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第一卷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I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スピードワゴン、erosuke 古月美香是个偶像迷。在“偶像战国时代”的现代社会,偶像迷并不少见。随着偶像们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她们的拥趸也在蓬勃增长。但古月美香与前述的一时风潮有着天壤之别。毕竟,她出生刚满六个月,就已成为“偶像宅”。那时,她还是个夜夜啼哭不止的婴儿。她昼夜不分地啼哭不停,搞得双亲难以入眠、头脑混乱。双亲苦恼不已,于是开始寻找能让婴孩着迷之物,以求安定她的情绪。他们分别尝试了人偶、响板、游戏机、模型、陀螺、风筝、机器人、围裙、手电筒、智能手机、纸箱做的迷宫、仓鼠等等,但古月美香好像都没什么兴趣。 双亲精疲力竭,只好在夜里换台试错。电视里总统、营业员、厨师、医生、狗、吹奏乐团、汽车次第出现。然后,映出的是“偶像”。这时,古月美香停止了哭泣。她圆睁双眼,紧盯着屏幕上舞动的偶像的容颜。她活动起脸部的表情肌肉,终于展现笑脸。这是一副纯真无邪的笑容。笑容纯粹至极,堪称婴儿笑容中的典范。 就是这个!双亲如此确信。终于找到止住啼哭的杀手锏了。 古月家并非多么富裕。然而,古月美香身边却满是偶像商品。录像带不知反复播放了多少次,已经摩擦破损到接触不良。古月美香的妹妹古月美耶于一年后出生,她也和姐姐一起沉迷偶像。随着姐妹俩的成长,录像带也更迭为DVD。还是小学时,她们就已计划参加演唱会。古月美香原本是个内向认生的室内派,情绪也不稳定,却多亏偶像迷的身份结识了许多朋友。可以说,是“偶像”拯救了她。 另一方面,扭曲了古月美香人生的,也正是“偶像”。由于连番远征演唱会以及不断购买DVD,花费增长让家计愈发紧张,直接导致家中三餐愈加俭省,双亲的工作量也不得不随之增加。再加上家中积蓄的压力陡然爆发,最后父母的婚姻走向了破裂。结果古月美耶定由父亲抚养,与古月美香从此分别。这都发生在古月美香十三岁、还是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受到极大刺激,而后休学一年,成天窝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复观看着偶像的现场录像。她一天只吃两顿,更有甚者一天一顿。就因如此,她的皮肤白到近乎不健康的程度,身材也娇小异常。母亲虽然为此担心,古月美香背地里却十分中意。毕竟在她看来,这个样子才像偶像。 一年之后,古月美香也转换了心境。她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国立光之山高中。虽然几年前还是无甚人气的女子高中,而今年该校在业余偶像大会中获得优胜,一举成为全国的偶像迷瞩目的焦点。当然,古月美香也亲临了那场大会的现场,并为之深深折服。那个偶像组合的每个人都兼具个性和才艺,同时作为团队的整体表现也堪称完美。把这样一个特质相异的组合凝聚为一体的瞬间,可谓是艺术的结晶。非要形容,这就好比把足球运动员、猎人、烤红薯店家、赛车手、宗教家、陶艺家、建筑师、销售员和机场灯塔职员等各样的能力杂糅一体来拯救世界危机。古月美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加入这个组合。不知是不是由于她家里蹲时期产生的反作用,如今的她情绪高扬。她胸中决意已定: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一定要成为偶像! 古月美香开始疯狂学习。虽然由于休学而落后于同级生,但她还是以不得了的气势克服了这段差距,最后成功考取合格。 高中成为了她人生以来最好的生活空间。正因为是在这所以偶像闻名的学校,她身边充斥着趣味相投的偶像迷。偶像部的前辈们虽然一开始为突然暴增的部员数量而头痛,在经过几番试错后,终于拟定了建立多个偶像组合并分别独立活动的社团系统。古月美香从此开始作为5人组合“P-VALUE”的一员进行活动,而正是在这个组合里,她经历了命运的相遇。这并非仅仅对她而言,而是对于整个宇宙来说,都是一场命运的相遇。 “名叫新园真织,请多指教。” 这真是非常冷淡的寒暄。在“P-VALUE”的首次成员见面会上,古月美香与她相遇了。她短发、高个、眼神锐利,不像是个能轻松打交道的人物。事实上,她总与组合里的成员们保持着一步之遥。 进入高中的古月美香,目标是要人见人爱。正因为曾经性格胆小又内向,现在的她才要拼命装出活泼开朗的模样。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好、外强中干也罢,好歹也成功隐藏了那个认生内向的自己。凭这份装模作样的开朗来博取友人也成了她的拿手好戏。但是,她却从来没有结识到一个能真正交心的朋友。这也是因为她害怕着,害怕真正的自己只会让现在的朋友们离她而去。要真有一天,她向谁袒露心扉,暴露出自己不安定的内心,只怕反而会让朋友们纷纷远离,一切又陷入负面的恶性循环。 新园真织是与古月美香正好相反的性格。她向来不从大流、态度鲜明,什么话都能堂堂出口。不胜厌烦地发出叹息更是她的口癖。 传闻她双亲经营医院,家境优越算得上大家闺秀,在班级里任谁也自觉逊色她几分,但就是这样的她,却好像没什么朋友。 古月美香非常努力地适应着外部环境。对待偶像活动更是如此,上课也直接翘掉,一心地记着歌曲、练习舞步、努力提高基础体力。另一边,新园真织却像根本不屑于去适应外界,反倒轻松地完成了社团课题。即使问她,她也只说小时候就反复上过钢琴和芭蕾舞课而已。古月美香还在为练了多少小时也频频出错的舞步而烦恼时,一旁的新园真织已经轻轻松松记下了新的舞步。 两人的距离并未怎么减少。这是当然。毕竟这两人之间进行怎样的因式分解,也得不出共通的因子。古月美香从认知层面上就把新园真织排除在外。她感觉如果强行靠近,恐怕空间都要发生崩裂。不知是否对古月美香的态度有所察觉,新园真织也从未主动向她示好。 这样的两人能成为挚友,原因极为偶然。入学差不多一个月后的某天,古月美香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赶来晨练。在这片偶像部指定练习场地的屋顶,她一直是最早前来练舞。由于记忆舞步她总是最慢的一个,只好自主开展秘密训练。 “那一步,慢了半拍哦。” 身后传来了声音。她回头看去,新园真织站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闹钟好像坏了,反正提前响了。也不想再睡,就来呼吸两口清晨空气。你一直都这个时间?” 古月美香从负面揣测着新园真织的提问。“练得这么勤,不也还是老样子嘛”,她感觉像被如此挖苦,不由感到几分羞耻。 “……恩。” 她小声嗫嚅道。 “嚯——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吧。” “哎?” 她被这个意外的提议搞得有些迷惑。 “身在同组也算缘分,就此机会亲近一点、不也是好事?” “但是,不会麻烦新园同学吗?” “这可是我自己提议的喔。当然不会麻烦啦。再说,偶像活动之类的,不就像玩耍一样嘛。” 明明自己以成为偶像为人生目标,水平却还远不如眼前这个不把偶像活动当回事的人。这样的事实给予了古月美香沉重打击,她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没事……” 她一边这样说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难道……我说了什么坏话?是的话我道歉、对不起……” 短短时间里,两人之间只有尴尬的沉默。 “……我啊,梦想就是成为偶像……所以、把自己和新园同学比较了一下。总感觉有些失落……” 沉默到她有些慌乱,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都说出了口。 “这样啊。这样的话,我来当你的制作人就行了吧。” 话题的转进出乎意料。 “可是、我啊,就连舞步也完全记不住啊……” “不——对——偶像所追求的,既不是舞跳得多好,也不是歌唱得多好。即使笨拙也好,重点在于你努力的那个样子哦。观众看到你努力的模样,就会与自己的经历重合、从而产生共鸣。从这一点上讲,比起我,你才更适合做偶像的哦。” “是这样……吗?” 