫的,甚至我还抓过一个来自秦国的家伙。”洛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没杀他们?”   “只要不影响我和我家人的生活,我一般都懒得理。事实上我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但接下来还会有人来此,总想打探些什么,没办法,谁让我住的地方不是那么偏僻呢?”   “说起来......”男人声音变得有些轻,“我事实上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绑架你家那位小侍女,听闻你和她关系匪浅,若是我绑了她,或许可以让你帮我做些什么。”   “但是你并没有。”洛阳笑道。   “是的,因为我是个商人,当一件事情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的时候,哪怕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轻而易举,但也没有任何做的必要。”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那么做,不然就算你跑到月桂洲去,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洛阳语气随意,全然不在意一个死人坐在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讲话。   郑成轻笑着摇了摇头:   “可笑当初我谋划刺杀太子之前,还当你与那些游道方士一般,竟然用了那样拙略的法子杀你,真是百密一疏。”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了那时刺杀太子的真相,但无论是郑成还是洛阳的脸上都没有太多的感慨,前者是后之后觉,后者是早已预料。   郑成突然问道,“洛姑娘,想来你还记得归灵教?”   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名字?甚至可以说是记忆犹新!   当初她刚从南荒出来的时候,遇到的第一次刺杀,人生遇到第一次与死亡插肩而过,便是和归灵教的人接触。   时至今日,洛阳依然记得那位突然反水的船长,船上惊鸿一瞥的那一抹红影,以及二十余名狭路相逢的杀手。时至今日,她记得那些杀手们娴熟的杀人技巧,记得他们那惊人的配合,以及对修行者堪称疯狂的对待。   郑成望着她的神色,脸上的兴趣愈发浓厚,忽然冷不丁地说道:   “反正我命已经不长,倒不如抛出几个有趣的消息,让这越国的形势变得更有趣一些,不知洛姑娘愿不愿意听?”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明明那些字句听起来极为的普通,但组合起来却如同一块诱人的蜜糖,默默地吸引着过路的蜂蝶。   这是陷阱!洛阳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直觉明明告诉她,男人所说的那些情报绝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可以说这些事情的背后绝对隐藏着什么不可窥探的秘密,但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她,让她问下去。   洛阳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说说看。”   男人微微一笑。   “当初我是派了人去杀你了,可是我也存着一份小心,并没有让我的人直接动手,而是去通知归灵教的外设堂口让他们处理。你也知道,归灵教的人对于你们这种游散的修行者最为痴狂,只要一听到你们的消息,便会像嗅到粪味的苍蝇一样飞过来。”   “但是那天晚上,归灵教的人并没有去。”   洛阳微微一怔,愕然道,“为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曾经用这种方法处理过很多次修行者,无往不利,但唯有那次偏偏失了动静。”   洛阳想着当初在居安小筑感受到的熊熊火景,正准备问些什么,却听见男人道,“莫想了,那把火是我的人放的。”   “虽说通知了归灵教,但我怎么可能没有留些后手?所以当太子府火起,而你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的时候,我的人抑耐不住,便放了那把火。”   “便是这一把火,葬送了许多的路。”   郑成坐在石头上,眼中闪烁着光芒,似乎想象到了那场吞天的大火。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额发顺流而下,有一缕流入眼眶,却依然浇不灭里面的火光。   洛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当日那场大火真正的真相,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归灵教的影子。   那个时候朝中的局势还不甚明朗,皇后的党羽虽然众多,但太子一派依然占有一席之地。郑成作为皇后直属亲戚,自然应该避嫌,所以他始终藏于幕后。   但因为郑通带着洛阳入城,太子的康复有了希望,郑成为了消去这一可能,更为了拔去自己妹妹登基前最后的一颗钉子,所以仓促之下便下了刺杀太子的决定。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双管其下,一边派人刺杀太子,一边借助归灵教的手灭掉那个所谓的“仙人”。当太子身死后,他便利用舆论和朝中隐藏的声势,把太子章的死转移到归灵教上,因为归灵教杀死了唯一能治疗太子的仙人,自然是其心可诛。   这样一来,太子身死,归灵教这一越国毒瘤也得到了肃清,妹妹登基大业指日可待,自己藏于幕后也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但是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对修行者视如敌寇的归灵教,在那一晚却失去了动静。而郑成更没有想到,太子章竟然连夜把洛阳接到了府中,而洛阳更是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晚上的时候便已经将其治愈。   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此中的事情却只是开始,之后的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比如自己自来到越国后,明明没有任何掩饰,但归灵教却始终没有来找过自己,又比如自太子遭受到太子府一事后,居然再也没有受到刺杀。而更为诡异的事,还有杨青和那位妖女玥的偶遇。   在这些事情的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这片国家的上空,推波助澜,你看不见它,但却能隐隐地感觉到它。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哪怕自己的力量极为强大,但依然有些毛骨悚然。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为得到答案而解决,反而越来越多。   郑成看着女孩那愈发凝重的脸色,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年听雨,一碗葱花面   黄昏来临的时候,雨还没有完全停歇,只是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若牛毛又宛如丝线,在街头和巷尾间零落着。   思安小筑那座竹楼的屋顶上,突然闪烁出了一道黑色的影。   那黑影方一出现便蹲伏了下去,似乎是在聆听屋内的动静。天间的余晖之下,露出了黑影那张自然柔和的脸,竟是从城外赶回的洛阳。   她怀里抱着蘑菇,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如此怪异的装束在这细雨纷纷的黄昏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小说话本里写的淫贼飞盗。   屋里很静,小柔和杨梅两个小丫头都在,但都没有说话。   小柔的呼吸声很轻,手指间不时发出针线缠绕的声音,大约又在舞弄她那件织了数月都没有完成的毛衣。而离小柔不远的地方便是杨梅,小姑娘翻书的沙沙声时而作响,估摸是在看小说话本,这丫头最近就沉迷这个。   听到屋里没有其他的动静,洛阳心里的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她总是担心在自己离开后,这两个丫头会遭遇到什么不测,什么双双倒地血流成河,什么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张写着要钱的纸条等等。   幸好,自己多虑了。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响起了杨梅那警惕的声音:   “谁!”   脚步攀踏墙壁的声音瞬间传来,洛阳连忙拍了一下蘑菇的猫屁股,在杨梅赶来之前消失在了屋顶。   等来到了安全之地后,洛阳这才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杨梅这丫头的听觉怎么这么敏感?要是被她们发现自己做贼似的在屋顶上偷听,那可解释不清了。   女孩吐了吐舌头,随后想起了什么,又拍了下蘑菇的小屁股:   “皇宫。”   蘑菇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   ——————————   雨中的无余宫依然是当日的模样,只是多了一分静谧和幽清,于群翠怀抱间遥望着山下的木渎湖。   就在这片宁静之中,宫门前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在人们那愕然的目光里,那黑影丢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裹,然后转瞬不见。   正在巡视的侍卫们被这瞬间出现又消失的黑影吓了一大跳,待看清那地上的包裹后,所有人顿时如临大敌。   无余宫里警铃大作,“刺客!”和“护卫”声以极快的速度从山顶传到山下。   披着铁甲的侍卫将无余宫包围成一个铁桶,甚至就连山下的隐卫也迅速封锁住了山下的各处道路,皇后娘娘的身边更是包了三圈的人。所有人长剑出鞘,盾弓在手,面色警惕地盯着各个方向。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包裹周围也早已空出了一大片空地。直到一切防卫就绪,没有任何黑影再出现后,人们这才紧张兮兮地望向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包裹。   站在侍卫和宫女之中的皇后娘娘声音平静:   “打开它。”   护卫们这才举着盾牌一步一顿地来到那个包裹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裹的布条。   待包裹里的东西露出的时候,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而寂静之后,便是一片哗然。   远远站在侍卫们身后的皇后娘娘听着前方突然发出的喧嚣声,眉头渐渐皱起。她想着那个女孩对自己说的话,想着自己那已经逃离出城的哥哥,心中突然流出一丝浓郁的恐惧。   她轻呼了口气,强自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一些:   “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护卫们回过头来望向了这位皇后娘娘,那些眼睛里流出了一丝让皇后所不悦的同情。   “回娘娘,是国舅爷的......尸体。”   皇后娘娘顿时怔在了那里。   ——————————   郑成终究是死了。   当女孩宣布了他的死刑后,他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用什么宝藏金银赎自己的命,这位在商场和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男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居然做到了平静。   洛阳行走在细雨纷纷的街道上,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他死之前说过的话。   他说:凡人皆有一死,只是希望能以我的死消去你心中的怨气,不再去找我妻儿的麻烦。   真是到死都在打感情牌啊!虚伪的家伙!洛阳心中冷笑一声。   事实上就在郑成开口到结束,他就一直在拖延时间,让自己没有时间去追逐他那妻子。而自己也表现得极为配合,同他聊了那么多的话。   如果洛阳没有感知到他的心跳声是那样的平静的话,自己或许就真的相信了他的感情。   是的,这个虚伪的家伙即使是看着自己重伤倒地的妻子,心里也没有多少情绪。事实上,他与夫人的感情并没有多么深刻。   无论是送妻子逃生,还是临别时的那一通话语,这一切都是做给洛阳看的,为的就是让她能产生一丝怜悯之心,为家族留一条后路,让自己的家业能够继续传承下去罢了。   好在这样虚伪的家伙终于死了,还是被自己亲手杀掉的。   但是洛阳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和满足。   她站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杀了郑成,郑通从此以后便和自己形同陌路了。虽然这个家伙直到现在也不是自己的朋友,但终归是相熟之人,一个相熟之人就这样成了杀父之仇的敌人,任谁会唏嘘一声。   还有那位皇后娘娘,下次再见到她,也不知是以什么方式相见了。   洛阳抬起头来,默默地感受着天上的雨水淋落在脸上的感觉。   微微的冰凉,带着一缕极淡的寒意,并不疼痛,反而有一种怜悯之意。   或许这便是天恩吧。   洛阳抚摸着自己冻得冰凉的脸庞,轻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她依然不后悔出手,如果再来一次,她依然要杀了那个所谓的国舅爷。   这无关乎什么黎民百姓,也无关乎什么苍生大义,杀了他,仅仅是自己的一份私心。   牛大叔失去了他的功名,也失去了家;秦叔直到岁过半百才追求救赎,却在回家的路上失去了生命;冯大叔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如今半死不活;而坊门外的那两个小子,也失去了彼此的友情。   世人皆苦,凡人皆难。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大难将临之前带着金银和珠宝,离开了这座被他折腾得满目疮痍的国家。   没人敢制裁他,因为他是国舅爷。   没人能制裁他,因为他位高权重。   既然没有一个人胆敢站出来,所以洛阳就出手了。   理由很简单,她不开心。   她不开心,所以那个人必须死。   洛阳自认为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人,没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的伟大抱负,更没有追求和平还世界一个太平盛世的宏图追求。   那些都是圣人和贤人考虑的事情,而她虽然有着强大到无匹的实力,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普通人都是自私的,洛阳也不例外,她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里喃喃着:   “想吃面了。”   ——————————   余州城里六成的酒楼茶馆都关门了,余下开着的,皆是些不大不小的铺子,其间老板大多都有家室和根基在这,难以离开。   饭馆少,开着的面馆更少。   逐渐低垂的夜幕里,洛阳来到了从前去过的那家西山面馆,发觉它也关门了,摸着紧闭着的门板好一顿唏嘘。   当初同现在一样,也是这般黄昏的时候,只不过那天风雪初霁,而现在却是细雨蒙蒙。那个时候秦叔还在,如今店门紧闭,身边只有蘑菇还陪伴着自己。   感受着主人失落的情绪,蘑菇在洛阳的手背上蹭了蹭,轻轻地“咪”了一声。   洛阳抚摸着它的毛发,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天光尽灭,大地一片灰暗的时候,洛阳才终于找到了一家简陋的面馆。   店里面安安静静,只点了一盏油灯,若不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面香气,洛阳险些忽略了过去。   洛阳走入店门的时候,老板正准备收拾打烊,他看着女孩的模样好一通愣,半响才反应过来:   “客人是找人还是住店?”   “吃面。”洛阳说了这样一句话,便寻着个椅子坐下。   或许是最近客人稀少的缘故,桌上有些细微的灰尘。洛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指摸了摸茶杯,凉的。   老板挠了挠头,一副尴尬的模样:   “客人想吃什么?不过你也知道,最近都没什么客人......小店里剩得食材也不多,有些菜怕是做不出来。”   “厨房里还有什么?”   “今个时辰晚了,只有些葱韭和蔬果,肉已经没了,菜也放了两天,不是很新鲜。如果客人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我拿手腌制的萝卜。”   倒是个实诚的老板,洛阳默默想着。   “麻烦要一碗葱油面,要是有蛋的话,麻烦卧个水煮蛋,咸菜请多多益善。”   “有有有,请客人稍等。”   老板回到厨房后,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了洛阳一个人。   她站起身来,坐到了门槛之上,然后就这么抱着膝盖,听着街道上飒飒的风雨声。   雨依然是之前的模样,不温不火,零零散散,即使倏尔急促地落下一场,下一刻又转为不紧不慢的小雨,活像一位慢吞吞的老人。   屋檐上不断地流着积水,缓慢而悠长地冲刷着门前的地面,连成了一条细密的长线,偶尔有几滴逃逸出来的水珠溅落在女孩的袜上,冰凉凉的一丝,打断了一次又一次的思绪。   洛阳突然想起了上辈子最喜欢的一首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如今的她已经不知岁月几何,何止一个少年壮年?或许她早已超过了凡人的百岁之龄,记得七十是古稀,八十、九十是耄耋,一百则是期颐,那么超过了一百之后呢?五百年之后呢?一千年之后呢?   时间对于她来说,似乎真的失去了意义,但是在洛阳的认知里,却始终当自己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她心里始终不承认在山洞的那些年属于自己的一段人生。   那是她最为黑暗的时光,除了后来的阿吉,她一无所有。   自来到了越国之后,洛阳认识了很多人,命运坎坷的太子章、嘴碎却重情的郑通、属于自己半个师傅的杨青、可爱的小杨梅、孤独的皇后娘娘、态度不明的方源禅师、牛大叔、秦叔、冯大叔......   还有小柔。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认识了很多人,其中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已经和自己算是反目成仇,有人愿意陪伴着自己一直走下去。   这里是异国,更是他乡,她在这里呆了半年之久,哪怕中途遇到了小柔,但她也依然没有找到心里真正的安宁。   听着那天间飘摇而落的风雨声,它们是那样的清寂,又是那样的沉重,没有人会真正在意这些雨的归处,就像雨从来也不会关心它们自己即将落到何方。   洛阳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她想要找一片清静地,住下来,建一座房子,或许还可以成立一处宗门或教派,像书里写得那样。   名字在念头刚刚生出的那一刻便已经想好,就叫天霜宫。   万类霜天竞自由。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老板的呼唤声:   “客,面来啦!莫要在门前坐着,小心着凉!”   “来了。”洛阳连忙收拢起思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坐到了桌子面前。   面碗不大不小,比起那家西山面馆的大海碗足足小了一圈,端起来却想象的要重上不少,而碗里给的面条,却是分量十足。   但比面条还要多的,是汤。那汤嗅起来不甚浓郁,也没有什么酱和油特有的厚重味道,只有面条本身的淡香气,其中还驳杂着葱花带来的辛辣味道,但终归起来依然很清淡,像是夹了花粉的春风。   洛阳看不见碗里的情景,只是闻着那股香气,心里便生出了些好奇。   她摸索着拿了双筷子,试探着挑了一股喂到了嘴里。   或许是习惯了家里一日三餐的浓重口味,这许久未尝的清淡口吃起来竟然有惊鸿一瞥之感。   面条本身极为的寡淡,口感很粗糙,但却很有韧性。汤口极淡,即使有葱花的点缀,也只是增色极少。毕竟葱花面自然就只有清汤面条和葱花而已,没有荤腥味道的诱人,更多的只是面条原本的气息。   没有小柔煮的面好吃,甚至连秦叔做的面也比这强。   但洛阳依然吃得很香,筷子伸到碗底的时候竟然生出了一些阻碍感。她微微一怔,试探着将其挑出,这才想起这是她特意和老板要求的水煮蛋。   水煮蛋吸饱了面汤本身的味道,饱满多汁,吃起来竟然颇为得惊喜,尤其是里面那软糯的芯,和肥嫩的蛋白裹在一起咀嚼,滑在齿间实在是欲罢不能。   洛阳三口两口就吞完了整颗水煮蛋,临末又想起了老板夸口的咸菜。   没了眼睛,就只能靠记忆了,连吃饭都成了丢三落四的事情,洛阳心里暗暗地嘲笑了自己一下,便开始品尝那碟老板拍着胸脯赞美的萝卜条。   很咸,齁到了极点的那种咸。   洛阳只是咬了一截便连忙抱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喝起面汤,过了半响才顺下了那股咸味。   一旁的老板抱着肩膀乐呵呵地问道:   “我家这萝卜怎么样?”   洛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面容颤抖地说道:   “好!”   老板顿时笑逐颜开。   直到将面汤尽数饮尽后,洛阳才舒坦地躺在椅子上,甚至还不雅地打了一个嗝。   “老板,结账。”   “三个铜板即可。”   洛阳放于桌下的手敲了敲蘑菇的脑袋,从它的嘴里扣出了三枚铜板,放在了桌上,然后又不着痕迹地在面碗旁放了一枚银角子。   “说起来,外面这么乱,客人一个女儿家,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老板一边打扫着柜台,一边随口问道。   洛阳离开座位的动作顿时一僵,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答道:   “人做了不开心的事情,总是想花些钱,或者吃点什么哄哄自己。”   老板叹了口气:   “世道这么乱,还是小心为好。”   “多谢老板。”   待走到门前的时候,洛阳的脚步忽然停住,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老板,你说,这越国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我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些?”老板苦笑一声,挠了挠头,又道,“终归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自然希望它好好活下去的,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停住,老板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如果换一个皇帝,你觉得现在的情形会不会好一些?”女孩的声音很平静。   “客人莫要说这样的话!”老板脸色一白,连忙慌张地往街外两旁望了一眼,小声嘀咕道,“这话太不敬了,客人莫要再说了......”   “不过......”他顿了顿,眼中生出了一丝复杂,“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能远远离开这里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禁天绝地   越国,龙雀山。   翻过外围那长达一百余里的凌乱山岗,地势便开始逐渐拔高,云层也愈发低垂,当绕过最高的两座山峰后,途中所遇的河流逐渐稀少,目光所见,多是那连群成片碧蓝映天的湖泊。   此间地貌多以矮山长湖为主,数目繁多,形成一片高低错落的河谷丘陵。与越国北部琅琊山脉的那股巍峨气所不同,此中连山,更多的是一种原始和自然之景。   山涧崖底,有一白一红两道光影从树梢上飞驰而过,速度极快,如同长虹过涧。他们在林间飞驰纵横,虽然途中几多宛转,但方向一直都是东南。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才在一山岗高处停住,现出了一高一地两道身影。   高者是一披着大红袈裟的光头老和尚,手执佛印,面露慈悲象;而低者却是一位身着白裙,裸着玉足的妙龄少女。   竟是许久未曾现身的方源禅师和妖女玥。   这二妖远离余州,徒奔数百里,用了半月之余才来到这荒僻无人之地,由于没有了外事束缚,他们索性直接用妖体赶路。   老和尚身上的红光未散,其背后隐隐露出了一丝雄鸡气象,而身旁的白衣裸足女孩则是妖光尽敛,但举足之间有花香阵阵。虽只是一小小动作,但二人修为孰高孰低,已是一目了然。   方源禅师心里暗叹一声,左手轻捻着手中佛珠,右手指向了远处山林中的一处青烟:   “好教师姐知道,过了这处山岗再往前五里,便是那目的地所在。”   玥眯眼望着林中那道突兀的炊烟,一连数日以来,这是他们唯一望见的人类踪迹。   “师尊交给你的东西呢?”   “早已准备妥当。”   玥轻点了点头,脸上多了几分肃然,“事不宜迟,我们趁早完成,也好早点回去和世尊复命。”   但方源禅师的脚步却是按在原地不动。   玥的身形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只见老和尚紧闭双眼,口中喃喃,不知是在念诵什么经文。   玥嗤笑道,“念了几年经书,真把自己当和尚了?”   方源禅师突然睁开了眼睛,但目光中却并没有被嘲讽的愤怒,反而透出了一丝犹豫:   “师姐,师弟想请教你一件事情。”   玥“啧”了一声,“说,莫要耽误时间。”   “师尊交给我们的事......当真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有什么影响吗?”   “师尊之言还能有假?”   “可是......”   “师弟。”玥突然语重心长道,“你常年不在师尊身边侍奉,对我们师门的归属感不强,师姐我能够理解。但是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一个小药铺里捡来,赐你长生法,送你成妖路?”   方源禅师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尊大恩,弟子莫不敢忘。”   “你不敢忘,难道就却敢对师尊的命令有怀疑了?师弟啊师弟,你当了这越国十三年的执法者,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我理解。可你难道忘了师尊可是这片大陆,这座庆洲最大的执法者吗?论起对生灵自然的敬仰,你怎么能和师尊相比?”   女孩开始的言语语气深恳,但说到后来,却是目光如电,声音如雷,震得方源禅师额上汗珠滚落,面红耳赤。   他连忙弯下了身子,颤着声道,“是弟子的不是,不该质疑师尊!”   见老和尚态度诚恳,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师弟啊师弟,此次任务是你为师门出手的第一次,这些年来,你向我们伸手了无数次,可我们还没有向你讨要过什么,对不对?”   “师姐说的极是。”   女孩将目光放在了远处的炊烟上,声音平淡:   “师尊为此事筹划了不知多少年,如今越国灵气复苏,乃是千百载难得的机会,师尊怕错过此次,便再也难以觅得这样好的机会,所以仓促之下派我前来,为的就和你一起,了却师尊多年的心愿,师弟啊师弟,还望你......能明白此中的真义啊!”   “明白,明白。”   方源禅师虽贵为一国国师,平日里受万人敬仰,但是在这个女孩面前,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这不光是地位的悬殊,而更多的,是妖兽与妖兽间天然阶级的压制。   老和尚擦了一把汗,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   “既然师尊将此事看得如此重要,那么为什么他老人家不亲自前来?”   “师尊何许人也,这等小事哪能用得了他老人家出手?”   玥话语一顿,瞥了眼老和尚似懂非懂的脸色,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师弟,你可知道禁地一词?”   方源拱手道,“略知一二,只知道禁地乃是自古有之,不知其源,不知其由,能进入其中者更是屈指可数。而天地间的禁地大多分布四方各处,比如我佛门的无量山,又比如......”   说到这里,方源禅师小心地瞥了眼少女的脸色,缓缓道,“又比如我们烂陀山西部的幽冥海。”   “你知道的还不少,连我们占据幽冥海都知道。”   玥的声音虽然带着一分笑意,但脸上却是一丝笑容也无。   “既然你能随我前来参与这次任务,也好教你知道,这越国的龙雀山中,同样藏有一处禁地。”   方源禅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恐惧。   这些年来,他孤身一人护守这越国,闲暇之余多以书籍作伴,而这些书与寻常经文教义不同,大多取自于位于西方的那座烂陀山。书中内容,大多涉及到修行与世间隐秘,虽非绝密内容,但往往只是窥其冰山一角,便让人毛骨悚然。   禁地一词,全称为“禁天绝地”。它们分布于天地各处,有的位于云山大疆,有的埋藏在深海幽谷。禁地的由来无人知晓,但书中记载,似乎从有书本诞生的时代,这些禁地便已经存在了无数年了。   禁地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便是天境之上,不可入。   没有人知道这些神秘的地方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禁地存在的意义是为何,能够进入禁地的人寥寥无几,而能从禁地活着走出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佛经上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而书上说,禁地之中更有大恐怖,超越生死。   白衣的少女负手而立,全然不顾身后老和尚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她的目光放的极远,彷佛已经望见了禁地真正的模样。   “师尊说,这座位于龙雀山的禁地,从古自今只有一本古书上记载过。”   “书上说,这座禁地的名字,叫嘲风洞。” 第一百四十四章 嘲风洞   那炊烟之处,有竹屋十数所,良田百顷,其间阡陌纵横,有乡人路旁闲聊,道旁遍是鸡鸣犬吠,一片山野人家之景。   随着方源禅师和玥的现身,村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呐喊之声,众人呼朋引伴,携礼相迎。   不一会,一个佝偻的白胡老头领着一众乡人来到二人的面前,颤着身子,深深地拜道:   “恭迎上师!”   老人身后的大大小小一众村民也有模有样地喊道:   “恭迎上师!”   方源禅师已经露出了他那副慈眉善目的高僧模样,先是长长底道了声“善哉。”,然后才率先扶起了那位村长模样的老人。乡人们不住地道着“多谢”,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彷佛受到了多大的恩赐。   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玥望着山腰上的那座上书着“小慈恩寺”的牌坊,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一旁的和尚。   这座村庄的名字极为朴实,叫大山村。   此间的村民常年困居山野,生性朴实,又极是好客,更因为平时见不到什么生人,而唯一能见到的外人又是方源禅师这样的神棍,所以只要方源禅师稍一摆露出一些戏法,再送予一些食物家什,乡人们便已经敬如神佛。   玥不断地打量着此间的风景,眼中略有恍惚。   十三年前,便是她带着方源来到的这里。那年师尊带着她远至越国,一路叮嘱,走的时候更是留下重命,务必让她寻得嘲风洞的所在。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刚入门的师弟,紧靠着师尊给的一个极为模糊的位置,在这茫茫龙雀山里寻了整整半年之久,才终于找到了此间所在。   这座村庄出现得极为突兀,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烟,却偏偏在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建立了一座村落。而他们的语言却与外界几乎完全一致,就连文明和生活习惯也没有太多差异,此中缘由,村中之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着实令人费解。   当初玥和方源方一出现在这里便生出了轩然大波,那个时候他们费了好大一通功夫才打消了乡人们对他们的敌意,最后又假借神佛传道之名,硬是将一村的人拉入了师门的信仰。   如今十三年过去,当初那个荒僻的小村庄成了这般的模样,而山腰处,更是修建了一座模仿余州“大慈恩寺”的“小慈恩寺”,此间变化,好似沧海桑田。   这十余年来,方源每年都会来此一趟。而他每次来此都会带来一大包的零食家用,并会花费一天的时候为乡人们排忧解难。所以这里的村民们对这位光头老和尚的态度颇为敬重。   而嘲风洞的所在,在十年前便已经被他从乡人们的嘴里挖出。   原来此地虽名为“大山村”,但周边的大山离此地甚远,而最近的一座离村庄也要有二十里之余。   那座大山的名字,名为岱舆。   岱舆山的中央,有一天坑,深不见底,立在山顶,如临深渊。   这便是嘲风洞。   ————————————   岱舆山并不高,看起来好似一座小小的山丘,但山体却极为的宽广。从山腰到山顶,树木和草丛渐渐稀少,而鸟鸣和兽啼声也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山顶之上,四周更变得一片荒芜。   但是没有人会在意山顶上有多少棵树,因为攀上山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被面前那一汪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黑暗所吸引。   一身白衣的玥站在山顶上,望着脚下那看不清晰的深渊,即使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她,面色也有些隐隐发白。   嘲风洞口的风却不凛冽,但吹在身上极为冰寒。玥看过记录有嘲风洞的那本书,记录着世间最为神秘的禁地的书籍,居然仅仅是一本乡野怪谈笔记。上面关于嘲风洞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了几行字,便再没有任何信息。   逍遥子,好奇山者也。泰丰年间,逍遥子游于龙雀,闻东南有山,其状怪奇迥异,遂寻之,经三年而得。山乃矮丘,名曰岱舆。岱舆者,不知名也,山上有洞,洞中有风,声如崩雷。   感受着洞口里如春风般轻柔的风势,玥不由皱起眉来。   书上说嘲风洞的风吹起来有崩雷之势,可是如今这般软弱的风势,难道是走错地方了?   可是山名和洞名一一相对,又是为何?   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看向了一旁等待许久的方源禅师:   “这几年来,嘲风洞可有异状?”   “并无,自十年前得知了嘲风洞所在后,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探查一番,从无异状。”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师尊交给你的东西呢?”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盏玉白色的佛灯。   而令人惊异的是,那佛灯从方源禅师胸口处取出的时候,居然还是燃烧着的,只是那灯光却不是寻常的红黄之色,反而是一模青白之一,仅仅是看上一眼,并令人心静气清。   方源禅师捧着佛灯,动作极为的小心:   “当年师尊把这盏长命灯交给我的时候,便交代说‘灯在人在,灯灭人亡’。我便以心火供养其十三年,其中吸取了越人积攒了十三年的香火气,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日。”   “只是......”老和尚苦笑道,“我没有想到居然是我亲自下去。”   “我需要处理后续发生的事情,放心好了,师弟,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有你师姐我在呢。”   老和尚脸色愈发纠结。   玥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绳索,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脚腕上,一头系在了老和尚的腰间。然后就这么往地上一坐,却已经有了稳如泰山之势。   “这条随心绳,是师尊珍藏多年的宝贝,只要绳子一直绑在我们二人的身子,就会一直延伸,永不断绝。”   顿了顿,女孩的脸色越发肃然:   “师尊把随心绳和长命灯交给你我,就是为了完成师尊多年的心愿,师弟,你我绝不能辜负师傅的嘱托!”   老和尚望着脚下的深渊,面色感概,不知犹豫了多久。才点了点头:   “是!”   “下去之后,多加小心。”女孩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沉重,“一定要切记,只需要看清楚下面真正的模样,便可以回来,切勿沉迷其中!”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属于凡间的风声   黑暗。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永无休止的风不断地呼啸着,好似有千万个人在耳畔低语,也好像大海潮起潮涌的波声。随着位置的下移,周围的风也从开始的缕缕清风变成了阵阵流淌的长风,而那些窃窃私语也最后变成了噪噪切切的纷论。   方源禅师一手托着长命灯,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绳索,一点又一点小心地向下挪动着。   方入洞没多久的时候,抬头还能看见如玉盘状明亮的天光,但仅仅只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上面那片天光已经只剩下了一粒沙子大小的光点,再后来便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明明按照距离和时间,那光明不应该消失得如此之快,但洞里似乎萦绕着一股看不分明的黑雾,隔绝了大部分的光芒。   光明离得极快,黑暗来得甚迫。   周身上下一片黑漆漆的颜色,除了手中那盏小小的灯火,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光源。   人到了这步境地,心中所有的情绪都会不断地放大。乐观、积极等正面情绪都会逐一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怀疑、恐慌、犹豫和退缩。即使如方源禅师这样的修心之人,心中也下意识地有些紧缩。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静静地凝视一会手中那粒小小的灯光,这道平日里最为不起眼的光芒,如今却如长夜里的灯塔般,带给了人无限的温暖。   灯火依然是最初的青白之色,只是在这如墨般浓稠的黑暗里,添上了些许幽深的意味。火舌极小,如一粒悬于纸上的蚕豆,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在这茫茫的深渊里,总会让人怀疑它下一刻会不会灭去。   方源禅师一边踩着洞壁一边拉放着绳子,他向下滑动的速度并没有多快,但是极为平稳。幸而这深洞的壁并非是那种光滑的材质,仅仅只是龙雀山里随处可见的石头,摸上去粗糙硌手,上面的图案也没有一丝规律可言。   方源禅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用手中的青灯去照亮洞壁,企图能寻得一些蛛丝马迹,但是上面除了石头天然自带的花纹,便再也难觅到其它。   他只好这样耐心地向下挪动着,但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方源禅师心中的那抹疑惑也愈来愈浓烈。   这洞底究竟在哪里?   无怪乎他发出这样的疑问,因为自他下洞以来,心中一直默算着时间,就现实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而以他不紧不慢的速度,绳子的长度想来也已经达到惊人的五百丈了。   方源禅师下意识地望向了脚下的黑暗。   依然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墨色,看不清地步,望不见边际。空无、幽深,似乎是一张大嘴,又似乎是一只眼睛的瞳仁。它在默默地注视着你,又在静静地观察着,无声而恐怖。   方源禅师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一篇清心咒诵完,他这才睁开了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方源禅师才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始终萦绕在周围那呼啸不断的风,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轰轰烈烈的飓风,在洞壁和窟里盘旋着,如同一群山岗上的饿狼对着明月嘶吼,又好似从原上奔来的马群,声音高亢而凄厉,发出令人心悸的吼叫。   原来身周的风声,已经到了这般的地步!   方源禅师不由愕然,自己的心法乃是随着周边环境的发展而自然适应,自然难以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变化,而自己的思绪也一直放在这洞的缘由上,竟然一时间没有注意到环境已经到了这部境地。   从初入洞口时感受到的风和现在的比起来,就好似以灌木矮丛和一高杨壮梧相比。   更何况这风势是随着洞穴的不断深入而变大,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他跳出心境这个囹圄之时,一瞬间便看清了此时的现状。   待他再看清手中那盏青灯时候,心境更是险些出现了一丝裂痕。   原来那粒青白色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了豌豆大小的一粒,在风中艰难地摇曳着,有道是风中残烛,莫过于此。   这盏长命灯,有清心、定意、聚神、凝思之神用,在后期晋级境界之时更有奇效。新年时方源禅师能够抵达地境,有一大半便是此灯的功劳。   如此瑰宝想要使用,就必须与他本人的生命紧紧锁定,所谓“灯在人在,灯灭人亡”绝非虚言。长命灯虽能明亮数年而不灭,但每时每刻燃烧着的,却是他本身的修为。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每一分每一毫能被积攒到的灵气,都已经成了无价之宝。所以任何能够修行的生灵不得不放弃对灵气的追求,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找灵气的替代品。   而对于方源禅师来说,他活下去的根本便是这些年来人们源源不断的香火气。他当了十三年的国师,所积攒大部分的香火气都供给了这盏长命灯。   方源禅师的额上流下了一滴小小的汗珠,饶是他数年修行的心境,也险些忍受不住当下的局势。   再往下走,风声就愈发犀利,直到最后已经化作了滚滚奔腾的罡风,在洞壁和黑暗中愤怒嘶吼,有十万条巨龙仰头嘶吼,有百万头狂牛引颈长嘶,声音如雷鸣滚滚崩腾而去。   这一条细长的绳索已经成了方源禅师最后的救命稻草,它不住地在风中打着转,时而被吹到飞起,时而又被高高砸在洞壁上。这可怜的老和尚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的骨头碎了多少根了,但闻着嘴里那已经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饶是三百年的修行体质,他也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但无论那风有多么猛烈,他都一直紧紧地抓着绳子,奈何周围的风势已经到了凡人难以抵御的程度。原本那不徐不急的挪动速度已经再难维持下去,他时不时便被拽着扯下一段,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落下的距离比之前两个时辰所挪动的还要长上数倍。   洞底究竟在哪里!   当方源禅师再一次被狂风高高抛起最后砸在壁面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四面的风已经超脱了凡间之风所能达到的极限,空气已经稠密得几乎快要凝固住,肺里的感觉如同挤满了最为粘稠的浆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都如同一万把刀在上面切割碾磨,令人痛不欲生。   而手中的青灯依然顽强得燃烧着,只是原本可怜兮兮的那一粒青白灯火,如今只剩下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在这样可怕的环境下,长命灯每时每刻烧烤的修为早已不再以香火气为主,而是他的生命,他余下的寿命,每一秒,都是一年。   他已经彻底崩溃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都已经被刀一般的风粉碎成沫子,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如今的他已经只剩下了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而这副躯体也已经遍体鳞伤,每时每刻都在干瘪下去。   就在方源禅师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个飓风突然打来,他再也抓不住手里的绳子,就这么吊在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一股彷佛要将整具躯体碾压破碎的巨大失重感突如其来,方源禅师艰难地咳了一口血,但也猛地被漫天汹涌而来的狂风顺着这口血呛在了喉咙之中。方源禅师的一张脸一瞬间变成了青色,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他已经预感到,即使灯火还能继续燃烧,他也要死在这里了。   死亡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包住,但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身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撞击。   但就是这股撞击,让他顿时咳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血,也让方源禅师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反震坐起。   身上碎了多少根骨头,已经无法知晓了,周围的风有多大,也已经无法可知了。   他的耳朵彻底失去了听觉,一只眼睛也瞎了,手和脚的知觉已经完全丧失了。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眼前一点微弱的光明,方源禅师整个人好像落在了一片孤岛之上,只有思绪还能断断续续地延续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我好像......到底了?   