被称赞适合做偶像,还是让她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就是这样!之后嘛,就是把语气和发型调整为偶像风啦。让我想想哦。” 从此,新园真织开始了作为古月美香的制作人的工作。引人注目的第一点,就从发型开始。把保持至今的长发改成双马尾,一下子就为她增加了可爱属性。同时为她增加病弱属性的雪白肌肤也发挥助力。接着,轮到她的自称。把一直以来自称的“我”换成“美香”,又为她确立了稚气的形象设定。在此基础上,她娇小的身材也发挥了与之相乘的效果。 以古月美香的形象确立为契机,偶像组合P-VALUE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既然古月作为组合的中心颇有一些偶像模样,大家便有了种“这个组合的确货真价实”的自觉。以古月美香和新园真织牵头的清晨练习,逐渐成为了全员参与的集体项目,组合也成功迈上了当地偶像大会的舞台。 在这之后,两人越发亲近相依,渐渐成为了内外公认的一对挚友。古月美香度过了幸福的高中时代。这是她闪闪发亮的三年时光。她切实地感到,在自己体内闪耀着偶像的光芒。 然而,之后却发生了变故。从偶像部毕业的同时,也意味着从此丧失作为偶像的身份,她又成了一介凡人。古月美香已无法再忍受如今自己的平凡。她想作为偶像,永远闪耀光芒。 虽然母亲一直强调学业优先,她却把学习时间都倾注在选拔会的练习之中。连进路调查表上她也用大字写着“成为偶像”。老师警告她“将来一定会后悔”,母亲也为自己的育儿方针而深感悔恨。每到这时,她就用可爱的声调反驳道:“美香要成为大~~家的偶像呢,没问题的美香!” 纷繁之中,只有新园真织成为她唯一的曙光。她反复重申着“美香的话能当宇宙第一的偶像、美香有我在就比谁都要可爱”,以此维持着古月美香的自信。而古月也凭着这些话语保持着状态。要是新园真织不在的话,她恐怕就要陷入抑郁之中、说不定都要放弃成为偶像。然而,只要能听到新园真织的话语,无论落选了多少次选拔、被母亲多少次劝退,她也能涌上闪耀发光的自信,还能努力向前多踏出一步。 历经多次落选之后,她终于通过了一次选拔会。这可是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然而问题是,所属的事务所远在东京,这意味着要与就读京都某大学医学部的新园真织分别两地。两人依依惜别、相拥不舍,约定了再会之期后终于告别。古月美香更断然约定,等到下次再见,她一定会成为大卖特卖的人气偶像。 一进事务所,她就被要求缴纳“培训费”。此后半年间,因这“培训费”她一直都是入不敷出。经理人又劝慰她以后会慢慢接到工作,向她允诺收入会逐步提高。为将来的美好展望雀跃不已的古月美香对此深信不疑,拼尽全力重复着事务所的“培训”。 坚强不懈的古月美香等来的,却是无情的现实。 直到那之后半年的某一天,古月美香才得知事务所倒闭的事实。这家一路负债经营、自知时日无多的事务所,把一腔热诚期待出道的新人们榨干之后,就此逃之夭夭。残余所剩,只有因“培训费”高筑的巨额负债,和被碾得支离破碎的精神而已。她这半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实绩,所以连移籍事务所也办不到,更别提作为自由艺人参加偶像活动。她至今的积累都毁于一旦。剩下的路,只有从头开始参加选拔会一途。而且,还必须身兼维持生计的打工,才能勉强继续偶像活动。更为严峻的是,如今的她孤身一人。独自来到东京的她,身边没有朋友,甚至连一起练习的伙伴也没有。为选拔会而进行的练习毫无乐趣。她无法再自然地展露笑容。下意识地试着笑一下,脸上只现出扭曲。看着镜子里那扭曲的面容,她感到悲伤不已。到最后,甚至连肚腹也痛苦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她是没可能通过选拔会的。 向新园真织求助吧。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然而,她无法实行。虽然之间也频频联系,但所属的事务所已经倒闭、自己如今也不是偶像的事情,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害怕告诉新园,便把坦白的事情一拖再拖,而不知从何时起,甚至已经筑成了“自己还是元气满满地做着偶像”这样的谎言。谎言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渐渐庞大到已不能轻易拆穿。而她不能说出真相的理由,只是不想让新园看到自己这般落魄。两人分别时那般自信满满的她,绝不想让新园看到如今自己这个连笑容也在勉强的模样。 在古月美香的心中,新园真织已然化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理想化的“偶像”。一定要成为与之相称的偶像、要像她一样闪耀光芒——古月始终抱持着这样的理想。古月的这个理想已然深入骨髓、缠绕不散,实现的期限本也只会无限延期。然而某一天,无限突然就在街边一次邂逅中坍缩为有限。 “美香!” 多么耳熟的声音。是新园真织的声音。 “诶!?小真!” “小真”就是新园真织的昵称。 “美香!我听说了。说是事务所倒闭了!你没事吧?” 新园真织从传闻中了解到古月美香所处的困境。她至今所筑的层层叠叠的谎言,就这样一下子全盘崩塌。 “……和小真说的一样、美香……” 她因过于惊讶,嘴上也换成了营业专用语调。 古月美香把新园真织带到自己房间。气氛实在尴尬,她连再会的喜悦也说不出口。她也无法再一直沉默了,就把至今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如实相告。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新园真织把泣不成声的古月美香紧紧抱住。 “我没脸让你看到这个样子啊……” 之后,她一口气吐露了心声。包括她被事务所背叛时的震惊、无法再信任他人、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自暴自弃、自卑情绪、健康恶化、存款日减、在东京孤立无援、偶尔甚至快要被逼疯的感觉等等。 “没事的!” 新园真织坚定有力地向她宣告。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有我来养活你啊!” “啊!?” 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我这边钱还是有的,还不少呢。我向父母说一下的话,还能拿到数不清的钱。就这样养活美香啊。你只要继续坚持偶像活动就行啦。” 这对于新园真织而言是非常自然的提案。俗话也说富贵无常嘛。然而对于古月美香而言,这个提案却像是把她业已构筑的存在意义全盘否定一样。这一点也许可以作为一个社会学考察的课题:由于古月美香家庭贫寒,她心中根植的是新自由主义文化背景的价值观,故她的贫寒出身如同她背负的一种原罪。所以,她即使平白受让再少的金钱,也唯恐被世间舆论加上不劳而获的烙印。她无意识地警戒着这种情况发生。 “嗯?怎么了?” 新园真织一脸无邪地向她微笑。 “难得你一番好意,但……” 她正要拒绝的时候,门铃响了。 古月美香断开话头,来到玄关把门打开。 “姐姐!” 门被猛然拉开,门外的少女抢身进门。少女虽然面貌和古月美香一模一样,身形却比本已娇小的她还要再小一圈。她是古月美耶,即古月美香的妹妹,而自双亲离婚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面。 “美耶!?怎么会在这里?” 古月美香困惑不解。 “‘怎么会在这里?’这句话要原封不动地还给姐姐!我是为了姐姐恢复理智而来的。姐姐你正被恶魔支配着!被名叫‘偶像’的恶魔!‘偶像’!啊,这是多么不祥的词汇啊!被这‘偶像’搞到家庭破裂、如今姐姐的人生都要被‘偶像’给毁掉了!听我说、姐姐,现在也还为时不晚。事务所的倒闭正是天启!你不要再做什么偶像了,回到正常世界里来吧!” 古月美耶热情地述说着。她认为是“偶像”导致双亲离婚,于是发誓要把“偶像”从世界上消灭干净。她不知从哪里得知姐姐在做偶像的消息,整个人都焦虑不安,最后就赶来找到了姐姐。 “美香,有客人?” 久等的新园真织走来玄关。 “初次见面,我是美香姐姐的妹妹,名叫古月美耶。” “美香还有妹妹啊。” “嗯……虽然中学父母离婚时就分开了……” “但就算分开,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仰慕姐姐喔。话说回来,请问你是?” “我叫新园真织哦。高中时代和美香一起开展偶像活动。” “偶像……” 古月美耶咬牙切齿。 “就是你这家伙毁了姐姐的人生对吧!” “诶诶!?” 新园真织一脸自然地发出困惑。 “姐姐本该就读一所差不多的大学、然后按部就班地入职、结婚,从此过上幸福的人生!可现在!算什么啊!啊啊!在这种逼仄的廉租公寓里一个人凄惨孤独地埋没而终,结局不就是人生毁灭吗!毁灭啊!是人生的失败者啊!那就无可挽回了啊!” “才不是无可挽回啊。” 新园真织镇静反驳道。 “哈啊!?你说什么!?” “才不是无可挽回。因为,有我来养活她。” 足足过了数秒时间,古月美耶才理解了新园真织的话。 “你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的。” “……开、什么玩笑!” 古月美耶用力踢向墙壁。花瓶因冲击而落下,碎在了地上。 “你煽动姐姐、毁了姐姐,现在又要把姐姐当你的玩物吗!?嗯!?反正,你中途厌倦了迟早会随手抛弃姐姐的吧!姐姐就是姐姐啊!还想让她寄生在你这家伙身上吗?要让姐姐堕落到什么地步你才会满意啊?已经够了,已经受够了你的偶像过家家了!好好面对现实吧!” 如同性情大变般的古月美耶暴跳如雷。这般模样正是“暴走青少年”的准确形容。 “哈啊!?意义不明!凭什么要听你指手画脚?” 相对的,新园真织也不是听了这番话语还沉得住气的性格。两人之间翻涌着噼啪作响的空气。闪电几时劈下都不奇怪。 在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之中,古月美香插了进来。 “……出去。” 她嘴上念着。声音虽小,表情却非常可怕。 “但是美香……” “姐姐……” 两人刚才紧张的氛围已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只试图平息古月美香的情绪。 “好了都给我出去!” 她强行把两人推出门外,并锁上房门。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她没有理睬。 “面对现实……吗……” 古月美香面无生气地笑了。她的雄心啪咔一声折为两半。她因新园真织的提案而自尊折损,她也因古月美耶的主张而彻底明白自己毫无才能。上述诸事交杂混合,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所身处的无情的现实。 是啊,面对现实吧。自己当不了什么偶像的。将不可能视为目标,越是挣扎伤痛只会越深。够了,就在这里止步吧。该结束了。结束一切。 古月美香心中应有的光辉已经消散。从她遇见偶像开始,通过开展偶像活动一直培育而成的理应闪闪发亮的光辉,再也没有了。 既然当不了偶像了,结局只能是结束掉一切。 古月美香把椅子拿到阳台,坐了上去。阳台外美丽的景色延展向远方。像街灯照耀下的小路和空地这些平凡的夜景,如今她也无比欣赏。明明到阳台来都不知多少次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有这么美丽的景色呢。 在最后能有个好心情,真是太好了。 带着满足的感叹,古月美香从阳台纵身跃出。 她的身体随着重力加速度向下坠落。从七层楼约21米高处坠落,着陆瞬间的时速约70公里。基本等于被高速路上的行车撞飞。碰撞的冲击传遍全身,血管顿时破裂、脑细胞也受到破坏。人生最大也是最后的痛楚瞬间涌满身体、然后消失。 古月美香死了。 然而,这个死并不是终结,而是开端。从此,<偶像>登上舞台。 新园真织和古月美耶听到了古月美香死亡瞬间的声音。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两人焦急地跑了起来。正如两人所预感的一样,满身鲜血的古月美香倒在地上。此时的她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被非法丢弃的大型垃圾。新园真织不愧作为医学生,确认已无脉搏后立即施行心肺复苏。她的行动可谓冷静,但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她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是在照搬着授课内容灌输的行动。另一边,古月美耶除了连忙拨打急救电话外什么也帮不上。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忍着眼泪悔恨不已。不是医学生的人,原来是这样无力。 传来的声音因多普勒效应而高低变换,赶来的救护车终于到了。救护队员把古月美香运入车中,作为亲属的古月美耶一同乘上。新园真织装作亲属也上了车。 运送古月美香的医院,正是新园真织的父母所经营的医院之一。选到这所医院并没有其必然性。仅仅是事发当时在附近的数家医院之中,偶然只有这家医院做好了接纳病人的准备。这个偶然,成为了改变全宇宙命运的契机。 “很遗憾,病人过世了。” 医院以最先进的心肺复苏法进行了一番尝试后,最终下此判断。从一开始主治医师便认定已回天乏术,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听闻噩耗,两人大张着口说不出话。从旁人看来,此刻的两人脸上完全是一副呆滞无神的表情,而这就是得知至亲之人死讯时的表情。古月美香的死讯太过震撼,足使两人陷入疯狂。首先显露狂兆的正是新园真织。 “好吗、爸爸!求求你!” 她向经营医院的父亲打去电话。太过溺爱女儿的父亲应答了两句便同意了她的要求。她的要求是,让医生们都离开,换成她自己进入手术室。 因挚友亡故而疯狂,一般人更偏向于陷入灵异幻象之中。此类人多半会主张听到了死后世界的声音、甚至看见了幽灵。然而,她是个接受科学教育的唯物论者。一个疯狂的唯物论者,则倾向于陷入对科技的无限期待之中。未来科技一定能让古月美香复活!新园真织深信不疑。或该说,她非得相信不可。若非如此,她恐已坠入绝望的深渊。 就算未来科技有拯救古月美香的可能性,要是尸身已遭火葬,一切就无从谈起。要从骨灰复原成身体的科技恐怕再过几千年也无法实现。毕竟有热力学熵增定律横亘在前。无论如何,必须先把身体、特别是大脑以数十年为单位进行保存。对于新园真织而言,她正有着实现的手段。 新园真织准备好了剃刀、手术刀、电钻、电锯。首先,她拿起剃刀。 “抱歉了,美香。” 新园真织一边口中低语,一边用剃刀剃光了古月美香的头发。连作为亮点的双马尾也被她狠心剃掉。头部暴露出来的皮肤已显出淤黑。古月美香曾经雪白美丽的皮肤,由于体内缺氧死去的细胞的残渣之故,如今已变成浑浊的茶褐色。 接下来,新园真织取出了手术刀。她用刀将头部纤薄的皮肤切开。由于血液循环已经停止,自然也不会出血。她以灵巧的拿捏手法像削桃子皮一样细致切割。覆盖头部的肌肉上满布茶褐色的血管。她用手术刀把从额头到后脑勺部分的肌肉切断,再用镊子钳住、左右横向分开。从被暗淡的红褐色所浸染的肌肉纤维内侧,终于显露出白色的头盖骨。新园真织不由地想,这就好像生前美香的皮肤一般雪白。左右分开的肌肉垂落到太阳穴的位置。在此过程中,她顺便把碍事的耳朵也切除掉了。 从现在开始才要动真格的。在通常的手术中,要把头盖骨切分为数个部分,只需把分离处切除即可。然而,这一次却必须把需要切分的部分全部切除。新园真织取出电钻,计划在沾满粘液的头盖骨上开洞。首先对准的是在额头往上一点、即足球运动中用来争顶头球的位置。接着,在左右太阳穴和脖颈之上的位置开洞,最后再用电锯沿着开好的数个洞之间的连线切开。 嘎嘎嘎嘎嘎嘎嘎、咯咯咯咯咯咯咯。关于脑手术的操作方法,新园真织已在书本上有所了解。然而,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切开头盖骨的电锯发出激烈的震动。她光是拿在手里就已汗流浃背。新园真织咬牙忍住,冷静地维持着电锯的动作。毕竟在这片头骨之下,是古月美香的本质,是她之所以为她的证据,是她所有的意志、感觉、行动的本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细胞集合而成的大脑。不可以出错。这个时点的新园真织已完全陷入疯狂,连古月美香已死的事实也不甚在意。 头盖骨被切开了。里面露出了淡粉色的大脑。 “美香、美香就是用这里思考的吗?就是从这里看着我的吗?美香你就是存在于这里的吗?” 新园真织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把头盖骨完全切除。 “呵呵呵、真不可思议呢。美香的脑啊、明明美香自己都没见过呢。我是第一个看见的呢。” 