方源禅师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他这下半身再也难以动弹。   但是他的目光却瞬间呆滞住了。   那盏长命灯在方才的撞击里,手里一个没拿稳被狂风呼地一下吹砸在了远处,他看到了在青灯滚过去的一瞬,不远处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反光。   在青灯上最后一点微乎极微的光明里,那个事物发出了一抹银白色的光芒,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霎那,但依然被方源禅师捕捉到了,那抹微光似乎带着铁质所特有的光泽。   那好像是......锁链? 第一百四十六章 登基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在越人认知中夏日的最后一天,秋日到来的前一天里,皇后娘娘登基了。   这一天清晨,皇后娘娘带着一众属官来到了御书房前,没有带什么侍卫,也没有带什么武器,她就这样一个人走入了那间她一直以来都远远避开的房间,与皇帝陛下商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人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更没有知道那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午时的阳光透过屋檐照在她那玉洁庄重的面容上,无比的圣洁。但更加耀眼的,是她手里端着的那方以金色丝绸所端盛的玉白色大玺。   无论是殿前还是院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向着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的女子,齐声高呼拜道“万岁”。   这一日的越国,勉强地透出了一线生机。   殿上还剩下的六部中枢朝臣已经不足当初的一半,但依然勉强保住了一个架子。在一番极为简陋的登基大典后,皇后娘娘终于坐上了中央那方龙身为背,龙头为扶的金色龙椅。   没有多少民众反对,更没有多少官员敢发声,因为在皇后娘娘执政的这些年里,她始终都在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而她所设立的女子学塾,里面的那些女学生更是直接成了最响烈的声音。当初皇后娘娘这一步棋,在这一天里发挥了最大的光热。   已经不再是皇后娘娘的女帝陛下并没有修改国号,她依然延续了“越”这一名称,但按照国礼,年号由“正兴”改为了“明启”。   天方开明,万物由启。   只是不知这启的是生,还是死。   女帝陛下自登基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令满朝上下都震惊得没有了声音。   在登基大典后,这位女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判决了她的哥哥,当今国舅爷郑成的三十六条罪状。   其中包括叛国罪、贪污罪、渎职罪等等,听起来无不是人神共愤,民怨沸腾。   每读一条,殿上的人就跪下数个。当她诵完罪状后,满朝竟没有一个人敢站着,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望着满朝跪拜下去黑漆漆的影子,女帝陛下的声音如同天罚。   郑家留在越国里所有的财产、家业全部充公,而赋予郑家旁系或宗亲身上所有的权力全部剥夺。郑家的女主人方一登基,这原本应是越国第一世家的家族却瞬间从云端坠入了泥潭。   而郑成本人,更是当着皇城所有人的面处以死刑。   只是不知是否是人们的错觉,行刑台上的那位郑大人,比起往日来说似乎要沉默和安静许多。   但是当那颗头颅被悬挂在城门边上,所有人望清那脸上的模样的时候,一切的疑虑都被打消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   皇城上下顿时笼罩在了一片恐慌之中,因为这位方一即位便杀了自己亲哥哥的女帝陛下,她的手腕是如此决绝,又是如此的冰冷,所有人都开始紧张,害怕下一刻那把屠刀会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没有人想到女帝陛下落下的一棒子是这样毫不留情,而接下来给的糖果又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当斩了自己的亲哥哥后,女帝陛下便开始发行大赦,所有以前跟着郑成胡作非为的官员全都既往不咎,而拥立追随其登基者,更是官升三级,令人好生艳羡。   接下来,便是重典、重刑。女帝陛下带着一众文官在朝中连夜重写国法,其兢业之状,令所有男子愧疚难言。   原本又开始岌岌可危的朝堂就这样勉强地安稳了下来,接下来的数天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升官。恩威并施一词,在女帝陛下的手里实行到了极致。   她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将哥哥手下的那一班人马收归己用,并逐渐更替换新,手段之狠辣,眼光之准狠,让所有人都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心理。   跟着这位女帝陛下,或许真的能让这越国朝廷焕然新生。   ————————————   非常短的一章......只有1500字左右不好意思,1是加上这章,今天更新的字数已经是4500+了,2是下面的内容再接着写就完全要很多篇幅了......更何况现在时间很晚了,十二点半了,孩子很困了呜呜,抱歉。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当洛阳知道皇后娘娘登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八月的第一天和七月的最后一天并没有什么两样,天依然是靛青的颜色,皇城门前依然是一片喧嚣,街道之上的人影依旧是稀稀落落。   牛大叔一边往那口铜锅里撒着各种香料,一边叙说着这些事情。铜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微,他的语气也极为平淡,彷佛说的并不是越国有史以来第一位登基的女帝,而是哪户街坊的女儿嫁得了好人家。   桌子周边的食客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话语中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简简单单地提了一嘴,脸上露出一丝“我晓得了”的表情,话题便回归到了生活的柴米油盐之上。   只有洛阳捧着手中的汤碗,怔得忘了放下。   那位皇后娘娘......真的做了皇帝?虽然曾经有过无数的预兆,但当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依然让人感觉无比的震撼。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亲眼见证了一位女皇的诞生,和一个姓氏的没落。   至于这位女帝陛下利用自己哥哥做文章,还有各种收拢人心的行为,在洛阳看来似乎并不难以理解。只是想到这样一位原本柔弱的女子终究不得不走上了这样的道路,总会不免有些唏嘘。   但是这些百姓们没有唏嘘,在他们的脑海里,或许连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好久,洛阳才忍不住问道:   “你们......难道没有什么抵触吗?毕竟登基的是个女皇帝啊......在大家传统的观念里,不应该只有男的才有资格当皇帝吗?”   一个正抱着碗咕噜咕噜喝汤的老头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了他那张没剩下多少牙齿的嘴:   “小丫头,你还小,不懂,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明白了。他爱谁谁当了皇帝,和咱有啥关系呢?反正在咱越国,谁当了皇帝,对咱来说都一样!”   周围人纷纷附和点头。   “就是就是,他爱谁谁当皇帝,又不给我一两银子。”   “你们说这新皇帝即位了,会不会给咱们免税什么的啊!”   “天晓得喽......”   洛阳沉默了一会,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是啊,对于这些越人来说,登基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吴人造旧是会攻来,南方依然是乱糟糟的样子,灾民始终存在,离不开的越人依然会活在这样的过度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古都是如此的。   ——————————————   太子终究是被罢黜了。   女帝削去了他身上一切的身份,但或许是出于他和某位身份神秘的少女的关系,并没有直接取了他的性命,而是将其安置在余州城里的一间废弃院邸中,派人轮流看管。   很出乎意料的结局,但也似乎是很顺理成章的结局。   已经不再是太子的姜章得知了这件消息的时候,只是微微抬了抬头,长期关押的环境下,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神采。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被剥夺身份的痛恨,更没有企图东山再起的意愿,他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便又低下了头。   就这样,他离开了冷宫,又前往了另一座囚牢。短短几个月的时候,他的容貌便彷佛老去了无数岁,曾经那副踌躇满志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了一张垂暮等死的枯脸。   现实终究是没有像小说话本里演绎的那样,忍辱负重的太子最后登上了皇位,杀死了当初欺悔他的所有人,用血和汗水来进行光明的复仇。   一张旨意,罢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子的职业,还有朝廷上上下下三十余人的官职。这些人的官职虽然不高,大多只是分布在六部各处和地方各州,但是他们身上都有一个鲜明的印记。   那就是太子的党羽。   是的,虽然太子章几乎从未见过这些人,这些人也与太子章素未谋面,但是他们依然打着太子的旗号。无关于权位和政治,他们只是一群恪守规则遵守传统的人,骨子里只指认着皇室宗亲才可以继承皇位。   所以当皇后娘娘登基后,这些人的反对声音是最大的。   一个朝廷百废俱兴的时候,最缺的便是人才,但是比起人才,更不可忽视的是稳定。   所以他们被罢官免职似乎并不难以理解,只是人们都没有想到这位新晋的女帝陛下行事如此决绝,比起她那位狠辣有余,决断不足的哥哥来说,这位女帝更多了一些大局方面的考虑。   自登基的这几日里,女帝陛下将“躬勤政事”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   她依然住在那座木渎湖畔的无余宫里,只是原本天一黑便熄灭的灯光,如今时不时一亮便是一个夜晚。   南方的局势虽然看起来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但是事实上南方各处有数路人马各自为王,什么李姓王姓张姓,还不等朝廷讨伐,他们自己便已经乱成了一团。   所以朝廷目前的态度,便是坐山观虎斗,最后驱狼吞虎,一劳永逸。但是谁是狼谁是虎,依然是令人费解。   至于余州城墙外那些大批的灾民,在女帝陛下特意发起的募捐下已经得到了一个初步的安置。   而她本人为了发起这次募捐,竟然一个人率先就捐出了五十万两纹银,之后的官员们不得不紧随其后,最后硬生生用钱填平了这一漏洞。   在一片感激涕零中,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初她和郑通初到这余州城时谈到的话。   “刚登基那会管过几年,后来心就淡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皇后娘娘以后也会到这样的地步吗?   洛阳轻声叹了口气。   这几天以来,她叹气的次数比之前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就连蘑菇也忍受不了她的唉声叹气,自己又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了。   这是越历正兴二十四年的最后一年,也是越历明启年间的第一年。   这一年的夏末秋初,年仅三十五岁的皇后郑凝登上了皇位。方一登基便大赦天下,罢黜太子,并宣读她的哥哥郑成的三十六条罪状,于皇城门前将其当众处斩。之后,杀逆党,抚朝臣,济灾民,平南乱。   手段之狠辣,处事之决绝,此事传到了越国的敌国吴国后,即使是吴国国主,也不由赞了一声,“不让须眉”。   但是一个国家的灭亡不会因为个人的努力而得到拯救,就如同一座大厦的倾塌并不会因为上层的修缮而得到缓解,反而坍塌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在八月的中旬,邗州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愕然无比的消息。   那位白奕将军,叛国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秋天的第一场雨   夜里墨云伏卷,庭外风叶鸣廊,那风鼓开微阖的窗子跑进屋内,把那桌上仅剩的一只火烛也一气扑灭。   洛阳稍稍侧耳,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扶着墙壁关上了不住颤晃的窗扇,又回位坐好,从桌侧拿起备好的火石,摸索着灯芯点上了烛火。   古代最不发达的就是这个取火,虽说那些修行的侠少们个个有空手点火的本领,但下到普通百姓中,依然是最原始的手段。   火石打了几次才打出火星,洛阳感受到一股灼烫后,小心地给那柔弱的灯芯续上。   烛光摇曳,昏黄却温和,洛阳虽然看不见,但依然能感受到那屋中渐渐酝酿起的淡然祥和,也许这便是瞎子点灯的典故吧,她微笑地想着。   小柔睡得很早,在这个缺灯少光的时代,穷苦人家天一黑就开始准备歇息了。虽然洛阳一家如今并不缺什么灯油火烛,但小柔依然保持着以前的习惯。   小姑娘的睡相并不好,洛阳只是一伸手便摸到了被她踢到了床下的被子。她的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身子时不时还要颤抖一下,大约又是再说什么先生不要丢下她的怪话。   这些呓语在最初那会时候几乎天天响起,如今频率大大降低了,但仍然偶尔会在夜里喊上那么一两声,让人听着忧心。   洛阳把被子给小柔轻轻地盖上,然后捏了捏她那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等到小姑娘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后,洛阳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桌子旁。   照顾一个人真是像带孩子一样,洛阳想到这里不由笑了一下,小柔现在这年纪,不就是孩子吗?   但是接下来,她又下意识地想到了被囚禁的太子殿下,还有已经沦落了的邗州里那个可怜的郑通,嘴角的笑容渐渐消退了。   听说朝廷近日派了全部的兵力赶向了邗州,只可惜这座边关重镇的沦陷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当初在邗州城里认识的那些人,朴实的兵卒,好战的将领,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也不知道如今下场如何,终究是不得而知了。   前日里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提了一个毒计,说是发动余州城边的那些灾民们,让朝廷的大军带着他们回到西边,在邗州之东重建一座新的边关。   这位官员方一提出来便被女帝陛下打出了宫去,但是看着这一两日朝廷的举动,怕是真的要行此险举了。   罢了罢了,这些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为这个国家出了两次手,第一次是为了那位可怜的太子殿下,第二次是为了那些莫名死去的人们,而现在呢?   大厦将倾,就算她去出手,去努力挽回,可又有什么缘由,又有什么作用呢?   洛阳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书卷上。   看了这么多天,杨青留给她的书册早已被她翻了无数遍,其中内容更是记得滚瓜烂熟。杨梅偶尔会抽出时间给她讲解其中的内容,但是事实上小丫头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读不懂的地方也只能陪着她一起挠头。洛阳也不以为意,每日练剑回到屋后便开始读书。   只可惜她看了这么久,依旧是一无所获。   洛阳叹了口气,书读百遍,其意自现,没效果就当是自己始终没理解其中要义好了。   事实上看书和修行是两码事,看的书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修行终究还是身体上的事情,更别提洛阳想要修行的还是最为古怪的波动意。   这条道路荒僻而无人,洛阳想了又想只好捧着书卷到处问人,奈何宫里侍立的护卫们练习的多是粗浅的武功,也指点不了她什么精妙的法门。   杨青先生不在,方源禅师到现在都没有回到余州城,她只好抱着书册去问大慈恩寺里的僧人们。   奈何那些秃头和尚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装聋作哑,最后软磨硬泡之下才便给她讲了一番身体穴位经脉的奥妙所在,实在挨不过就塞给她一本关于身体构造的医书。   洛阳捧着那些和尚们给予的医书阵阵发懵,莫非学习波动之意还得先通医学?但是一想到小说话本里面写的那些经脉之说,又生出了一丝新的希望。   没奈何,洛阳只好拜托别人把医书拓印成她能够摸索到的凹凸文字,最后摸着医书上一个个凹下的字反复念诵,什么“手少阴心经”,什么“足之三阳,从头走足”......直念得她头痛胸蒙,最后放下书卷连连叫苦。   为什么看别的小说什么的修行就那么简单,一张手,一蹬腿,什么气啊波啊的就来了,自己刻苦了半个多月,却并无半丝效果呢?按理说即使是头牛也该哞哞几声了。   洛阳心中大是不满,但又忧心是自己的天分问题,但转念又想起当初方源禅师说自己筋骨奇佳,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又暗自咒骂那大慈恩寺里的和尚不安好心,拿了些毫不相干的书籍来糊弄自己。   通过医术来学习波动的方法看来是走不通了,但是其他的路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洛阳的心里生出了大片的迷茫。   我能够将生人处死,将死人救活,可为什么仅仅只是恢复眼睛的视力,便如此艰辛?   窗外夜风阵阵,转而间响起一片沙沙之声,应是那秋雨落下了,这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比以往落下得更早一些,而按照越人传统的习俗来说,这般时节的第一场雨,才是秋天真正来临的讯号。   洛阳心烦意乱,连这雨声也成了干扰的源头,这般心境下再好的书也读不下去。她索性把书扔到一旁,站起身把窗子打开,那风如黄蜂般卷了进来,桌上的烛火在一瞬间熄灭了。   洛阳抱胸身倚窗框听着雨声,那风吹着她的头发飘扬流散,屋里一片漆黑,偶尔有雷电闪过,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活像那山中的女鬼。   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就算躺下也睡不着的,洛阳摸了摸肚子,打算出去寻些夜宵吃。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小柔做饭总是有留有剩菜的习惯,有时候是一些炖菜,有时候是有些卤肉或者包子,这样既可以做夜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做茶泡饭。茶泡饭与芥菜条是小柔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一来二去,连带着洛阳也跟着喜欢上了。   窗外的雨声听起来驳杂而喧嚣,于是洛阳便披上了件白色的披风,从门口处寻着伞,撑开后便大步走出门去,也不需那竹杖或者蘑菇指引,院子里的路她天天走,根本不可能碰掉什么东西。   厨房在院子的右侧,紧挨着马厩柴房和秦叔的房间.   以前秦叔在的时候,洛阳半夜偷偷去厨房还能听见他那如雷的鼾声,现在秦叔不在了,只有马厩里阿黑那时不时发出的响鼻声混在雨里,显得整个世界愈发寂寥。   雨水噼里啪啦地击打着屋檐和树枝,院里的两棵李树在风中不住地摇曳着。洛阳推了推门,心中松了口气,还好小柔没有锁门的习惯。她走了进去,将雨伞收回放于门侧,解开披风甩了甩雨水,随手挂在了门上。   这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厨房里有人。   那人呼吸极轻,若不是刚刚有风吹进门内引动了这个屋里的气流,她根本不会发现。   洛阳心中有些好奇,深更半夜来厨房的,要么是来偷吃的贼,要么是潜入家里的刺客。   虽说自己家现在在余州城里的某些圈子里声名赫赫,但也仅限于有数的几个人。照自己对他们的了解,怕是除了平时求自己救个灾病,路上遇见自己,都躲得远远的。   所以说,难道是刺客?   烟雨楼的?   洛阳的嘴角抿起一丝微笑,既然对方身份未明,那么多余的动作只会导致那个人受惊逃跑的可能更近,毕竟刺客嘛,逃跑的本事从来都是一流的。   嗯......暂时就当作自己没发现这家伙好了,然后趁着它状态松懈的时候,突然给他一击。毕竟能打听出我的消息而来自己家的刺客,多半不是寻我的麻烦,而是来绑架小柔或者杨梅来要挟自己,所以他多半不会对自己出手。   想到这里,洛阳暗暗调整自己的呼吸,压下了渐趋躁动的心跳,像往常一样摸着桌沿来到另一侧。灶台上的笼屉里通常会放着几个未收走的包子,洛阳掀开笼盖摸了一下,果然里面有两个圆圆软软的东西,洛阳一把握住,强自镇定地收入兜中。   接下来离开就好了,对,就这样,像进来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地走,不能匆忙,忙了就露破绽了,扶好桌角,对,一步一步地......等等,我的左脚踢到了个什么玩意?   “哎呦!”一个小小声音闷闷地叫了声。   听到这个声音,洛阳身上所有的气都泄了下去。   “杨梅!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厨房里做什么!”   “肚子饿......找夜宵吃。”小杨梅抱着脑袋,瞧了瞧女孩怀里的包子,嘴巴一瘪,“洛阳姐姐你不也是来找夜宵的吗......”   “啊啊......小柔饿了嘛,这不,我来给她拿些吃的!”   说到这里,洛阳眼中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不过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习得这般屏息的功夫,差点连我都没有发现。”   杨梅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但幸亏这样细小的动作难以被洛阳察觉到,她犹豫了一会,小声道:   “那个......是父亲教给我的,你知道的,家传嘛......”   开始的时候,洛阳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小丫头的犹豫却让她产生了兴趣,再一想杨青那一身超凡的剑术,哪里会什么屏息?多半是从别处偷学来的。   洛阳心里暗笑一声,打算诈一诈这小姑。于是她象征性地摆出了一副严肃的模样:   “小丫头不老实,偷学了还不承认!”   但没想到杨梅却被这一句话慌了神,她瞬间低下了头去,嘴唇微微抿起,手指不住地捏着衣裙,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洛阳姐......我错了......”   “嗯,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不经过姐姐的同意就学习那本《无心诀》”   洛阳心里一怔,嘴里下意识问道,“无心诀?”   “姐姐......我承认还不行吗,求您别考验我了,那本书不就是放在您枕头一旁的那本册子吗......那天我轮到打扫房间,无意间看到了它,我心下好奇就忍不住翻开了。真是对不起姐姐,我没有忍住......虽然我年纪小,但我翻开的时候便已经明白那竟是一本修道的书......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流传着的有关修行的东西太少了......我实在没忍住,就翻着看了......”   “真的对不起姐姐,我偷偷学了它,最后却没告诉你。因为我看见您连小柔都没有教,所以我害怕我学了后,您会赶我走......我知道这书有多重要,人这一辈子或许都看不见这样一本......我没有忍住。因为怕姐姐发现,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偷偷来厨房一个人练习,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姐姐发现了......”   说到后来,杨梅抱着脸流下了眼泪,“求姐姐千万别赶我走,杨梅知道错了,我不该学姐姐没有教我的东西,更不该欺瞒姐姐,真的对不起......”   听着小姑娘的哭述,洛阳这才想起了那本《无心诀》为何物。   那本书是方源禅师赠送给她的,一本以修心为基础进入修道之门的书,当初是为了和她约定,只要她遵守凡间的秩序,不影响凡人的命运,方源禅师便会把这本书完完整整地讲解给她。   而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因为其中内容太过晦涩,又没法得到更好的讲解,所以不得不丢下。   而这些都已经是她和太子章前往邗州之前的事情了,眨眼之间,已经将近八个月了......   在邗州的那段时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让她几乎忘却了这本书的存在,更何况从邗州回来后,她又忙着给小柔找亲人,再回来后,便是一举杀掉了郑成。   当初她和方源禅师约定的事情,她是一件都没有做到,不仅影响了太多人的命运,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悄然改变。她抱着愧疚之心的同时,也下意识地把这本书忘却了。   修道......修道?   洛阳的心里猛地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医术和其他的寻常方法得不到波动的真意,那若是以修道之法,这种不属于凡间的方法来尝试感知波动,会不会有所启悟呢?   ————————   真是万万没想到,我今天居然还能更新,因为明天我就要早点起床爬泰山了。   我回到旅店已经十点了,今天一直赶路什么的,居然还能更。   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最后,推书:   (橘子)因为突然觉醒的血鬼术,本该被切成残肢,被绑在屋顶被太阳烧成灰烬的女孩逃掉了。   因为自己独特的血鬼术成为了医生,擅长缝合伤口止血的技能使她能融入人类,不会因白发红斑的外表招受敌视。   作为经常动刀的医生,还可以在治疗时切点肉进食饱腹,再养几个孩子当备用粮,生活乐逍遥——   【即使是成了鬼,我也要快快乐乐。   今天的病人是个头戴蝴蝶的温柔的女子,比我高一头呐。   什么!病人穿着鬼杀队的队服?   呆脚布,呆脚不。   这么温柔的女孩不可能擅长打打杀杀,被发现我也逃的掉的。】   ......   可惜,温柔的女子是花柱。   ......   可幸,花柱是唯一相信鬼能和人和平相处的柱。   ......   希望因信任而丧命的鬼能遇上值得她信任的人 第一百五十章 超越真实的感知   “姐姐?洛阳姐姐?”   杨梅独自哭了半响,发现洛阳并没有理睬她后,这才担心地抬起头来,但愕然地发现姐姐居然呆愣在了面前,脸上神色变化万千,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神秘的事情。   就在这时,洛阳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把抓住杨梅的肩膀,焦急地问道:   “你学到哪里了?快,告诉我!”   “姐姐......你不计较我偷学你功法了事情了?”   “计较什么?自家人随便看!哎呀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快说,你学到哪里了,开篇那几句什么‘虚心实腹,专气致柔’,你学到这里了吗?”   见洛阳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杨梅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但又变得更加愧疚,毕竟自己偷学了姐姐的书,但姐姐却毫不在乎。   直到洛阳又问了一遍,语气更加迫切后,杨梅这才回答道:   “学到最后那一两页了,不过后面的内容我也看了个大概,基本算全看完了......”   “啊?”洛阳一呆,“你怎么学得这么快?这书里的内容我几乎都看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   快也有错吗......杨梅的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小声道:   “我们私塾里的夫子平时讲得比这还要晦涩,内容比这还要驳杂......所以我看这书的时候,还觉得有些简单哩......”   原来是我理解能力不到位啊......洛阳头疼地揉了揉眉头。   “你知道,如何让心完全静下来,最后把握住身上最真实的感受吗?”   杨梅思索了一会,犹豫地问道,“姐姐问的,可是明意?”   “这个明意......是什么?”   “就是感知意的存在,进而沟通身体气息的过程喽。”   “很难吗......”   杨梅想了想,小声道:“我不觉得难,反正我一次就成功了。”   洛阳有些头痛,自己每天老是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思绪更杂更多,想要明意,肯定要花上比三天更长的时间。   看着洛阳那沮丧的脸色,杨梅忍不住安慰道:   “姐姐不要想的太多,书里说意和资质啊智力啊没关系的,纯粹就是一种对身体的感知,上面还说只要静下心来,很容易就能成功的。”   想不到我还有被小丫头安慰的一天,洛阳有些啼笑皆非,但脸上的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那这个明意,该如何进行呢?”   杨梅手掌自胸口抚下,“第一步,先把眼睛闭上。”   “我眼睛不用闭,反正也看不见......”   杨梅无奈道,“这是规矩啊。”   洛阳有些无语,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呢?”   “放空大脑,不要想任何东西。”   洛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渐渐排出自己大脑里的思绪,留出一片空白。   “然后感知,感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头到脚,感知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每一个位置记住,在心里感知出整具身体的存在,进而把身体上的感知和心里的感知合二为一,最后在真正熟悉了自己的身体后,再反过来,寻到这种感知,而这种感知往往埋于心底,也便是意。”   感知吗?原来如此。   不难。   头发,头,眼睛,双耳,鼻子,嘴,脖颈,两肩,手臂,胸......   洛阳心中一动,但仍然感知下去,后背,脊骨,肚皮,胯骨......还有自己的下体。   不知道为什么,当大脑完全放空的时候,她竟然下意识习惯性地寻找自己的存在,那是一道声音,一道常常在自己心里响起的声音,时而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做对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似乎当一切变得安静下来后,心里有个无处安放的自己在孤独地呐喊,想要挣脱,想要得到目光的注视。   一时间心乱如麻,百念杂生。   洛阳睁开了眼睛,长叹一声,“果然失败了。”   ————————————   雨还在下着,匆促而萧然,厨房里面的两个女孩坐在椅子上,于黑暗中互视着对面,明明一片黑暗,但杨梅却依然能感受到洛阳脸上的那股失望。   洛阳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杨梅摇了摇头道:“再好的法子,若是没有静心的基础,也是无用。”   洛阳咬了咬牙,有些不甘。   小扬眉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   “姐姐别灰心,我从小到大和父亲学习了那么久,才勉强做到一次成功,也许你只是心里有情绪在作祟,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复下心情,会成功的。”   洛阳面色复杂地点点头,又问道:“若是我能成功的明意,那我又该如何去感知呢?书后面的内容有写吗?我记得那本书的中心意思是和自己的心交流,也和自然交流,应该有与感知相近的内容吧......”   小杨梅睁大眼睛说道:   “姐姐你现在连门都没有入,就不要好高骛远了,等你先把心真正安静下来再说吧......”说到一半,小丫头看见女孩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心下有些难过,只好改口道,“好啦好啦,别这样嘛姐姐,我把方法告诉你就是了。”   洛阳抬起头来,龇了个笑脸道:“小杨杨最好了!”   什么小杨杨啊......杨梅心里有些无奈。   “书上的确写有感知,只是这个方法是需要用到自己修行的灵气的,可是我现在身上一点灵气也无,也用不上,只能记个大概。”   灵气?洛阳心中一动,记得曾经听方源禅师说过,天下灵气匮乏后,世间九成九的修行者都用灵气的替代品来进行修行,而她身上的生机和死气,便是替代品之一。   杨梅一边思索一边答道:   “这方法就是在修出灵气后,引心中的意,与气相融,再而散发到身周。最后再用这股意,去感知身边的一切最后由气引回体内。简单来说,就是用气作为媒介,用意来探知,散发与收复皆需要气与意配合,二者缺一不可。”   说到这里,杨梅话语一顿,语气愈发认真,“书上说,一收一发,皆随之于心,顺之于自然,莫要强求,毕竟气是基,意是本,若是有了差池,很难说会对你的修行造成什么后果!”   洛阳点了点头,起身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多谢杨梅小先生。”   “什么小先生......”小杨梅一边说着,却仰着头端正身姿受了一礼,眼睛瞥了眼外面的天色,猛地一拍脑袋,苦恼道:“哎呀......就顾和姐姐说话,都忘了时辰了,我得赶快回去睡觉啦,再不睡明天私塾上打瞌睡,是会被夫子骂的......姐姐你也早早歇息吧!”   ——————————   大家也早点休息吧,我真是疯了,大晚上还在写,明天泰山怎么办呜呜呜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万古长夜,一目即明   “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小杨梅打了个哈欠,自顾走到门前,她回头瞧了瞧洛阳手里的那两个包子,嘴角抿起好看的一弯,“姐姐,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呢!”   “啊?谢我什么?”   “啊......没什么,姐姐早点休息吧!”   “知道啦知道啦......对了,外面的雨这么大,你把伞拿走吧,”   杨梅摆了摆手,“不啦,姐姐再见!”   说着她便跳入了雨中,院子里的水花被她踩得啪嗒啪嗒作响,小姑娘就这样抱着脑袋一路窜回她的小窝里了。   洛阳走到门前,听着小姑娘那渐渐升起的童谣声,心中悠悠一叹。   她一直有句话没有说出来,这是她最大的疑问,无论是方源禅师还是杨青,他们教给她的东西都是寻常人类能够学的。无论是经脉疏通还是运气的法门,那些书里的东西都只是按照人的身体构造来运行,但,自己真的是个人吗?   人能不吃不喝在一个山洞里活无数年吗?   人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生死吗?   人能拥有一具无法死却而异常坚韧的身体吗?   虽然她心里有无数的疑问,但是现实一直在告诉她,这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她有着人类的脉搏心跳,有着人类应有的七情六欲,会和人类一样需要摄取食物,虽然并不需要考虑出恭如厕等问题,但依然有无数的现实告诉她,她似乎真的是个人类。   洛阳一直习惯性地把自己代入一个人的身份中,用人的方式去活,用人的习惯去思考,用人的方法来修行。   但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是想不通的。   所以自己是人吗?   洛阳倚着门栏不住沉默不语,连雨水打湿了额发也不自知。她一直在思考,如果自己不是人,那是什么?是妖魔,还是鬼怪,亦或者是......神灵?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关于妖魔的故事不知道听了多少,但关于神灵的传说却是一个也没有听到,唯一值得在意的,只有人们供拜的佛象,而那尊佛,洛阳也查过,与前世的“世尊如来”不同,这个世界所谓的佛仅仅只是一个精神的象征。   除此之外,见过的也有方源禅师和那位名为“玥”的神秘少女做参考。但自己除了身体强悍些,眼睛看不见,能操纵生死气,没有其它任何的特征,那么如何能够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意思,是人还是什么,难道真的有必要性吗?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洛阳一直以为自己能够看清自己最大的前提,是认知到自己的身份,一个存在若是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它在这个世界仅仅只是一个局外人。   杨青曾经说过,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一个对世界和对环境没有归属感的人,终究只是一个看客,一个路人,一个毫无干系的人。   但是如今的洛阳不再想做看客,不再想做路人,不再想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因为她已经有了很多的羁绊,而最深的那个羁绊,是一个个子矮矮的、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柔弱的、却又极为刚强的女孩。   洛阳突然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会被关在常羊山的洞窟里那么多年?如果自己不是人,是人之外的其他事物,那么自己的存在算什么?是神仙尊佛,还是妖魔鬼怪?但是她从来没有现出过原形啊......   等等,原形?   她洛阳的心猛得一震,一件尘封已久的过往渐渐浮于脑中。   那是她还在邗州时的事情,吴国假借使团交好的借口,背后却暗度陈仓欲破邗州,竟然将那位烟雨楼的楼主送到了邗州城内。   那天,一位自称是商陆的男人和自己吃了一顿早饭,喝了一碗茶水,将自己拖入了一场从来都不愿回忆起来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孤独的洛阳,而并非今日的洛阳,自己还在前世的那所学校,还在忍受着繁华之下的冷漠和喧闹之中的孤独。   但也就是在那个梦里,她原谅了自己,接受了自己,更理解了当初自己的那一跃。   于是她做了和无数年前的自己同样的决定,只不过当年自己的求死是为了逃避,而如今自己的求死,是为了救赎。   那一跃之后,梦碎境崩,纵是半步天境,也在那一刻逃之夭夭。   但是梦醒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自己竟然忘记了。   不,自己并没有忘记!只是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将当初的那一幕幕埋藏于心,暗示着让自己忘记了。   洛阳紧紧的闭着眼睛,当日那一幕幕如同神降的场景渐渐浮如脑海。她的嘴越张越大,她的身体也颤抖得愈发厉害。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原形?   那天有大敌当前,心爱之人困于他人手中,她心中焦急万分之下竟让小人钻了空子,硬生生拖她入了梦境。本来是欲让人走火入魔的问心一劫,但没想到就是这一梦却打开了她心中真正的大门,更让她真正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那一日,她睁开眼睛,视眼中虽无半分光明,目光里却是如日当天。   这一刻,洛阳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便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在那一刻,解脱的光明照亮了笼罩自己内心无数年的黑暗。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的确是光明,是自己寻找了数年,也逃避了无数年的救赎。   但自己内心深处却生出了一分抗拒。   这抗拒无关乎人格,也无关乎什么另外的身份,更与什么虚无缥缈的夺舍无关。仅仅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哭了多年的孩子,在看到光明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追逐,而是逃避。   那么,如何重新找到当初的那份感觉?   身前有雨水飘摇而下,直落园中,溅起无数水花。洛阳心中似有所感,抬手推开大门,往前走了一步。   身在雨中。   她闭着双眼,仰起脑袋,任那雨水冲到脸上,沿着双颊顺流而下。大脑中一片空白,身心达到完全放松,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成了雨中一座不动的雕像,渐渐与这满天风雨融成一片。   衣袂与风叶齐飞,伊人共水天一色。   满心的不甘与茫然尽都远去,往事的荒唐与无奈也尽都洗尽。洛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无比的干净,这种干净发自于心,从之于身。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长吐了一口浊气,开始感知身体的存在。   洛阳不愿再去想自己是什么人或者身份的存在,于是那股意念随心而动,不再仅仅淤泥于“人”这一桎梏。   转瞬之间那意念从头到脚流转一遍,一气呵成,进而在腹中丹田处开始沟通那一丝真气,忽然有一片氤氲自体内各处涌出,那是埋藏于她体内如大海般无量的生机与死气。   本应是相对难容的生机和死气此时却奇迹般地共存在了一起,虽然没有一丝融合的迹象,但它们相处得无比和谐,最后渐渐形成于阴阳鱼一般的气流,黑白共存,如同太极。   这古怪的气息霎那间充斥于丹田之中,一个周天,又转而散于全身,此时此刻,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生机和死气所在。   洛阳突然有些明悟,当初看书的时候,自己明明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生机和死气的存在,但就是找不到。原来它们存在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不是找不到,而是自己就在其中而不自知。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洛阳突然想笑,于是便笑了出来,微笑,大笑,狂笑,上气不接下气地笑。   那雨下的如疯入魔,她在雨中笑得如痴如醉,腹中的那团生死之气在涌散之中愈聚愈浓,流转速度却越来越快,渐渐在丹田之中形成了一片云雾,那云雾在周转中又渐渐形成了一个圆,那个圆随着呼吸不断地运转,越变越小,最终凝成了一个灰色的圆丹。   身边无数的风雨也感受到了那个灰丹的形成,在其运转之时不断地聚于洛阳身周,随着那个墨丹的流转而旋转,渐渐地,洛阳的身周形成了一个水雾状的球形。这个水球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她就在这个球中呼吸吞吐,毫无所觉。而漫天的风雨却好似受到了某种吸引,不断地注入这个球中。   而在城中的另一端,一间肉脯铺子中,一只躺在肉干里呼呼大睡的小猫突然一个炸毛,猛地坐起身来。   它望着城内的某个方向,目光中无尽恐惧,就连爪子也不安分地一下一下地抓挠着那一堆肉干,似乎挣扎着想要逃避,但又不知是在犹豫什么。   一声充满了无奈的“喵”叫后,大堆肉脯上的那个小小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下一刻,蘑菇便瞬间出现在了思安小筑的屋檐之上,它先是低头望了眼水球里的那个黑色身影,又抬头望向了天空间那如同龙卷般接天连地的水柱。   院中的水球依然不断地旋转着,卷着不尽的水雾和云流周转。那水雾愈加凝实,竟在这个小小的院中汇成了一片江河,而水球就在这片大河的中央,呈现出一个浩大的漩涡!   只是挣扎了一会,蘑菇便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如一道落涧的电光纵身掠向了院内的那个水球。   水球的膨胀就在小猫刚刚进入后一下子停滞,然后肉眼可见地坍塌下去。   原本充沛巨大的水球渐渐缩小,最后凝缩成了一个人形和一个小小的凸起。满园的江河也顺着漩涡逐渐汇入那个人脚下的某个事物的体内,最后在水尽雾竭之时,漫天的风雨也随之烟消云散。   园内一片狼藉,却不见一丝水迹,满天万里星辰,已不见一片云雾。   洛阳突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天光大亮,整片天空一片光明。   ——————————   洛阳微微一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急急地闭上了眼睛,而那原本比拟炽日的光亮也随着她眼睛的闭上而趋于黑暗,大地重归于夜的国度。   当洛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一切的异状都已经消失了,但洛阳相信若她再想达到方才的状态,随时都可以。   而此刻的城中,有无数人拉开窗帘,惊愕地望着那方才亮起又转瞬消散的白昼。   皇城之中,女帝站在窗前,身披着绸被,困倦地望着窗外的夜空,耳畔不断响起宫里侍卫和宫女那匆匆的脚步声,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眼角。   皇城内的一个偏僻院子里,已经不再是皇帝的姜执愕然地望着窗外,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错过了什么。最后他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发出了好似疯癫的哭号声。   钦天监里,无数官员壮如痴魔,有人嬉笑怒骂,有人奋笔疾书。   城西边的一个瓦房里,牛大叔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不一会便又响起如雷的鼾声。   而在思安小筑里,小柔站在窗前惊讶地看着院中的那个身影,眼中不知怎么地,渐渐生出了一丝落寞。   ————————————   “喵......”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洛阳这才注意到了脚底下蘑菇的存在,连忙蹲下身体将它抱起,恍然发觉这家伙几日不见,肚子竟大得如此厉害。   “你这家伙,偷跑出去吃了多少?这肚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呢?”   “喵......”蘑菇的声音带着一分浓浓的幽怨。   洛阳缓慢地揉着它的肚子,手掌却下意识地感受起了蘑菇的生机。   