终于,头盖骨的上半部分被全部切除掉了。古月美香的头部有一半都被切开后左右横置,大脑完全显露出来。受此影响,被切断表情肌肉的古月美香大张着嘴。这是她生前绝无可能作出的糟糕狼狈的表情。意识到是自己导致古月这样狼狈,新园真织心中十分难过,只能从心底里默默道歉。 已到如此地步,之后就简单了。接着就是把古月美香的大脑放入液氮中保存。然后,只要等待能让她复活的科技出现就行了。 咕噜。新园真织把手伸入古月美香的头中。她用中指和无名指伸入大脑与头盖骨之间,找到一点间隙后强行把四根手指都伸了进去。 噜啾噜啾咕啾。她用手指搜寻着大脑的下部。她凭触觉确认到花蕾般的嗅球和交叉相接的视神经。然后,她触到了硬质的骨骼。这是脊髓的末端。她像要包裹住脊髓末端一般,用中指和无名指构成一个菱形将其握住。 新园真织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腕猛然发力,把大脑一口气提了起来。咕啾啾啾啾!啾啪!啵啾吱吱吱吱吱!是连接大脑与身体的血管扯断的声音。眼球同大脑一起被牵扯出来。之后残留的,只剩字面意义上双眼空洞的古月美香。 啵啾!咕啾!咕啾啾!新园真织更加发力。连脊髓神经也和大脑一起提了出来。简直就像在挖红薯一样。在脊髓神经上,大小参差各样的血管遍布其上。新园真织毫不在意,她用单手支住大脑的下颚部,另一只手把脊髓神经完全扯出。她如同引鱼上钩一般冷静自若。真不愧是医学生。 脊髓被一点不剩地牵扯出来。新园真织两手抱住大脑和脊髓,咚嗙一声,将其放入事先备好的装满液氮的金属瓶中。那一瞬间,她的手碰到了液氮、造成了一周才能痊愈的冻伤,但现在的她无心在意。她封闭好瓶盖后,又确认是否存在漏气。这样就没问题了,只要能确保保存的场所,被适当冷冻的古月美香的大脑,历经几世纪都可以。之后,只要穷尽办法找出能复活她的科技就行了。 葬礼,是悲伤的。 葬礼的对象如果能颐享天年百岁而终,也许就没那么伤感了;但换成青春早夭,只会更加悲伤。 葬礼的对象如果是留下巨额遗产的老人,也许还有人感到窃喜;但换成一文不名的少女,遗留的只有悲伤。 葬礼的对象如果是自杀身亡,那实在是过于悲伤,现场只会充斥阴郁的空气。 古月美香完全符合上述三项,是故她的葬礼悲伤到无以复加。 许多人为她哭泣。包括父母、妹妹、高中偶像活动的伙伴、一起打工的工友。那个嘴上说着“没问题的美香”,展现出无凭无据的强大自信的她,如今已经告别人世。古月美香倒在了圆梦的中途。明明孩提时的她做梦也要成为宇宙第一的偶像。阻碍她的是名为死亡的宇宙中最恶之物。在哭天抢地的人群之中,唯独新园真织露出了干冷的笑容。原偶像部的同伴们都当她是悲痛过度而神智不清了。的确诊断无误。她正喜不自胜。她意识到自己身怀的使命。她为自己身怀着让古月美香再度苏醒的使命而欣喜不已。在此之前,她是承受着双亲的压力才选择成为医生的道路。她每日只能压抑着心中逆反又无奈的想法咬牙学习。现在,每日学习有了理由,成为医生也有了理由。一切都是为了让古月美香再度苏醒。 她的遗体毫无被新园真织切割的痕迹,是被专业人士以漂亮的修复和防腐手法进行了遗体处理。简直漂亮过头了。这是遇到没有双耳也没有大脑的遗体而兴致大发的专业人士以实现理想中究极的遗体为目标,而擅自对遗体的形态做了改动的结果。这不仅是能让业界同行为之心醉的成果,更可称得上是集世界通用技术之大成的结晶。然而,这却绝非是能让遗族接受的结果。 以此发端的争议在葬礼之后爆发了。古月美香的妹妹·古月美耶一把揪住新园真织不放。毕竟看到那完全变样的遗体容貌,她凭直觉感到尸体已被动了手脚、存有损坏的可能。 “你丫——!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 她拼命地虚张声势。虽然眼里蓄满了泪水,依然掩不住她胸中怒火。她紧紧抓住新园真织的丧服。 与古月美耶泫然欲泣的情态形成鲜明对照,新园真织像在愚弄一般笑了起来。 “美香?美香的话没问题。我会让美香复活的喔。” 面对着嘿嘿傻笑不停的新园真织,古月美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向新园挥去她小小的拳头。这双拳所带的动量由于过于微小,对新园真织的身体实在造不成什么损伤。然而,她却搞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受这双拳的挥打,脸上只得一副迷茫的表情。 “你竟然……竟然还侵犯了姐姐的尸体啊!你这个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月美耶因失去姐姐而过于悲痛,已经陷入了不知所谓的状态之中。她已无法自抑,仅仅只是在发泄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憎恨。 就算一直被挥打着,新园真织依然保持笑容。 “没事的、没事的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等着吧,美香会回来的。” 她温柔劝慰殴打着自己的古月美耶,说着便伸手摸摸古月的头。 “别碰我!” 古月美耶像看见有脏东西一般挥开新园真织的手腕,连连退开几步。 旁人听闻骚动,嚷着“咋了咋了”前来围观。连古月美耶的父母也循声过来。古月美耶意识到该点到为止,就此离开了新园真织。 “这个仇,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离开之际,古月美耶用只有新园真织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留下这样的话语。 第一卷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II 古月美香死后五年,人类社会面临深刻危机。 征兆出现在太阳。在太阳表面如痘痕般的黑子数量急剧增加。 所谓黑子,是自太阳内部放出的磁力线的痕迹。太阳虽与地球同样携带磁场,但由于其为气体构成、随着自转流动不息,故磁力线的分布错综复杂。与地球北极为N极、南极为S极的整齐分布不同,太阳的磁力线如迷宫般交错缭乱,在星球内外蔓延爬布。当磁力线从太阳内部向外放出之时即产生黑子。黑子的大量增加意味着太阳的磁场活动现已进入活跃期。 缭乱的磁力线不知何时互相交会。此时会发生什么呢?此时交会的磁力线融合为一,变成新的磁力线。新磁力线被抛向太阳表面,随后引起剧烈爆发。这就是太阳耀斑(太阳フレア)。同时,来到表层上部的磁力线在行将终结之际,遗留下了大量能量。这些能量变换为周围等离子体的动能,然后如同柏青哥的小钢珠一般以极速向外抛出。这就是日冕物质抛射(CME)。 太阳耀斑本非罕见。此时抛射出的等离子体与地球大气层相冲击,就会形成极光。然而这次所产生的太阳耀斑规模却大得异常。突如其来、毫无前兆,接近通常情况万倍以上的超级耀斑就这样发生了。 太阳耀斑的破坏由三阶段构成。从X射线和紫外线等电磁波到粒子辐射,再到等离子体形成的日冕物质抛射。以光速行进的电磁波首先抵达地球。这些高能电磁波将构成电离层的原子所带电子喷出。因饱和电子吸收掉短波,地球上所有无线电设备都将陷入瘫痪。 此时,新园真织正为出席国际再生医疗学会而搭乘前往美国的飞机。从成田机场出发后三十分钟,飞机已平稳进入平流层。正在新园真织读着论文有点犯困之际,驾驶舱里突然陷入慌乱。是航班与航空管制中心的无线电通信中断了。同时,空中防撞系统(TCAS)也已无效。全世界的机场都引发了巨大混乱。因空中和机场跑道碰撞事故造成无数火海。毕竟大型喷气式飞机与复叶式飞机不同,是无法仅靠肉眼进行操作的。 “各位乘客,我是机长。因机器故障,本机将返回成田国际机场。事属紧急,非常抱歉。” 听到广播,乘客们吵嚷起来。四周的紧张气氛让新园真织也清晰可见。不过还没有引起大的混乱。至少此时还有片刻安稳。 就在喷气式飞机在空中大幅度掉转,准备返回成田机场之时,太阳放出的大量粒子辐射也到达地球。虽然地表有大气作为屏障而未遭影响,对于平流层的飞机上的乘员而言却是完全暴露在辐射之下。 “请问各位乘客中有医生吗?” 乘务员大声询问。 “我是,不过还在实习。” 新园真织举起了手。 “请来这边。” 乘务员带入驾驶舱。有位身着制服的女性不断呕吐着。呕吐物中混杂着血液。 “这位是机长,她突然身体不适的样子……” 乘务员说明之际,落单的副驾驶员正紧张操纵中。 “您患有什么疾病吗?” 机长痛苦地摇头。如果不是患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不好了!乘客他们!” 另一乘务员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好像是客舱的乘客们纷纷倒下。