事实上她早在南荒时候便感受过,可现在如当初一样,蘑菇的生机,虽然看上去浩如江海,但触摸感受起来,却是一片黑暗,无法估量。   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呢?洛阳心中暗暗想着。   蘑菇瞥了眼主人那一脸思索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喵了一声。   “啊,你是说我刚刚在干什么?我在......我在修炼!”   “喵......?”   “你问我找到到真气的存在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蘑菇瞪大眼睛瞧着面前的女孩,如果它能说话,此刻一定在叫嚷:谁他喵地问你这个了!你这分明是想炫耀自己能感受到真气是什么了好吗?   但洛阳却是久久地呆在了原地。   虽然自己寻觅到的并不是真气,只是生机和死气的一个融合,但那种感觉依然很亲切,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自己忽视多年的老朋友。虽然它们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但从前的自己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它们。   很暖和,身上就像披上了一张又薄又软的貂绒,很悠然,很畅快。又如喝了一坛老酒,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那种沁人心脾的醉感,但却并无半分醉意,反而充斥了一股从骨里酿出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发之于身,应之于心,使得洛阳的心中渐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意念,这种意念坚定而自信,让她也莫名地高兴起来。   洛阳试探着晃了晃双手,虽然心里一直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自己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一样。但洛阳知道那只是内心的感受,真正的自己依然和从前一样。   你只是找到了你自己而已。   洛阳突然笑了起来,是的,自己忙了自己久,做到的只是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力量。   但那股力量强大得无匹,光是感受上一分,便让人胆寒。   洛阳突然想给这股生机与死气虽然完全不融合,但却能和谐相处的古怪真气一个名字。   无咎。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黑暗世界里的真实   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如同恶狼注视着一步步放松警惕的猎物。   随着夜色得越来越深,小院周围的身影也越来越多。   他们如风一般落在了四方的屋檐和树梢上,无声无息,如同待兔的猎人。但无论来的人有多少,皆是黑衣蔽体,通体束紧,只露出一双狼一般的眼睛。   但无论是衣着还是举止,这些黑衣人都像极了当初国舅爷郑成手下的黑卫。但比起那群私人的武装,这群黑衣人难免显得有些散乱,但在这片散乱之中,却隐隐多了些群体所特有的默契。   但无论这群黑衣人聚集了多少,皆离着这座小院有数十丈的距离。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这个小院,但所有人都想要看清那个院中的真实,以至于那个女孩的身影虽然只如一粒黄豆般大小,但女孩脸上的一丝一发,在他们的眼中却是纤毫毕露。   一个略显高瘦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众人的身旁,不知是为了掩饰还是什么,他的声音特意压得极沉:   “尊座来问,今晚的异状是不是与这洛阳有关?”   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男子立刻回道:   “是,属下一直侯在这里,只是那女人刚一引动天地异象的时候......弟兄们都昏了过去。”   “昏了?”   “是......是属下的渎职,请首座责罚!”   高瘦黑衣人望着远处的那个小小黑影,沉默片刻后,沉声问道:   “你们观察了这么久,可曾探出她在做什么?”   黑衣下属小心翼翼道,“依属下多年的经验,还有教里各种经书典籍的记载,她多半是在......渡劫,只是那声势太过浩大,属下实在没撑住。”   高瘦黑衣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渡劫?”   “是......”   高瘦黑衣人突然冷冷道:   “她弄出的这等动静,怕是庆元那和尚来了也不过如此,还渡劫?虽然我们看不透她的境界,但只要结合以前的文献来对比,这女人怕就是在那道门槛前后,再向上一步,便是仙人。渡劫?你可知道仙人渡劫有多大阵势吗?”   说到后来,高瘦黑衣人的声音已经是无比冰冷。   而最初回答他的那个黑衣下属,却已经不自觉地跪倒在地,额头大汗淋漓,“属下......属下的确不知,至于渡劫也是猜测......”   “她绝不是渡劫。”高瘦黑衣人遥遥地望着那个黑裙女孩,脸色感慨,“因为真正的渡劫,远远比这还要可怕,还要震撼。”   “书上说,仙人渡劫,又称为‘仙祸’,何为仙祸?便是比那自然之威,还要大上一分的灾难!而关于那仙人渡劫有何等威力,书上只是提了一句话。”   “什么话?”下属下意识问道。   “知道天堑吗?”高瘦黑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漠然。   “知道,天堑乃是位于庆洲和南荒中间数万里的古老海路的统称,只是因为中间的海路太过宽广,而由此得名。”   高瘦黑衣人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冰冷:   “书上说,天堑,便是由一位仙人渡劫留下的。”   ————————   而院中的那个女孩,似乎并没有发觉到离自己房子略远处有一群不怀好意的偷窥者,还沉浸在自己寻找到无咎气的兴奋之中。   无咎,无过亦无罪,多么美好的名字!出生与死亡本身就是没有任何过错和罪孽的事情,只是人们常将其赋予了太多意义,才显得生死如此臃肿。   洛阳轻咳两声,抑制住自己那越跑越远的思维,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情。   一件比修行更为重要的事情,感知波动。   虽然睁眼闭眼没什么分别,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吐出,再吸,再吐,如此往复九次,一颗心终于回复平静。   院里很静,夜空亦静。   这时,远处的一片夜色突然亮了几分,传过了几缕诡异的气流,洛阳略感疑惑,但不作多想,回复到那种静怀于心的状态。   有风跃过院墙,有叶摇曳轻晃,洛阳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一颗心逐渐沉淀下去。等到心跳与脉搏处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后,她开始试探着沟通丹田里的那颗蕴含着无咎气的灰丹。   这颗灰丹是她今晚最大的成就,也是她最为不安的源泉。   人总是下意识地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感到不安,尤其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但这颗灰丹却不一样,那是她无咎气的凝结之晶,是她力量的化身,更是她......寻找已久的东西。   那颗灰丹对她的试探表示很亲切,却又发出一阵淡淡的颤音,好像委屈她多年不见竟然对自己如此陌生。   洛阳的嘴角下意识地勾出一个弧度,她开始从灰丹里勾出一丝无咎气,就如同从大海里舀出一瓢水。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感受着其中不断涌动和旋转的生机与死气,那种感觉就好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   直到心中的杂念渐渐摒去后,洛阳才开始用心中的意念与这股气交融。   乳水交融,过程异常的顺理,洛阳略感惊讶,但又随即释然,自己的身体如此强大,再多什么超凡的特征也不足为奇。   那股气与意融合后形成了一条无色的线,这条线以无咎气为躯体,以意念为骨骼,心念所指,它便顺之而去。洛阳观察许久后,开始将这条线引出体外,试探着往前面探去。   线碰到了一点阻力后便停了下来,洛阳想了想,开始用那条线摸索那阻力的来源,那个东西有点硬,还很粗,也很长,洛阳有点茫然,往前走了两步,摸了上去。   原来是一根竹子,她才想起院内的角落里确实植有小片的竹丛,那是小柔新开辟出来的,说是看别人家有,心下实在想要。   这条线居然真的能感受到物体的存在!洛阳的心受到了鼓舞,又从灰丹里引出一丝无咎气,与意念融合成一条新的线。   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连其中速度也大大增加,洛阳照旧用这第二条线往前面探去,与第一条线一起,上下摸索着那颗竹子,但因为只有两条线,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洛阳心中一动,又从灰丹引气与意念融合,融出的线直接往前探去。三条,五条,十条,百条,随着竹子上覆着的线越来越多,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逐渐达到心念一动,线自融出的速度。   洛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一张脸也逐渐变得苍白。   因为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根竹子的形状。   那根竹子没有任何的颜色,就那样立在前方,无声而有力,虽是秋天的竹子,但因为小柔常常护理的缘故依然发育的极好。   这竹子高约一丈,其实也没多粗,茶碗的直径罢了。竹干上分岔着许多的竹枝,竹枝上的竹叶很硬,正随着清风微微摇曳。   洛阳颤抖着伸出了手,往那根竹子摸去。   一般无二。   她的眼中流出了眼泪。   我终于能看见了。   洛阳垂下了手,又抬手抹了把眼泪,发出了声嘲弄的轻笑,好像在笑自己没见过世面。不就是竹子嘛,有什么好看的,上辈子在校园里,满园尽是竹子,凤尾竹青皮竹毛竹斑竹应有尽有,自己也没多看几眼,如今居然看竹子看得流出眼泪来,真是个土鳖!   但是她依然笑着,笑着,笑到最后,竟然分不清自己是为何而发笑,只觉得这么多年最大的快乐,莫过如此。   在感知过后,洛阳的眉角愈发挑起,显然不满足与此。   于是她开始融合织就更多的丝线,随着融合丝线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她引出散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灰丹内的无咎气虽然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生机与死气,仿佛不会枯竭。但她因为心力的大幅应用,脸变得越来越白,而她却无感无觉,乐此不疲。   最后,洛阳的身周终于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网由她的身体向四周呈辐射状散发开来,若是有实质远远望去,就如同一个庞大的蛛网笼,这座蛛网笼将四周一切包裹进入,她就处在那个网笼的中心,每一根丝线都能传递给不同的信息,空气的湿度,地面的硬度,泥土的芬芳,风力的大小,她尽在掌握。虽然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却比眼睛无恙的人感受的东西更多。   竹林,墙壁,苔藓,地砖,青石,泥土,小屋,窗扉,她什么都“看见”了,虽然那是个模糊而无色的世界,但她的的确确看见了。   今夜星光璀璨,洛阳看尽满园风光。   ————————————   洛阳越看越开心,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将那原本囿庭院内的丝线散发了出去。   那些丝线如迸发的光芒,向这漫漫黑暗中不断延伸,逐渐蔓延到了远处。   洛阳站在原地,不断地翻看着那些丝线传过来的消息,院墙层楼,街道丛书,人影灯烛。   那些丝线直到蔓延到了大街上后便再难寸进,洛阳估摸了一下,大约也正是自己现在所能操纵生机和死气的最大距离。   这生机和死气糅合成了无咎气后,整体并没有增色多少啊......   洛阳不由地瞥了瞥嘴。   但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周围的生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将那些思维的丝线放在了生机浓郁之处,而所见所感,更是让她不由愕然。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家的周围埋了许多的暗哨,但没有想到,居然多到了这样的程度。   以自己所住的思安小筑为圆心,在十丈之外,人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们像一群猴子一样坐在那里,或好奇或担心或嘲弄地望着自己。   得益于感知能力的提高,洛阳现在对于生机与死气的敏感程度也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所以她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隐藏在平安坊那些屋檐上的偷窥者们。   当他们的衣着细节在脑海中勾画完毕后,一个久违的词语蓦然出现在了脑海中。   归灵教。   是的,门外这密密麻麻,前来窥探的黑衣人,皆是归灵教之众。这群对于修士和妖物的态度极其病态的家伙们第一时间居然并没有直接涌上来,而是像一群老鼠一样,只敢躲起来小心翼翼地窥探。   这群家伙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又是窥探了自己家多久了?   洛阳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忘不了当初在南荒时候,自己受到了怎样的挫折,那是她第一次那样狼狈,也是第一次那样愤怒,也是第一次让她突然明悟了,生命本就是弱不禁风的东西。   她更忘不了在面对临死前的郑成时候,他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在这余州城里,归灵教的归属却是无比神秘,没人查得到这群人的真正所在,更没人能查到这群人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于是洛阳牟足了一股劲,突然向着夜空大声喊道:   “我从十数到一,还没有滚蛋的,都给我留下吧!”   但就在少女刚刚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十”字便开始毫不停顿地喊出。   “十!”   她高声言道。   下一刻,全本安静的平安坊瞬间炸起了一片黑影,坊内四周所有的归灵教徒全部站起身来,如一群逃离热油的蚂蚁般争先恐后地向后方窜去。   屋檐上、墙壁上、树木后,无数的人从中跃出,但没有一个人的方向是朝向那个女孩。明明她看上去那么娇小,彷佛一只手掌就可以捏死,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他们慌张地向后逃窜着,那表情是那样的可悲,又是那样的可怜。   但是在他们的身后,女孩的嘴角却勾出了一抹妖魔似的笑容。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一。”   这一刹那,原本陷入喧嚣中的平安坊莫名地安静了下来,一切跑窜的声音迅速不见,就好像有空气从中抽出,又好像整片土地突然被转移到了默的国度一般。   街上的黑影渐渐远去了,但是却只有极少数的几个,而那些没有从平安坊里出来的人,似乎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黑裙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屋檐上,一双嫩白的脚丫勾着绣鞋,不住地晃动着。她神色漠然地注视着周围的屋顶,看着上面那堆积了一片的尸体。   如同神灵坐在她的王座,俯视着座下的众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多事之秋   那一晚夜空乍明又暗的天象异状,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依然被无数人捕捉到了。   这件异事以一个难以想象的恐怖速度迅速传遍了全城,所有人或添油加醋或信口开河地向那些不知情的人讲述。   有妖星降世之说,有天降神罚之说,有大难将至之说。   一时间,余州城里众说纷纭。   余州的百姓并不知道昼夜瞬间交替真正的原因仅仅来源于一个黑衣女孩的尝试,而知晓这件事情的也只是限于有限的几个人中,其中大半的见证者更是都死在了洛阳的泄愤之下。   而这些人在知晓洛阳的同时,也被洛阳所知晓着,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样没有任何缘由表露的情况下,余州城中舆论的风向,也从开始的天地奇观不知不觉地联系到了当今的国内现状之上。   悲山河破碎者有之,骂妖女乱国者有之,呼国祚将尽者有之。随着谣言得越传越烈,大批的学子和学究都来到了皇宫之前,祈求朝廷找到妖星,安治国乱。   渐渐地,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抗议之中,而他们的理由和借口越来越直接,哭声和喊声也越来越激烈,其中更有悲愤者从城头跃下,血溅城门以醒世人。   直到最后,朝廷不得不出动了大批的御林军,将这些摇旗呐喊和造谣生事者通通打回家门。   如此一来,余州城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安宁。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份安宁能保持多久,因为所有人在闲暇之中都会下意识地望向那座皇城,而这一双双眼睛之中,都蕴含着怒火。   ————————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将夏日最后的一丝暑气全部浇灭。   在这样连绵的雨天中,那座以花岗岩砌就的皇宫就显得愈发低沉。从锁玉桥到朝会殿一路上空空荡荡,偶尔路过几个宫女侍卫,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大殿之上,却是一片噪杂。   往日极为低调的钦天监官员纷纷站出,或神情激昂或引经据典地诉说着这场天地的异变。   在他们讲述的时候,没有一个文武官员敢出列反驳,哪怕是平日里最桀骜的御史们,也伸长耳朵闭着嘴巴倾听他们的言论。   因为在这个时代,上到天子下到黎民,没有一个人不敢敬重天地,没有一个人不敢尊重自然。   没有神灵的世界,天道便是无上的法则,而作为勘测天地的钦天监,便是天道无声的代言人。   钦天监虽身份特殊,但毕竟也只是凡俗之属,自然不知道什么修行者什么妖魔,更不会将这场天地异变联系到城中那位黑衣女孩的身上。所以他们的诉说,皆是自然和天道对人们的警告。   直到最后,就连钦天监里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的监正也站了出来,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站在大殿之前,以一个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开始归结这场异变。   “我们既然无法从星象和其他现象上寻得此事的端倪,便由此可见,那夜的昼夜交替乃是一次警告,一场对我们的警告,若是我们再不加以改正,或许以后我们将失去白昼,或者失去长夜。”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女帝陛下显得极为沉稳,听到老人的话语,她的眉毛只是微微一挑:   “那么,天道为何而警告我们?”   钦天监监正向大殿之上的那位女子略行了一礼,随后缓缓道:   “之前我大越虽国策有失,但尚合人道,天地自然没有加以严惩。而如今我大越刚刚尊位交替,天地便生出了这般的异状。陛下,诸位,天道以昼夜交替来警告我们,就是因为我们越国,行了违背天道的禁事啊!”   这位老人的语速极为缓慢,但他每说一个字,周围官员的腰便要低上一分,说到最后那个警告的时候,整片大殿已经是死气沉沉,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但女帝陛下的声音依然如之前一般平静:   “那么,天道在警告我们什么呢?”   “阴不配阳,德不配位。”老人站直身子,目光凛凛。   阴不配阳,德不配位,这短短八个字,却直接将老人的脑袋伸到了铡刀之下!   所有人在这一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这位钦天监监正,居然意图用天象异状来指责女帝陛下以女子的身份登临王座的事实!   一瞬间,大殿上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妄言陛下,其心可诛!”一个官员突然站起身来,指着那个佝偻的老人叫道。   “大胆!区区一五品小官,竟敢妄论尊位!”又是一人站出,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以一种比方才钦天监官员还要激烈的语气纷纷指责着那个老人,声音噪杂,宛如一群跳动的蛤蟆。   但这位老人却是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殿上的那个女子,那双眼里没有一句话语,却似乎包含了世间最为纯粹的情感,好像有一道命令,在告诉那个站在所有人头上的女人。   阴不配阳,德不配位。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即使是女帝陛下,心里也是微微一凛。   这是天道的意志和王权的意志的碰撞,只要稍稍软弱,便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但在此刻,女帝陛下的内心中却是思绪万分。   为什么自己突然不反驳?明明那个老人在挑战这个国家最为无上的权威,明明他说的话语是那样的大逆不道,但自己却连一句判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了老人之外的其他人,但令她更加恐慌的是,所有人在指责老人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些人就像一群恶狼,他们在迎合你的同时,也在觊觎着你的位置。在你只要稍稍露出一些松懈的时候,他们便一拥而上,将你剥皮剔骨,吞吃殆尽。   女帝陛下的心顿时变得无比沉重,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座无人的孤岛,却被所有人观望着。人们或嘲弄或贪婪或漠然地望着她,没有人能够救她,而能够拯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站起身来,以一个连自己听起来都陌生的语气宣判道:   “妄论国位,按律,斩立决!”   那些或嘲弄或贪婪或漠然的目光如潮水般退去,整座大殿重新归于平静,女帝陛下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感觉方才的场景如同梦境一般。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突然发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们惊讶地寻找着笑声的根源,然后愕然地发现,发出笑声的,居然是那位被判死刑的钦天监监正。   老人笑了一阵,便兀然停住。他神态轻蔑地望了一圈周围的官员,而被他目光扫过的人,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最后,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位女帝陛下的身上。   女帝下意识地直起身来,但她的脸上还强自保持着平静。   老人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声音不缓不慢,语气也并没有因为得知自己即将赴死也变得如何激动,只有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他说,“陛下,你尽力了,但是这个国家终究是不属于你的,你只是暂时保管而已。只有放下了,当国亡的时候,你才不会背上骂名。”   女帝陛下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但老人说到这里便再不发一言,他拍去了前来抓他的侍卫的手,略略瞥了眼堂上呆滞的众人,嘴里抿起了一丝可悲的笑意,随后,便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殿外大雨倾盆,风声如雷,老人孤零零走在其中,如落入西山的太阳。   没有仰天大笑出门去,也没有恣意骂言尽欢而散,只有他最后那一眼看向众人时,目光中那浓浓的悲意。   所有人望着大雨中他那佝偻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那位钦天监监正终究是死在了刑台之上,而他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语却瞬间传遍了余州,渐而传遍了全国。   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的小丑罢了,在垂垂老矣的时候,用最后一点时间来妄想让人们记住他的名字。   也有人说,那位老人是个真正直言不讳的英雄,他胆敢面对皇权之怒,他胆敢揭开那位女帝的伤疤。   还有人说,既然朝廷公卿这样反对那个老人,这样害怕那个老人的言论。说明那个老人的话语便是真的,天道真的因为女子当朝而降临神罚。   余州城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争论之中,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说了起来。他们的话语渐渐影响到了地方,那些尚还未被战乱所影响的州域里,更多的人开始传论这些事情。   皇宫门前又一次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人被赶走,每天都有人加入。没有人知道这场动乱要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声张公道和正统的抗议能取得怎样的结果。   人们日复一日地骚动着,而皇宫的侍卫们也应付似的驱逐着,似乎只要不流血,大家就万事大吉。   渐渐地,人们似乎遗忘了这场游行最初的目的,就连那个死去的钦天监监正的名字,也开始无人提起。   这场抗议在持续了整整一月之后,便被一件事情所搁浅了。   因为吴国,又一次攻来了。   只是他们这次并没有发动大军,而是仅仅派了一支轻装小队,带着一辆悠悠的马车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进入了邗州。   自那日白奕宣布降于吴国之后,邗州城上下一片哗然。   这里虽是越国境地,但终究是白奕经营了十三年的地盘,大多军卒的一家老小都在城里,没了后顾之忧,自然有人愿意追随于他。更何况在那日他宣布投靠吴国时,便明里暗里地将所有的兵营全部监禁,一旦哗变,随时可以肃清。   但是在越国接二连三的失心之下,能为国发声的寥寥无几。   于是在白奕的一番鼓动之后,邗州上下近七成的人选择了跟随于他。而剩下的三成,白奕显得极为大度,终究是一起经历过战斗的血肉同胞,亲自下手未免太过造人诟病。   于是他索性大开城门,放那些“冥顽不灵”者归去,至于他们离开后是生是死,也已经与邗州毫不相关了。   值得一提的是,郑通这家伙在白奕投降的那天便逃出了城,幸好白奕并没有深究此事,不然只需要他一声令下,纵然郑通跑到了余州境内,也能完完整整地抓回来。   虽然越国内部腐烂不堪,但终归是有义愤填膺之人的。他们与吴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血海深仇,或同伴、或兄弟、或姐妹、或父母。他们自然对白奕弃明投暗的行为表示极度愤恨,甚至在暗中聚集在一起,想要一举扳倒白奕。   但是如今的邗州虽然早已不比以往,但终归还是白奕经营了十三年的地盘,区区些许动乱,他只是稍稍一动手,便彻底除去。   吴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进了邗州,过道的越人们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的面前走过,没有兵戈,没有嘶喊,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和谐,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平淡。   十三年的斗争,彷佛成了一个笑话。   ——————————   越国,邗州。   白奕坐着轮椅来到了城门,周围依然如当年一般白甲如林。   他在旗下静静地注视着从城外一步步走来的吴国使者,彷佛向当初一般望着那位越国钦差,最后一只仅存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死一般的漠然。   但在双方终于会面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突然破碎掉了。   白奕没有按礼跪下,吴国使者也没有催促,只是一番简简单单的拱手和回礼,吴使便宣读了吴王带来的旨意。   封白奕为异姓王。   越王。   满城墙的火光照亮了将军的瞳孔,在那汹涌的白色火光中,却依然没有一丝的感情吐露。   吴使下意识地有些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白奕才抬手接过了那封明黄色的圣旨,看也不看,便丢给了一旁的新副官。   他看着面前的吴使,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要求,我做到了,现在我只要商陆亲自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八月未央   世界怎么乱,终究是别人的事情,思安小筑里依然是一片其乐融融。   八月的中旬,院子里的两棵李树结果了。   丰茂的枝叶间挂起了一个又一个硕大的李子,红褐相间,阳光之下,果皮比那最纯粹的玛瑙还要红润,更有一些透着大片的紫色,让人光是看上一眼便口齿生津。   小柔将一颗最为肥硕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摘下,这果子直径远超寻常,需要两只手才能完全合住。   小姑娘捧着它,一路跑到了坊中的那口水井边,以井水细细地将其清洗干净,然后就在井沿,用小刀将果肉于中央切开,露出了琥珀状晶莹的果肉。   她慌忙吞咽了一口口水,将其均匀地分成了三瓣。   先生、我还有小杨梅,每人一份。   她这样想着,抱着乘有三瓣李子的盘子放在了院子的餐桌上,方一放下,她便急不可待地捏起一瓣塞入了嘴里。   这果子酸味有加,虽然带着一股淡淡的涩气,但依然难以掩盖住果肉里那浓郁的甜香。小丫头只是尝了一瓣便眯起了眼睛,小手幸福地捏紧,下意识地挥舞了起来。   虽说是分成了三份,但事实上这三瓣都是小柔一个人的。   先生不爱吃酸的东西,自然不喜欢李子;小杨梅开始是吃得最起劲的那一个,但自从第三天时她牙疼了一宿后,再看见李子便躲得远远的了。   事实上小柔也牙疼,但是每次她只要哎呦一声,洛阳便会温柔地用手指按在她的腮帮子上,只是轻轻地一滑,那挠心一般的疼痛便瞬间迎刃而解。   小柔曾经好奇,问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但先生却是一副阴恻恻的模样,说是直接把她整个口腔的骨头和皮肉都换了一个新的,这样别说是药到病除了,直接脱胎换骨,听得小柔毛骨悚然。   然后先生便笑着揉她的脑袋,说这怎么可能,哪有人懒到连小小的虫牙都不去找,直接选择全部换新的呢?那样太浪费生机和死气了。   但是小柔想着先生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怠懒,下意识地觉得,先生开始那些话应该就是真相。   这个秋天对于小柔最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先生终于能看见了。   那晚两个女孩紧紧地抱在床上,先生捧着小柔的脸看了好久,最后把她的衣服全脱去了,又望着她的身子看了好久,看着看着,就埋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小柔从未见过这样悲伤的先生,也从未见过这样喜悦的先生。   先生哭累了之后,就这样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那晚的星光如尘埃般从窗前洒落,将少女的侧脸染成了一片银白,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去的泪痕,看上去是那样的无助,又是那样的凄美。   小柔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先生一夜,直到天亮时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时候,小柔是被先生的哭声惊醒的。   先生的头发乱糟糟的,眼泪不住地流着,她一边哭一边捶着枕头:   “小柔......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终于能看见了!可是我醒来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啊!可是我记得明明......明明记得自己能看见的啊!”   小柔连忙抱住了先生,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着:   “先生,你不是做梦,你真的能看见了......”   先生还在不住地抽泣着,脸上落下的泪连成了珠子模样的串,一条又一条。她埋在小柔的肩膀上,好半天才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微微发红的眼角。   先生小声地说道,“可是我现在真的看不见啊......”   小柔心疼地挽起她脸上纷乱的发丝,想了想,犹豫着说道:   “昨夜我看见你在院子里,似乎是做了一些准备才能看见的。先生,我想你的眼睛目前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是直接看见的......唔......小柔也不懂,但是小柔想,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听着她的话,先生顿时呆在了那里,过了好久才一拍大腿,然后连忙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她颤着睫毛睁开眼的时候,不由兴奋地高呼了起来:   “我又能看见了!我又能看见了!”   说着说着,她又流下泪来。   小柔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时而悲伤时而喜悦的先生,看着这个女孩终于褪去了她伪装的那一面虚假的顽强,不由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感觉此时此刻,与先生的距离是这样的近,能因先生的悲伤而悲伤,能因先生的欢乐而欢乐。   ——————————————————   后来先生说,她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世界,在她的目光里,没有颜色,也没有明暗,只有无数线条组成的模型。   而这些线条,却又是由无数的波纹组成的,那是事物在每一次运动,皮肉在每一次收缩,心脏在每一次跳动下所产生的波纹。   这些波纹不断地产生又不断地向外扩展,最终形成了更多的波,正是这些波纹组成了洛阳眼中的世界。   所以她眼中的小柔,是一个全面立体的小柔,能看到她体内每一次心脏的跳动,也能感受到她脉搏的每一次搏动,甚至能看到她脸上、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但却看不到她的肤色,看到她真正的模样。   这是超越凡俗的视眼,但却是脱离了正常范畴的世界。   先生讲得很深奥,小柔自然听了一知半解,但说到最后,当她明白先生的的确确能看见她的模样后,小柔也开心地落下泪来。   她真心为先生祝福,为先生高兴,虽然她无法理解先生所说的那长达无数年的黑暗有多么的可怕,但是感受着先生身上的温度,听着先生不断的述说,她只觉得先生一个人那么多年,是那样的孤独,又是那样的可怜,能到今天的如愿以偿,希望先生永远永远地快乐下去。   八月最后的时光里,主仆二人就这样每天沉浸在一片光明的欢乐之中。   ——————————   前一章的内容已经全改完了,没有看的点刷新章节就行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山之中的敲铁声   越历明启元年的深秋,九月。   琅琊山,铸剑谷。   “当当!当当!”   杨青赤着上身,露出了精铁似结实的肌肉,他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锤,向着面前那一条通红的铁片不住地敲打。   “当当!当当!”   昏暗的房间里火线四溅,甚至有几粒飞在了男人的肉体上,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出了大大小小的坑洼,而在这些坑洼的旁边,还残留着无数类似的伤疤,显然如这样的伤痛,男人不知经历了多少。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浑身上下所有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手下的铁条上,还有手中紧握的铁锤中。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破烂羊毡被里,躺着一个面容邋遢的老头。   他样貌猥琐,头发凌乱,两根光秃秃的手腕举着一个破烂的酒葫芦,不住地往嘴里倒着酒,只是眼角却始终望着男人手中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股精明于世的锐利,和他那副邋遢的容貌格格不入。   “哧!”杨青以铁钳夹着铁条放入了装满了水的铁桶之中,滚烫的铁条和冰冷的水发出了激烈的碰撞,好似虫鸣那不绝于耳的吱吱声,大团大团的白气从桶里冒出,直直地喷在了男人赤着的上身,但杨青却始终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铁条的颜色。   直到那颜色趋于正常后,他这才将铁条从桶里取出,放在铁炉之上,又是一阵炙烤。   自男人捶打到淬火,再到熔铸,这一番动作一气呵成,看不到新手一丝的斜街痕迹。   但不远处的老人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出一句赞赏的话。   ——————————   幽幽的笛子声在夜色里悄然行来,杨青坐在高楼之上,嘴里衔着一只竹子削就的笛。   星辰挂在漆黑的天穹上,亮得耀眼夺目,像是随时会化成一场闪光的大雨打落。地上那无数的剑在风中静立着,在星光下闪烁着零零碎碎的光芒。   随着晚风的渐渐升起,笛子声也越来越细了,远远的不可捉摸。   一曲唱罢,杨青放下了笛子,头枕着背后坍塌的大梁,目光望着繁星怔怔出神。   不知不觉中,来到这座山谷已经两月之久了。   他仓促地答应了那位老人的铸剑,更是为此坚持了两月之久,虽然这区区两月对于他三十余年的学剑生涯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记得在童年时候,他便是这样,从早上到夜晚,练一天剑,吹一天风。   累了,就躺在父亲特意熬煮的药浴里,忍受着如同刀剐一般的酷刑。醒来的时候就继续,直到他忍不下去的时候,父亲就递给了他一支竹笛。   父亲虽然是个俗人,但越俗的人就越想要追求雅致,所以父亲又教了杨青一件新的技艺,那就是吹笛子。   杨青摩梭着手中的竹笛,下意识地想起了余州城里的女儿,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父亲虽然比他还要不负责任,但是却留给了他一身的剑术,一手制笛的好手艺,一个破烂不堪的武馆,一本可以弑神的剑法。   而他却没有给女儿留下什么,杨青自那年父亲倒下后就一直怨恨着父亲,但没有想到自己为人父母的时候,却连父亲都不如。   他揉了揉眼角,重新看起身来,看向了那一地的残剑。   杨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去了解剑。那位老人并没有让他行那些打基础的苦活,更没有讲什么理论的道理,而是直接交给他一块剑的毛胚,让他不住地敲打,敲打,最后形成剑的形状。   枯燥而单调,简单而单一。   但是他那已经化成了一潭死水的剑心,却生出了一丝波动。   “笛声很好听。”   杨青回过头来,便看见老人那位正踩着废墟一步步地走了上来。   虽然他的心里露出了一丝好奇,但脸上依然没有多少变化。毕竟这高楼虽有台阶和阶梯,但大多已经残破不堪,能来到这高楼之顶,非有超凡本领在身,极难登顶,更何况是一无手的老人?   老人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而是走到了他的身旁,同他一起望向了身下的大地。   在高楼的顶端,整个剑谷一览无余,而那些寒光凛凛的残剑,更是化作了一个又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在这星光染满的大地上,如同大潮退去的沙滩。   老人突然问道,“在看什么?”   “剑阵。”   老人面露好奇之色,“你也懂阵法?”   杨青摇了摇头:   “不懂,但是我懂剑,地上这些剑的葬处虽然杂乱,但隐隐透着规律。应是使剑之人想要以剑阵拒敌,却失败了。”   老人神色木然地听着这些,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反而问道:   “你就不问问,我明明说好了,你只要找人把我的手医治好了,我就帮你们把剑修了。可是最后却磨蹭在这谷里不走,甚至还拖住你学铸剑术,是何番道理?”   杨青只是瞥了眼老人那在风中纷飞的花白头发,便立刻回答道:   “因为你老了,等不起。”   老人哑然失笑,“你还真是个直接的人。”   他突然喟叹一声,摇了摇头:   “都两月了,我一直在等你出口问我这里的事情,结果等了你整整两月,你每天除了打铁练剑和在这里吹笛子,便一句话都不说,真真正正是个......木头啊!若是我今天不上来,你是不是还要闷下去?”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何必故意去问,得到的怕也不是我想知道的。”   老人瞧了眼男人那平静的脸色,面色古怪道: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脸跟那冰块一样?”   杨青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位还未亲自得到自己承认的徒弟,嘴角微微抿起:   “有的。”   “呵,你这家伙,居然也会笑?”   “笑是因为,自己的技艺能得到传承,不断后,所以开心。”   老人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许久许久,他才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知道了。”   “猜的。”杨青望着山间这片破碎的楼阁廊台,声音淡然,“欧阳子,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有剑葬于山麓   老人猛地一怔,整张脸都似乎被这一句话定住了,只有眼睛里的光不断地闪烁着,时而晦暗时而明朗,或许是在追忆,又或许是在痛恨,随后那表情慢慢化开,最后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是......也不是。”   老人突然坐了下去,眼睛直直地望着高楼之下那一片广阔的平地,声音冷淡:   “你发现了什么?”   “很多。”杨青本打算说完这句就住口,但望着老人那佝偻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地突然软了一些,于是他又道,“比如这废墟一般的高楼,比如这满地的残剑,比如那封闭了许久的房屋,又比如,全谷上下唯一活着的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后,老人的身影微地蜷缩了一下,但他又重新直起腰来,但是整个人比起方才却似乎更疲惫了一些。   “以前这里......有很多人。”   杨青想了想,也坐了下来,盘膝抱剑,意为洗耳恭听。   老人突然笑了一声,“这句话,是师傅和我说的,他说这里曾经有很多人。”   “而他的师傅也曾经告诉他,这里在以前,有很多很多的人。”   杨青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的,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师傅,亦或者是我师傅的师傅,再往上,我也不知道了,但是他们都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有很多人。”   “这句话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传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我师傅,或者是我师傅的师傅,我们都对这句话深信不疑。”老人望着那平地上的、楼阁上的、墙壁中的、甬道里的,满地的残剑,声音微微高了一些,“看看它们,看看这些失去主人的剑,你怎么可能不相信,在这座被遗弃的地方曾经有很多很多的人?”   杨青望着那满地的银光,下意识地回应道,“我也相信。”   “欧阳子是铸剑宗宗主的名字,只有担任宗主,才配叫整个名字。而当你是欧阳子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和这座被遗弃的宗门绑在了一起,你将不再拥有过去的那个名字,你只能是欧阳子。”   老人玩味一笑,“所以你说欧阳子不是一个人,是对的,也是错的。欧阳子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名字,而不单单只是一个人。”   杨青忽然把握住了一个词语,好奇道,“宗门?”   “是的,宗门。”   老人望着这片残破的山谷,声音疲惫,“这里最初的名字,叫做‘铸剑宗’,而不是铸剑谷。”   “铸剑宗,是一座宗门,一座以铸剑为修行之本的宗门,而在这里,我们要修行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铸剑,铸......仙剑!”   “仙剑?”杨青语气飘忽。   “那是超越凡俗的剑,只有天境之上的仙人才配拥有的剑,而在铸剑谷,这样的剑有无数把。”老人突然用他那光秃秃的手腕指着整片大地随意地一划,“看到这满地的残剑没有?它们都是仙剑。”   杨青兀然怔住,随后猛地看向了这些被他看了两个多月,平平无奇的残剑。   大地之上,或斜或正或躺或碎了无数的银光,它们静静地沉默在那里,不知沉默了多久,百年?千年?万年?无人知晓,只剩下漫天的星辰与它们相互呼应着,好似这片剑光便是那大地之上的星河。   “它们......都是仙剑?”即使是平静如杨青,他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急促起来。   “是啊......”老人叹息一声,“当年的铸剑谷,随随便便便可以拿出一把诛仙弑神的剑,而在如今,却是花了数代人的心血,才勉强铸出了半柄。”   “寒蝉?”   “是的,寒蝉是最接近仙剑的剑,但它终究并不是。”   