并发症状有呕吐、腹泻、脱发等。 “真的!?那不就是……不就是急性辐射病(ARD)的症状吗!” 新园真织不觉叫出声来。 “辐射病!!” 驾驶舱全员震惊不已。 更加震惊的陆续有来。随着阵阵轰鸣,飞机机身大幅倾斜。是被雷电直击了。而且雷电是从上方而来。通常而言,雷电发生在云层中,如今云层明明是在飞机下方。而这次的雷击来自平流层之上的电离层。受太阳耀斑放出的X射线和紫外线影响,电离层被加热后发生大规模对流,高电子密度的电离层与地磁相互作用下便产生电流。 “你在干什么呢!要好好驾驶啊!” 新园真织激励着副驾驶员。 “那个……机器,机器好像出问题了……” 似乎还是新人的年轻驾驶员已有些慌乱了。 “喂说笑的吧!?” “即将进行紧急水面降落……请回到座位上……” 新园真织回到位上。通道已被呕吐和腹泻的污物搞得粘稠脏乱。世界各地的驾驶员都因辐射病而呕吐下泻,导致航行中的飞机纷纷坠落。战斗机和轰炸机也未免此难,其上搭载的核弹陨落地表更带来了放射性污染。国际空间站的航天员们,此时已集体殒命。 飞机在高速下降中,她感到有些失重。已经看到水面了。飞机的倒影渐渐变大,随后激起波浪,开始水上降落。 此时浮现于新园真织脑中的,不是担心溺亡或者辐射,而是古月美香。古月美香的大脑现在虽还在医院的地下,用液氮冷冻后精心保管着,一旦自己葬命于此,恐怕不久后就会被当作垃圾处理掉吧。自己绝对还不可以死,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存活下去。 “快啊!快逃啊!要沉了!就要沉了!”呼吁逃生的副驾驶员已经陷入恐慌。冷水从机身舱口喷涌而入。害怕就这样溺死的乘客们开始慌乱,机舱内飞舞着乘客们因过于亢奋而喷出的沾满血液的呕吐物。新园真织一边用手挡开喷向脸上的呕吐物,一边滑出机身舱口。她死死抓住了水面上充气成救生船的紧急逃生装置。 飞机开始沉没。一半的乘客尚未逃出,水也灌入机舱内部,整个机身产生倾斜。要是被波及就全完了,救生船连忙与机身脱离。 救生船上,新园真织看向四方。远处隐约有岛屿。这里应该是千叶县附近海域。本以为很快就会有船只前来,但在无线电与GPS都失效的现状下恐怕并不现实。结果在水源与食物短缺的情况下,夜晚已经到来。 太阳虽已西沉,世界却并未沉入黑暗。空中闪耀粉色光芒的光带像有生命的窗帘一般波动摇曳。这是极光。作为太阳耀斑的第三阶段、招致最大灾害的日冕物质抛射终于抵达地球。太阳周边的等离子体被磁场的小钢珠击飞,然后以迅猛的速度向地球倾注而下。这些通常情况下本应被地球磁场所拦截而只落于南北两极的等离子体,此时挣脱了磁场束缚,到达全世界每个角落。等离子体与大气中的电子相撞而形成光。同时,地球的磁场被严重扰乱。磁力线如酒醉发作的八歧大蛇般暴乱不止。这就是地磁风暴。变动的磁场让全世界所有电线和电器制品产生过剩的感应电流,最后造成短路。这时,全世界的都市都被黑暗所包围。 医院的人工呼吸机停止工作,患者在无比苦闷中死去。交通信号灯也停止了,有行人被车撞倒,在痛苦中流血而死。不过最糟糕的事态发生在核电厂。在内部的冷却装置已经瘫痪、也无法从外部进行任何救援的状况下,全世界的核电厂接连发生堆芯融化。在通信断绝的当下,连向周边居民迅速发布警告都无法实现。由于无法在初期遏制住火情,核反应堆持续燃烧,不断释放出辐射能。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无数人失去了生命。 面临如此巨大的灾害,新园真织依然存活了下来。她到底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可说全靠她的执着。是对古月美香的执着拯救了她。不知是幸运还是体质的原因,早发性辐射病的症状并未在她身上出现。然而,她的身体却有着癌化的可能。 人类文明也存活了下来。不知是靠执着还是什么,总之文明得以存续。对于幸存者们而言,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未经处理的核电厂飞散出辐射。因太阳耀斑放出的粒子辐射而产生的氮氧化物破坏了臭氧层,致使引起皮肤癌的紫外线完全通过。由于电离层受到加热,大气对流加快,导致异常气象频繁发生。全球温室效应也随之加剧。这并非全赖太阳磁场增强之故,而是因为阻止了银河中交错飞舞的宇宙射线进入地球。宇宙射线与地球大气碰撞后即产生云粒。宇宙射线进入越多,产生云量就越多,反射阳光后造成全球变冷;反之银河宇宙射线越少,云量就越少,从而加剧全球变暖。 太阳观测卫星因电磁波而故障,所以也无法获取太阳耀斑的数据。太阳黑子的数量并未减少,可见下一波太阳耀斑随时可能爆发,迅速发射卫星已迫在眉睫。然而直到基础整备完毕为止,人类足足花了五年时间。 根据卫星观测结果,人类得知了一项惊恐的事实。巨大规模的超级耀斑别说完结,现在也仍在活跃。自五年前的耀斑袭击以来,虽然地球此后没有再遭直击,但事实上,以历史观测都无法考量的大规模耀斑正在频繁爆发之中。如今的太阳竟剧变为一颗极不安定的恒星。对于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人类完全不得其解。从引发超级耀斑的原因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只能设想是出现了靠近太阳的天体之故。是这个天体与太阳的磁场交错混合而产生的能量引起了耀斑。一时之间流传太阳附近存有流浪行星或者矮星等低亮度天体的言论甚嚣尘上,但之后就被彻底的观测结果所否定。然而,观测揭明了更加奇妙的事实。通过探测太阳附近的等离子体,可以追寻到磁力线的动向。结果发现,磁力线如同被虚空吞没般在半截被切断了。被切断的磁力线像风筝线一样摇曳不止、互相缠绕。这在现代物理学上是不可能的。按常理,磁力线一定是由N极出来后进入S极。观测显示出的唯一的可能性只有磁单极子(magnetic monopole)。可能是只有S极或N极的粒子位于太阳磁力线的一端。根据现代物理学通说,磁单极子仅发生在宇宙初期的暴胀(inflation)阶段,而且即使发生,也会因宇宙膨胀而扩散远播、其存在本应非常稀有。然而,现在的观测结果就是这样。结论只能认为是太阳周围大量存在的磁单极子引发了太阳耀斑。不知不觉间,该现象已被冠以<磁单极子·超级耀斑>之名。 人类的生死存亡,如今就取决于<磁单极子·超级耀斑>直击地球与否。对于眼下臭氧层已被破坏的地球而言,若受到第二次直击,到时不止对人类、对地上所有生命都将是一次大灭绝。人类必须尽快找到对策。 人们激起喧嚣异常的大讨论。包括从通过造成黄石超级火山群喷发、以喷发形成的悬浮颗粒来保护地球的大规模方案,到免费分发帽子的小规模计划,抑或是通过操作人类遗传因子促使人类进化为水生人类这样标新立异的方案等在内,共有761项方案作为候补被一一列举。人类最终实行的,是遗传工程学与宇宙工程学的组合方案。 计划的关键,在于以遗传工程学生成的耐受辐射和紫外线、并能将其作为能源的共生细菌。耐受辐射的遗传因子来自于切尔诺贝利核电厂周边发现的菌类生物。该类生物可以对同一遗传因子进行大量复制,当细胞遭受辐射损害时,其通过抽取复制的大量遗传因子中作为最大公约数的遗传信息以进行对应。同时,该生物也可以吸收辐射作为能源。防御紫外线的方案,源自于赤道地区的虾蛄。为应对赤道地区强烈的紫外线,虾蛄的细胞内部含有用于吸收紫外线的滤光器。而且,人类对植物所含的叶绿体遗传因子进行改良,将原本无法吸收波长较短的紫外线的叶绿体改造为能够吸收紫外线。将以上三种遗传因子组合而成的,正是所谓<新工具>(Novum Organum)。<新工具>为一种共生细菌,性质接近线粒体和叶绿体,作为高等生物的细胞内小器官进行运作。之后,该名称的含义有所扩张,与<新工具>共生的高等生物本身也被称为<新工具>。 计划进入下一阶段。接着,是把大量卫星排布在地球轨道上,作为<新工具>的巢穴。作为该阶段中心的,是依附碳纳米管进行吐丝的蜘蛛和如同植物般在卫星地面绽放的水母。水母像年轮般一圈圈向外侧生长,内侧则逐渐硬化。蜘蛛就栖息在水母内部,以抵御恶劣的真空环境。它们通过支撑的碳纳米管向地球吐出丝线。宛如芥川龙之介笔下的蜘蛛丝般将卫星与地球相连。以连接的丝线作为支杆,无数丝线以放射状向外伸展,构成了一种以水母为支撑的空中生态系统。这正是为了替代失去的臭氧层,而以水母·蜘蛛共同体来抵御紫外线的计划。不管怎样,这也不是完全令人放心的计划。把生死交予遗传改造生物,人类也无地自容。然而,这是无可奈何。因<磁单极子·超级耀斑>而损失惨重的人类预算有限,像制造空中巨盾这样大规模的工程毫无可能。做到投入自我复制生物进行抵御已是极限。