山风徐徐地吹动着老人头上的乱发,掀起了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花白,但是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那眼睛始终望着地上那片破碎的剑光,好似看着孩子们的慈父,又好像仰望着先祖的稚童。   杨青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当年的铸剑宗是何等庞大,以高门之姿隐于琅琊圆湖之畔,宗下弟子无数,手中仙剑无数,扬旗一指,便是剑光如海。   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一地破碎的剑,一个传承了无数代即将没落的名字。   “是谁干的?”杨青突然问道。   “什么?”   “是谁......毁灭了这里?”   “我怎么知道?”老人摇了摇头,“或许是时间吧。”   “宗门里没有什么书籍记载吗?”   “能够留下的都毁灭了,你看那遍地的仙剑,它们明明还是好好的插在那里,似乎一百年一千年还是原来的模样,但是事实上它们都已经死了,被时间或者是什么风化了,只剩下了一个剑的躯壳,在地上立着一具又一具剑的尸体。”   杨青忽然想起了当初触碰的那一瞬,只是简简单单地碰了一下,手上就明显地出现了一道伤痕,而原本的剑也只剩下了一地的尘埃。   杨青又看向了身下的楼阁和不远处的房屋。   “都是阵法的功劳......师傅曾经告诉我,这里曾经有一座大阵保护着,维持着这片空间内所有事物的不朽,只需要汲取灵气,便可以生生不息。”老人苦笑道,“不过自从天地灵气枯竭后,这座大阵只剩下了一个样子,你我现在看到,都不过是当年毁坏后的样子罢了......或许这些楼啊什么的都已经不在了,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象。”   “原来一切是这个样子......”杨青喃喃道。   “你以为是什么样子?铸剑谷里是不是摆着一个大铁炉,一个老头带着一堆童子在那里埋头铸剑?”   杨青默然,毕竟未来这里前,这些真的是他的心中所想。   “我已经老了。”老人平静地说着这句话,似乎整片山谷也随他一起老去了。   “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有能修复身体的方法,我那会高兴了一阵,然后就开始难过。毕竟我老啦......走不动路啦......离开这山谷,去找你那徒儿,就算治好了,我还能回来吗?”   他摇了摇头,摩梭着身下的瓦砾和沙石:   “我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差不多都忘记了,只记得我是被师傅捡回来的,跟他学铸剑,学生存,学修行之法。最后他死了,把那个名字传给了我,我就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一个人铸剑,一个人修行。”   “我从来没去过外面的世界,但是总有些外面的人来到这里,向我讨要什么十大名剑,这些人,烦得很!就算我不出去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一定比在这里忍受孤独还要可怕。”   “那您的手是......”   “被一个人砍去的。”   “谁?”   “一个臭和尚......不提也罢。”老人甩了甩他那光秃秃的手腕,突然问道,“后生,我只问你一件事。”   “您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你......能不能接过我身上的担子,把这铸剑宗和欧阳子的名字传承下去,你也知道......”   “好。”   老人不由愕然,“你这么快就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杨青面色平静,“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能诛仙弑神的手段,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哪怕要牺牲掉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   “其实我一直都不理解,你为什么对杀死仙人这种事情,执念怎么这么大?”   “和您一样,只是父辈传承下来的信念罢了。”杨青顿了顿,嘴角微微抿起,“而且看他们高高在上的,就是想拔剑。”   ——————   2607字,小声bb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好久不见   越历明启元年,十月。   越都,余州。   清晨的平安坊总是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气息,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什么狗儿或者鸡鸭叫上几声,然后就会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哪家的门内走出。   只是这样平凡而朴素的日子里,再也看不见那个晨练的冯阿爷和肩搂着肩一起上学的两个小子了。   用罢早饭,杨梅照例要去学塾,虽然父亲不在,但洛阳和小柔依然会监督着她。而小柔也在继续织她那织了好几个月的毛衣,院里安安静静的,除了阿黑时不时发出的响鼻声,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洛阳坐在屋顶,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不住地晃悠地,眼睛望着院里树荫下的小柔,眨也不眨。   “和你说件事。”   蜷缩在一旁的蘑菇抬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主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喵?”   洛阳的目光却是始终都没有挪动:   “这件事其实早在我能够看见的时候便想做了......只是最初那几天不稳定,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感知,现在练习了半个多月后,终于稳定下来了......所以,就得出手准备了。”   小猫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身后的尾巴有些不安分地摇晃着。   洛阳突然看向了它,目露好奇之色:   “你那空间传送的能力,能把人传到......多远?”   蘑菇的身子微微一僵,它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半响后才小心翼翼地“喵”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想多远就能多远?这么厉害?”   “喵......!”蘑菇疯狂摇头。   “看来是有限制?”   “喵......”   洛阳思索了片刻,突然笑道:   “哦......我懂了!你传送的距离理论上是无限远的,只是需要提供大量的灵气,是也不是?”   蘑菇这才低沉地呜咽了一声。   洛阳突然坐正了身子,将蘑菇一把抱起,不住地抚摸着它的后脊背。虽然她的动作温柔至极,但蘑菇的身子却一瞬间绷到了极点,被她抚过的地方都随之炸起。   洛阳的声音很轻,似乎是诱惑人心的魔鬼:   “好蘑菇......帮我一个忙......好吗?”   “喵?”   “我想回南荒一趟,我想去看看当初我被囚禁的地方。”   “喵......喵???!!!”   蘑菇猛地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女孩那微笑着的脸,它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好似要逃离这个可怕女人的魔爪。   但洛阳哪会让它得逞,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它,看着蘑菇在空中不断扑腾的爪子,她微笑道:   “好蘑菇,你带我回去一趟,生机还是死气想要多少有多少,绝对不会让你白走一趟的,好不好嘛......”   “喵!喵!”   “啧......不听话的话,就不是乖孩子哦......”   蘑菇呆呆地看着女孩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泄了气,好半天后,才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   南荒,常羊山。   巍巍大山,万里丛林,十万大山依然是当初的模样。无数的藤曼和如水缸般粗细的树干纠缠在一起,摆出了各种古怪的姿态。看不尽的葱荣,望不尽的浓绿。   一切都似乎和当初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多了些鸟兽嘶鸣的声音,这里自某位可怕存在离开后,多了些噪杂和欢腾,仅仅是一年之久,这里俨然变成了鸟兽的乐园。   一块宽阔的林地上,一道黑衣身影蓦地出现在了那里。   正是洛阳。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下意识地望向了周围。   林树、草丛、藤曼,空气里是泥土和树叶腐烂的味道,还有森林特有的那种潮湿气味。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随后看向了身下。   蘑菇正躺在地上,身子像是完全被榨干一样,瘦得没了形状,正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舌头都伸了出来。   洛阳的心中顿时生出了大片的内疚,连忙蹲下身子将小猫抱起,手指不住地抚摸着它的脊背,一点点晶莹的星光在她的手间亮起又熄灭,而小猫的身子也渐渐充盈起来。   “不好意思啊......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不会再强迫你做这样的事情了。”洛阳心疼地说道。   小猫在她的怀里缩了缩,小声地“喵”了一声。   见蘑菇没有什么大碍,洛阳这才放心地看向了周围。   这是一片上山的山路,虽然那路已经长满了杂草和周围的树丛混作了一团,但洛阳依然能分辨出来。   因为这条路,是阿吉走了一辈子的山路,更是她下山走向自由的道路。   真的回来了,她心里暗暗想着。   在南荒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出,山洞、柴刀、锁链、阿吉、阿吉的儿子还有阿前,双河寨、黑水河、白水河、老族长......   她一边回忆着这些,一边向前迈出了步伐。   当年,她就是顺着这条路一路奔下了山。   那天大雨飘摇,她穿着阿吉留给她的衣物,一路摸索,一路蹒跚,因为看不见,她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又爬起了多少次,但每次站起她的脸上都没有多少颓唐,只有奔向自由的开心和满足。   时隔一年,当初下山的女孩此刻却上山而行,当初的狼狈不堪早已化作了今日的气定神闲。   待山势渐渐拔高,面前的视眼逐渐空旷的时候,洛阳的身子却猛地僵住。   只见在她的身前,立着一个两人高的黝黑山洞,虽然在她眼中的世界里,看不见任何的颜色,但依然勾勒出了这个山洞的模样。   它是那样的不起眼,彷佛和任何一个山洞都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光看上一眼,便会被里面那幽暗的空间所吸引,好似有个声音在呼唤着你,进去看一看吧。   这是洛阳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牢笼,更是她费劲心力,磨了六十年刀才挣脱的枷锁。   早已是自由之身的黑衣少女穿着和当年出来时一样的衣物,只是心情和姿态,早已和以前的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洛阳看着山洞,突然轻声一笑:   “好久不见。” ㈦㈦㈢㈡㈢㈦㈧㈡㈥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片山花老去,一位故人归来   山洞里的光,依然如当年一般晦暗不明,透着一股阴森气。   洛阳站在洞口沉默了片刻,也犹豫了许久,最后轻叹了口气,便准备进入山洞。   但就在她刚刚迈出脚的时候,怀里的小猫突然发出了惊恐的一声“喵呜”,然后兀地从女孩的怀里挣扎出来,一跃跳进草丛中,只探出个小脑袋瞅着洞窟的方向,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洛阳先是瞧了瞧洞里的光景,又把目光放在了小猫的身上,看着它那充满警惕的姿态,这才想起了什么。   是了,明明蘑菇就住在常羊山,却从未见过它自己进入山洞中,甚至就连洞里的自己也不知道洞外还有这么一个小家伙的存在。   自己在山洞中一个人孤独了这么多年,那么蘑菇又在洞外一只猫孤独了多少年呢?   洛阳怔怔地看着草丛里的小黑猫。   当初她在山洞里被囚禁的那些年里,偶尔会听到阿吉嘀咕,说是常羊山自古相传有妖物,只是不知是运气还是什么,他一直没碰到。   那孩子每次上山和下山的都要一直祈求祖先一番,保佑自己千万别遇上那什么妖物。   但是那些年里,除了偶尔飞进来的腐叶和花絮,从未有真正意义上的生命进入洞内。   “看来你和这个洞,和我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啊......可是,你究竟为什么呆在这里呢?”洛阳轻轻地问道。   小猫却只是缩了缩脑袋,装傻。   见它没有回应,洛阳也不再多理睬,而是将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洞里。   山洞幽静,一片默然。   她喉头轻轻一动,将一口气彻底咽回肚内,努力让自己的状态回复到最佳,然后向前一步,踏入洞内。   与当年一般,一股粘稠而浓厚的压制力瞬间降落在了身上。   但是洛阳早有准备,在那压制力刚刚落到身上的时候便即刻张开了手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当初一样,强行以生死气撑开,而是将浑身上下所有的感知全部调到了最佳,一边抵抗着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压制力的同时,也在将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其渗透。   当那股惹人厌烦的压制力对自己造不成困扰的时候,洛阳便将目光放在了洞里。   山洞的内部和她当初感受的一样,并没有多大,是属于外窄内宽的结构,越往里面走,山洞就越来越宽敞,直到形成了一个更为宽大的石窟。   洛阳踩着一地的枯草和腐烂的枝叶缓缓地向前走着,当初从山洞爬出的记忆也在一点点的复苏。   而越往里走,身上那股粘稠的压制力也就愈发厚重,等走到后来的时候,那股压制力已经浓重得如同实质一般。   但好在洛阳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饥肠辘辘身心俱疲的女孩了,这样的压力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似一片鸿毛落于头顶。   当洞窟的最深处现于眼前的时候,洛阳顿时怔在了那里。   那是一片封闭着的洞底,没有天光,也没有缝隙。洞壁的四方镶嵌着四条粗长的锁链,每一根都如婴儿手臂般粗细,当它们蔓延到洞穴中央的时候,却是齐齐地断去。   而在这端口之下,是一地的铁屑。   只不过这些铁屑早已绣成了凹凸不平的一大片,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如同一片腐烂的蘑菇。   而在这些铁屑的边上,落着一堆又一堆的杂物,其中最多的是磨刀石,不过大多已经磨成了很小很小一块的了,杂乱地堆在地上,如果不是它们那显目的棱角,看上去如寻常的石头般毫不起眼。   除此之外还有阿吉带给它的书——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了,还有些是盛装食物或者衣物的筐子,而那筐子也和里面的东西一起烂去了。   在铁屑、书和筐子和边上,还有一大团黑色的毛状事物,它也已经烂得不像样子了,上面生出了大片大片的菌落,摸上去竟还有些柔软。   洛阳记得它,那是阿吉成年礼时带给她的熊皮,为了冬天能让她暖和一些。   只是无论是书,还是熊皮,都已经和当初那个人一起腐烂在了时间之中。   洛阳望了它们许久,正想凑上去再细查一下的时候,忽然发觉脚底踩住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一瞧,发现那似乎是一把残旧的柴刀。   洛阳怔了片刻,恍然间记得这把刀,那是最后的一把刀。   说是柴刀,只是那刀身和刀柄的接口处早已经烂去了,而刀柄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个木槌,早已经泛滥不堪了。至于那刀背,也已经没了形状,若不是相比较其他铁屑而言更为宽厚的表面,否则也辨认不出来。   前者与后者的距离居然相差得甚远,大概是被当初愤怒的自己一把砸碎了。   或许这就是当初自己醒来后,找了半天没找到刀的原因吧......   洛阳细细地打量着它们,心中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出。   那是阿吉背了六十余年背篓的成就,也是自己磨了六十年才获得自由的凭证。   更是自己,活了这么久的见证者。   那些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人聊天的岁月,那些孤苦无依的日日夜夜,那时的自己有多么得想要一死了之,那时的自己又多么得痛恨自己当初的一跃而下。   这一次,我一定要查出这股钳制了我无数年压力的根源!洛阳暗暗地想着,眼中露出了一丝决然。   这场角力,仅仅花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轻松解决。   那些以洛阳强大的“无咎意”作为后援而源源不断涌出的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覆盖了山洞的整个内部。   铁屑、枯草、烂叶、石壁、锁链......   一个又一个要素在洛阳的心里点亮,一个又一个形状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勾勒。随着那念力的逐渐蔓延,洞里所有的事物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洛阳的脑海中,最后拼凑结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模型。   但这远远不够,她想要看到的不仅仅只是洞里浮出的表面,还有隐藏在石壁下的东西。   于是洛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感知一瞬间调到了最大。   之前那股始终如附骨之疽般的压制力,在这汹涌而来的无咎气下如遇到大潮的沙堡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而原本就已经铺天盖地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感知如泉水般瞬间渗入了石壁,然后在里面不断蔓延、蔓延,不一会的功夫,整座山洞的形状和内部都已经被完全刨析。   接着,便是常羊山。   无数的感知丝线像不尽的枝桠一般,向身下的这座大山不断地蔓延和生长,又如同一颗巨大树木的根须,汲取着这片土地所有的信息。   在洛阳的胸口处,那颗聚集着生机和死气的灰色内丹疯狂地旋转着,已经化作了一片灰色的影。它不断地吸收着洛阳身上那无穷无极的生机和死气,然后竭力地分泌着灰色的无咎气,最后再分给那无数的感知丝线。   而洛阳早已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状态,她昂着头,双眼紧闭,两只手臂下意识地伸起,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在拥抱太阳一般。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早已化作了一片银白,在这山洞中无风而动,肆意生长。   一座大山的形状,在她的心中渐渐成形。   ————————   洛阳突然睁开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感知丝线全部收回,那如大坝泄洪般的无咎气也顿时止住。就在这时,一股沉重的脱力感扑面而来,洛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瘫坐在了地上。   在这疲惫的空隙之间,周围那股觊觎已久的压制力又卷土重来,洛阳心中大为痛恨,于是大骂道:   “滚开!”   死气如大潮般一线而去,周围所有的压制力顿时灰飞烟灭。   洛阳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检查起身体的状态。   让她惊愕的是,放开了这么久的生死气,足足将一座山的内外全部勘测完毕,而自己体内的生死气储备,似乎只是缩减了浅浅的一毫。   这算什么事!洛阳哭笑不得,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也没有探出自己能力的上限。   她摇了摇头,笑意渐敛,开始回忆她刚刚感受到的那件东西。   它并不神奇,也并不诡异,对于洛阳来说,甚至无比熟悉。   那是埋于于常羊山的事物,它们的形状并不规则,但是数目和体积极为骇人,只是方一触碰,便能感受到一片庞大的、难以想象的、如同山岳一般的阻力。   而这股阻力,正是山洞里这股无数不在的压制力的根源。   更是压制了洛阳力量无数年的根本所在。   她一边回忆着在山底所感受到的阻力,一边将目光放在了地上那堆还连在墙壁上、未断去的锁链上。   “没想到,常羊山居然是座矿山。”少女自言自语。   ————————————   十万大山,双河寨。   秋光将尽,整座交盏山依然是一片红黄之色,大片的红叶与满山的黄花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又一团夹杂着橘红色的黄色花火,远远望去,整座山的层次显得颇为分明。只是这些原本明艳的颜色如今看起来并不醒目,隐隐约约间多了几分冬日才有的黯淡。   今年山花的颜色比起以往的红叶似火、黄花赛金,终究是淡上了不少。   寨子里的人最近饭后的闲谈大多是围绕此事,有人说是和今年雨水较少有关,还有人说或许是遭了什么虫病。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想起了当初那位盲眼的女孩,还有她那一手手到病除的本事。   交盏山下,便是阿前的家。   院子依然是当初那个模样,不大不小,小竹楼仍旧是最初的颜色,院子角落里的那几家鸡舍,依然是一片“咯咯”之声。   只是院里,多了几分草药熬煮的味道。   一个小陶釜在火架上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熬制的汤药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青褐色药汁,不时绽放出一个又一个鼻涕般的大泡,炸出了一股又一股辛苦的味道。   阿前蹲在小陶釜边,手握着一个竹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小眉头舒得很展,似乎根本不在意那釜内浓郁的苦气。只是他的小脑袋时不时地点一下,偶尔会有眼泪或者口水什么的滴下,大约是昨晚没睡好。   小家伙过了一年,模样依然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身子比起原来的那个小豆丁的模样,略微长了些许。   就在这时,竹楼里隐隐传来了几声闷重的咳嗽声。   阿前这才惊醒了过来,然后猛地望向了面前的小陶釜,见里面熬煮的草药没有过火后,这才余悸未消地松了口气。   竹楼里的咳嗽声渐渐连成了串,只是那声音越发轻微了。阿前担心地抬头望了眼竹楼的方向,又连忙看向了手边熬煮的药汁,小嘴微微抿起,似乎是在自责自己打瞌睡误了阿祖的药。   草药终于熬好了,阿前连忙将陶釜里的药尽数倒入了大碗里,顾不上烫,小家伙抱着药碗一路奔上了竹楼。   “阿祖,药!”   老阳头的咳嗽声微微一顿,似乎是被这一声呼唤吓退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树皮似的脸,嗫嚅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鸡爪似得干枯,用它掀开了被子,那力量看得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阿前看得心里一紧,放下药碗后连忙又上前扶起了老人。   老阳头看着面前一脸揪心的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爱:   “阿祖老了......连被子都掀不开了......”   阿前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孩子只知道开心和难过,他看着面前阿祖那张满是慈祥的脸,突然觉得如此伤心。   “阿祖,喝药。”   老人连喝药也是如此的缓慢,彷佛嘴唇和肌肉的每一次蠕动便花费了全身的力气,让人看着只觉得无比的悲哀。   一碗药汁,几乎有小半淋洒在了被子和褥子上,辛亏阿前早有准备,在老人喝药之前便垫好了抹布。   喝罢了药,看着一旁收拾擦拭地板的男孩,老人突然问了一句:   “阿前,我当初没有让你跟着阿阳离开寨子,你有没有怨我?”   阿前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老人那浑浊的眼睛。   “我怎么可能会怨阿祖呢?只是......只是有一点难过。”男孩站起身来,挠了挠头,轻声道,“毕竟我也想看外面的世界,虽然寨子很好,但是听那些走商们说,外面的世界,大得不得了......”   男孩说到这里便顿住了,连忙问道,“阿祖今天为什么要问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想问问。”   事实上,他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老人已经感觉自己到了死的时候了。   人在寿归正寝的时候,总之能确切地预感到自己的死期,那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感应,就好像地震来临前,动物们都会争先出逃。   老人看着面前这个腼腆却又好动的男孩,眼中的光突然有些黯淡。   自己终究是看不到孙子成年的那个时候了。   听阿爹说,在他成年礼的时候直接猎了一头熊回来,只不过那头熊的皮并没有带回寨子,而是带上了常羊山。   而自己当初的成年礼,自然和阿爹一样也是熊。   自己的儿子,一样。   那么想来阿前也和他的父辈一样,同样是猎熊。   只是自己终究是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老阳头就觉得无比的伤心,伤心到了想要哭出来的地步。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秋风从来乱少年   老阳头睡着了。   即使是在梦里,这位已经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依然被病痛折磨着,双眼也仅仅只是微微阖住,呼吸并不均匀,偶尔在梦里还要咳嗽几声,整张脸上的皱褶都耷拉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块卧着的老树皮。   睡着的老人总是会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但是又总会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一觉之后再也醒不过来。   阿前端着药碗看了很久,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阿爹和阿妈都是极为内向的人,两人每天都忙着上山砍柴和打猎,即使是回到家里也都很少说话。   偏偏阿前是个好动的性子,如今更是在最活泼的年纪,寨子里的同龄人很少,而有数的那几个也是一副傻傻的模样。阿前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所以自然就会去纠缠着最疼自己的阿祖。   阿祖是看着他长大的,教他认大家都不会学的字,给他用各种工具做小玩意,还会给他讲书上的故事。   虽然阿祖认识的字也没有多少,做出的玩具都是无比的粗陋,就连那故事,也是翻来覆去地讲了无数遍,但是这些都是阿前最开心的回忆。   可是现在阿祖快要死了。   十岁大小的孩子其实对生死离合并没有那么大的触动,只是看着这位抱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终究是有些伤心。   秋日午后的光阴总是那样的慵懒而恬静,窗外的风轻柔缓慢,偶尔有几缕透入那薄薄的竹片窗帘,也只是吹拂起了一些细小的尘埃,一抹温柔的阳光也随着这风儿渗了进来,撒落了满被零零碎碎的金黄之色。   屋里那股刺鼻的草药味也在这温和的阳光下渐渐散去了。听着床上那渐渐响起的鼾声,阿前这才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竹楼。   但就在他刚刚关上门,转过身的时候,却顿时愣在了那里。   院子的大门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黑裙的女孩。   她个子看起来小小的,却留着一头垂到腰间的长发,在那流下的几缕发梢间,露出了一张温和而自然的脸。   女孩在阳光下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如梦:   “好久不见。”   阿前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手里的药碗一时间没有拿住,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渐渐倾斜,兀地滑了下去。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探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溜走的碗,但就在手指刚刚碰到碗沿的时候,便听得“砰”的一声,那碗就在自己的面前碎成了好几瓣。   望着少年那手忙脚乱的模样,洛阳“咯咯”地笑了起来,把阿前闹了个大红脸。   阿前的手一时间无处安放,匆忙间只好又挠起了他的脑袋:   “姐......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我吗?”   “不!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不欢迎姐姐呢......只是......只是......”少年吞吞吐吐的,只是看着那张脸,就想有很多的话要说出来。   少年想要告诉她,自她离开了一年多以来,寨子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先是冒出了一堆打着各种莫名其妙旗号的大夫,想要模仿当初姐姐的手法,但都被大家识破了。   除此之外,阿花添了个新弟弟、天宝叔也成亲了、那位老族长更是多了个小孙孙......但是这些事情对于姐姐来说,都是什么啊!姐姐一定不想听到这些的,她想听什么呢?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少年张了半天的嘴,好久才憋出了一句:   “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天呐!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阿前只觉得头晕目眩,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洛阳却似乎并不在意这小小的冒失,只是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我来看看你们,回头就离开。”洛阳歪了歪脑袋,“现在我可以进门了吗?”   “啊啊......对不起......忘记给姐姐你开门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女孩款款走入,手里居然还拎着了一个盒子。   “这是我特意从越国带来的一些零食,桂花糕还有栗子糕来着,尝尝?”   “哦哦......谢谢,谢谢姐姐。”   接过东西的时候,少年却是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了?才一年多没见,生分成了这个样子?”洛阳打趣道。   少年这才连忙抬起头来,只是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虽然看不到他眼睛的颜色,但感受着少年微微颤抖的脸庞,洛阳的笑意也渐渐敛起,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啊......没,没什么!”少年连忙擦了下眼睛,这才连忙问道,“姐姐你是怎么回来的?最近没听说有商船经过啊?”   “这个啊,自然是姐姐用了一些神奇的手段啦!只是‘嗖!’地一下,我就回来见小阿前了。”洛阳给他递了个眼神。   但少年却没有被她的这番话惊讶住,而是愣愣地看着女孩的眼神,半响才问道:   “姐姐,你的眼睛?”   “嗯,能看见了。”   少年顿时绽开了笑容,他想要说句什么好听的吉祥话,但是又想不出什么好词,脑袋灵光一闪地忽然想起了之前参加天宝哥婚礼的时候,他那二叔逢人便要道一声“恭喜!”,于是少年也学模学样地弯了弯腰,道:   “恭喜姐姐!”   “这是什么鬼姿态哦......”洛阳笑着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这才恍然发觉仅仅一年多没见,这小家伙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少年腼腆地一笑,“姐姐,过几年我也要举办成年礼啦......”   “嘿,这小子,就算你成年了,姐姐我也比你大。”   “不不不,姐姐,我意思是说......”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那个时候能不能来参加啊......”   “当然可以了啊!”   “啊......对了姐姐,你的成年礼是怎么办的呢?”   “让我想想......好像没怎么举办过,仓促间就过去了。”   “那......那姐姐你现在多大了啊?”   洛阳踮起脚尖敲了一下阿前的小脑袋,“小家伙,不知道不可以随便问女人的年龄吗?”   阿前抱着脑袋,模样却是有些傻傻的,“啊?为什么啊?”   “因为。”洛阳意味深长地笑道,“女人都喜欢自己年轻一些。” 第一百六十章 再见一个老人   “说起来,姐姐,你这一年多,都去了哪里了啊?”   “倒也没去哪里......兜兜转转的,一直在一个叫做‘越国’的地方呆着。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了一个亲人。”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可爱的女孩,洛阳的笑容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越国?好耳熟的名字......啊,我想起来了!那些来大山里的商人好像就是从那里来的,不过这越国究竟是在哪里呢?是在十万大山外面吗?”   “准确来说,是在我们站着的这片大地的外面。从这里出发,一路往西北走,乘坐巨大的海船,穿过一片名叫‘天堑’的极广极阔的大海,历经好几个月,才能到达另一座名叫‘庆洲’的大陆,那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国家,而那个越国就是位于庆洲的东南一隅,很小的一个国家而已。”   阿前听得似懂非懂,但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姐姐!你真的见过大海了?”   “没有见到,但是听到算不算?”洛阳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时候眼睛还是看不见的,什么事情都只能靠耳朵听。总之就是大片大片的水声,好像好多好多人在你耳边泼水一样,哗啦啦的,吵得很。”   阿前很难想象那个场景,只是嘴里小声地说道:   “听那些路过的走商们讲,大海是由很多很多的水组成的,它看上去是蓝色的,一眼望不到头,有比山还大的鱼在里面游,船在它们的面前,就好像小米粒一样。”   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图片,只是那些东西隔得太过久远,已经有很多都忘记了,即使是那个最简单的“蓝色”,洛阳也一时间想不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颜色。   “阿前想要出去看一看吗?比如大海,比如那些比山还要大的鱼。”   “想!做梦都想!”少年的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洛阳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不由感概了一声这家人的身高怎么都这么离谱。   “那你好好长大,等有一天了,你也能坐上船离开这里,去翻过这片大山,去看那外面的世界。”   “姐姐不带我出去吗?”   洛阳摇了摇头,轻声道,“只有自己亲自走出去,才会懂得珍惜。”   少年茫然地听着这句话,虽然他听不懂,但也明白这个时候并不是自己离开的好时机,只好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但洛阳又温和地笑道,“但是还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不要最后被生活迷了眼睛,忘记了儿时的梦想。”   阿前舞了舞拳头,“不会的!”   洛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起来,你爷爷呢?”   “阿祖?啊!”少年一拍脑袋,脸瞬间白了下来,忽然焦急地说道,“姐姐,我阿祖他......他快不行了!”   ——————————   即使通风了很久,竹楼里的那股药味依然没有完全散去,这气味很淡,却又颇为得引人注意,像是放久了的大蒜和腐烂的树叶煮在一起的味道。   洛阳走入屋内的时候,下意识地打量起了屋内的陈设。   一张长长的桌子,看不清木质,大约是白蜡木或者桦木之类的,桌边放着一张圆椅,竹子编制成的,在那方长桌的一侧还摆着一只羊油灯,熄灭了。   在房子的墙角处还摆了一个一人高的木柜,大约是盛放衣物之类的。在衣柜的对面,放着一张颇为巨大的木架,上面摆了许多的东西,有石头、树叶、铁器、柴刀、磨刀石、模样古怪的玩具还有一些书。   洛阳从它们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放在了屋子最深处的那张床榻上。   老人睡得很沉,鼾声断断续续。   洛阳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缓,悄悄地来到了床边,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老人的脸上。   真老啊......洛阳的心里有些微微的发涩,这就是阿吉儿子真正的模样啊......那个用自己的一生来救自己的男孩,那个阿吉死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吗?   老人如今的模样,真的实在是太老了,老到了就连年龄最长的龟、年轮最多的树也比他长得有精神。   这张脸上的每一圈皱褶,每一颗斑点,都默默地告诉着人们,一种名叫“岁月”的可怕力量,它杀死了青春,杀死了记忆,杀死了美好,也杀死了曾经。   洛阳细细地端详着那张脸,心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她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已经真正的时日无多了,如果不是自己今天来到这里,或许明天就看不到他了。   那么自己要出手救他吗?   洛阳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指间的纹路在感知中渐渐清晰,透露出了一股朴实却无比玄奥的味道,似乎那仅仅只是一只凡人的手,似乎又是一只掌握着生死大权的手。   以自己的力量,可以随随便便地将这个老人的寿命提升到无限,甚至返老还童。   但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个老人,是阿吉的儿子,更是等待了自己无数年的人。阿吉为自己奔波了那么多年,背了多少年的竹篓上山下山,最后却死得那样的默默无闻。   她有愧于那个少年,如今面对着他的儿子,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让他的儿子超越生死的困扰呢?   但是摆脱了这些后,这位老人却是一条生命,一条有血有肉的生命,他活了一辈子,生或许不是为自己而生,难道死,也不能为自己而死吗?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面前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一条老旧的机器发动起了发条,一点一点开始启动。先是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适应光线,直到过了好久后,老人才发现了洛阳的存在。   那双眼里先是出现了迷茫和困惑,大约是在分析面前的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过了好久后,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眼中分明出现了光,老人嗫嚅着,嘴唇渐渐张开,似乎是竭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啊......您回来啦......”   洛阳看着那张挣扎的脸,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一张开嘴,忽然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瞬间朦胧了起来。   她连忙侧过脸去,擦了一把那蓦然涌出的泪,这才颤抖地,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啊,我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告别一段人生   老人的脑袋忽然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想抬起头看清女孩的模样,洛阳连忙上前扶起了他,还贴心地在老人的脖颈后垫了个枕头。   “老了,不中用了,连起个身都需要别人帮忙......”老人长长地喘了口气,嘴角艰难地抽了一下,“让您见笑了。”   洛阳摇了摇头,轻声道,“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啊......凡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老人喃喃着这句话,眼中那撮浑浊的光不断地闪烁着:   “听人们说,人到快死的时候,他一生的事情都会在脑袋里面一遍遍地回忆。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小时候的事情,最多就只能想到几个月前......或者几天前的事情,就连这些,我也渐渐想不起来了。”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老人顿时咳嗽了起来,那咳嗽声听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好像下一刻就会生生断去。一旁的阿前连忙赶上床前,一边轻轻拍打着老人的背,一边从桌上拿过盛着暖汤的碗。   直到老人的咳嗽声渐渐散去,一口热汤下肚后,他这才恢复了点精神,抬起头来,向女孩露出了个歉意的笑容。   洛阳声音很轻:   “其实......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在阿吉那里听过不少。”   “我阿爹啊......他也和您谈起我了?他都说了什么?”老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洛阳的心里微微一酸,事实上这些事情早已在去年寨子里的时候都和老人聊过了,只是他忘却了,连带着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实也忘掉了。   但洛阳的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她一边微笑着,一边回忆着山洞里的过往:   “他那些年来山洞看我,说怕我一个人孤单,要陪我聊天。我们什么都讲,什么都聊。哈,你恐怕不知道,你阿爹小时候贼腼腆!都不知道该和我聊什么,两个人就在那闷,一闷闷好久,好像要比谁先开口谁是小狗一样。我忍不住,于是先是我讲,讲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   “后来你阿爹就慢慢聊开了,那时候他很多的话题是围绕着这座寨子,讲这里的翡翠湖有多么好看,黑白二河里面的鱼有几种吃法,你们的花会节有多么热闹,还有这里的大家,阿花、阿虎、阿莲......”   说到这里,洛阳的话语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有些轻:   “你阿爹结婚后,上山看我的次数就少了,但是他还是愿意来,其实我很担心这会不会影响你阿爹阿妈的感情,好几次劝他以后别来了,但他就是不听。没想到那家伙看上去傻傻的,但是最后却瞒了你们这么久。”   老人静静地听着,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笑意。   洛阳看向了一旁呆站着的阿前,声音忽然有些飘忽:   “后来他有了你这个孩子后,他所有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你了,你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啊啊地叫阿爸,什么时候会走路......他都和我讲。那个时候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仅仅只是听着他的讲述,我想他的脸上一定是幸福的笑容。”   “你慢慢长大后,他聊起你的次数就少了,但是每次一来都会说,‘哈,我家那小子最近又怎么怎么样。’那声音,那语气,听着无比的满足又无比的得瑟。”说到这里的时候,洛阳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咳嗽,脸上却似乎毫不在意。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阿爹有没有和您说......他希望我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洛阳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他只希望你过得轻松,活得自由。”   老人似乎是被这回答怔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唯有嘴唇不住地蠕动着,似乎是在琢磨“轻松”和“自由”的真解。   过了好久后,老人的眼中才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其中的那抹疲惫更加浓重了。他向着面前的女孩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您的告知。”   看着老人那张写满了答案的脸,洛阳犹豫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其实,我能延长你的寿命......”   “不需要。”老人的回答斩钉截铁。   “事实上,我可以让你达到长生,返老还童的那种。”洛阳的语气愈发认真。   “真的不需要。”   老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连我都记不清自己的岁数,无论是悲欢,还是离合,我都经历了太多,也看过太多的生死,对于死亡,我早已经看开了。如今的我,长生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洛阳怔怔不语。   老人轻声笑道:   “我知道您是想弥补,我阿爹他死得太过仓促,直到最后您们也没见上最后一面,所以您想把对他的报答还于他的后代,也就是我们的身上......但是,真的不需要!因为他在拯救了您的同时,也被您所拯救了。您们从来都不欠着对方什么,既然不欠,何来的报答?”   洛阳默默地听着这些话,脑海里不断地想起那个男孩的声音,他那朴实的笑声,还有信上的那些话语,心中似乎有无数的火花纷纷亮起,又一一熄灭。   是了,都过去了。   斯人已逝,因果早断,如今的自己又在执着些什么呢?   她的嘴角渐渐抿起,忽然觉得心中那股始终都萦绕不去的沉重散去了许多。   “没必要那么看重过去,珍惜眼前吧。”老人笑着说道。   洛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这位即将死去的老人微微行了一礼。   ————————   老人是在第二天的黎明时死去的。   死的时候他的脑袋微微歪下,正好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那一轮初醒的太阳。   那天清晨的阳光如初春的小雪般细弱,却带着一股别样的生机。随着太阳的逐渐升起,漫天的朝阳倾洒在了老人枯瘦的脸上,彷佛是覆上了一层凤凰涅槃后的灰烬。   在双河寨,人死了之后会有专门的收殓师处理尸体,将其裹上石灰和草木灰以放干水分,再此期间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唯有三天过后下葬的时候,才会让亲朋们瞻仰遗容。   他的坟墓就安排在了他父母坟冢的下方,前后紧紧地挨着。   老阳头的葬礼办得并不隆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略,但是在下葬的时候,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到场了,就连那位最为吝啬的老族长,都默立了好久。   没有多少虚假的哭声,也没有多少喧哗的点缀,从交盏山上到翡翠湖边,除了隐隐的山风和那铁锹不断铲土的声音,皆是一片沉默。   双河寨的村民们默默地注视着那方长长的棺木,看着它一点点被填到土里,借着一点点在大地上消失,然后看着那土堆一点点隆起一个小包,最后竖上一块石质的墓碑。   明日高悬,午间的热气一点点升起来后,人们便纷纷散去了,只剩下了老阳头的家人们在收拾着最后的杂物。   洛阳一步步地走到了墓碑的面前,先是望了眼不远处阿吉的那座,随后才将目光放在了面前这尊新的上面。   “王阳安之墓。”   洛阳这才想起来,这座寨子里的人都是有姓的,只不过他们都是一个“王”姓,所以在这里,从来没有人会称呼对方的姓氏。   她默默地注视那个名字,恍然想起了当初阿吉那副神神秘秘的语气,说是他儿子起的名字是很有深意的,自己要是下山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阳安......洛阳平安,祝我平安的意思吗?真是朴实啊......但是想一想,还真是那个孩子才会起的名字。   洛阳的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   一旁的阿前好奇地看着她,小声问道,“姐姐,你在笑什么呢?”   “我啊......”洛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悠然,“在笑这缘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余州不见使人愁   “一碗羊肉汤,加肉,再要两个饼,和以前一样,对角切成八份。”   “好嘞。”   牛大叔熟稔地切着案板上的烧饼,嘴里随口问道,“洛姑娘,最近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最近可安好?”   “还成。”洛阳从筷筒里抽出双筷子,夹了块碟子里的小酱菜条,嚼了口,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咱余州的咸菜吃着舒坦!”   “也就是洛姑娘你喜欢这玩意儿,我看别人家的贵人老爷们,都是瞧都不待瞧上一眼的。”牛大叔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好奇问道,“洛姑娘这是又出远门了?”   “回了趟老家,参加了一场葬礼......哎呦,你可不知道,吃完余州的菜,再回去吃那里的,简直是食不下咽,这几天把我苦的......”   “亲戚的?”   洛阳的筷子微微顿住,她犹豫了一会,轻轻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   “是一家对我很好很好的人,他们的父辈对我有大恩,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至于亲戚还是朋友,也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我只要知道他们对我很重要就好了。”   牛大叔点了点头,嘴里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有牵挂,真好啊......”   “啊,什么?”   “没什么。”牛大叔言语一转,忽然打趣道,“这次准备在余州呆几天?”   “瞧您这话说的,说的我好像是个客人似的。”洛阳顿了顿,小声问道,“话说这几天我走了以后,余州城里没闹出什么事情吧?”   “嗐,还能有什么,和前段时间一样,一直都乱糟糟的。学士们照样还在皇城前闹,之前的游行啊、抗议啊什么的还在继续。大家都以为这群孩子们不过只是闹了几天就算了,没想到这次闹了这么久,只不过动静比以前倒是小了不少。”   “没弄出人命吧?”   “那倒没有,好歹个个都是书院出来的士子,不少还是各地家族氏族里的子嗣,要是朝廷贸然动手,这不是挖自家的地基吗?”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倒还真是有件事,对于洛姑娘你们这些姑娘家来说,应该蛮重要的。”   “什么?”   “皇后娘娘之前举办的那些女子学塾,全部都停办了。”   停办?等等,杨梅不就是一直在那里读书吗?   洛阳的筷子一时顿住,愕然抬头。   牛大叔揭开盖子,往桐釜里添了几块新的羊肉,一边用汤勺搅拌着,一边随口道:   “说起来还和当初设立女子学塾时候有关。那会刚开办,负责教导那些女娃娃的女夫子人手不够,毕竟哪来的那么多知书达理又懂得教书的女子?所以负责办理此事的女官不得不从那些私塾和书院里挑了些知根知底的夫子们去任教,这事之前还闹过一次,毕竟谁家闺女的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让一个陌生男子去教?”   “当初刚一开办女子学塾,人们闹得是沸沸扬扬,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出面做了担保,才勉强压下去的。直到现在这么多年,才终于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要是谁家想让自己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就会去送去学塾读上几年,出来后也能混个知书达理的好名声,就算自家差点,也不愁嫁。”   说到这里,牛大叔将汤勺往锅里一丢,把锅盖重新盖好,然后看向了面前已经发怔的女孩,缓缓道,“可就在前日,余州城的学塾里就出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洛阳连忙追问道,“什么事?”   牛大叔瞥了眼左右的街道,从案板上探过头,悄声道:   “鹿国公的女儿在学塾里,被人糟蹋了。”   洛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被谁?”   “任教的夫子,男的。”   洛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牛大叔又道,“鹿国公是朝中几十年的老人了,一共生有七个儿子,最大的一个都已经成家立业了。老国公膝下一堆犬子,直到快六十了才得了这一千金,疼的和宝一样,如今却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听说那位小姐当晚差点自缢在了自家房里,辛亏是佣人们发现的早,才没有酿成大祸。”   “只不过,学塾的事也就这么暴露了。”牛大叔叹息一声,“听说那位老国公知道后,气得直接当场昏过去,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面圣。”   “结果怎么样?”   “陛下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那个夫子,当天问斩,负责审讯的就是那位鹿国公。”   洛阳轻声道,“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结束。”   “是啊......听说那夫子,就在审讯之前自己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洛阳微微睁大了眼睛。   牛大叔又探了眼街道的两侧,看周围没有多少人后,才轻声道,“后来的事情就愈发糟了,鹿国公一腔怒火没得发泄,便把所有的火气发在了学塾上。第二天他便上奏,说是请陛下停办这学塾。”   “想来女帝陛下不会答应。”   “是啊......之前陛下能登基,有一大半的功劳在于她之前的那些政策上。什么举办女子学塾,什么选举女官,就在前几日,城中还贴出告示说是要招纳贤才,男女不论,怎么可能在这当头生生断住?”   牛大叔声音愈发轻微,“但是谁也没想到,与那位老国公发声的,除了那位鹿国公,还有一大群人,其中最当头的,竟然是当今的丞相大人。”   “鹿国公在朝里呆了那么多年,却极少站出来说些什么,但据我所知,这位大人当初可是跟着先帝一起打过仗的,这么多年来隐居在朝一直都默默无闻,如今遭逢此事,能有这么多人站出来,可见他竟然隐藏了多少!”   “至于我们的丞相大人......更是不显山不显水,就算是之前皇后娘娘即位的时候,他也没多少反应。如今朝中风向一边,没想到他最后喊出的,竟然是求陛下重立太子。”   洛阳顿时坐起了身子,“您是说,这些人的旗号是......重立太子?”   “是的。”牛大叔苦笑道,“就连那些皇城门前抗议的学子们,现在的口号都是,重立太子!”   洛阳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记得这个国家的皇室,嫡系宗亲,只有姜章一个皇子,既然女帝陛下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么所谓的重立太子,不正是要扶他上位吗!   洛阳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皇城。   在街道与楼阁之间,无数感知的线条向前延伸,最后勾勒出了那片皇城一角的轮廓,方正中规,肃然无趣。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既是苍鹰,亦是蚂蚁   已经掉漆的金属大门向两旁徐徐打开,随着一声沉重的“咣当”声,一些灰尘和泥屑从门框上窸窸窣窣地震落下来。   一个小太监踏过门槛,先是嫌弃地甩了下浮尘,然后清了清嗓子,作势大声道:   “陛下驾到!”   这声音突兀而尖锐,这座遗忘已久的院落里瞬间惊飞了一片麻雀。   一个肥胖的侍卫和另一个丑陋的侍女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见着门外人群中的那抹明黄色身影,二人顿时吓得双腿一抖,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女帝陛下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们一眼,问道,“姜章呢?”   侍卫扶着已经瘫软在地的侍女,低着头,小声道,“在后院。”   小太监眼睛一瞪,“大胆!陛下亲临,他竟敢不出来迎......”   “闭嘴。”   “是......”小太监的身子一萎,连忙退到了一旁。   女帝陛下先是打量了一圈这座废弃的院落,目光从院子角落里的杂树丛、树边的一块小菜园还有土地上那未收割干净的菜梗上一一扫过,嘴里随口问道:   “他这些时日以来,在忙些什么?”   “回陛下的话,姜章一直在......在看书。”   “看得什么书?”   “一些杂书罢了。”一个清朗却带着些疲倦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女帝陛下微微转头,看向了从院里走出的那位青衣男子。   只是短短的几个月,男子却好像老去了十余岁一般,面色白得像漂白了的竹纸,鬓角处甚至多了几丝白发。虽然他看起来依然是那样得瘦弱,声音也依然和过去一样温和,但总是让人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   只是望着他那张消瘦的脸庞和上面那平静的目光,却莫名地让人有些躲闪。   女帝陛下自然不会躲闪,她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来你在这过得并没有传言中那么糟糕。”   男子并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草民姜章,见过女帝陛下。”   女帝陛下点点头,“起来吧。”   “谢陛下。”   女帝向一旁努了努嘴,“都下去吧。”   “是。”   宫人和侍女们如云散去,就连地上跪着的二人也如蒙大赦地站起,慌慌张张地逃去门外。只是院里的那股始终都挥之不去的拥挤和压抑却并没有减轻分毫,甚至还加重了许多。   等周围的侍卫太监和宫女们都撤到了门外,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女帝和姜章两个人的时候,这位已经废了许久的太子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女帝陛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语气悠悠,“你在笑什么?”   姜章却只是笑着,随后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叹口气,又似乎是想骂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就笑了。”   “故弄玄虚。”   女帝陛下目光轻扫,然后看向放在屋檐下的一张藤椅上,径直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方锦帕,擦了擦那座位,弯腰坐了下,手掌随之将帕子丢在了桌子上。   她平静地看着院子中的那个消瘦男子,声音平淡,“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在陛下的心里,草民以前是什么样子。”   “很听话,很懂事。”   “听话的、懂事的......”姜章看着面前的宫装女子,缓缓道,“那叫狗。”   女帝陛下揉抚着自己的手指,检查着每一只指甲上涂抹着的凤仙花汁,看着那如火的颜色,声音却无比冰冷,“你应该知道,朕能让你活着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不,那只是因为草民的身份特殊,杀了我,朝中有很多人会不开心,他们不高兴,这个国家是会乱掉的。”男人一边微笑着,一边悠然道,“更何况,他们不会允许这个国家没有制衡您的存在。”   女帝陛下的眼睛微微眯起,而姜章却依然直视着女帝的目光,毫不退让。   院落里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好久,女帝陛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现在的你,和你那父皇当初的模样,真像。”   提起父亲,男人的脸色这才微微变化了稍许。   “只不过,你终究是没有他当初面临大事时候的平心静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女帝陛下的语气也冷淡了许多,“听说这些时日以来,你一直在看书,有时候还会去练练字。无论是看书还是练字,都能精心凝神,但怎么觉得,你这心非但没有静下来,反而更加浮躁了呢?”   姜章扫了一圈周围这片老旧的院落,语气平淡:   “脏的地方呆久了,人也会变臭的。”   女帝琢磨着这句话,突然道,“最近可曾有谁见过你,我问过门外的侍卫,这些日子以来可是一个人都不曾来过的。”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姜章似乎想通了什么,于是从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了女帝的对面。   他看着面前这位早已不在是母后和皇后的妇人,声音忽然有些沉重,“您来到这里,并不是来寻找答案的,而是来确认答案的,不是吗?”   女帝沉默了许久,轻声问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南方。”姜章顿了顿,又道,“只要我即位后,能给南方的那些乱军正名,他们就能扶我上去。”   女帝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呵呵的冷笑,最后那笑声兀然停住,化作了断然的喝问,“你这是在断送祖宗的基业!你可记得,你姓姜!”   “那又如何!”姜章大声道,“我姓姜又如何,我是皇室的子孙又如何,还不是困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任人宰割!如今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费劲心思,用尽全力,好不容易混得了白奕的赏识,结果最后呢?这家伙,妈的!掉头投了吴国!”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甚至用上了皇室礼仪中绝对不能允许出现的脏字,姜章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就连脸也涨红了起来,但眼中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只要我能上位,只要我坐上了皇位,我还需要顾及什么?我在邗州时候一无所有,都可以笼络起自己的亲信,我就不信当了皇帝了,难道还不能有一条活路?!”   女帝看着院中那个孤独而可怜的背影,眼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可悲: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在被人当枪使吗?”她轻声问道。   “我想要自由。”   男子喃喃道,眼中突然淌出了泪水:   “我想要自由。”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小丫头的好奇心   回到平安坊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了。   墙壁和树梢上,夕阳的余晖日复一日的落在了同样的地方,温暖的地方恒久温暖,冰冷的角落始终冰冷。耀眼的金色和黯淡的灰黑相交而错,明与暗的间隙是那样的近在咫尺,又如隔深渊。   只可惜无论是明暗,还是夕阳,在女孩的眼中都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只有或复杂或简约的线条勾勒着周围的一切。   平安坊里空落落的,只有两三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   洛阳走过坊中的小道,因为没有多少人打扫,地上已经积满了一层落叶,鞋子踩在上面“嘎吱”作响。没有出门或回家的坊民,也没有墙角闲谈下棋的老人,她孤零零一个人经过坊中的那棵大柳树,最后来到了思安小筑的大门前。   对门的院落里不时响起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陈姨那教导自家儿子走路的说话声,话语轻缓,极有耐心,和以前那个能顶风骂街的剽悍妇人完全脱轨。   零星的一点烟火气,也依然点缀了生活。   洛阳静静地听着那院里时而温柔时而训斥的说教声,忽然抬起头来,静静地感受着脸上那逐渐失去热度的阳光。   她心想着,这也正是她始终都没有离开这座国家的原因。虽然很多人离开了,但这里依然有熟知之人,有市井生活,有柴米油盐,有爱和过往。纵然这座国家即将分崩离析,但比起山洞里那无数年的黑暗岁月来说,依然是人间天堂。   旅行是什么?对于洛阳来说,就是到处走,到处看,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停下,什么时候觉得乏味了,什么时候再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更何况,她还是蛮想看到这个国家最后的结局。   洛阳睁开眼睛,轻呵了一口气,准备敲门。   但就在手掌刚刚拍在门环上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明黄色衣裙的圆脸少女挎着菜篮子站在门后,她呆呆地看着门外黑衣的女孩,看着那熟悉的眉眼,一张包子似的圆脸上渐渐生出了红晕,忽然间绽放出了一抹惊喜似的笑容:   “先生,你......你回来啦!”   “嗯。”   洛阳笑着揉了揉小柔的脑袋,但下一刻,小姑娘忽然丢下手中的菜篮,一把扑在了少女的怀里。   感受着怀里那逐渐颤抖起来的温度,洛阳脸上的表情兀然僵住,随后渐渐化开。   她用力地,却又小心地抱着怀里的女孩,抚摸着女孩那如云的鬓发,轻声道:   “不好意思,出了这么多天的门。”   怀里的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先生能按时回家就好。”   ——————————   “学生们都回家了?”   “都回了,其实就在那天事情一传出,第二天就只有两个人去了学塾。”   “这么说起来......女子学塾真的关门了?你以后也不能再去读书了?”   “是啊,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嘴里说着伤心,但杨梅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洛阳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我可是答应了你爹,好好监督你上学啊......这回可怎么办?”   “那就不上了呗,反正我在学堂里也学不到什么好的东西。”   听着这话,洛阳愈发头痛。   “究竟是怎么回事,听说是鹿国公家的闺女被糟蹋了?”洛阳忽然想起来一事,连忙坐正了身子,“那个对学生下手的夫子,有没有碰过你,跟姐姐说,姐姐替你做主。”   “没有,那个夫子都没和我说过话......”杨梅摇了摇头,忽然好奇地问道,“碰过......这个碰是我知道的那个碰吗?我只听说那个同窗被糟蹋了......可是糟蹋了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被打了吗?可是那个夫子都没有骂过我们啊......”   洛阳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的性教育的普及程度是何其的匮乏,更何况杨青一个男人,再加上他那闷死人不偿命的性子,估计也不会给小姑娘讲什么性......   于是她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个糟蹋了呢,就是那个夫子把你那个同窗给......给......强暴了!”   “那么强暴又是什么?”   “额......就是那个男的强迫她做了夫妻才能做的那种事情。”   “哪种......等等!”杨梅蓦然瞪大了眼睛,“难道是姐姐你每天对小柔姐姐做的那些事?我每天睡觉前,都能听到小柔姐姐断断续续的哭声,要不是她有时候还要叫几声,听着好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虐待她呢......”   洛阳连忙捂住了小丫头的嘴巴,张皇失措地望了眼院内正打扫落叶的小柔,见她似乎并没有听到屋里的谈话,这才松了口气。   手边的“呜呜”声叫个不停。   洛阳这才想起自己还捂着小姑娘的嘴巴,连忙松开了手掌。小姑娘还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只不过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奇怪。   洛阳迎着杨梅那满含好奇的目光,义正词严地说道:   “就是那个样子,但是这个事情,只有和自己爱的人才可以做。别人,尤其是男人,万万不可以,知道了吗?”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说道,“姐姐你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那种事情究竟是什么啊......”   洛阳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靠近小姑娘的耳边轻声耳语了一番。   “什么?还可以这样!这也太......羞人了吧!”小姑娘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她探了探脑袋,突然小声问道,“所以说......那种事情,感觉怎么样?”   “还行......不对,我和你说这些,重点不是这个啊!”   小姑娘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洛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突然轻叹了一声,“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明白能有学上,能有书读,对你们,对这个时代的女孩们而言,是多大的幸福。”   杨梅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想了想,好奇地问道,“姐姐,你以前也和我一样,上过学吗?”   “是啊......我读了很多年的书,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杨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姐姐你一定懂得很多了!”   洛阳笑道,“其实我也只是个学生,更何况在这个世间,谁有又敢轻言自己懂得很多呢?”   “学生......姐姐,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先生呢?可是据我所知......先生不是那些负责教导别人的老师才这样被人们称呼吗?”   看着女孩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洛阳原本准备反驳的话语顿时憋在了腹中。   是啊......我何德何能,能被别人“尊称”为一声先生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女夫子   屋里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其实......我最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和姐姐你说。”   “什么?”   “我想......我想让姐姐你......当我们的夫子。”   洛阳顿时愣在了那里,她的眉毛微微挑起,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夫子?”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你怎么忽然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看姐姐很有先生的样子啦......而且好多人不都叫你先生吗?”   杨梅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女孩的眼神,嘴里吞吞吐吐道:   “虽说我不爱去什么学塾,也不爱读书什么的......但是我们学堂里的几个小丫头蛮喜欢的。每天我去得那么早,可是到了学堂后,总是能看见她们几个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看书。有好几次我实在学不下去,但只要看到她们的影子,我心里就愧疚得不行,原本的放弃心思也淡去了。”   洛阳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道,“那几个小丫头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还成......”杨梅歪了歪小脑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其实在我学堂里并没有多少朋友的,她们几个每天忙着读书,但是我想啊,如果我主动去找她们,她们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   说到这里,杨梅的声音已经很低,但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解释道:   “不过姐姐你可不要误会啊!我才没有想和她们交朋友的意思,只是可怜她们罢了!你不知道这群笨丫头,每天只知道看书,什么都不懂!啧,之前学塾通知以后不用再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们都在门口哭,嘿!可真够可怜的。”   看着女孩的模样,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   当初上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性子,故作不羁,性情洒脱,最后收获的友谊却屈指可数,甚至好多时候都不得不孤独一人。嘴里面天天念叨着我不稀罕,我不需要,却比谁都需要温暖,比谁都需要沟通。   默默地想着在这,再看着面前偷看自己的女孩,洛阳的嘴角不由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做你们的夫子......倒不是不行,只不过......”   “姐姐你答应了?!”   “嗯。”洛阳笑着,想了想,轻声问道,“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教你们什么啊......我学得东西太杂太多,而且有好多东西,你们一时间也理解不了啊......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她们愿不愿意听我讲呢?”   “那没关系,只要姐姐你肯教就行,至于其他的,都包在我身上好了。”小姑娘豪气干云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脸上微微发红。   ——————————   第二天的清晨,洛阳是被一阵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昏睡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小心翼翼地越过熟睡着的小柔。多日未见,无论是小丫头还是她,昨晚都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洛阳自己倒是没事,奈何小丫头身子骨弱,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洛阳细心地将被子将小姑娘的身躯完全覆盖住,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这才捡起地上那四散的衣物,于衣装台随随便便地整理了一番,垫着脚尖像猫一样跑下楼去。   杨梅已经在院里练了好久的剑术了,见着洛阳下来,连忙跟了上去。   “是谁在敲门?”   “好像......是我的那些同窗?我没好意思敲门,听见楼上响,约莫是姐姐你醒来了,就没管......”杨梅的神色有些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裙角。   洛阳只是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便上前打开了大门。   开门之后,无论是门外的人,还是门内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在门外,八个挎着大包小包的女孩睁大眼睛,愣愣着看着门内这个年龄似乎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   她们的年龄,最大的看起来已经过了双十年华,最小的和杨梅差不多的年纪,看上去无比的青涩。而在她们的身边,是一群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男女,大约是这些女孩子们的家人长辈,而他们看着洛阳的眼神更多的是审视还有怀疑。   面前这个年纪不过十五左右的小姑娘,难道就是自家女儿要跟随的夫子?可是看她的年龄......再看她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所有人都产生了想要带着自家女儿离开的念头。   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惊疑的声音:   “可是......洛先生?!”   洛阳愕然抬头,“是我,请问你是?”   人群随之分开,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挤到了前面。而奇怪的是,被他推到一旁的人,看着这个毫不礼貌的男人,却只是脸色微微变化,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男子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脸上却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洛先生,上次一别还是夏月,您这就不记得在下了?”   洛阳有些头疼,但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好问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是胡为之啊!吏部刘侍郎的外甥......那会我得了肺病,眼看着快不行了,还是我那表舅带着我来,是您亲自给我治的病,救了我这条命,您忘了?”   “啊......是你啊,你的病怎么样啦?”洛阳干巴巴地笑道,心里不断地翻动着当时听到的声音记忆。   “嗨,托您的福,早就全好了,说起来上次那么多人,在下还没好好答谢洛先生的救命之恩呢!”   说着,胡为之便向着面前的女孩深深行了一礼,看得周围所有人都直了眼睛。   洛阳连忙搀扶起了他,好奇问道,“你今天来此,难道身子又不舒服了?”   胡为之的山羊胡子一翘,忙说道:   “哪有!还不是女子学塾那事闹的,自从关门后,我家那小祖宗天天在家里难过发呆,我这当爹的怎么看得过去?昨日她听她同窗说,有位才德双馨的女夫子这可以教导学生,这小祖宗就吵个不停。这不,我今天赶快抽空来看看,哪想得是洛先生您啊!没想到......洛先生您不光结识那么多大人物,又有一身好医术,更难得的还是位才女!我就说嘛,余州城怎么突然多了位宏儒硕学的女夫子,感情是洛先生您呐!”   洛阳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目光中的狐疑和犹豫都一扫而空。他们大多都认得这个胡为之,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吏部侍郎的外甥,但事实上他最大的一个身份,就是这余州城里除却流连阁之外的第二大酒楼,凤来阁的东家老板。   一位鼎鼎有名的酒楼的老板说的话,怎么都有些分量。   更何况听着他的语气,面前的这个女孩,似乎还结识了不少大人物?这背景......似乎不简单啊......   想到这里,周围所有的女孩家长们心里暗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堆起了笑脸,向着面前的女孩作揖行礼。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不是先生   等送走一步一回首的家长们后,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洛阳和那八个女孩子,互相大眼瞪着小眼,一片诡异的沉默。   杨梅怕同窗们看见自己,早早就逃到了二楼上。小姑娘躲在窗户后面,膝盖上还放了一盘瓜子,和小柔一起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院子里的女孩们有高有低,甚至有两个模样大约二十左右的个子超过了洛阳。她们默默地站在一起看着面前的女孩,一身身或鲜艳或朴素的衣裙相互交错,如同一片锦簇的花丛。   看着面前充满了好奇和怀疑眼神的学生们,洛阳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转身走入柴房。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小马扎,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了院中的那两棵李树下,然后转身,再一次走入柴房。   如此两趟后,进出柴房的身影里多了个双发髻小姑娘,个子小小的,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马扎,怎么看怎么可爱。   洛阳将马扎再一次放在树下的时候,顺便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把人家好不容易绑好的发髻给弄散了。   当洛阳再一次走入柴房时,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同她一起帮忙了。   人数只有八个,需要的小马扎自然也只有八个。所以当洛阳拎着最后的那个小马扎放在了树下,而那些女孩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在洛阳进屋重新整理了下仪容,顺便抱了一块长方木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八个女孩们规规矩矩坐在小马扎上的场景。   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所有人都坐在了树下的小马扎上看着面前的黑衣女孩,即使是衣着最为华丽的那个,也是老老实实地端坐着。   洛阳心里暗呼了一口气,眼睛扫了一圈,先是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   “我姓洛,单名一个阳字,大家叫我洛先生就行。”   她一边说着,随手将木板往李树的树丫上一挂,指着那木板道,“以后这就是咱们的黑板了。”   一个样子瘦瘦的女孩怯怯地举起了手,待看到洛阳的示意后,才站起身来。   女孩瞅了瞅那块木板,又看了看面前的先生,先是犹豫了一阵,然后小声问,“先生,它不是一块木板吗?为什么要叫黑板呢?”   洛阳语气随意,“因为我是个瞎子,看到的东西基本都是黑色的,所以我叫它黑板,还有别的问题吗?”   女孩顿时哑口无言。   见众人没有其他的话语,洛阳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   她看着面前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嘴角的那抹笑意随之敛起,取而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   “我相信大家此刻有很多的疑惑,为什么我模样看上去和你们差不多大;凭什么我这么一个小姑娘能站在这里说要教大家;为什么在门口的时候,那位胡老板对我始终礼敬有加;我究竟是医生还是先生......不管杨梅是怎么和大家说的,也不管大家来找我是为了学习什么,我在此先向大家做一个解答。”   看着女孩严肃的模样,所有的女孩们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洛阳脸上的那股子严肃劲只是说完方才那一番话后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上去便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   “我是一名修行者”   “换句话说......”洛阳微微一顿,轻笑道,“就是你们听说过的那种仙人。”   不出意外,这八个女孩顿时发出了一大片的惊呼。   但洛阳下一刻做的事情,更是让她们惊得没了声音。   只见她向着面前的地面轻轻一指,在女孩们愕然的目光中,每个人的脚下瞬间长出了一大片的花草。这些花草们碧色与鲜红交织,虽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但看着便能感受到那一股勃勃的生机。   但洛阳的动作并没有结束,她又指向了女孩们头顶的那两棵李子树,在女孩们的惊呼声里,那李树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满树的黄叶枯枝顿时回转到了绿叶丛荫的模样,李花如雪花般飘落在了每个人的肩头,当她们低头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硕果累累的树梢。   而此刻女孩们看向洛阳的眼神,早已不再是最初的好奇、犹豫、慌张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慢慢的惊羡和向往。   洛阳站在李子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李子,在手里轻轻抛起又接住,缓缓道,“所以说,问题得到了解决,对不对?”   关于方才的那些疑问,洛阳一个字都没有解释,仅仅只是告诉大家她是一名修行者,然后小小地亮了一下手段,便震慑住了所有人。   女孩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心想着怪不得先生看上去那么年轻,怪不得那位胡老板那么尊敬她......原来她是一位修行者!那么先生的真实年龄有多少了?一百岁?一千岁?我到先生那个年龄的时候,也能像她一样吗?   就在人们陷入了一片窃窃私语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声。   那笑声听着并没有多少嘲讽之意,更多的是一种觉得“有趣”的感叹,但在这个时候响起,却是极为的不和谐。   人们的目光瞬间看向了笑声的源头,原来是那位衣着打扮远超众人的女子。   她模样大约双九年华,生着一双眼角略显狭长的杏眼,理着一头状若飞仙的云发,长衣虽是极为朴素的月白之色,但衣袖和裙摆之间隐隐露出极为复杂的云纹。非是富贵之家绝难买此衣服,再看她那一举一动之间透出的典雅之气,更非是一个小家碧玉可以比拟的。   那女孩先是捂嘴笑了一声,似乎全然不在乎众人惊愕的目光。   直到院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后,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先是向洛阳行了一礼,道了一声罪,随后话语一转,问道:   “先生是仙人?”   洛阳笑道,“你怀疑我的身份?”   女孩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并没有怀疑......事实上早在方才门外的时候,我看着那位胡老板恭敬的模样,再看见您的打扮,心里就已经猜出了您的身份。”   “你以前听说过我?”   女孩犹豫了下,轻声道,“略有耳闻。”   洛阳点了点头,认真地问道,“既然你也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为什么你要发笑。”   那女孩面色平静,“我只是突然觉得,纵然是仙人,也不过是个无趣之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仙人不是仙人   听着女孩毫不客气的言语,院子里的女孩们顿时一片惊呼,连忙看向了一旁的洛阳。   但令她们更加惊讶的是,洛阳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愤慨,只是在那张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无趣和有趣的界限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清晰,或许你可以说的更加直白一些。”她依靠着树干,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李子,一边随口言道。   “仙人难道不应该是先装作凡人的模样,只是一直在旁边微笑着看待人们的生活,等到他们发生疑难的时候才站出来,随随便便解决了麻烦,最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吗?”   女孩顿了顿,又道,“您这样一见面就暴露自己是个仙人,哪怕露了一手,但只能吓唬一吓这些处世未深的孩子们罢了。”   听着女学生的质疑,洛阳只是耸了耸肩,“很简单,因为我懒得解释,直接告诉大家我是仙人不就把问题都解决了吗?正好,还可以服众,何乐而不为?”   “但是......但是这样不是会产生更多的问题吗?”女孩焦急地问道。   洛阳想了想,随口答道,“只要先确认了先生的地位,剩下的问题不是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吗?”   听着她的解释,女孩一阵无语,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怠懒的家伙,而且这样不负责任为所欲为的家伙,竟然要做自己的先生。   她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嘟囔道,“真让人......失望啊!”   洛阳的眉角微微挑起,饶有兴趣地问道:   “哦?何以见得?”   这位女学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其实早在数个月前的时候,我就在家父的口中听说过洛先生您的名字了。今日能来到这里,也实在是偶然,因为听到您的名字时候,就连我也愣了一下,想来试探着看一看,没想到真的是您。”   洛阳只是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女孩突然问道,“您知道我当初听到您做的那些事情,无论是您在邗州以一人之人击退吴军,还是在这座小院里救了那么多人的时候,我那时是怎么想到的吗?”   但没等洛阳回答,她却自己回答道,“我只觉得......好生神奇,好生向往,好生羡慕!原来话本里那些仙人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上真的是神仙,真的有能救我们于危难之间的神仙。”   原来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小迷妹......洛阳心里默默地想着,却并没有出声打断女孩的发言。   “我以前见过那位国师,他根本不像世人所传的那样慈悲为怀,因此我对世上有没有神仙就愈发好奇。所以当我知道了您的存在的时候,我就愈发想要打听您做的那些事情,想要知道您是个怎样的人物。可是当我知道得越多的时候,心里却越来越失望。”   洛阳笑问,“你失望什么?”   “我失望的是,您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您赶走了吴人后,我以为您是上天降下的使者,来拯救这片陷入水火之中的国家。