除此之外,就只能给每个人免费配备帽子而已。 就此,<新工具>计划正式启动。进行之中,人类发现一件奇妙的事实。在<磁单极子·超级耀斑>发生的四年三个月后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六年后的蛇夫座巴纳德星、七年六个月后的狮子座沃尔夫359、八年后的大熊座拉兰德21185,均被观测到发生了<磁单极子·超级耀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阿尔法星系距离地球约4.4光年、巴纳德星约6光年、沃尔夫359约7.8光年、拉兰德21185约8光年。换言之,在太阳发生<磁单极子·超级耀斑>的瞬间,周围的恒星也同时爆发了耀斑。听到消息,物理学家们心脏病都快犯了。观测所揭示的事实完全打破了这个宇宙时空的局部性。这意味着某处发生的现象,没有经由中途的空间,而是立刻对远处的地点造成了影响。如果确有此事,这就颠覆了相对论,连原因和结果的顺序也能逆转。学者们纷纷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梦,发狂一样互相拉扯着脸皮,但醒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在那之后,天狼星A、天狼星B、鲸鱼座BL星、鲸鱼座UV星也相继观测到耀斑。人们心里犯着嘀咕,难道全宇宙的恒星都在同一时刻爆发了耀斑吗?人类丝毫不能理解的现象正发生在这个宇宙之中。人们面临的正是宇宙级的恐怖。 然而,真正的恐怖来自略低之处。不是宇宙,而是天空。作为臭氧层代替品的<新工具>培育成功了。或该说是成功过头了。它们爆发性地生长起来。以活跃化的太阳放射的辐射与紫外线为能源,<新工具>密密麻麻地不断增殖,逐渐长成了一片片空中悬浮森林。抬头细看,在云层更高处隐约可见巨大而纤薄的灰色风筝的样子。那就是作为空中生态系统基底的水母。水母张开巨伞,乘上平流层的强风,几十年如一日地悬浮在空中。在它的生命周期中,不知已环绕地球多少次,更不知其间由单性繁殖增加了多少子子孙孙。与水母共生的是蜘蛛。蜘蛛通过结实的丝线降到地表,然后将营养源运送给水母。连接卫星的支杆如今长到像棵粗壮的巨树一样。硬化的水母繁殖出几千万新生的水螅型幼虫,如茫茫白雪般降临地表。到这一步,遭殃的是地表的生态系统。本已遭太阳耀斑直击而衰弱不已的地表,如今又要面临大举入侵的蜘蛛和水母。蜘蛛是肉食性动物,通过将活着的猎物用消化液溶解来进食。现在,人类也进入了猎物的行列。距离支杆最近的赤道附近的都市首当其冲被全部毁灭。高层建筑作为巢穴再好不过,一栋就足足被数十个蜘蛛巢团团包围。因蛛丝经碳纳米管进行配合强化,新建起来的蜘蛛巢又组成了高楼之上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整个都市展现出一幅异样的风景。<新工具>本身不存在天敌。因强烈的紫外线导致外出还要准备好帽子的人类更连敌人都称不上。巨大水母作为空母在平流层自由移动,海洋或山岳都无法构成人类的防壁。<新工具>把赤道附近地区作为根据地,逐渐向南北扩张势力。以往的生物的能源,归根结底还是依赖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而光合作用也只吸收可见光作为能源。与之相比,<新工具>却还能吸收紫外线和辐射作为能源。也就是说,<新工具>有着超出以往的生物数倍的行动力。兼具爆发性的繁殖力和超常的行动力,<新工具>在全球不断扩张。人类,应该说以往的“旧生物”本身的劣势,如今已成了无可否认的事实。 新园真织对这严酷的现状不屑一顾,只一头扎进古月美香的复活计划中。人类的灭亡逐渐迫近的眼下,未来科技已经无法指望,只有靠她自己亲手实施计划了。虽然她的身体因受到辐射而渐渐癌化,不过一想到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用作进行复活的技法演习,她便觉得以代价而言真是便宜。 此后,终于到古月美香从黄泉归来之时。这时距离她的死亡已过去了三十年。与之同时,支配整个宇宙历史的<偶像>也迎来了诞生。 第一卷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III 这是、什么? 黑暗之中,她有些混乱。 只隐约有些感觉。一开始,连“感觉”本身都不清楚。只是一点点地合上焦点。原来,这是痛觉。痛觉对焦之后,其他感觉也得到统一。以确实的痛觉为基础,慢慢找到其他感觉的意义。视觉、听觉、嗅觉。感觉统一之后,“自我”的存在渐渐浮现。她想起了名为“自我”的存在的感觉,然后拼命紧抓不放。她害怕,要是稍微放松,这感觉又会支离破碎,沉入茫茫的暗海深处。 视觉得到明确。本来散乱的信息合而为一,构成图像。她意识到,这就是外界的影像。 是在微暗的房间里。大概是手术室吧。各种医疗器具拥挤地堆在一起,上面覆满灰尘,似乎闲置了很久。 “美香、看得见?” 听到了声音。眼前有一人浮现出来。不,已不知该不该称之为“人”。头部的话,的确看得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然而,她的身体却是异样的。毕竟有数根导管从她的身体中突显出来。导管遍布在胸部、腹部和背部。约有几十根直径3厘米左右的导管插入她的身体。而且,导管与身体的连接也不甚完美,不时会有赤黑色的浑浊液体从导管的缝隙中啪嗒啪嗒地滴落出来。代替双腿的是前端安装了两个车轮的义肢,两个车轮徒劳地空转着,不停地嘎咔作响。不过,最异样的还是她的头部。头部被削掉了大块。头部的右前部位有个网球大小的缺损。缺损的伤痕似乎是被粗暴地进行了多次手术,上面覆盖着重重疮痂。 尽管姿态无比异样,她还是从这中年女性的脸上隐约感受到什么。不知是什么,却非常温暖。 “小真……” 她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想起了最喜欢的新园真织。眼前的中年女性,就是新园真织。形态虽然有所变化,面貌却还残留旧容。然后,自己名叫古月美香。是个带着无法成为偶像的遗憾,怀揣的梦想最终破灭,在混乱的尽头自寻死路的人。 “小真,这是哪儿?你怎么这个样子?我,到底……” 古月美香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然后她愕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样了。这是怎样的声音啊,简直就像强行拿青蛙当乐器演奏一样。 “美香,你现在还记得的最后的记忆,是什么呢?” 新园真织温柔地询问。 “我,自杀了。太过混乱,回过神来已经跳出了阳台……” 那时的她,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她被生活的苦恼、新园真织的提议、被妹妹目睹现场的震惊而搞得混乱不已,这是突如其来的残酷现实而引起的爆发。 “美香,那时你就已经死了哦。” 古月美香困惑不解。死了?怎么说是“死了”呢?自己现在正在思考。既然自己“正在思考”,就意味着自己现在正是活着,而不是死了。她向新园真织提出反驳。 “不,死了哦。死后,又复活了。美香,仔细看看镜子。” 古月美香眼前伸出一面镜子。镜子里本该映照出自己的样子。应该是双马尾上系着缎带,走可爱路线的女孩子。然而,镜中所现的是…… 肉铺的废弃物。硬要说的话,只能这么讲。映入眼帘的是如同装饰圣诞树一样条条垂下的内脏。肠子耷拉着,缝隙中肾脏随意地嵌在里面。从肠子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金属制成的细线,好像金针虫般在一刻不停地微微抽动。垂落的肠子依附在一个水晶似的透明球体上。肌肉从水晶球上暴露出来,像胶带一样支撑着肠子。意想不到的是,水晶球竟然悬浮在半空,所以肠子才没有落到地面。在水晶球上面的是膨胀得像个气球的物体,正是靠它制造了浮力。这完全是个肉制的气球。动脉和静脉呈网状交织,不时像呼吸一般活动全身。这个气球,其实就是胃。是胃膨胀到极限的样子。促使胃膨胀的则是肺。在胃了后侧,肺像寄生生物一样紧贴在上面,以向胃供给空气。古月美香拼命寻找自己的脸。每当失去自信的时候,总是靠自己的笑脸打起精神。然而,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脸。反而发现在水晶球里面,只有红褐色的大脑和旁边忙乱地左右活动的眼球而已。 “这是什么?低级趣味的现代艺术?” 古月美香麻木地嘀咕着。