可是到后来,我却越来越不明白您的所作所为,因为您所做的那些事,几乎和我们毫不相关,即使是您之前杀了那位......后,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我看不明白,我更不理解,如果您想救我们,为什么不从一而终,如果您不想救我们,为什么却要横插一脚?入了我们这片凡间?”   或许是太过激动,女孩的眼睛里甚至露出了泪花,但在这片晶莹之中,却闪烁着灿熠的光芒,但那其中蕴含着的更多是质问和倔强,以及一种对自己想象中的美好破碎后的失望。   “那么在你看来,仙人该是什么模样?”说到这里,洛阳已经从原来依靠着树干的姿势改变成了直立,就连脸上原本的那抹随意的表情也正经了许多。   女孩毫不犹疑地回答道,“我一向认为仙人自有仙人的风姿,既有书上言语的那种“仙风道骨”的韵味,更有远超常人的那些行为和言语。要么在凡人面前高高在上,要么远遁人世不理凡间。”   洛阳点了点头,又问道,“在你看来,我又是什么模样?”   女孩犹豫了片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泄气似得回答道,“我只觉得,您只是一个身负强大实力,却为所欲为,按着自己性子来的凡人。”   “那么,在你看到我之前,还见过几个修行者?”   女孩低着脑袋回忆了一会,轻声答道,“如果不算那位国师大人的话,剩下的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小丑了。”   “所以说,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行者?”   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   洛阳忽然笑了起来,没有多少讥讽之意,与当初女孩发出的那一声笑声一般,只觉得有趣。   笑着笑着,她又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反而用一种悠然的语气问道:   “你没有见过仙人,怎么知道仙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也许他们确如你所说,仙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大之物,或者是什么隐居外世的隐者,可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啊!”   “可是那些,不就是仙人的模样吗?”女孩急声道。   “仙人难道非得是那个模样吗?难道有谁特意规定必须去那样吗?”洛阳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就连身子也微微站正了稍许。   “可是书上说,仙风道骨......”   “你说的那些姿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非要去扮作高高在上?为什么非要找个山旮旯把自己藏起来?我为什么不可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为什么不可以是个为所欲为狂妄自大骄奢淫逸的凡人?谁规定了?是法则吗?是天道吗?”   洛阳认真道,“故作仙人,非是仙人,刻意姿态,非是大道。”   听到这十六个字,那位女学生顿时愣在了那里。   她的脸色白了又白,青了又青,好几次想要出声反驳些什么,但看着洛阳那恬淡的笑容,却始终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她似乎相通了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面前的黑衣女孩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座位,径直走出了大门。   那就在那位女学生即将离开大门的时候,洛阳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你想象中的那些仙人,或许存在于这个世间,只可惜让你失望了,他们不是我,世上的仙人或许有千千万万个,但我洛阳只有一个。”   女孩的脚步也随之顿住,她僵硬地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洛阳那充满了悠然和随意的笑容。   她沉默了片刻,向着那个黑衣女子行了一礼,凝声道,“我很希望,您能救一下这个国家。”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般的熠熠生辉,也不再是方才那般倔强,而是充满了一股祈求,祈求面前这位超于凡间的女子能聆听她的话语,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洛阳望着那双眼睛,一阵沉默。   许久后,她才缓缓问道,“我很好奇,你也是出身于权贵之家,既然能打听到我的事情,就更非寻常......难道你不知道,你想要拯救的,并非是你的那些亲戚、朋友以及......阶级。你想做的事情,更是和这个阶级所相对,如果你的家人知道你的想法,也许甚至会训斥于你。可是为什么,你会有这些想法?甚至会把它们说出来?”   女孩露出了一丝笑容,明艳如落日,“先生不也同我一般,虽然是仙人,却没有一丝仙人该有的样子。”   洛阳轻叹了口气,缓缓出声道,“抱歉,就算是我,也救不了这个国家。”   “为什么?”   “因为这座国家在我看来,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了,能拯救它的方法只有一个。”洛阳顿了顿,肃然道,“那就是破而后立,在这片大地上再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家,用新的制度,立新的首领,走新的方向。只有这样,这片土地上的人才可以站起来生活,不再颠沛流离,不再为生存担忧,不再忍受敌国的侵略,不再担心朝廷乃至国家的压迫。”   女孩瞪大了眼睛,颤着声音问道,“您......可以带领我们吗?”   洛阳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是一个旅人,一个暂留在这里,准备见证历史的看客。也许我会参与到其中,但因为结果已经注定,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太多。”   “难道......真的没有仙人可以拯救我们吗?”女孩的眼中流露着浓浓的失落。   洛阳望着她那灰暗的脸色,有些不忍,轻声道:   “其实曾经有一个人可以,那个时候,他带领着快要跪下的人民,推翻了几乎所有拿着鞭子的暴权者,在那片腐朽的大地上建立了一个新生的国家,并走向了繁荣和富强的生活。”   女孩好奇地问道,“他是神仙吗?”   “不。”洛阳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失去的、归来的、未知的   那位出身于权贵家的小姐离开后,院子重新回到了之前安静的状态。   李树的树叶在风中彼此摩梭着,声音细碎如书页的翻动,投下的光阴斑驳而灵动。树下的女孩子们下意识地屏起了呼吸,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个黑衣女孩。   洛阳环视了一周,笑意嫣然,“还有谁有问题吗?”   一阵沉默后,一只瘦弱的小手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先生,你会教我们仙术吗?”那个女孩的声音很小,说话时候,就连头都是低着的。   洛阳斜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笑意不变,“这得看你们的表现。”   说话间,又有一只小手举了起来。   “先生,先生,您去过多少地方啊?您会不会飞啊?您会那种......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的法术吗?”问话的女孩显然极是活跃,眼睛里的光浓郁得快要溢出来。   “这个,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哦~”   越来越多的学生举起手来,连声音都连成了一片,彼此接连着,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先生,您见过老天爷吗?”、“先生,您会喷火吗?”、“先生,您是不是会练仙丹啊?”、“先生,您能一拳打死一只老虎吗?”“先生,您可以......”   越来越多的问题涌了出来,越来越多的声音也冒了出来,它们堆积在一起并不显得聒噪,只是显得有趣和可爱。   这些小小的女孩子们的世界是如此单纯和简单,初见到这个世界超凡的一面,没有成人才会有的功利,只有生命最初的好奇。   但洛阳却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胸,静静地微笑着,看着面前一个个活跃着的鲜活的生命,直到面前的声音渐渐消散后,她才缓缓开口道:   “先生我呢,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先生能做到的事情,也很少。先生只能保证,我会做好先生的职责,尽力将自己懂的东西,能教导你们的东西去教导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女孩举起手来,正是之前那个帮洛阳搬小马扎的双发髻小姑娘,她声音糯糯的,听起来就像一块融化了的麦芽糖,但是她的语气却极是认真:   “先生,我想知道,您会教导我们什么呢?”   洛阳笑道,“那我想知道,你们之前的那些夫子们,会教导你们什么呢?”   双发髻小姑娘伸着手掌,认真地扳着手指一一数着,“我们每天学的很多,有女德、女贞、认字、琴曲、诗词......”   小姑娘一连说了好几科,说到最后吐了吐舌头,向着洛阳问道,“先生,我们学得这些......您都会教吗?”   这我哪里会啊......什么女德女贞的,我也不会什么琴曲啊......   洛阳好奇问道,“女贞和女德......具体教什么?”   “就是......夫子会教导我们,在家要听爹爹的话,出嫁后要听丈夫的话。不过这是那些男夫子教导我们的,女夫子会教我们多看书学习,之后为皇后......女帝陛下效命,是女帝陛下给了我们学习的机会,是女帝陛下给了我们这些女孩机遇,要我们更加感恩......”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洛阳愈发头疼。   她想了想,索性一摆手道,“这些都是小科,谈不上大道,先生教你们更加高端的。”   女孩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好奇问道,“更高端的?”   洛阳悠悠一笑,“先生啊,今天就教你们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制度,什么是社会,除了这些啊,先生还会带你们走近数理的奥妙,带你们感受方程和几何的快乐!”   ——————————   越历明启元年,十月下旬。   在秋天最后的一个月里,姜章终于走出了那座封囚了他数月的院落,回到了皇宫,拿起了那尊本就属于他的太子冠帽,穿起了本属于他的那身淡黄长衣。   昔我往矣,树木葱荣,今我来思,万物将殆。   失去所有之人重拾宝座,但却于无形之间失去了更多。   而他重回太子之位的消息也在一夜之间传遍了越国,有人长吁短叹,有人静坐观望,有人愤慨怒骂,有人悲从中来。   就连洛阳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明悟原来自己从未真正在意过那个可怜的年轻人。   但不管如何,女帝陛下在面对满朝而来的压力时,终究是退出了这一步。这也让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座朝廷,这座皇宫,这个国家,原来她从未真正拥有过。   在这个树叶尽数落去,百花接连凋谢的时候,一个离开了这座城市许久的年轻人回到了他的家。   往日门庭若市的郑府此刻却早已变得空廖无人,即使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经过,彷佛对那一个“郑”字避恐不及。大门上贴了两张长长的封条,上面细密的墨字一个个看起来那么刺眼,而门前的那两头大石狮子,也已经积上了一层灰尘,彷佛已经被搁置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男子站在空落落的大街上,看着面前闭锁了许久的家门,愣了许久。   一个巡查的侍卫发现了他,赶忙径直走了过来,先是打量了一番他那有些粗壮的身躯,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他那张满是胡渣和尘土的灰脸上,语气警惕,“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侍卫,声音有些茫然,“你......不认识我?”   那个侍卫又重新扫了一遍面前这个明显从远方赶来的男人,最后死死地盯住了他那似乎和邗州编制相似的鞋子上,稍微退后了一步,凝声道,“你......从哪里来的!”   那男子察觉到了侍卫的目光,连忙低下了脑袋一瞧,这才反应过来了问题所在。邗州早已沦落,而他穿着邗州军中才会有的鞋子,很难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就在他准备出口解释的时候,却看见面前的侍卫突然高呼道,“抓奸细......”   可就在他刚刚高呼出声的时候,男子忽然一拳砸在了那侍卫的额头上,转头瞧了眼街头即将赶来的侍卫们,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巷陌之间。   而他身后的喊打喊杀声很久才渐渐消退。   男人躲在一个茶楼的角落里,狠狠地喘了口粗气,抓起门前的茶壶狠狠地灌在了自己的嘴里。   喝着喝着,他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但男人却只是匆匆一抹,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了过路的茶博士,问道,“你知道......那户郑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了吗?”   茶博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客官,你这......”   但就在他话还未说出口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中多了什么东西。茶博士顿时心领神会,将那块银角子偷偷藏在了袖子里。   望着男人那炯炯的目光,茶博士先是隐晦地左右瞧了一眼,最后小声道,“客官有所不知,就在女帝陛下登基的时候,把自己的娘家,也就是那郑家全都给端了。”   “端了?”   “是啊,理由就是那国舅爷结党营私,贪污国库,您可不知道,他贪了多少,足足相当于国库的五倍......”   男子顿时呆住,过了半响急忙才问道,“那姑......女帝陛下是怎么处理的?”   “国舅爷当天就问斩了,就连脑袋都在城门前挂了好几天!”   “那......那......那你知道郑家的人最后都......都去哪了吗?”   “这我哪里知道?听说抄家那天的时候,府里就剩下些仆人们了,郑家的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茶博士一边说着,一边感叹道,“说起来这皇后娘娘可真是心狠手辣,自己的亲兄弟都下的去手......哎呦,不可说了!”   茶博士后来说了什么,男子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脑海里只有那最后的几个字。   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七个字,脑海里却慢慢变得一片空白,就连自己什么时候走出的茶楼都不知道。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那灰暗的天空,还有天空中的那轮太阳,惨白惨白的,如死鱼的肚皮。   男子正是从邗州逃出的郑通,短短三百余里地,他却走了数个月才走了出来,途中不知道历经了多少。甚至中途还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过去,若不是有一户山民收留他,险些回不来。   当他逃出家门的时候,父亲母亲都还在,他还和父亲刚吵完架,和母亲偷偷地哭过一场。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无家可归。   路上的人们似乎在讨论太子哥,听说他之前被囚禁了,现在又出来了,自己该找他吗?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找他,不是要进皇宫吗?   郑通忽然间发觉,从前的他在余州城里畅行无阻,即使是皇宫也是自由出入,但在往后,却是哪里也去不得了。   家人杳无音信,即使想打听,也无处打听,甚至无法留在余州。   因为他已经成了逃犯了。   郑通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大滴大滴地淌下。路过的行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郑通也已经毫不在意了,他只想好好地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如果记忆没有差错的话,那个地方应该还存在吧......   郑通擦了一把眼泪,觅着一个方向走去。   ——————————   过了许久,郑通来到了一城东的一处老旧的街坊前。   这里的位置极是偏僻,少有人来,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茅屋旧瓦,街道地面更是最原始的土路,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孩童老叟,安静得如同地狱的甬道。   郑通一路默数着门牌,最后来到了末尾的一处旧院前。   他看着那破旧的大门,犹豫了许久后,才敲了敲门。   门里很久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过了半响,大门吱呀吱呀地打开,露出了个满脸麻子的老太婆。   那老太婆先是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目光昏暗浑浊,如死人的眼睛,她看了半响,才哆哆嗦嗦地问道,“后生,你......找谁啊?”   男人下意识地有些紧张,他一边搜刮着小时候的记忆,一边轻声道:   “南国三百六十寺。”   听到这云里雾里的七个字,那婆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峡谷中的一线天光:   “多少楼台烟雨中......你是谁,怎么知道这句暗号的?”   “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你爹是?”   “当朝国舅,郑成。”   老婆子的眼睛这才张了开来,她像瞅着稀世之宝一样瞧着面前的男子啧啧出声,“郑家的公子啊......居然没死?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但郑通的脸色却并没有多少变化,他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道,“我有要事,想见一趟商楼主。”   “什么事,方便告知吗?”   “我想......加入烟雨楼。”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该出现在深渊底部的事物   越历明启元年,十一月中旬。   越地,龙雀山。   方源禅师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片的光明汹涌而来,刺眼而陌生。他不得不闭住眼睛,但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噪音。   大脑里依然回荡着之前深洞里的无尽无休的风声,繁杂而喧嚣,就像一千万个人硬生生地塞入了脑子里,让他头痛欲裂,痛不欲生。   方源禅师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久才放开,他强迫自己去适应那无处不在的噪音,并竭力睁开眼睛。   他先是眯着眼适应了许久,周围的景物才渐渐清晰起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乡野茅房的布局,简陋的屋顶和一股农家才有的泥土气......   等等,我不是在那个深洞里面吗?   他的心忽地一个咯噔,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把坐起身来。   随着身上的骨头“噶吧”作响,老和尚脸一白,又重新躺了回去。   “醒了?”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了门边,正是方源禅师的师门师姐,玥。   她依然是原来的那副打扮,一身好像从来不会脏乱的白裙,始终赤着的双足,以及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方源禅师依然陷于原来的状态中,半躺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似乎并非发觉女子的出现。   玥的眉头微微皱起,试探着问道,“师弟?”   但方源禅师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躺在那里,竭力让自己能够坐起来。   他聋了。   直到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方源禅师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老和尚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和恐惧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了,因为他看着面前女子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你在怜悯什么?!   方源禅师的心中突然有些愤怒,他用尽全力,不顾自己伤势想要坐起身来,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花费了他浑身的力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孱弱不堪的地步。   方源禅师看着面前的女子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什么?你在说什么?”方源禅师大声道。   然后他猛地愣住,因为连他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被脑海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喧杂声覆盖住了,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但多年的修养让他脸上并未露出一丝情绪。   方源禅师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伤势。   但是随着感知的越发深入,他心里的那股异样和失落就越来越浓。   自己跌境了。   是的,他从地境之上跌了下来,现在的他,是在人境的无己还是洞明,已经无暇顾及了,大片的失落涌入心头,甚至压盖住了原本的一股劫后余生的侥幸。   方源禅师抬起头来,问道,“我昏迷了几个月了?”   他看见面前的女子向他竖起了四根手指。   我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了吗......   就在方源禅师思绪翻飞的时候,忽然发觉面前的女子拍了拍自己,他抬起头来,看见女子的嘴唇缓缓蠕动。   “洞底究竟有什么?”   他读懂了这句话,然后记忆在读懂的那一刹那如卸闸的大洪般顷刻间将他淹没。   方源禅师沉默了半响,才缓缓答道,“我看见了锁链,还有......”   他犹豫了一会,咬牙道,“狂烈的风。”   他撒谎了。   除了那锁链,他还在洞底看到了另外的事物。   那是个人,却又不是人。   ——————————   嘲风洞往下不知几万里,罡风如雷,永暗无疆。   这里愈往下一丈,风势就强上一分。而接近洞底那部分,即便是天际间可以吹魂散魄的狂风,都比不上这里的一毫。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地境,即便是如摩柯院首座庆元禅师那样半步天境的大能者来此,也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若不是庆元大师赐予他的那盏长命灯,有这盏真实身份来自远古莽荒间的神物异宝,他绝对无法活着到达洞底。   但是能够活着到达洞底,并不意味着能够活着离开。   就在方源禅师刚刚落到洞底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长命灯都已经承受不住那已经剐肉削骨的狂风。   那盏保佑着他平安落地的神秘青灯再也承受不住,就在他的面前无助地飘远,然后砸在石壁上碎成了无数段,最后被那罡风碾成了齑粉,散落,飘飞。   而方源禅师也已经承受不住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急速流逝,那是白驹过隙也无法形容的极速。   死亡就在下一刻。   但就在他即将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或许是命运,也或许是巧合,他的手意外地抓住了凡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触碰到的事物。   那是一个人的腿。   一只被洞底四周的铁链所束缚住的腿。   就在他的手掌刚刚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忽然感觉周围所有的风都离他而去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包裹了你许久的事物一下子完全消失,你只是觉得空落落的,甚至有些不适应。   但是方源禅师本人却敏锐地感觉到,天地间所有的风都在向他纷涌而来。   那是一种矛盾的感觉,世界一边在远离你,一边在接近你。   方源禅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被撕裂开,事实上他早已经被洞里的罡风撕得不像个样子,无论是腿,还是下体,甚至是自己的胸腔,都已经被撕成了无数段。在这个时候,他还有一只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手,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他死死地把握着这份奇迹,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掌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然后整个人硬生生地没有死去,但是精神痛苦得快要炸裂过去。   他很想昏睡过去,但是那股无处不在的痛意却逼迫得他清醒起来。   他很想一死了之,但是他突然发觉自己居然没有死,即使那盏长命灯在他的面前生生碎去,他依然没有死。   在老人无法顾及的视角里,被锁链锁着的,那个姑且称之为人的事物正在迅速地融化,然后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青气,向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缓慢涌去。   一股令蝼蚁颤抖令万物毁灭的强大力量突然传来,它从方源禅师唯一的那只手中源源不断灌向全身,速度缓慢而坚定,那其中的每一分每一毫,都震骇得让这个可怜的老人想要跪下。   那是他从未感受到的可怕力量,即使是当初觐见师尊的时候,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战栗过。   可是现在,这股强大到无匹的力量却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难道我要成神了?   难道我方源,因祸得福了?   难道我方源,终于能窥见大道了?   他越想越兴奋,却越想越害怕。   于修行界摸爬滚打三百年,他虽然修为不过只是个初入地境的小小妖怪,却明悟了一个道理。   命运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早已注定,你所到达的界限绝对超不出那个阈值,一旦超出,你所要付出的,将不再是汗水或血水。   而是比生命还要可怕的东西。   渐渐地,最初的那份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恐惧。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缓慢地修复。早已碎掉的腿和身体一点点长出,光是看着那过程,就让人毛骨悚然。   方源禅师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夺舍。   在他思绪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道青色的亮光。   它绽放于自己的胸膛。   如一朵莲花。 第一百七十章 两百年的家训   “锁链?是什么样的锁链?”   “老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看见了一瞬铁光,似乎是锁链的模样。”   “下面有风?很大?”   “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师尊的长命灯,我根本活不下来。”   看着少女那思索的模样,方源禅师问道,“我究竟是怎么回到地面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   玥盯着方源禅师的脸凝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我在洞口一直等你到天黑,直到明月高悬的时候,便看见一阵清风将你托上来。那个时候,你身上的那根随心绳早已经断了,我也未曾看见长命灯的踪迹,可你的性命却奇怪地没有什么大碍,后来我把你带回了村子里,一直守了你四个月......师弟啊......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多谢师姐的守护,只是我一到洞底看见那锁链时候就昏了过去,哪里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师弟你......”   方源禅师忽然抬起头来,对向了少女那鹰隼一般的目光。   “我为此事忙前忙后,如今连境界都没有保住,阿弥陀佛!师姐你这是在质问我?”   二人就这么互视了许久,直到气氛越来越凝重的时候,少女忽然“噗”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看把你紧张的,师姐这不是......关心你嘛!”   方源禅师却没有笑,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少女的唇形,因为耳边的声音已经完全被脑袋里那纷乱不休的风声所遮盖,所以他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来观察别人的脸色和唇形,来借此揣摩她的语气。   只可惜这妖异少女无论是修为和心力都远在方源之上,任凭他观察半天也看不出端倪。   “师姐,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你。”   “师弟见外了,直说便是。”少女言笑嫣然。   “师尊他既然如此在意此事,为什么最后只派出了你一个人来。更何况,之前那十三年里,一直是我在这里打理......摩柯院贵为庆洲诸宗之首,不可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师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执法者,难道还没有弄清楚我们修行者的限制吗?我摩柯院强者虽多,但真正能行走人间的只有我和师尊二人。当然,这里面自然还没有算上那位佛子,不过他已经在潭底静心三十三年,怕是连我也不知道他真实的修为在哪。”   方源禅师沉默顷刻,缓缓道:   “我还是不理解,师尊运筹此事多年,真的就是挑个人下洞看一看那么简单?”   “师尊之意,岂是你我可以揣摩?”   方源禅师一边随口问着,一边默默地感受着体内的气机。   自从洞里感受到那股青气的存在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慌张和犹豫的状态。一方面,他恐惧着体内的那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而另一方面,他却隐隐有些期待,那是对更高层次的期待,对力量和强大的期待。   传言道:“天材地宝,有缘德者得之。”   虽然他修行了三百余年,但见到的所谓天材地宝却是一件也无。在如今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即使是修行也是难上之难,更何况是什么宝物?   但凭他多年的见解,心下早已判定,自己身上的那股古怪青气,绝对是一股超越仙凡之门的力量,而他在洞底见到的那个一瞬而逝的人影,说不定就是那位大能的尸骨。   换句话说,他的身体要么已经被鸠占鹊巢,要么,便是他获得了一股即使是庆元大师也垂涎三尺的传承!   他在赌,自己是死还是一步升天。   就在这时,方源禅师忽然想起一事,赶忙问道,“那么此事了结后,我是否要去摩柯院向师尊复命?”   “自然如此。”玥笑意不减。   方源禅师心中一凛,面色却不变,“我如今境界已失,积攒多年的香火之气也耗损一空,若不是我当初与这越国大地合道,哪里还能出得了国门?”   “此事好办,等我唤得山门的守山灵兽来此,只需一日便可带着你我回到院中。”   绝对不能回去!方源禅师心中警铃大作,如今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具,而是由那不明青气凝聚而成,就连自己如今的性命,也是那青气吊着。若是到了摩柯院,师尊绝对会把那青气取出,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想到这里,方源禅师故作怀念之态:   “老衲离开寺院这么久,想来寺里积攒的事务怕是已经堆积如山,师姐,先容我回去处理一番可好?”   “当然可以,只是......”玥的眼睛微微眯起,“师弟啊,你是不是不想去见师尊啊?”   “怎么可能!能再次一觐师尊圣面,是我多年的心愿,奈何我那小庙......”   方源禅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蓦然发觉在他解释这些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却是始终用一种是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他。   “看来你感觉到了。”少女忽然说道。   “什么?”   正待方源禅师准备细问的时候,却忽然看见面前的女子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掌。那只嫩白纤细的手掌就这么轻飘飘地递来,明明速度是那样的缓慢,却让人生出了一股无法避开的错觉。   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无声而有力。   下一刻,空气之中有无形之线在这一霎那交织成网,所有线条聚合归于的皆在一点之间,而这一点正在方源禅师的胸膛之上。他那原本就已经是风中残烛的身躯猛地一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了密密麻麻的法阵,而玥的那一掌,正是开启了法阵的关键。   方源禅师瘫软在床榻上,看着面前的少女,瞳孔无声睁大。   原来她从自己醒来一开始就将法阵准备好了,就等自己露出破绽,而自己虽然百般警惕,但始终抱得一分侥幸。   因为同门之谊,因为同行之缘。   玥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擦了擦自己按在方源禅师身上的那只手掌,然后嫌弃似地丢去,然后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老和尚。   “原来我还想着,你若是乖乖听师姐的话,老老实实跟我回院里,说不定最后师姐还能在师尊那求个情,让他老人家饶你一命。可是啊......你不老实,明明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背了东西,却一句话都不说。你说说,这让师姐该怎么办?只好大义灭亲了......师弟啊师弟,你可别怨师姐啊!”   方源禅师呆愣了半响,苦笑一声:   “我还抱着一分侥幸,想着那青气是何其可怖,其中力量何等无量,既然能造化般地恢复我的身躯,虽然你看护了我四个月,也应该察觉不到才对,可惜......”   但没想到他这一番话后,面前的女孩却愣了神。   她先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老和尚,脸色露出了一丝笑意:   “啧啧啧,吓你一吓,没想到你还真隐瞒了东西?”   方源禅师的脸色猛地一僵,渐而变得铁青无比:   “你......诈我?”   “算不得诈。”少女捂着嘴悠悠一笑,“师尊只是提醒我,你从洞里出来后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如今的你只是一副承载了力量的容器,须得小心提防。既然你已经不再是我师弟,我这不是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容器?容器?容器?我只是个容器?不再是原来的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不再是原来的我......   这这这,怎么可能!   方源禅师心里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面色越来越黑,一下子忘记了嗔戒,赫然骂道:   “放屁!你们......你们害我!你们害我!”   “什么叫害?”玥冷冷道,“当初的你不过是个化形没多久的小妖精,躲在那家药铺后院,连真实面容都不敢现于人前的废物。若不是师尊出手,教你修行,安有你这十三年的荣华富贵?”   “难道......在那个时候,你们就算计好了?”方源禅师喃喃道。   “你算个什么玩意,不过一连地境都没到的小小妖精,也配师尊记挂?”玥冷笑道,“只不过是你恰逢其会,赶上了而已。”   方源禅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因此自然听不见少女最后的那部分唇语。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   方源禅师最初自然不是和尚,所以他最初的名字,当然也不是方源。   他乃是长在余州城西后山山谷之中的一根天生地长,吸收日月精华而长大的何首乌。   他无名、无性、无父、无母。   二百余年前,越国刚立,百废俱兴。余州城里遍是富豪和大商,初立之时,全国上下有不少年轻男女远道而来,想要来此富饶之地碰一碰运气。   回春堂最初的堂主于慈恩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一来自边陲小镇的江湖郎中,因缘际会救了当朝宰相一命,因此在余州落下了自己的一足之地。   于慈恩本就一厚道实在之人,或许是天道酬勤,也或许是善有善报。他在余州城里摸爬滚打三十余年,靠着自己积攒的口碑和一手不凡的医术,终于成就了“回春堂”之名。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是越国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医,即便是宫中的太医,时不时也要去切磋一番。   年老之后的于慈恩已经收获了名和利,在他步入入棺之龄前,他打算做人生中最后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著书,著一本草木金石和药剂土方的医学之书。   为了完成这一著作,已经花甲之龄的于慈恩再次背上了药篓,开始于周边之地考究草药和方剂。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余州城西的一处荒废山谷里发现了一株百年何首乌。   已经不再缺钱无名的老人发现这株百年灵药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挖出来作为药用,而是小心看护。   那段时间,他吃住便在那株何首乌边上,一边研究,一边犹豫。   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挖走,换到自家庭院里令其生长。   于慈恩深知此等野生灵药唯有在它最初生长的地方才能自然生长,所以最后他并未挖走移植,只是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印记。   不过在他离去的时候却萌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想要让这株灵药自由生长,让自己乃至自己的后人作为它的见证者。   他想要让自己的家人或者后人见证一颗灵药的诞生。   当然,他同样存着一分私心,想要让自己的后人等到危难之时再将其挖出来,以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遗训,告诉了自己的后人。   这句遗训听起来似乎蠢笨不堪,好好一株灵药不挖出取用治病救人,却非要看护起来,等留给后人之用。   但于慈恩的后人却始终铭记着祖训,一边小心看护着那株何首乌,尽量不去干涉它的自然生长,一边将这祖训传给后来人。   这句看似蠢笨的祖训就这样延续了二百年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回春堂的当代堂主生了一场怪病,而治疗此病其中的一味药引正是何首乌。   他的女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句遗训,想到了生长在幽谷之中的那株自祖上传下来的何首乌。   于是她连夜出发,等到天亮之时来到了祖上留下印记的地方。   但是在那里,她看见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人还保留着草木的根须和一些枝叶的残余,看见她的时候也不害怕,只是很好奇,围着她啊啊地转。   像孩子一样。   造化之神奇,机缘之奥妙,更是于家人的淳朴和克己,让这株何首乌能够自然生长了三百年,更在最后的两百年里吸足了人气,早一步化作了人形。   这个半妖半人的精怪跟随着于家小姐回到了回春堂,最后在面对老堂主的时候,聪慧的他明白了众人的意思。   他仅仅拔了一根头发,便救了回春堂堂主的性命。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莫过如此。   当这位老医生醒来的时候,不由为这延续了两百年的缘分所感概,于是便收了这精怪做徒,并为他取了个凡人之名:   于缘。   于缘就这样留在了回春堂,和于家小姐一起随着于老大夫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医术。   因为他的修为不到,人形还未得到完全,所以他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回春堂。   数年的学习的相伴,让他和这家人再也难舍难分,更因为他本人的淳朴和真诚,最后获得了于家小姐的芳心。   在回春堂老大夫去世后,他终于和于家小姐结成了连理。   或许是人妖之隔,也或许是阴差阳错,他和于家小姐始终都没有孩子,无论是他还是于家小姐,都为此遗憾了多年,甚至彼此的感情都出现了裂痕。   于家小姐再如何通明,也是个凡人,更是个女子,长久的孤寂让她黯然神伤。最后于缘不得不寻得了一个徒弟,来借此弥补儿女的缺失,只可惜裂痕依然存在,甚至越来越大,也让那个时候的于缘在感受到人间其乐之余,也深受了人间之苦。   但于缘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回春堂,因为他的修为始终不到,仍然保持着草木精怪的一些特征。   这一切直到那个名叫庆元大师的和尚来到了余州才结束。   方源禅师忘不了那个黄昏,那天的他正在堂里披着袍子为病人们治病,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和自然。   直到即将关门的时候,一个穿着墨色袈裟的黑脸老僧走入了回春堂。   他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问了一句让他险些抱头痛哭的话。   他说,“你想不想像正常人一样,走在阳光里?”   那一天,于源不顾结发妻子的痛哭和徒弟茫然的目光,赫然走出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回春堂。   那一天,他跪在了那个黑脸老僧的面前,看着自己满地的碎发,接过了一本书,和一盏青灯。   那一天,世上少了个名叫于缘的坐堂大夫,多了个名为“方源”的和尚。   那一年,余州城西的山谷里建立了一座寺庙。   名曰:大慈恩寺。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风起兮   于缘的妻子和弟子无法理解,当初知道他存在的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有自己的家室,有热爱的事业,却偏偏放弃了这一切,改而去做那六根清净的和尚,当那徒有虚名的国师。   世人不理解,所以将一切的根源归于他是个妖精,忘恩负义,天生异与常人。   但是于缘的妻子不知道,他的弟子也不知道,他有多么渴望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走在阳光里,渴望摘掉那戴了几十年的兜帽,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回春堂,不受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医者从来难自医。   所以当有一天,有人告诉于缘他可以拥有别人拥有的一切的时候,那天他高兴地彷佛拥有了新的人生。   他愿意为此放弃他的家庭,放弃他的事业,放弃他拼搏了无数年的事物。   他愿意放弃一切,所以他真的失去了一切。   所以直到今天,方源禅师才恍然明悟,原来在当年那个黄昏里,他放弃的不仅仅只有他的过去,还有他的自由。   ——————————   周围所有的线条在一点点回缩,渐而化作一个个复杂的符文,它们如刺青般印在方源禅师的身上,闪烁着介于金色和白色的光芒,看上去无比的圣洁,却又无比的邪异。   赤足的白裙少女认真地操纵着这一切,只是她始终有意无意地站在老和尚一丈开外的距离。一双可爱的小眉头紧紧地蹙着,而她面前的老人却是低低地垂着头,彷佛死却了一般。   半炷香的时间后,法阵终于完全收缩印在了方源禅师的身上,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玥轻轻地松了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走到了老和尚的面前,俯视着他那好似腐朽的身躯,嫌弃地蹙了蹙鼻尖。   “别想了,师尊何等人物,怎么可能真的看得上你?只不过你是这越地本土唯一的妖,又是草木化身,大地天生对你有亲和力,能够进入那禁地之中,所以才来找你罢了。”   只可惜老和尚已经完全聋了,自然听不见她的这番话。   玥讨了个没趣,一想起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白白呆了四个月,心下更加不快,于是一脚踹在了老和尚的身上。   方源禅师瘫在床的另一侧,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   那眼神中包含了人世间最深的怨恨。   玥“啧”了一声,冷哼道:   “行了吧,区区一个连化形都没完全的小妖精,能做几年凡间国度的国师,能一窥地境之上的奥妙,足够你含笑九泉了!”   方源禅师盯着她那张精致而妖艳的脸,忽然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有些不解。”   “有什么问题等见了师尊再说吧!”玥不耐烦地说道。   但方源禅师的面色却并没有变化,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变得很缓慢,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我昏迷了足足四个月,中间你明明可以带着我去见那庆元和尚,可是却偏偏任我躺着。我不认为你是在看护我,为什么?”   玥的眼中下意识地流过了一丝惊异,但被她很好地掩盖了过去,随后用一种鄙视的眼神望了过去,嘴里冷笑道:   “摩柯院再怎么说也是离这里有数万里之遥,腾风而去虽可须臾之间到达,但你这病朽的身子,怎么可能遭得住?师姐我啊,心疼你,想让你先把身子养好了,毕竟师尊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你,不是吗?”   但没想到方源禅师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玥面露不悦之色,正欲再踢一脚,却又忍住,憋着怒气问道,“你笑什么?”   方源禅师笑了一阵才缓过神来,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悠悠笑道:   “我不过动了一点小手段诈你一下,可你居然心虚了!如果你真的有恃无恐,不会给我解释什么,直接带我走便是。可你却偏偏解释了,甚至解释得这么周全......师姐啊师姐,你在掩饰什么呢?”   话语刚落,恼羞成怒的玥一脚踹在了老和尚的胸口上,这一次的力度比方才那次更大,更恨。   老和尚被她一脚踹下了床榻,像一块被丢掉的抹布一样“啪”地一声砸在了墙角,甚至有半个身子陷在了墙里。   她盯着面前这个被她折磨的半死的老人,声音寒如长夜:   “你明明被我用禁法符困住,怎么还能用出手段?”   方源禅师蜷缩在墙角里,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他刚刚张开嘴,嘴角便流下了一串鲜血,但他却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有气无力说道:   “那是我修行的心法,是禅门佛法......你就算锁住了我浑身的力量,怎么可能锁得住言语?锁得住......!”   玥咬牙蹦出了四个字,“雕虫小技!”   方源禅师笑着摇了摇头,“你心乱了,看来我这一觉并不简单......绝对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我的身上,让你投鼠忌器,才老老实实地等我苏醒。”   玥眯着眼睛盯了他半响,忽然款款一笑:   “是有如何?如今的你已经被我禁法符阵所囚,除了你修行的那点微末佛法,还有什么手段?方才是我一时间不注意着了你的道,现在我已有顾及,你还能奈我何?”   是的,方源禅师猜得的确不错,当初这妖女从嘲风洞口将他带回了村中后,玥原本打算休息一夜,第二天再带着昏迷了的他赶回摩柯院。   但是万万没想到,昨日还好好的和尚,只是一夜的功夫,身边便多了些莫名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不大,却极为地锐利,甚至能与空气不断地摩擦出噪杂而喧闹的音爆声。   玥查探了许久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正当她准备靠近方源禅师的时候,却被一片无形的利刃瞬间刮伤了身体,虽然她同为妖物,但恢复起来也费了不小的精力。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原来老和尚的一丈之内已经成了禁地。   后来她又试了各种办法,但始终都无法接近那个老和尚。这四个月里,她想过了无数种将方源禅师带回摩柯院的方式,但均不现实。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想要与数万里之外的摩柯院沟通难上之难。而即使真正联系上了,师门一时间也难以派出适合的人选来接应她。   因为正如她所说,摩柯院虽贵为这庆洲诸山诸宗之首,但真正能远行的修行者,只有她和她的师尊庆元禅师,以及那位修了定心禅三十三年的佛子罢了。   至于她在方源禅师面前应承的守山灵兽,因为存在种种限制,无论是带着山门之人来此,还是远来此地接他们,皆不现实。   而她一时间也难以想到能把老和尚带回山门的方法,寻找他人帮忙更不可能,毕竟此次任务真正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   所以最终,她不得不采用最笨,但也最可靠的办法,等方源禅师醒来。因为通过连日的观察,她已经断定这无形的利刃乃是主人昏睡时的护体之气,只要老和尚一醒,自然全部消失。   ——————————   “你能奈我何?”   看着玥那自信而嘲弄的目光,方源的心也渐渐重新被阴翳所覆盖。   是的,这妖女说得不错,他一时间真的没有应对的手段。   如今他身体被囚,又遭遇洞中之难,一身的手段和力量十不存一,唯一能动用的不过是那修心的法门,但现在这妖女有了提防,已经再难中招。可就算他真的回复到他巅峰的时期,在面对玥这个已经是地境“通感”的大修者,他依然难以抗衡。   初入地境和地境中游,虽是小小的两步,却如隔鸿沟。   怎么办!   方源的额头上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难道真的要被她擒去,去见那该死的、无情无义的庆元和尚?   快想!还有什么能动用的法门,还有什么能动用的招数!   方源下意识便想到了洞里吸收的那股神秘青气。   可是这青气该如何调动?在他刚醒过来的时候,用了不下十种的手印和吞吐法门,都依然沟通不到那股神秘青气。   这青气在他的身体里彷佛石沉大海,见不得一点踪迹。   怎么办!   看着妖女挥手之间,从地上升起的藤曼,方源的心中如雷击般想到了一个关键。   嘲风洞。   是了,那禁地的名字唤作嘲风洞......   嘲风......嘲风是什么?为什么叫做嘲风?   风......风?   风!   就在藤曼触碰在自己的前一刻,方源禅师猛地抬起头来,向着面前的女子大声喊道:   “风!”   预想中的风并没有到来,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狂风遮天蔽日而来,也没有长风万里飘摇而至。   老和尚呆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   玥瞥了眼他那茫然失措的目光,嗤笑道,“你发什么神经?”   下一刻,她指挥着从地板地催生出来的藤曼与枝叶,将老和尚裹得结结实实,最后不忘把他的嘴也封住。   手脚和嘴,还有你的身体全封住,看你还能怎么样!玥心中暗道。   少女从腰间取下了一个游鱼模样的碧色玉佩。   那是临行时师尊特意交予她的宝物,可以以此来召唤守山的灵兽。但因为内蕴灵气,所以极为珍贵,只能作为归途之用。   玥只是端详了片刻,便用力捏碎了它。   做完了这些后,她的眉宇才变得缓和了许多,自寻了个椅子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下子,只需要静静等侯那畜生的到来,把方源这厮带回去,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   她这样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   此刻的方源,周身上下无不被藤曼所包裹,一身的法力被法阵所囚,眼耳皆无用处,虽然脑海里的噪杂声依然不断,但心思却变得澄清了许多。   在这样黑暗无助的环境下,人会下意识地回忆他一生所经历的过往,然后挑选那些印象深刻的事物反复思考。   方源虽是妖物,但他入世也不足百年,一生的经历虽不精彩,却依然是一段人生。   在这样无助的时刻,他同样陷入了回忆之中,脑海里不断地闪烁着一个个见过的人物和画面。   何首乌、回春堂、老师傅、妻子、弟子、庆元和尚、地黄、马肝石、大慈恩寺......   回忆到了最后,他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黑衣女孩的身上。   那是洛阳的模样。   在这个无依无靠的时候,他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曾有数面之缘的女孩。   因为他身为执法者的原因,方源不止一次地窥探过女孩的生活,更不止一次地看到了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她那对生死予取予夺的姿态。   方源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开始思考,为什么那个出身南荒的神秘女子,能对生死有如此大的权力,在她的手中,生死于她似乎不过小事。   他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猜测。   那个女孩的力量,或许可以掌握生死。   可是这怎么可能!生死之道何其浩渺,何其广博,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凡人所掌握!   等等,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闪。   除非那个女孩非是凡人,而是从禁地走出来的......   方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好像明悟住了一个关键,却怎么都抓不住。于是他索性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开始慢慢梳理思维。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到那个女孩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态度!她对于生死缺乏真正的尊重,生死于她......似乎不过是手中的棋子,或许是......玩具!   对!就是那种感觉!   方源禅师一瞬间恍然大悟,那个女孩操纵力量的时候,就好像在摆弄玩具一样,虽然看起来无比得笨拙,但因为那些是她自己的力量,因此感受不到一点凡人刚刚得到力量的欣喜之情。   而相比自己而言却已经是截然相反。   因为自己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都取之不易,再加上方源自己本身是草木化身,所以对自然的元素存在天然的敬畏,对生死敬畏,对风雷恐惧,那是埋于骨里的恐惧,让他难以忘怀。   如果真如自己想的那样,从洞里得到的青气是自己真正拥有的力量,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像那女孩一样......予取予夺......?   想到这里,方源禅师下意识地忘记了呼吸。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风起兮   “说起来倒是有些可惜,这小小一个越国,自你离开之后,怕是再难有第二个妖出现了。虽说这里灵气复苏了一部分,但依然稀薄无比,短时间内怕是再难生出第二只了。”   少女的那两只赤足相互叠着,白嫩如象牙圆珠的脚趾微微翘起,看上去既妖冶又清纯。   她仰躺在长椅之上,这样的弧度下,那段天鹅似的白颈微微昂起,就这样随意地望着门外的天空。   而在她的不远处,大团大团粗如婴儿手臂的藤曼紧紧地包裹着,将其中的老人缚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玥也不管那和尚能不能听见,嘴里随口说着:   “不过你们也应该庆幸,这儿的灵气虽然少了点,但正是因为它太过稀薄,所以才不会有外来的修士千里迢迢赶来贪图你们这点可怜巴巴的灵气,毕竟来一趟便要耗费甚巨,怎么想都不划算嘛......”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玥的话语顿时戛然而止,因为她忽然发觉地面连带着藤椅莫名地震动起来。   玥心中一动,连忙转过头去。   她这才发现真正颤抖的根由居然是那身后的藤曼巨茧。那绿茧先是微微的抖动,渐而变作了剧烈的抖动,好像其中孕育的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少女愕然地看着它,但接下来看到的那一幕,却让她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   房屋之内,所有的桌椅,所有的床柜全都战栗了起来。   而在它们的中央,包裹着方源的巨大绿茧上开始露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痕,那一根根粗壮的藤曼一一断碎,不断地迸发着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突然可以行动起来了!玥心里一惊,不待多想连忙站起身来,面朝着那巨大绿茧伸出了一只手掌。   下一刻,地板上瞬间迸裂出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缝,数根如碗口般粗细的藤曼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它们每一根都比之前的那些还要巨大,还要粗壮,像一条条巨蟒般迅速地缠绕在了那绿茧之上。   它们方一缠绕上去,便有数根绷断成了断条,接下来又有新的藤曼从地面涌出,前仆后继地缠在断裂的位置。   地面上断裂的藤曼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可每时每刻依然有新的藤曼死在了修补之中。   即使这样,但藤曼修复的速度似乎仍然赶不上绿茧崩裂的速度。绿茧上的缝隙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块,而上面的空洞也越来越多,甚至可以从中一窥其中的光景。   怎么可能这样!他不过只是区区一个刚入地境没多久的小妖精,连玄关境都没站稳,怎么可能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玥心中大为惊呼,不由轻喝一声,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咚!咚!咚!咚!”   随着一系列的巨响,无数的裂缝接二连三地炸开,地面彻底破碎开来,无数的藤曼从中冒出,屋里所有的桌椅、床柜全被这强大而可怖的巨物绞成了碎片。   如此可怕的灾难里,屋顶也难以幸免于难,在一个瞬间“嘭”地被打碎开来。大梁轰地一声坍塌下去,却又被藤蔓们争先缠住,连烟尘都没有溅起便融化进了藤曼之中。   大片耀眼的天光照在了这些如章鱼触手般的藤曼上,它们在这废墟喝阳光里挣扎着,弥补着,碎裂着,看上去似乎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又似乎是在跳着一场怪异的舞蹈。   这巨大的响动声顿时吸引来了村民们,他们远远地站在山丘上,惊愕地望着这宛如神魔降世的一幕。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下,低着头,以一个虔诚的姿势低声念着佛号,而在他的周围,大多是窃窃私语和对妖魔的恐惧。   已经化作废墟的房屋之中,玥鼻尖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而在她的脸颊边上,有一部分皮肤清晰可见地化作了绿色。   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去缝补那个绿茧,原本的那份小觑之心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越来越茫然,为什么在这片名叫“越”的弹丸之地上,怎么出现了这么多明明境界低贱得让人看都不想看上一眼,但实力却偏偏让人如此猝不及防的人物。   比如那个至今都记不清名字的冷面男人,比如面前的这个该死的所谓的师弟,又比如那个惊鸿一瞥的,更让她不得不俯首称臣的黑衣女子。   她心里慢慢开始祈祷起来,希望这和尚的力量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无法像她一样可以从植物和大地中汲取灵气。   此时此刻,面前的那个绿茧早已被粗如长龙似的藤曼盘卷成了一座山丘,但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是那绿色山丘上也不断地裂起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痕,它们相互交错纵横,肆无忌惮。   玥的头发已经化作了一根又一根枝叶,原本嫩如春雪的肌肤也早已化作了绿色,就连眼睛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翡翠似的碧绿,只有那身衣裙一如既往的雪白。   她死死地撑着两只手掌,牙关紧咬,连自己早已恢复了妖态也不自知。   她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在某一个瞬间,面前的山丘轰然炸开。   一大团直冲天穹的飓风盘旋而起,周围无数的藤曼一一碎裂,最后化作了一片又一片绿色的锋刃,随着这股突然其来的气流一起流转汹涌。   这巨大而锋利的力量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疮痍,让大地一片战栗。   巨大而喧闹的风声一瞬间席卷了整座村庄,近处茂密的森林和远处低矮的山丘随着那风声一起嘶吼起来,声音犀利而刺耳。   不远处的山丘上,原本观望的村民们一边哭嚎着,一边祈求着向着飓风相反的方向逃去,没有一个人胆敢回头看上一眼。   在这原始的时代,唯有自然界最为纯粹的力量才能唤醒埋藏在人们骨子里的那股恐惧。   飓风之中,渐渐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须发怒张的老僧,他紧阖着双眼,身上的袈裟随风飘扬,宛如飞扬的旗帜。   玥呆呆地瘫坐在这飓风之前望着风中的那个人。   事已至此,怕是已经难以挽回了......   想到这里,她银牙一咬,最后恨恨地瞪了眼空中的身影,身形一转化作了一道绿光,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遁入地面,不见了踪影。   ——————————   而此时的方源禅师,早已经陷入了一种神异的状态。   他同时处在了清醒和浑噩之间,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过去的过往,画面闪烁而迷离。   在某个时候,他一切的思绪忽然定格在了过去的一幕。   那是数十年前,他第一次聆听他的老师,那位回春堂老医授课的时候。   那时的他坐在老师的面前,姿态恭谨又带了几分紧张,而他的老师面对着一位于常人有异的妖物,无论是捧书还是论述,皆是极为地坦然。   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老师教导自己的话。   “你要记得,丹丸和汤剂虽然能救治我们的命,但它们终究都是死物,是为我们所用之物,是医术的手段,而非是医术的本身。”   力量只是自保的手段,而非是自保的本身,我们可以尊重它,但不能被它们驾驭了自己的思维,唯有驾驭了它,才能真正拥有它。   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当初自己依然没有读懂恩师的那句话。   他一时间热泪盈眶。   心中有个声音悠悠笑道,“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方源身形一震,不由长啸一声。   天地之间,有无数白云起落;四方之中,有不尽长风翻涌;大海之上,一时间平息了万朵浪花;高山之顶,蓦然露出了峥嵘之貌。   十里之外的嘲风洞里,所有的罡风翻涌沸腾,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目在盯着远处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发出了不尽的嘶吼。而在洞底,四条空落落的锁链随风舞弄着,震颤出一道道心悸的声音,却唯独不见其中的那个人影。   一股磅礴而浩瀚的长风托举着老僧一瞬间跃到了青天之上。   方源忽地心有灵犀,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堪比炽日的光芒从中迸出,云顶一时间大放光明。   他默然地望着脚下不断翻涌着的座座云山,有无数长如巨龙的飓风在其间来回盘旋,纵横捭阖。而在他的脚下,是缓缓流转着的巨大到可怖的龙卷漩涡。   举目红日白云低,四海五湖皆一望。   ————————————   在同一时刻,天地五洲各处,有寥寥数人蓦然停住脚步,转过脑袋,望向了那来自远方的方向。   越都,余州。   思安小筑里,正在教导学生们的黑裙女子兀地停住了讲话。   她心中似有所觉,猛地望向了南方。   明明那双眼睛依然是病状的苍白之色,但其中却隐隐闪烁着艳压炽日的光芒。   她望了好久,直到身边的一个双发髻小丫头担心地问道:   “洛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洛阳这才回过了神,转过头,向她露出了一个安慰似的笑容: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熬夜熬多了,精神有些恍惚......啊!不提这些了,刚刚我们讲到哪了?”   “讲到兔子和鸡关在一个笼子里,然后砍它们的脑袋和脚。”   “啊?我有这么残忍吗?”   ......   中洲极北。   翻过万里苍茫无垠的雪山,再越过一望无际的沧海,有一块面积比拟庆洲的赫然巨洲。   这里远居大地之北,常年为冰川和白雪所覆盖,能够行走其间的生灵大多为耐寒耐饥之物。   而在今天,原本风平浪静的大陆此刻却遭遇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一场席卷了整块大地的地震突如其来,不知毁灭了多少生灵。   这片大陆的极东之处,地面崩裂,山峦坍塌,等到平息之时,赫然露出了掩埋于山石之下的一层地壳。   下一刻,那地壳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从东到西的巨大裂缝,若从高空望去,宛如一道深壑峡谷。   随后,大地重新战栗起来,渐渐露出了一片黑碧与苍白之色。   那竟然是一只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硕大的眼睛。   那只眼眶里的眼珠缓缓流转,最后望向了南方,不知望了多久,眼睛才重新缓缓合住。   直到这时,大地才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   沧海之东。   一个年轻船员正百无聊赖地趴坐在船栏之上,一边啜着嘴里干枯的麦秆,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一尘不变的大海。   就在这时,一片浩瀚的大陆蓦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大地之上,有奇山怪树不知凡几,丛林之中,更有鸟兽争鸣,万兽奔腾,鲜活之态不似人间之貌。但在这片古怪的大地中央,却立着一座巨大的身影,而整片大陆,皆笼罩在它的影子之中。   那是一棵即使在梦境里也不曾见到的参天巨木。   那船员一下子吓得瘫软在了地上,他望着面前这忽然出现的大地,还有那昂起脑袋都看不清全貌的巨树,恐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船长!船长!出大事了!你......你快来看!”   那年轻船员连滚带爬地跑进了船舱,疯也似地踹开平日里躲着走的船长室门,然后一把抓起正呼呼大睡的船长,拽着他,死命地冲到了甲板之上。   然后他兀地愣在了原地。   “树......树呢?大陆呢?怎么忽然就......就不见了?”   正睡得正香的船长突然被船员一顿拖拽,直到被丢在了甲板上后才苏醒了过来。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先是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周围,然后将目光放在了面前呆滞了的船员身上。   “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他大声骂道。   但那船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船长的骂声,依然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望着原来大陆的方向,嘴里不住地嘀咕着:   “方才,它还在那的......”   ......   大地极西。   万里黄沙,无垠荒原,在这片废弃的地面上,屹立着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了无数年的高山。   山不知多高,上下望不见山顶,更不知多广,左右看不清全貌。   山峰之顶,有一座破旧的小庙。   小庙的颜色和大地一样,看上去既苍老又残旧。小庙里的事物同样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了象征着大地的土黄。   在小庙之外,有一圈山石搭建成的篱笆,只不过那圈篱笆早已风化成了一堆又一堆高高低低的碎石,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唯有那寺门,依稀还留着几分门的模样。   破旧的寺门边上,忽然露出了一只手。   那同样是黄色,只不过和象征大地的土黄色不同,看上去极为鲜艳,却又无比厚重。   那是金色。   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最后不堪重负地坍塌在了地上,化作了一片尘土。   大门内,一个金色皮肤的僧人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穿过厚实到凝固的云雾,望着山下的古老而荒芜的大地,不知沉默了多久。   ......   中洲之南。   翻过墨如深渊的幽冥海,在那西海崖畔,有一片高低错落的白墙寺庙。   山崖之下,是长到足以登天的长阶,长阶之上,有无数前仆后继想要登山的人群,有男女,有高低,有胖瘦,有贵贱。   他们背负着一袋又一袋的青砖和香烛,累得青筋爆出大汗淋漓,但眼中却满是虔诚。   在长阶的最尽头,立着一座以白玉雕成的楼门。   上书:摩柯院。   院内的一座象牙塔顶层,一位身着黑衣袈裟的黑面老僧静坐在一炉焚香之前,而在他的膝盖上摆放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他正是这庆洲大地的执法者,摩柯院的首座:庆元大师。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老僧的面前忽然传来了一个隐隐祟祟的声音:   “你那徒弟失败了。”   那声音听起来颇为模糊,甚至带着几分虚弱,但庆元依然听到了这句话。   他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手中的佛珠。   那串佛珠通体呈玄墨之色,颗颗大小皆一。但其中有一颗的颜色比起其他却显得极为深邃,仅仅看上一眼,便令人难以回转目光,等到醒转之时,有如抽去了五魂七魄。   庆元虽有半步天境的修为,按佛家之言,离那涅槃之境只有半步之遥,但他依然不敢久视这神秘墨珠。   因此他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窗外。   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东方,只是一望,便看见了远在庆洲东南处的龙雀山。   只不过在往日,他始终看不清那里的真实情况,而到今天,他依然看得无比模糊。   但就在他即将准备细探的时候,眉心猛地一跳,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征兆。   到了庆元这样的境界,一举一动皆合天意,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收回了目光。   手掌中的那颗墨珠忽然冷冷道:   “又有个老家伙醒过来了......这是第几个了?一、二、三......啧......真令人难过啊......”   但庆元却只是望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若是此刻有人能站在他的旁边看见他的姿态,一定会令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惊恐得无以复加。   因为这位享誉全洲的老僧在面对这颗墨珠的时候,竟然是跪着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道士下山   中州,秦国。   昭昭大秦,遥遥万里,有名山无数,大河万千。   秦都太安城往东一百五十里,便是浩浩东海。东海沿岸,有一片从北部玉龙山脉绵延分出的支脉,西面秦地,东临苍海,名为昭应。   其间山势险峻,丛林叠翠,更有大江分流散于其间,悬崖涧落,瀑流遍布。若攀于高崖之上倚崖而望,便可一览众貌,壮美之景美不胜收。   入山行四十余里,水声渐稀,多有乱石盘踞,巨岩蔽日。徒行深处,山林愈寂。复行十余里,便可见那丛峰如林,立于大地。   丛峰之后,有隐峰无数,皆是无名之山,唯其中最高者拥一壮阔之名,曰为“绝岱”。   绝岱之上,有一云梯,此梯有三千三百三十阶,登梯而上,便可见云中有一仙山耸立。此山非登顶之人不可遇,非有缘之人不可见。   山立云中,起而观海,坐而望日,名为朝阳。   朝阳山是世间所有修行者除了南荒外,唯一可知、可去、可观、可入的禁天绝地,更是世间修行的第一宗门。   就在方源睁开双目的下一刻,远隔一座大海的朝阳山顶的一间静室里,一位白须老道人忽有所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掐指一算,扭头望向了南方。   但就在老道刚刚望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闷哼一声,随后死死闭上了眼睛。   然后便见那眼皮之下渐渐流出了两道血泪。   血泪方一落下,便化作了一团氤氲之气蒸发在了天地之间。老道的脸色隐隐发白,两道白眉微微蹙起,似是自言自语地吐出了一个字:   “风?”   他重新睁开了双目,手指不断变幻着,在某个时刻定住,曲指一弹,有一青色灵光飞出门外。   只是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个梳着道髻的高大少年便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室内,一把跪下,望着老人急声道:   “师傅!您怎么了!”   老道看着面前这风风火火的少年沉默了半响,直等得他再也坐不住的时候,才缓缓开口道:   “无他,只是想问问你这几日的功课做的如何?”   “您没事就好,那个功课......”高大少年挠了挠脑袋,“还......还行吧......”   “莫要懈怠,须知勤能补拙。”   “师傅教训得是......”高大少年连忙坐正了姿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老道望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忽然问道,“你方才......有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对劲?哪有......”那高大少年下意识地挠起了脑袋,忽然眼睛一亮,说道,“不过好像还真有一事,就在方才师傅您用急命符召我来之前。那会我正做饭的呢,忽然就感觉好像有个人站在我背后,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却一个人也没发现。您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师侄孙又在搞恶作剧呢......”   说到这里,高大少年抬起头,愕然地看向老道,“师傅,您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也会捉弄我吧......”   老道嘴唇嗫嚅了一会,才缓缓道,“不会,更何况,那些小辈们并非是捉弄你,只是念你辈分之高,修为却差,想向你讨教罢了,长安啊......你可莫要记恨他们。”   “不会不会,我也知道师侄孙们没有坏心眼。”高大少年一边挠着脑袋,一边乐呵呵地笑着。   “李长安。”   “在,师傅。”   “你入我朝阳山,已经有多少年了?”   “这个徒儿没敢忘,自从徒儿被师傅您从玉龙雪山带回这里,被赐予名字和修行法门后,已经有十年零三个月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道突然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那高大少年的身上。   被这样灼灼的目光盯着,李长安下意识地有些坐立不安,他吞吞吐吐地问道:   “师傅,您......您这么看我,是不是徒儿又哪里做错了啊......”   老道忽然笑了起来,“心无杂质,何来有错?”   李长安听不懂师傅的话,但看着师傅的笑容,晓得师傅应该没有骂他,甚至还夸赞自己,于是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长安。”老道默念了一遍少年的名字,忽然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   李长安眼睁睁地看着老道从自己身边经过,犹豫了下,也起身跟随在了他的身后,只不过自己始终都小心翼翼地落后老道在三尺之外。   出了室门,便是山巅。   静室立于朝阳山之顶,山外是似山似海似门似龙的云海,时静时动,如有生命。白云之下便是东海,海水在流云的缝隙间依稀可见,极为浩渺。   青天在上,白云之下,老道的一身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颌下的长须也在风中飞扬,宛如柳叶。   他指着那白云间隙中露出的那一抹碧蓝之色,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   李长安垫着脚望了片刻,才小心答道,“是大海。”   “你去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在大海的彼端是什么吗?”   如果是别的弟子,听到师尊这样的问话或许以为师尊是在考验自己,会答些“彼岸”、“希望”之类的漂亮话。但李长安不会,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书上说,是大地。”   “那你知道,大地之上,又有什么?”   李长安的脸上一片茫然,于是摇了摇头。   老道悠悠一笑,朗声道:   “在那大地之上,有山河万千、有江流无数,有诸国林立、有城郭遍布。而在城镇之中,有集市、有酒居、有茶楼、有楚馆、有宫殿、有茅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他们有个统一的名字,名叫‘人间’。”   少年听着这些只有在书上才听过的词汇,眼中流出了一股浓浓的神往之色。   老道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了身边的少年,微笑道,“你想不想去看那人间?”   少年连忙点头。   老道望着他的那双纯粹而幽深的眼睛,沉默了许久,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李长安,你我师徒的情谊,今日尽了。”   少年愣在那里,如遭雷击。   老道轻叹道,“你自有了意识以来,一直在山上长大,虽学了一身仙法,却从未真正看过人间。虽说这里非是凡俗之境,但终究也不是世间全貌......下山之后,便比不得山上了,你须记得一个‘想’字,万事之前,须好好想一想,值不值得做,做了不后悔,后悔不去做,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心。”   李长安忽然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老道连忙扶住,看着他那满眼的泪水和额上的青色,叹息道,“痴儿,这又何苦!”   李长安颤抖着声音道,“师傅,是不是徒儿哪里做得不够好,还请您告诉徒儿,我一定改!要是徒儿的饭不好吃,徒儿这就努力去学!要是您嫌徒儿和他们比试总是输,丢了您的脸,徒儿这就努力修行......”   话音未落,老道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   “哪有什么错?傻徒儿,你是我朝阳子的徒弟,只要你不做违心之事,做什么都不算错。”   少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我们修行中人,最讲一个缘法。因缘际会,缘散而去,你命中注定和我朝阳山有此一缘,今日天光甚好,正是远行之日,不如就今日归去,落得一身自在。”   李长安抬起头来,望了老道许久,彷佛要把他的模样镌刻在心里,半响才说道,“师傅,您也要保重自己。”   老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直到李长安下山后,老道才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一叹,望着那远处的无垠大海,眼中幽深。   “徒儿啊......徒儿,你莫要怨为师匆匆赶你下山,其实并不是朝阳山留不住你,是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了啊......”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忽地一顿,抬起头来,望了眼天空,目光中闪过了一丝警惕之色。   “短短一年的时间,便接连出现了同样的事情,沧溟海上的那只玄武醒了两次,东海外的月桂洲也出现了两次......时也?缘也?明明象征天下人气之象的秦国依然是太平人间,南荒的那座万妖城也没有什么动乱,南荒之南更没有任何迹象......没有任何征兆,却偏偏接连出现了神迹......难道有什么屏蔽了天机?”   老道的手指不断地变换着位置,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算不出来......除了另外几座禁地的几个老家伙,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他沉思了片刻,目光转而望向了山崖外的大海。   白云如涛涛大浪翻涌,大海在其下怡然自得,海边的人家匆忙着食物,孩童在沙滩上玩耍,一片和谐之景。   老道长叹一声,“要变天了。”   ————————   3214字。   大家不用担心,下章就恢复洛阳的戏份,只不过最近的内容比较重要,涉及到本书以后的大世界观,因此多了些。   因为宿舍意外的失火(之前发的请假条大家都看了),还有自己最近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所以前两天不得不接连请假,真是对不起大家,我接下来的时间尽力更新,尽量能在这个月结束前把“越国篇”,也就是第一卷《山外山》完结了。   更谢谢大家这几天一直投票之类的,成绩拉回了一截,真心感谢大家。   最后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们从未拥有,他们从未可知   越历明启元年,十一月末,岁寒。   越都,余州,微末湖。   湖面上星星点点地飘着小雪,远远望去,甚至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空气不甚寒冷,只是带着些微涩的凉意。   等到湖风渐息时,一叶扁舟悠悠驶离了水岸,船桨一点,便推出了数丈的波澜。   小舟不大,只有四个人。撑船的艄公、洛阳、太子章以及一位披甲带剑的侍卫。   “在余州呆了近一年,我居然从来不知这里竟然还有湖水可游。”洛阳依然穿着她那件长摆黑裙,不过在外面披了一件熊皮大麾,怀里抱着一个小手炉,乐呵呵地说着。   “洛先生若是多在余州各处转转就知道,我们余州不仅有湖,还有好山好楼,风景绝佳。”   太子章裹在一张貂皮里,脸冻得通红,但依然不减半分风度。   洛阳感受着船舱外飘零的雪花,忽然问道,“我们这是有多久没见了?”   “快半年了吧......”太子章想了想,忽然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日子过的,我也记不大清了......只是记得上次出来好像还是夏天的事情,眨眼间就冬天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我记得我被关进冷宫的时候,陛下还是母后,白奕还老老实实地守着邗州,我那好友郑通还会来信告诉我他准备在军中一展宏图,那时候洛先生的眼睛还没好,也没有教导那几个学生,余州虽然很糟糕,但不会坏到哪里去......”   洛阳安安静静地听着,始终都不发一言。   太子章忽然问道,“洛先生,你知道我在一个人的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是自由吗?”   “是过去的那几个月带给我的欢乐和苦楚,还有我傻乎乎冲上城墙后看到的那一幕幕。”太子章拢了拢厚实的皮衣,声音有些发干,“我这辈子都在床上躺着度过,其实冷宫那么久,与我前面那二十年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终究是走出去了,所以心情终究也不同了。”   一直身处在黑暗中看到的黑暗,和见过光明后再看到的黑暗,是不一样的,洛阳懂得这个道理,太子章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洛阳忽然问道,“我这么久没看你,你恨我吗?”   “是的。”太子章的回话意外地坦诚,所以语气也极为地平静,“刚开始那会,我很恨你,因为你是这座城里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可以来探看我的,但是你没有,从我被关进去到放出来这几个月里,你来看我的次数只有三次。”   “开始?”   “是的,到后来我就看淡了。”太子章随意地笑道。   洛阳默默地反思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探看这个可怜男子的原因,然后恍而明悟,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把他当过朋友,也没未真正在意过。   她和这位落魄太子的关系,至始至终都是雇主和被雇佣者。   洛阳忽然有些莫名地羞愧,想要说声抱歉,但是忽然又觉得这样说又有些虚伪,思索间竟然没有合适的语句,只好沉默了下来。   但太子章却洒脱一笑,“洛先生不用介怀,我知道您从未把姜章当过朋友的。”   洛阳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时,船身缓缓停住,渐而微微一震,船底的水花也瞬间溅起了白花花的一团,有些许水花溅落在雾白色的帘上,散起了大小不一的晕。   舱外传来了艄公那闷闷的声音,“公子,湖心亭到了。”   太子章站起身来,一只手掀开帘子,一只手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先生请。”   洛阳点了点头,一边拢着大麾,一边出了船舱。   船外的雪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雪花不大,只有松针的尖般大小,落在脸上也并不冰寒,就是有些凉凉的痒意。   一柄纸伞在头顶撑开,挡住了漫天的风雪,身后传来了太子章的声音:   “微末湖的湖心亭最适合养心静意,往日多有文人雅士爱来此饮酒作乐,今日下着雪,难得没人前来打扰,我便做主邀先生前来,顺便看看这微末湖的雪景。”   这位太子殿下,虽说一辈子没出过几次门,但小说话本不知道看了多少,讨女孩子家喜欢的本领学了一肚子,如今全用在自己身上了,却不晓得自己是个“弯的”,压根不吃这一套。   洛阳心中暗笑,但脸上却并没有任何表露,只是默默地点着头,一副淡然知性的模样。   这湖心的小岛并不大,直径不过五十余步的距离。湖心岛四周种满了各类的树木和花草,不过因为是冬月,大多枯死,被白色的雪覆盖着,只露出了一截形貌枯槁的枝。   中央不知何人建了一方小亭,不大,左右各一丈有余,落得精巧可喜。   太子章自让艄公在船内候着,只身带着侍卫,与洛阳一起向那小亭走去。   等到了小亭后,便让那侍卫摆出了满桌的瓜果、茶水和点心,又在桌旁放上了一个旺盛的火盆,炭火极暖,周围的寒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太子章一边烤着火盆,一边随口问道,“我始终不明白,洛先生为什么会一直呆在这里。余州虽然是国都,但不比吴国的金陵,更不比秦国的太安,这又穷又旧,就连我一个本国人都爱不上它,洛先生怎么会选择在这里安家。”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上去爱折腾,其实懒得厉害,安了窝之后不大愿意动弹。你觉得这里不行,但我觉得蛮好,而且你不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有家人,有自己的家,不愁吃喝,足够了。”   太子章沉默了半响,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想您应该能感觉到,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所以我也愈发珍惜。”洛阳犹豫了一会,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夺位?”   太子章的脸色微变,先是极隐晦地望了眼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洛先生从哪听到的这风言风语!”   “我自己猜的。”洛阳抱着暖炉,瞥了眼站在他不远处的披甲护卫,声音低沉,“一个被夺走了一切的人能再次拥有一切,他付出了什么自不用多说。”   太子章的眼圈微微发红,似乎想要说着什么,但看了眼身旁的侍卫,默默地闭住了嘴。   洛阳怜悯地看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一眼,摇了摇头。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在此期间,太子章拿起桌上的茶壶不住地倒茶饮茶,如饮酒一般一连数次。而洛阳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望着湖面上的雪。   以前学过一篇文章,好像也是写雪景的,全文极短极精略,只是时间隔得太久记不大清了,唯有一句最合她的心意,记了许多年。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因为视觉的限制,洛阳只能看到近处的事物,再往远处便感觉不到了。天空的云和远处的山,如今只能在心里构想,更不用提其中的颜色。   如此这样,看见的景物终究是不完善的,所见之物只能是近处的亭子、亭外的雪以及湖心岛边那阵阵涌来的湖水。便是那“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也感觉不到了。   洛阳生前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所以自幼看过的雪不知多少场,但自从瞎了之后,便只能用耳朵去听了。她在那山洞里听了不知多少年的雪,直到后来阿吉专门带给她浅浅的一捧,才让她回忆起了一点雪的模样。   但那也不是记忆中真正的模样了。   如果真正算起来,今天是她时隔数年来,再一次的看雪。   所以洛阳看雪的神情很认真,宛如朝圣。   太子章突然说道,“郑通来信了。”   洛阳下意识地“唔”了一声,然后恍然间想起了什么,愕然地回过头去。   她记得那个家伙自她和太子章从邗州回来时候,依然呆在那里,说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挣一番事业,直到后来白奕叛国后,便失去了他的音信,只听说是逃出城去了,不知死活。   