大概是藏在复杂垂落的肠子深处的声带发出震动。 “这就是你哦,美香。是我创造的至高杰作。死而复生的唯一存在。” 新园真织自说自话地低语着。古月美香再度看向镜子,看向里面映出的内脏博览会般的景象。这就是所谓的自己吗。 “怎样?可爱吧?这么可爱,成为偶像也不在话下……” 可爱?这个样子?没有脸也没有皮肤,只是把零碎的尸体适当拼接堆砌而成,也可爱? 然而,古月美香也理解了。她也理解了自己这个活生生的内脏堆的可爱之处。 为何能够理解呢?凭借的不是常人的知觉神经。事实上,古月美香的一部分大脑来自新园真织。古月被冻结的大脑中一部分有所缺损。为了填补,新园真织将自己的大脑移植给古月美香。那时,新园真织把对古月美香偏执的爱也移植到古月美香的体内。所以,如今的古月美香,不管自己是怎样的面貌,也会偏执地爱着自己。 可爱……好可爱……真是可爱啊……古月美香对着镜中的自己,不停地念叨着。最喜欢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了被新园真织不断激励向前的过去。只要有新园在,就还能朝着偶像的道路前进。就算被事务所欺骗,就算最后自己已神智不清、混乱之中走向自杀,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不也挺好吗,人生就是有起有落嘛。死个一次两次又如何。人就是要越挫越勇,阳光总在风雨后。说不定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不能就此而放弃梦想。一定要成为偶像。要成为宇宙第一的偶像。 古月美香的脑中有什么在撩拨着。她与新园真织的部分大脑相结合的结果,便是两个脑如鱼得水,像完美拼接的俄罗斯方块般紧密结合。新园真织移植给了属于古月美香自身所存在的基础。古月美香终于能够通过“自己”来赋予自身存在的意义。 “小真!” 古月美香叫出声来。 “教教我吧!怎么使用这副身体!我想用这身体,努力跳舞、努力歌唱,努力成为偶像!因为,无论怎样,我都想要站在舞台之上!” “美香……!” 新园真织流泪了。她喜极而泣。这数十年间,她虽为古月美香的复活尽心尽力,但心中某个角落始终还存有疑问:复活自杀的美香,真的是正确的吗?要是复活的美香在自己眼前再度自杀,又该怎么办?她为此烦恼不已,夜夜不能成眠。经由不知杀害了多少人、开了多少膛、夺走多少内脏来创造而成的古月美香的躯体,实在是可爱无比,可她还是心有不安。美香会为之满足吗,会继续精神饱满地开展偶像活动吗,她半信半疑地实施着复活计划。而结果,她终于迎来了与满载着对偶像的梦与希望的古月美香的重逢,真的令她无比欣喜。 接着,古月美香如何运用这副身体进行偶像练习,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课题。不过在此之前,先来确认一下称谓吧。此后,她作为偶像的才能终于绽放。为对作为偶像的她致以敬意,宜称其为<第二世代偶像>。自杀前的古月美香作为<第一世代偶像>,死而复生的她自然应该叫<第二世代偶像>。 <第二世代偶像>在新园真织的指导下开展练习。其基本的移动手段是利用胃的空中悬浮和肺的空气排出。这种微不足道的推进手段最快不过时速3公里。胃产生腐烂气体而膨胀,然后得以升上半空。胃本身性能过硬,理论上甚至可以上浮到平流层。进食采取的是体外消化。从肠子直接放出消化液,然后吸收掉软化的食物。在空中悠悠起舞的水母——这就是赋予<第二世代偶像>的生存姿态了。看似是那么弱小的模样,其实她防身有术。凭借的是神经接线(jack cord),两条尖细如水母毒针的细线。它的原型是古月美香的脊髓神经。使用这个接线刺入其他生物的大脑,便能夺取其意识,可以随意操纵其行动。到了后来,甚至发展为具备变更免疫机能、将对方的身体部位化作自身部件的优越性能。凭借这个机能,她已能超越寿命极限、半永久地活下去。这的确是个优秀的器官。当然,她的细胞已与<新工具>共生,兼具耐受紫外线与辐射的能力。 由于以前飞机事故而受到辐射的新园真织,身体已受癌化侵蚀,她也对自己实施改造。她只是把自己作为复活古月美香的实验体,故比起<第二世代偶像>她不过是一副相当旧式的身体。她原本作为人类的肉体,如今仅是一副皮囊。这副肉体中还在有效运转的器官,只剩下大脑而已。别的器官因癌细胞扩散的缘故,都被她统统连根拔除,顺手丢进了垃圾箱。为了替代,只好拜借别人的器官。在这个时代,濒死之人遍地皆是,能够割下头颅死得干脆已算仁至义尽,之后也不妨开膛破肚借器官一用。不过,尚未癌化的器官可说少之又少,偶一得之也要为古月美香保存起来,故而她自用的器官就成了东挪西借的拼凑之物。拼接器官相比通常而言,性能十分低下。毕竟是把别人的器官强行拼接而成,委实没有办法。为让低性能的器官达到正常效率,她采取的是把器官巨大化这一单纯的手法。结果,肺、胃、食道、小肠、大肠、胰脏、肝脏、肾脏等器官如同毫无收拾的壁橱一样,一股脑地塞在一起形成一团肉块。新园真织把器官肉块塞进一辆巨大拖车,再用导管接上还装着大脑的原装肉体。经年累月的使用让显出锈迹的导管运行不良,偶尔还会从空隙里泄漏出体液,可她为了古月美香的复活完全没有在意。她在拖车表面培育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并与<新工具>共生,以吸收紫外线和辐射作为能源。这些尚且能作为拖车的动力和维持生命的能源,但还远远谈不上温饱,所以她不时要展开寻找尸体的觅食远征。为此,她还为拖车装上了附带吸盘的机械履带(caterpillar)。 把学习身体的操纵方法作为偶像活动一环的<第二世代偶像>,与新园真织一起出门散步。她们的活动本部位于东京的秋叶原。眼下日本的大部分地区已被<新工具>所支配,政府与自治团体均已崩坏。以高层建筑为根据地,配合以又轻又长又结实的碳纳米管吐出的蛛丝遍及各处;无数巨大水母悬浮在空中,通过丝线与地面相接。水母产出的水螅型幼虫如雪花般飞舞,从天上降落地表。残存的少数人类如老鼠般苟活在巨大水母的阴影之下。在这个太阳耀斑剧烈爆发的地球上,人类正在被缓慢而确实地淘汰掉。 两人的散步并非单纯的约会。这是为了采集尸体和濒死人类等重要食材的偶像活动。人类大多藏匿在下水道深处,或者盘踞在被错综复杂的蜘蛛巢包裹的高楼之中。新园真织用她巨大的身体挨个破开建筑物,举起石块就能看见底下的人类像鼠妇一样左右逃开。偶尔有极个别试图反击的个体,转眼就被拖车附带的机枪连发射倒,只留下遍布弹孔的尸体被当作一顿佳肴。 只有一群人进行着有组织的行动。她们自称<自警团>。这是一帮顽固到底要抵制科技的传统主义者。她们以夺回秋叶原的旧时荣光为口号,统一身穿画着以前的萌系角色的T恤。这些已被她们奉为传统的圣像(ikon)。抵制高技术(high-tech)的她们为了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又对自身进行了低技术(low-tech)的改造。在手腕、大腿和腹部用锥子开洞,然后在里面安装弹簧,通过弹簧发射带有绳索的箭头。用箭头射到蜘蛛穴上挂住后,再借助回拉绳索进行飞跃。如此反复,即可实现迅敏的移动。她们主要以火焰瓶、弯刀(machete)和突击步枪为武器,在地道中逐一击杀<新工具>。 当然,<自警团>与四处环游品尝人类的新园真织势同水火。作为人类的新园真织竟然把<新工具>放在体内培育,在<自警团>眼里已被断定为人类的背叛者,是<自警团>必须面对的宿敌。<自警团>以悬浮水母的体内为据点,持续对位于高楼中的新园真织的本部进行降落突袭。而这边新园真织则整备了机枪、镭射枪、夜视仪等附属装备进行对抗。在运用近代兵器的她面前,<自警团>毫无胜算,只好选择战略撤退,现在还维持着休战状态。 本已形成的微妙的休战状态,现在却被<第二世代偶像>的登场打破了平衡。看似无敌的新园真织终于暴露出弱点。为复活古月美香而暴走的新园真织,在达成夙愿后活动也显出迟缓。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自警团>的眼睛。 对危险毫不知情的两人正愉快地开展着偶像活动。这一天,她们非常难得地发现了多人聚居的巢穴,正准备迎来新鲜肉品的丰收季。 “小——真,有一只要跑掉咯。” 新园真织正要用拖车把人群碾成肉末,从中有一只逃了出来。看样子是个小孩。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不要杀我女儿!” 大概是小孩母亲的人高举双手跑了出来,无比恐惧的她涕泪如泉水般满脸流淌。 “唔——小孩的话就没办法了。就放过你吧。” “诶!真的吗!?” “假的。” 与冷酷的宣告同时,子弹贯穿了母女俩的身体。 “哇啊——小真意外地不留情呢。” “是吗?