太子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信是从吴国发来的。”   “他......也投吴了?”   “没有。”   太子章的脸色突然有些苦涩,“他去了烟雨楼,做了一名......刺客。”   洛阳顿时愣在了那里,脑海中努力去构思着那个男子的模样。大约六七尺的身高,很胖,声音有些粗厚,性子大大咧咧的,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事实上是个很内向的家伙。   因为那会的自己并没有恢复视力,所以很多都靠别人口述和自己想象。可这些便是她对郑通最大的印象了,虽然是郑通带自己离开的南荒,来到的这越国,但因为彼此沟通较少,导致自己也不了解那个男人,更想象不出他真正的模样。   太子章望着面前一脸茫然和带着一丝慌张的女孩,咬了咬牙,沉声问道:   “他让我问你,是不是你杀的他全家......?”   洛阳的身子微微一僵,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点了点头,认真道:   “我只杀了他爹。”   “你为什么杀他?是因为当初他烧了你的住处吗?还是那会太子府的事情。”   “与我私人的恩怨无关,只是想找个人为这乱糟糟的世道谢罪罢了。”   太子章沉默了许久,语气愈发苦涩:   “他在信上说,若真是你杀了他爹,从此你们以前的关系一刀两断,只有杀父之仇......他还说......”   洛阳也沉默了下来,听到太子章话语停顿后,轻声问道: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有朝一日他学成归来,会找你复仇。”   洛阳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听到认识的人要来找自己复仇,没有一丝的后悔,也没有一点的惊慌,没有愤怒,更没有喜悦,只是有些伤感。   这是光明的复仇,更是一个儿子听到自己父亲被别人杀死后最直接的反应,哪怕那个父亲到死也没有认可过自己,哪怕自己和父亲的关系烂到了极点。   但那依然是最理所应当的复仇。   洛阳的脸色有些复杂,想要感慨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好久好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麻烦你回信告诉他,我等着。”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麻烦你告诉他,他的母亲没有死,在一个叫‘海平城’的地方等他回家,叫他别当刺客了,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业,什么时候有了强大的实力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吧......”   太子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他的。”   说完这句话后,二人便默默地看起了亭外的雪景。   雪花不大不小,风声时促时缓,说不上赏心悦目,更谈不上静心怡然。偶尔有一片被风吹着落在桌上,也瞬间被一旁的火炉烧得无影无踪了。   洛阳突然道,“不用做什么好皇帝,那样太累,尽心就行。如果尽不了心,量力而行。”   “我会的。”   ————————————   越历明启元年末,十二月底。   就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天夜里,百官宴会后,被罢黜又恢复太子之位的姜章趁着众人大醉酩酊之际,带着三百黑衣卫士借着月色掩护偷偷渡过木渎湖,围住了女帝所居的无余宫。   在经过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厮杀后,太子章于后山密道里逮住了正要逃走的女帝,强逼着她写下了罪己诏,并架着她来到了朝堂上,当着还未散去的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退位。   令所有人震惊的是,朝堂上所有臣子望着那位只披了件睡衣,满脸愤恨的女帝陛下,却只有寥寥两个女官站出来出声指责,但也被当朝宰相当场宣布拿下,其余所有人无不是低头看地,不发一眼。   第二天的清晨,太子姜章在无数人或嘲弄或欣喜或叹息的目光里,宣布了即位。   他宣布的第一条圣旨,便是赐前女帝为太华威明皇太后,并改年号为“元熙”。   更令所有人所不解和愤恨的是,这位新的皇帝陛下还赐当朝宰相为异姓王,封南方的那些作乱头领各自为将。   从此,越国的朝堂才真正走到了最后的乱局。   这一场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夜的政变,被后来的史官命名为“年夜之变”。   从七月三十一日登基,到十二月三十一日退位,那位女帝陛下短短五个月的皇权生涯,就这样草草地落下了帷幕。而所谓的明启二年,再也等不到第一天的到来。   极少有人知道,这场看似仓促的政变却准备了五个月的时间,那些氏族和权贵们从女帝当初一登基时候便制定了计划。   也极少有人知道,那晚太子章看似彻头彻尾的指挥,但真正号令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侍卫,而他始终所做的,只有被架在最前面,跟随着众人东奔西跑。   更极少有人知道,就在第二天鹿国公暗中准备秘密毒杀太后,等宫女打开锁着太后的宫门时,却发现里面却已经空无一人。   一切都显得如此突兀和仓促,一切却又显得是那样顺理成章和情理之中。   这一年的除夕夜,雪下得极大,风吹得极冷。   ——————————   4528字,又写到了一点半,累死了,但是说好的更新必须做到,哪怕今天是中秋节。   没什么可说的,祝大家中秋快乐,万事如意。   谢谢大家的票票,真的感谢。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冬日里的三两事   天光甚好,吃了早饭,太阳渐渐出头的时候,居安小筑里便陆续走入学生们了。   最初的七个小姑娘早已扩展到了十五个人,甚至有几天险些突破了二十个,但中间又走了几位,最后稳定在了现在这个数目。   来这里听课的学生大多是刚刚启蒙的幼小孩童,少有几个是知事的年纪。因为有婚约和家庭的限制,这些女孩们上学的时间也很是仓促,大多是帮着忙完家里的活后便匆匆来此。有的孩子为了能听洛先生的讲解,甚至要连夜做完工,只求第二天能准时赶来。   看着她们那疲惫的脸庞和困乏的眼睛,洛阳劝了好几次,最后不得不改掉了自己睡懒觉的习惯,早点起来为这些孩子们补课。   曾几何时,补课曾是学生们最大的负担,但在这个少有书读,难有师教的时代,竟然成了一种奢侈的补偿。   今日教导的内容是思想和数术。   思想照例是要讲自尊自强自信自爱的,洛阳每天都要不厌其烦地说上一遍,因为在她看来,这八个字是能够贯彻人的一生的。但她的教学也绝不是干巴巴地硬讲,而是借几个哲理小故事来进行述说。   奈何小姑娘们年幼懵懂,往往忽略了洛阳真正想要讲解的东西,反而对她讲述的故事拍手叫好。   数术从最初的学认数字一直讲到了现在初步的几何讲解,因为时间隔得太久的缘故,洛阳在给学生们讲完原理布置习题后,通常自己也要回忆和分析许久,更多的时候也是和她们一起讨论和解题。   这样的状态下,洛阳时而化作夫子,时而化作她们的同窗,彼此间也有意无意地减少了许多疏离感。   只是每当连洛阳都想不起来怎么去解决难题,望着学生们一个个求知若渴的眼神时,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在这数月的教学里,连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当初教学的目的早已从最初的试着玩玩变成了现在的严肃以待。   而她越教,就越羞愧于自己的积累浅薄,更感慨于这个时代人们的愚昧和无知。   知识完全成了上层阶级的所有,那些富家子弟嘴里的常识,到了平民口中,便成了天方夜谭。   男尊女卑的思想更是早已镌刻到每个人的骨子里,可是这些女子们并不因此很难过,只是觉得理所应当。和她们聊起来的时候,那套尊卑贵贱的思想让人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洛阳在讲了第一节课后便深深明悟了一个道理,思想是需要一代代人潜移默化地去改变的,如今的她根本无法扭正这些病态,因为这是时代的限制,只能旁敲侧击地去修正。   虽然并非是同一个世界,但知识依然是相通的,一加一照样等于二,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人渴了依然需要喝水,在奇变偶不变时,符号依旧需要看象限。   在讲课之前,洛阳和小柔照例给桌上摆满了羊肉汤和馅饼。   来上学的孩子们有好几位是家里没早餐可做,或者是没有早餐习惯的。穷苦人家,又是在越国这种荒僻小国,一天能有顿饱饭就满足不已了,还管什么早午晚和营养均衡?   洛阳在看到这些孩子们饿着肚子过来上学后,于是便自掏腰包承包了大家的早餐。这些食物都是那位牛大叔特意送来的,洛阳为此又掏了一块小金鱼,让那大叔好一阵唏嘘。   对于学生们来说,洛先生简直就是夫子的典范,真诚,没有夫子的架子,会就是会,不会也不会装糊涂。只不过她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什么都要讲一通道理,让大家在感动之余,不由有些头痛。   比如早餐,洛先生每天早上在大家用餐的时候都要认真地说一通早餐的重要性。直到后来担任班长的小杨梅私底下偷偷告诉大家,在教大家之前,洛先生一直都是等到太阳到了日中才起床的,她自己从来都不知早饭为何物,让小姑娘们好一阵诧异。   有一次在洛阳又讲起她那通早餐有用论的时候,那个双发髻的圆脸小丫头忍不住站起身来,问她为什么以前不早起。   洛阳却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丝毫不因为被揭穿了而羞愧,反而说自己已经洗心革面,从此以身作则。   寒冬腊月的时节,教课的地方早已从小院搬到了屋子里,那原本是秦叔的卧室,后来被木匠们按着洛阳的要求改造成了教室。   虽然地方不大,但胜在有火炉有墙壁,能挡住风雪遮出一片温暖。   洛阳最喜欢在屋外下着鹅毛大雪的时候讲课,雪花飘飘撒撒地拂过窗棂,声音细碎却不挠人,带着一股自然的和谐气,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暖烘烘的,十几个学生们每人都捧着一杯热茶围坐在一起。   而她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要讲些故事的,或《西游记》或改了人物名字的《飞屋环游记》,只不过里面的内容和情节早已被她改得面目全非,剧情的漏洞补都补不住,往往一讲起来,便会有学生举手说她讲的和上次讲的不大一样,然后洛阳便耐心地开始辩论,最后话题又不知道拐到哪里去,和大家笑成一团。   每当她们聊起来的时候,小柔便乖乖地坐在一旁,一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洛阳在那里一个人和十几个小丫头一起吵,叽叽喳喳的,宛如一窝黄莺。   小柔是所有学生里听课最认真的一个,也是最文静的一个,只是她文静得过了头,上课时候她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话,即使有了问题,也只会私下去问洛阳。   而洛阳后来因此问她,小姑娘犹豫了许久,才小声说是怕自己当众问出来,会破坏洛阳在大家眼中的形象。   这个柔怯怯的女孩自听课以来,变得越来越安静了,她的话语越来越少,即使笑脸也比以前淡了不少。   洛阳问了她好几次,但小姑娘每次都只是摇着头,一副我没有事先生你不用担心我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洛阳私下问过杨梅才知道了一些。   那个小姑娘忽然察觉到自己和先生是有差距的,而且这差距已经大到了她想象不到的地步。   她很害怕,很惶恐,她想要弥补,想要学习,但她发觉无论怎么弥补都追不上去。   杨梅告诉洛阳,事实上那个小姑娘在私下找杨梅聊过好多次,也哭过好多次。   洛阳问,她都说了什么。   杨梅说,她怕你有朝一日觉得她没用,把她抛弃。   洛阳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第一百七十六章 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   夜深人静,风摇曳着烛火,映出了几分阑珊。   小柔坐在桌旁,还在翻看着书。   一月的夜沁着一股冬日特有的凉意,屋里的火炉烧得很旺,因此并不觉得冷。那火光隔着炉盖上的孔闪烁着,并不刺眼,透着一股袅袅的淡香。   小柔记得那木炭好像是来自龙游洲的特产,隐约是先生之前救治的一个病人送来的。那位官员出手极是阔绰,但送的东西却极为偏巧,其中便包括这兽脑香炭。   夜色凛寒,暖风却熏得人醉,小柔只披了一件长衣,孤零零地坐在灯下,消瘦的身影从背后看起来愈发单薄。   一个人影踏着地毯走到了她的身旁,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小柔嗅着那熟悉的体香,没有回头,嘴里轻声问着:   “先生醒了?”   “嗯......还做了个梦来着,梦醒了发现你不在我身边......”洛阳在小柔的肩上蹭了蹭眼上的泪,闷闷地问道,“怎么还不睡?”   “时间还早,想再看一会。”   “又是剑术初解......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东西得一边练习一边看,这样坐着是没用的。而且这么晚了不睡觉,对身体多不好。”洛阳轻轻地埋怨着。   “没事。”小柔微笑着,“先生方才梦见什么了?”   “梦见......梦见从前了。”   “说起来,先生还没好好和小柔讲过你以前的故事呢......小柔只知道先生来自南荒,在一个黑漆漆的洞里被囚禁了很多年,再多的,先生就不说了。”   洛阳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其实以前的事情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偶尔在梦里出现,醒来后想起,还觉着有些陌生。”   小柔转过头来,正对着看向了洛阳的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认真地看先生的眼睛了。   从前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先生一旁,静静地看着先生的眼睛。先生的眼睛虽然是苍白的颜色,但里面却并不是无神的,只是那抹神韵隐藏的太深太深,只让人看上去的第一感觉,便以为那是瞎的。   而先生现在的眼睛,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些神秘的色彩。   如果把先生从前的眼睛比作一道关闭着的大门,而那抹寻觅不到的神韵比作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的话,先生现在的眼睛便是一座半掩着的大门,那光早已掩藏不住,甚至想出就出,想避就避。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小柔忽然道:   “先生你知道吗?那天你在院子里恢复了视力,把天上的雨都弄停了的时候,小柔全程都看在眼里的。”   “我知道。”   小柔沉默着低下了头,声音很轻:   “其实小柔从开始都知道,先生你不是凡人。”   洛阳笑道,“是不是凡人,只是认知的问题,当我认为我是个凡人的时候,我就是个凡人。当我认为我不是凡人的时候,我便不是了,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认知。”   但小柔却摇了摇头,“那是先生你自己,我要是觉得自己不是凡人,那就是我发神经了,我们凡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   洛阳不由哑然。   看着先生那一副呆呆的模样,小柔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未来?”洛阳挠了挠头道,“我们一直在一起,一起旅行,一起生活,不就好了吗......”   小柔直盯盯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眼中的光芒缓缓游转着,其中蕴含了无穷的情绪。   她轻声道,“可我是凡人,早晚有一天落在你后面......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洛阳用手指捂住了她的嘴,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在担心什么事呢......傻丫头,别人也罢了,难道你不知道先生我的力量本质吗?你先生我,可是能控制生死的啊!你的寿命,在我们第一次决定永远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把你的生命改成了无限的了啊......现在的你,有着无限的生命,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死。傻丫头,担心什么呢......”   但洛阳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面前女孩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的色彩。   屋里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小柔轻叹了口气,轻声道,“谢谢先生给小柔这无限的生命。”   “那你......”   “其实小柔很早以前就感觉到先生对小柔做的事情了......有一次我在厨房做菜,不小心用刀切到了手,就在我四处找药的时候,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在我面前愈合了。从那个时候,小柔就明白,先生是想要小柔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的,”   “可是你为什么......”   小柔摇了摇头,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压抑得惊人:   “先生还不明白吗?小柔哪怕有了不死的能力,可小柔依然只是个凡人,最多也只是个有着不死能力的凡人罢了......除了做菜和打扫家务,我什么都不会。可是先生不一样,先生懂得太多了,知道数学和物理,知道好多好多小柔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在小柔看来,先生这样强大而无所不知的人物,小柔这样的凡夫俗子,怎么能配得上先生呢!”   洛阳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忽然明白小柔这段时间以来为什么如此沉默了,为什么每天睡觉的时候,陪她在床上闹腾完,自己还要披着衣服坐在桌子前看书了,为什么平日里每天都要去听她的课,为什么会缠着杨梅,去学自己最不喜欢的剑术了。   因为距离。   爱情是最混乱的,却又是是平等的,唯有付出,才有回报,唯有彼此间的地位不那么悬殊,才不会感受到那份距离。   我是仙人,高高在上。   她是凡人,一世寻常。   书上说,穷酸的书生往往会和富家的小姐在一起,那富家的小姐愿意陪他一起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人们总是会惊叹可喜于那份惊世骇俗的爱情,却从来没多少人关注过,他们的结局会怎么样。   有人自挂东南枝,有人化蝶皆飞去。有距离的爱情,从来都是悲剧的结尾。   记得有个词,叫“门当户对”,便是如此了。   洛阳看着小柔那蕴含着无穷悲伤的眼睛,忽然明悟了。   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地长大过,而真正长大的却是这个看起来谁都可以欺负一把的幼小女孩。   她明白了彼此间距离的差距,却没有一次主动地提起过,而是自己默默地追逐着,因为她不愿意,更不敢让先生想到这,甚至不愿意连这上面都寻找先生的帮助。   她一声不吭,在夜晚学习,在上课学习,向别人学习自己不愿意学习的东西。她这样努力的学习,就是为了能追上自己的步伐,有朝一日能告诉自己,她和自己是般配的。   明明自己说好了会好好照顾她,但一直以来,却一直是她在默默地照顾着自己。   这个倔强的女孩啊!   洛阳心中如雷俱震,一时间万种情绪涌上了心头。她张着嘴,鼻子微微发酸,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于是一把拥住了面前的女孩。   “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抛弃你的!如果我抛弃了你,就让我不得好......”   就在洛阳赌咒发誓的时候,小柔却蓦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先生莫要说这些了......”这个自幼柔顺的女孩抚着洛阳那发凉的脸颊。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嘴角的笑容看上去是那样可怜,又那样懂事:   “我会努力学习的,先生也不要太在意......既然我有了无限的生命,相信只要我努力学习,早晚有一天会追上先生的步伐的!”   洛阳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风没有名字,只是风而已   “你快要死了。”   那个声音这样说道。   “我知道。”方源语气不变。   他拨开垂在面前的一片枯掉的树枝,攀上了一处矮坡,在上面长长地舒了口气,辨认了一会方向,又继续向前走去。   从那座山寨出来,他在这茫茫龙雀山里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没有食物、没有行人、没有指南针和星辰的指引,大地四方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只能靠树木枝叶的走势来辨别方向,走路已经成了人间最难之事。   索性只需要往西北走即可,即使前面的树林依然遥遥无际,但方源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快要走出这片大山了。   又走了一会后,方源喘着粗气,忍不住问道,“真的不能动用一点能力吗?”   “不可以。”   “只用一点,翻过最后这座山便可。”   “你应该明白,这副身躯现在是何等的脆弱,每一次动用力量便是在透支你在人间最后的时间。”   方源停住脚步,抬头望着面前的那座山峦,它是那样的庞大,大到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他想要攀登的欲望。   他苦笑道,“我真的,走不动路了。”   “好吧。”   一点清风自脚底而生,方源只是抬了抬脚,便一跃而起,大地瞬间远去,天地间的风欢悦地拥挤在自己的怀里,何其自在。他低头看去,所有遮天蔽日的树木通通化作了绿色的豆粒,往日要半日才能渡过的江河不过成了一道小小的沟渠。   汹涌而来的风吹拂着老僧的白须,他便在这云与风之间顷刻飞过了高山。   等到落地的时候,他意犹未尽地踢了踢脚下的泥土,然后不待那声音提醒,便继续向前走去。   面前已经看不见其他的高山了。   ————————————   声音的第一次出现,便是在方源同风而起之时。   那天,他一跃到九天之上。大地在下,明日齐肩,意气风发之后,他不由开始考虑收场的事情,之后便是那声音出现,先是稳定了他的情绪,再一步步教导他,告诉他如何收束身体的能力,如何飞,如何驭风而行,如何回到大地。   于是方源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回答的极为简单:   风。   风?方源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多想。   落到地面的第一件事情,“风”便告诉方源,他只有不足三个月的寿命了。   说是寿命,但按那个所谓的“风”来讲,方源其实早在落到嘲风洞里时候便死了,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一团有意识的记忆,即使是身躯,也不过是“风”所搭建的躯壳罢了,   在希望破灭和迷茫之余,方源一度以为自己是被夺舍了,直到后来他企图用过去自己的那一套修行手段来回复灵气后,愕然发觉根本毫无作用,这才明白了那名为“风”的声音所说。   此时此刻的他,除了意识是自己的,身上所有属于自己一切都已经化作乌有了。甚至连自己最初的原型,那株三百余年的何首乌,都无法归原了。   只是方源始终不明白,如今的他已经是刀俎上的鱼肉,为什么那个“风”不取走这副躯壳,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他只剩下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任由自己行动。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方源多次和那声音聊起,或明暗询问,或旁敲侧击。而那个所谓的“风”竟然极为地配合,只不过在很多事情上,他都用“想不起来”,“忘记了”,“不知道”这样模棱两可的字眼来糊弄。   方源也渐渐验证了心中的那份猜测。   这个以“风”而冠名的大能,真真正正是来自上古时期,因为他甚至连最基础的语言都需要通过方源来学习,甚至多次询问现在的世界。   只是令方源比较在意的是,“风”问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现在带领人类的领袖,是谁?”   于是方源便向他讲述了一番“国”的概念,并细说了现在天下以中洲秦国为大,四方诸国纷乱的局面,让这位神秘存在沉默了许久。   而“风”之前在他脑海里响起的话语,在方源细究之下竟然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一听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至于“风”为什么被困在嘲风洞、又为什么被锁起来,他真正的来历是什么,这些“风”都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说到最后,方源语气无奈地问道:   “那你的真名叫什么,总不能真的是‘风’吧......”   那个声音只是微微一笑:   “风没有名字,只是风而已。”   ————————   “你快要死了。”   风的声音平淡无波。   “知道了......知道了......”方源瘫坐在一块石头上,长长地喘了一会气,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有气无力地问道,“我真好奇,等我死了之后,您会怎么办?”   “我会到我想去的地方。”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方源沉默了许久。   半响后,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可真是,自由啊......我这一辈子都在越国,还不曾看看外面的模样,也不曾见过大海的另一端有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和这里一样的土地,和你一样的人罢了。”   方源试探着问道,“您为何现在不去呢,呆在我这个小人物的身上,让您何等不自由。”   没想到此次,“风”给了和以往不一样的答案。   “我想暂时跟着你,去你要到的那座城看一看。”   “余州?”方源好奇道,“您到那里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连忙道,“那里不过只是座凡间小城,没什么好看的,穷得很,和那寨子也没什么不同。您去那做什么呀......您要是真想去看看凡间国度,我带您去看看吴国,那富饶......”   说到最后,方源悻悻地闭住了嘴。   “你害怕了。”风语气平静,“你在害怕什么?”   方源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因为我保护了那座城许多年,虽然我快死了,但我依然想要保护她......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我的保护不值一提,甚至反过来去收取他们的香火。”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有多少次闯入了外来的方士,多少次闹过鬼患,多少次出现了灾变,都是我一个人去处理的。人们只知道我对朝廷的夺权或争乱毫不关心,但却不知道,我从来只关心超于凡间的祸乱,人间事只是人间事,我们这些修行者,真的不能去影响的。”   说到这里,方源抿了抿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今天之前,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我那弟子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都说我呆在一座荒僻的小国,是傻,是笨,是不知变通。可他们不知道,小国同样会有这些祸乱......只是能处理它们的人,太少太少了......”   “风”静静地听着,许久都不发一言。   方源笑道,“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感慨了些,让您见笑了。”   “风”忽然道,“我读了你的记忆,看来你并没有说谎,虽然你的做法在我看来不值一提,甚至漏洞百出,但依然让我觉着,你倒不算彻底废物。”   方源面色尴尬,“您能看到我的记忆?”   “我说过,如今的你只剩下了一团拥有意识的记忆,你发生过什么,简直是一览无余。”“风”顿了顿,语气一转,问道,“你记忆里那个黑衣老僧,便是你的师尊庆元?”   “是的。”   “他手上那串佛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佛珠?”方源微微一怔,细细回想起来,这才发觉师尊的手腕上的确始终缠绕着一串黑色佛珠,只不过那珠子缠绕在一个和尚的手上再正常不过,他哪里会多想。   见方源没有回应,“风”又问道,“你在余州,见到的那个黑衣女孩......”   “风”说到这里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   “她叫什么?”   “她......”方源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黑裙的盲眼女孩,回答到,“她叫洛阳。”   “洛阳?这是何意?”   “我也不懂......这世间没有‘洛’这个姓,更没有这个字。那个女孩曾经给我写过‘洛’字,我见此字和水有关,说不定便是哪条河流的别名,但查了很久的书,却找不到半点线索。”   “风”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她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方源愕然道,“您的故人?我查过,她可是来自南荒......要是您的故人,那她的身份岂不是......”   “或许她便是我一直有种想要去余州看一看的预感源头吧......”风的声音带着一股意外的沉重。   ——————————   “洛先生,您昨天教给我们的那十个字,我已经全会写啦!”   “是呀!是呀!我写得可好了呢,连我家爹爹都夸我写的好!”   “洛先生今天教什么字啊?”   听着底下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洛阳笑道,“一会收完作业后,先生我就教你们新的字。”   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个穿着淡红色棉袄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在得到洛阳示意后,她怯生生地问道:   “先生......能教一下我们您的名字怎么写吗?昨晚我和爹爹去看望祖母,我告诉她,是您在教我读书,可是我不会写您的名字,就被祖母训了一顿......”   说到这里,所有的女孩顿时抿住了嘴,有些脸皮薄的甚至红着脸低下了头。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她们才发现,自己竟然也不会写先生的那个“洛”字。   “洛字?这个字结构也不难啊,而且又不是什么偏僻字,怎么就不会写呢?”洛阳一边随口说着,一边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了三点,随后在右边补全那个“各”字。   但就在她刚刚划完“口”中的最后一横后,却顿时愣在了那里。   “洛”字,是什么意思......   洛阳的大脑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是啊......自己用了许多年这个名字,明明是那样熟悉,自己却忘记了“洛”字本身真正的含义。   洛字本身并没有其他意义,她细细回想,那个字似乎是前世的一条河流的名字,甚至只是单单地指那一条河流。   洛川。   可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没有另一条叫做“洛”的河流,也没有一座建在洛河边上,名叫“洛阳”的古城。   学生们就这样看着那位女夫子在讲台上,背着身子举着手僵硬着站着,直到许久后,她才渐渐转过头来。   洛阳看着底下这片正望着自己的学生,面色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颤抖。   “洛阳是我的故乡,我用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她。”   一个学生弱弱地举起手来,小声问道,“先生,您的故乡‘洛阳’,在哪里呢?”   洛阳努力抿起了嘴角,微笑着回答道: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到哪怕走一辈子都回不去的地方,在我偶尔出现的梦里,在每一个记得她名字的人的心中。”   “故乡?”一个女孩子挠了挠头,“故乡不就是家吗?为什么先生你说起来这么难过,我天天都回家,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是啊是啊,回家好烦啊......”   “一回家就要帮我阿爹做工......不如在这里,还有先生给的羊肉汤喝。”   “我每天回去得照顾我那弟弟,哎......”   女孩们纷纷应和着。   洛阳环视着面前这群懵懂的少女,不由想到了这个国家如今不断走向衰落的现状,以及不远的将来坍塌的命运,眼中渐渐出现了一丝怜悯。   这些女孩们并不知道,或许就在几年后,也或许就在明天,她们也要不得不去告别这座她们呆腻了的家乡,去别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地方,在那里度过新一段的人生。   她们也许会喜欢新的地方,也许不喜欢。但是她们一旦离开就意味着,以后再回到这里就很难了。等到若干年后回忆起这座名叫“余州”的小城,她们只有后悔和不舍。   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   再见不到的人,叫故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早春   越历元熙元年,二月十九,春寒料峭。   越都,余州。   城东的一处偏僻坊院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抱着黑猫的黑裙少女。   此间位于余州偏隅,少有人至,周围的墙院生得极为破败,杂草丛生,雀兽出没,多是久无人居的老房旧院。相比起来,少女那清雅的面容和一身磊落的黑裙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这少女正是洛阳,今日的课下得较早,她一吃罢晚餐便早早地离开了小院,为的就是一件极为隐秘之事,而此事,便是连小柔都不知晓。   洛阳一出现在这里,便迅速拓开感知线络,洞察着周围一切大大小小的动静,见四下:无人后,她才放心地敲了敲面前的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短两长一短三长,她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敲完后,便站在原地,等待着大门的打开。而她怀里的小猫也跃到了一处屋脊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院里便传来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渐而门锁响动,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地打开,里面亮出了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妇人。   这妇人大约三十左右的年龄,无论是年岁还是模样,都是介于青春和成熟最好的时候,虽然宽大的长裙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那丰腴的身段。妇人头上盘着的发髻略高,露出了白皙的额和如月牙的眉,面若红桃,眉眼如杏,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气。   正是那位失踪了许久的女帝,如今的太后郑凝。   郑凝打开门后,先是左右望了一眼,然后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少女,抿了抿嘴唇,又想起什么连忙退后一步,让她走入门内。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随着一声轻响,一切的喧嚣都平静了下来,似乎世界也被隔在外面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妇人和少女默默地对视着。   空气里一片沉寂。   看着这位于自己有恩,亦有仇的女孩,郑凝的心里无比复杂。诚然,她杀了自己的兄长,但是却信守了当初的承诺,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甚至给自己留了一份体面,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过了半响,她才开口轻声道:   “这几天不是你家那小猫送饭菜过来吗?今个你怎么过来了?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倒也没什么,只是多日不见,想来看看你而已。”   少女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将手里拎着的包裹递给郑凝,然后随意地打量了一番院落。   院子是她自己挑的,在年前时候就买了下来。因为出于某种现代人的理念,所以洛阳一有了钱,便疯一样地置地,其中有大部分都不在越国。而在小柔的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她们的地产,每一处都让人垂涎不已。   这处小院是洛阳私下购置的,因为位置隐蔽,房伢子前端日子又跑了路,原本她打算作为安全屋之用,没想到最后却给了郑凝。   自那天她于湖心亭和太子章聊过后,当天便让蘑菇去暗中看守着女帝郑凝,为的就是防止一个意外。果不其然,就在宫变后,那晚鹿国公便准备暗中鸠杀女帝,辛亏蘑菇当机立断,带着郑凝早早离开了。   但同时,宫中因此事也成了一个悬案,当朝太后离奇失踪,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所以余州城里大肆搜捕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然,所谓的搜捕自然影响不到洛阳,那天搜查官到思安小筑前,只是隔着门问候了一声,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却不晓得他们搜寻了整整三天的太后娘娘就在这门内。   等风波差不多过去后,洛阳才小心翼翼地将郑凝安置在了这处偏僻小院里,但由于自己身份的原因,平日里一直都有些鬼祟之徒暗中监视自己,所以洛阳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出门,而是借助小猫蘑菇的能力,瞬移过来,再瞬移回去。   因此,每日送饭的任务,也落在了它的身上,苦得小家伙每天在半夜喵喵个不停。   一壶清茶,清香四溢。   洛阳与这位昔日的女帝陛下隔案而坐,默默地饮着茶水,除了开始的一番谦让,谁都没有开口出声。   窗外飘过了一片叶子,蔫巴巴的,一瞬而过,甚至没有看清它是什么样的颜色。   “郑家的主母,也就是郑通的母亲,如今在海平城安置下来了,算是有了一个交代。”洛阳用茶杯挡着自己的脸,犹豫着说道。   “这是在赶我走?”郑凝似笑非笑。   “没有没有......咳咳!咳咳!”   似乎是被郑凝的话噎住了,也似乎是一口茶水岔了气,洛阳顿时咳嗽了起来,只不过她一直用袖子挡着自己的脸,半响后来露出了脸颊上的那抹发红的颜色。   郑凝至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漠然地盯着她。   “不倒杯茶给我吗?”洛阳面色尴尬。   提壶、扶手、沏茶、放壶。   一套动作下来甚是优雅,带着一股宫中自有的雍容气。倒茶方罢,郑凝便收袖回拢,重归静坐之态,   洛阳将茶杯端在自己的面前,望着杯子那泛起波澜的茶水,轻轻地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面前的妇人说道:   “我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你。”   洛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于是放下了杯子,想了想,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妇人:   “我听过佛家的一个说法,无论是剃度,还是还俗,你的前尘往事都与你一笔勾销,你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你,而是崭新的一个人。如此,你不妨这样想:原来的那个被迫退却的太后已经死去,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叫郑凝的普通女子。”   “那是自己骗自己。”   “但是很管用。”   “如果我真去了海平城,那我这一年以来做的那些有什么意义?当初南方乱起来的时候,我那哥哥便劝我丢下皇位,一起同去,但是我没有答应。那个时候的我没有答应,今天我也不会。”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郑凝的面色微微有些激动。   “那时候你是皇后,如今的你,只是一个叫郑凝的女子。”洛阳提醒道。   “人不可能完全背离他的过去,更不可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便不再是他自己。”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她抬起头来,却又认真道,“但是你总不能一直躲在我这里,你总有一个归处。”   但郑凝却微笑着挑了挑眉,“你在赶我走?”   洛阳一时间有些头疼,这女人,前面说的和自己说的完全不一,认真和她讲,总是在躲避。但是细细想来,或许这便是女人的通病?   就在这时,郑凝忽然问道,“我那侄子呢?你有他线索了吗?”   洛阳沉默了顷刻,缓缓道:   “去吴国了,听说他要到烟雨楼做一名刺客,说是学成之后来找我报仇。”   郑凝兀然间笑了起来,她先是捂着嘴咯咯地笑着,最后索性放开性子大声地笑起来,笑得前匍后仰,笑得捧胸蹙眉。   笑声透墙出院,如一笼飞出鸽子般四散而去,这女人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在洛阳面前的姿态。   嚣张的笑声里,洛阳静静地看着她,恍然发觉她从前皇后的时候,自当了皇帝以来,如今又失去皇位之后,三种时候见到的她,都是截然不同的。   郑凝笑了一阵才缓缓停住,似乎是许久没有这么放肆地笑过了,眼角甚至还挂着一粒沙砾似的泪。   她望着面前的黑裙女子,眼中含笑,眉锋如刀:   “不亏是我郑家的男儿!”   洛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在我面前说这些......真的好吗?”   “怕什么?反正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自然也无所畏惧了。”   郑凝说到这里,索性放开端坐的姿态,身子微微后仰,只用两只手撑在后面。这样的角度下,她看人的眼光极为地慵懒,隐隐带上了一丝风情,只不过在这若有若无的风情里,却蕴含着一股令人毛发悚立的肃然。   “说起来,你家那位小侍女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那倒没有......”   “那么,为什么你不告诉她呢?”   “自然是因为......”   “懂了,你是想金屋藏娇!”   说到这里,郑凝捂着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着面前语无伦次,笑得像疯子一样的妇人,洛阳却并没有笑,她的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隐隐的悲意。   明明面前的女子笑得那样放肆,但她却听不出其中哪怕一丝的开心,甚至隐隐地感受到了一丝死志,目之所望,尽是悲凉。   这位名为郑凝的女子,当过富家的小姐,做过皇后,当过皇帝,如今退去,也是太后的身份。   她改过法律,立过规矩,妄想在这封建愚昧的时代提升女子的地位和自由。虽然她的目的是想以此登基,巩固她的至尊之位,不再困于他人的拳掌之中,但她依然为这国家的女子们,谋求了短暂的几日福祉。   可最终,她敌不过那些土生的氏族和世家,哪怕将朝野清了个遍,但依然被抓住了一丝把柄,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了个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她一生极显权贵,人间至尊之位做了个遍,但洛阳依然感受不到她心中的那份喜悦。   “什么时候想离开这里了,通过蘑菇告诉我吧。”   洛阳这样说着,悄悄离开了座位,离开时不忘掩上了屋门。   那妇人还在屋子里笑着,笑声已经变得沙哑了起来,虽然没有哭的腔调,但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了。   洛阳站在院子里,感受了一会春日的阳光。   凉意刺骨,透彻心扉。   人间最悲是秋日,可为何在这万物更生的春天,也要来几场这样的伤痛呢?   洛阳长长地出了口气,摇了摇头,打开了院门。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离开院子的时候,洛阳的动作蓦然停住。   随后,她的目光渐渐凉却下来。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着一个全身以黑衣包裹的男人。   他腰间配剑,身后带弓,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漠然:   “我们头领要见你一面。”   洛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牙间缓缓蹦出了三个词:   “归灵教?”   ————————   3500字,又是写到三点的一天......   明明说好的,九月把第一卷完结了的,但是一时间收不住尾,也是自己初开始写的缘故,没有经验,总之很头疼。   其次,最近天天失眠,每天哪怕关掉手机,五六点才能睡着睡眠,质量无限等于0。   不过失眠也是自从写这本书以来便有的事情了,稍稍发了些牢骚,抱歉。   不过失眠也是自从写这本书以来便有的事情了,稍稍发了些牢骚,抱歉。   最后感谢最近打赏的各位,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