因为有美香一起,干劲十足嘛。” 新园真织用拖车的料斗把人群集中,再用导管插到肉里吸取体液。<第二世代偶像>则静候在肉堆上方,然后把消化液倾倒而出,最后将肠子大开,把湿软的肉泥一口气吸收干净。场面虽然颇为残酷,但在这严酷的偶像世界,弱肉强食是无可动摇的铁则。两人进行着严格的偶像活动,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这在平常的新园真织而言本来是不可想象的。没有来自日光的紫外线辐射的黑夜,是属于过去“旧生物”的时间。当然,人类如今也转为夜行生物,危险性随之剧增。她们一心只顾着偶像活动的事,却在意料之外犯下错误。 “尔等暴行罪无可赦,还不住手!” 喊话威声震震,响彻四周。 “什么人!?” 新园真织一惊,拿着的肉块也掉落下来。 “我军就是<自警团>!为守护秋叶原的和平而战!” 两人反应过来时,已被数十人的集团包围。她们为抵御紫外线而脸覆绷带,眼配防风镜。同时右手弯刀,左手突击步枪,身穿萌系角色T恤。她们身体遍布空洞,里面附带钩爪的箭头若隐若现。 “美香,退后点。” 新园真织把要害的大脑部分收进拖车仓库。 “我军圣地岂容尔等妖邪……咕啊!” <自警团>的突击队长宣言未毕,就已被拖车碾碎身体,五脏从口中喷出。 “开枪开枪!开始射击!” <自警团>正要架设枪支准备射击,新园真织已经突入阵中。人们的舍命攻击在她面前如同以卵击石。她在阵地中央极速旋转拖车,把周围的人通通甩到空中,引起的脑震荡接二连三。她一边旋转一边用机枪和镭射枪进行扫荡,要把敌人的皮肤撕裂、肉体碾破,阵地上血流成河。双方的战力差距显而易见。要是此时进行下注,赔率比想必会显示出新园真织绝对优势的胜利。然而…… “慢着,再随便乱动的话,你亲爱的朋友要小命不保咯。” 没想到,<第二世代偶像>被后方潜伏的<自警团>团员捉住了。她被弯刀抵住了肠子,这下就无计可施,不能再动什么手脚了。不过她本来就没有“手脚”。 “美香!” 新园真织不禁叫喊,却毫无办法。一见她停止了旋转,<自警团>如同蚂蚁群般乌泱泱地爬了上去。 “哈、哈、哈!就此永别吧邪魔妖怪……啊痛!” <第二世代偶像>将消化液洒向钳制自己的团员,乘对方退缩之际得以逃脱。 “这混帐!杀了它!” “美香!快逃!” 看见团员正要向落跑的<第二世代偶像>砍去,新园真织舍身前去阻挡。 <第二世代偶像>利用胃袋膨胀而飞向高空,终于逃出战场。然而<自警团>团员们已经肉身钻入新园真织的履带间隙之中,活活用血肉造成机械停转。乘此机会,<自警团>在新园真织的身体里设下定向小型炸弹,以破开身体的洞口。然后向洞中掷入火焰瓶,像焖锅一般炙烤着里面的巨大内脏。新园真织虽然极力逃走,却摆脱不了<自警团>进入伤口,内脏被徒手扯出。由于得到了贵重的动物性蛋白质,<自警团>团员们欢喜异常,纷纷脱下绷带,大口咀嚼着新园真织的内脏。眼下的新园真织正被生生吃净。她体内被烈火烘烤、内脏被徒手撕扯、全身被生吞活剥,承受的是无法想象的痛苦。 被生吃的新园真织仍然拼命扣动机枪。极近距离发射的子弹把人堆的脸绞烂成了碎牛烩饭(hashed beef)的模样。即使看见同伴都成了肉末、血浆和粪便混杂的团块,团员们的气势仍不见退减。相反地,她们越发拼命地向新园真织的内脏发起群攻。 <第二世代偶像>从空中看着这番景象。至爱之人被生吃而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这样远远看着。接着,她确认到<自警团>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曾经的妹妹古月美耶。她的脸虽因皮肤癌引起的肿瘤而膨胀溃烂,却还隐约可见那熟悉的面容。在扑向新园真织内脏的队伍之中,她冲在最前列。她手上的弯刀像应援荧光棒般大力挥舞,把内脏一一斩裂劈碎。砍杀之际,作为新园真织人生中最后的努力成果的子弹前来到访。古月美耶的眼球旁边顿时绽开了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脑浆飞溅出一朵水花。 即使眼见妹妹的死,<第二世代偶像>心中也没有泛起一丝悲哀。她有的只是满腔激扬的愤怒。是至爱之人被杀死的激怒。 “杀了你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下一步偶像活动的方针就此决定:复仇。一定要给予<自警团>惨绝的痛苦与死亡。 第一卷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IV 虽然决心复仇,但现在的<第二世代偶像>实在无力。失去新园真织这个保护者的她,和漂浮在空中的塑料袋没什么两样。一有风起,她只能随风轻飘飘地放任自流。这样的她连进食都成了问题。为了继续偶像活动,非得提升技能不可。不赶紧从<第二世代偶像>革新为<第三世代偶像>的话,很快就会落后于时代。 偶像成长所必需的,当属生物材料。寻觅之中,<第二世代偶像>留意起了<新工具>中的蜘蛛。即前述以碳纳米管为基础吐出结实丝线的蜘蛛。这些蜘蛛以人类尸体为食,并在其中自由繁殖,只要拿石头敲一下,它们就会乱糟糟地跑出来。尺寸上也非常多样,从毫米级到数米长应有尽有。 <第二世代偶像>通过装死引来蜘蛛。愚笨的蜘蛛彻底上当后,就被肠子死死缠住。同时在其中用神经接线侵入蜘蛛,将其引到体内作为粮食储备。她的目标是吐出丝线的器官:纺绩器(spinneret)。她把蜘蛛的其他部位全部消化,仅留下纺绩器,并设置在身体各处。由此,<第三世代偶像>得以完成。与第二世代的区别,虽说不过是胃部、肠子和肺部上伸出的几十个纺绩器这样的微升级,但只靠这个升级就能大幅提升机动性。她利用纺绩器大量喷出的丝线作为踏脚点,通过回卷丝线以实现高速移动。虽是抄袭了<自警团>的箭头移动法,却靠丝线的碳纳米管的强度而更为快速。 而且,丝线也可作为武器。其无比纤细又有着远超钢琴线的硬度,切割头、手、脚等肉体非常干脆利落。虽然由于完全没有防御力,她连积极进攻也做不到,但设置陷阱却易如反掌。不过是在<自警团>频繁来去的地方放置美味的尸体、周遭再布满丝线这样简易的速成陷阱,结果倒是令人吃惊。因陷阱失去手脚却尚存一息的人,又会成为这陷阱的素材。利用人类救死扶伤的心理,她把前来的牺牲者的同伴们逐个杀掉。 <第三世代偶像>仅仅只是过渡阶段。身为偶像,必须日日精进,努力更上一层。常言也道不忘初心,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夺去几十条生命就满足的话,实在称不上偶像。还要继续杀戮不可。不继续提升作为偶像的等级,很快就会被时代的狂风卷碎殆尽。 成为<第四世代偶像>所需的材料,是人类。要保护自己关键的大脑,就按照藏木于林的原则,用大量的大脑将其隐藏即可。<偶像>对杀掉的人类的大脑神经系统进行操作、使其彻底沦为被动的奴隶后,又通过覆有碳纳米管的神经与自己的大脑相连。奴隶脑作为防壁覆盖于自己的大脑之上。她通过自己的意识信号驱动奴隶脑进行运作,同时抑制住奴隶脑的自我意识。变成了巨型脑球的<第四世代偶像>现在需要的是强力的移动器官。到了这一步,依然要使用人类。她将人类的手脚以放射状进行布置,通过整体高速回转进行滚动。从<自警团>夺来的步枪和弯刀则用人手握持,一边回转一边攻击。当然,余下的眼睛、鼻子、舌头等感觉器官和消化器官也不能浪费,这数十件装饰品被她戴遍全身,彰显出完美的混搭品味。 以碳纳米丝、步枪、弯刀进行武装的<第四世代偶像>与<自警团>的全面战争终于打响。<自警团>的根据地位于悬浮在对流层和平流层交界处的空中巨大水母。此处也被称为对流层顶(tropopause),在巨大耀斑爆发前常出现风速超过30m/s的急流,如今急流的速度甚至增加了数倍。原因在于臭氧层的破坏。臭氧层吸收紫外线,大气的温度随之上升。因上方的臭氧层温度高,即形成上热下冷的稳定的大气状态,对流层就难以产生强风。臭氧层因巨大耀斑被破坏后,对流层的稳定性也受影响,致使急流的速度成倍增加。空中巨大水母在高速急流中如风筝般飘摇。幸好有大量蛛丝像船锚一样连接在地面,水母才没有随风漂流。 <第四世代偶像>在胃中积蓄腐烂气体进行上浮,通过操纵丝线在空中灵活上升。空中巨大水母的下侧长着数十只蘑菇一样的水螅型幼虫。人们在幼虫间做巢生息。随着幼虫成长后一一脱落,人们的巢穴也逐步向上方未成熟的幼虫移动。来自上空的有害紫外线有水母的本体遮挡,空气和热量也能在幼虫的间隙中获取。蜘蛛们也聚居在幼虫之中,与<自警团>成了争夺同一资源的竞争关系。人类的婴儿常被蜘蛛啃咬而死,又因皮肤癌导致平均寿命极短。即使如此,众生总算是勉强生存。直到<第四世代偶像>的到来。 <第四世代偶像>的袭击打了<自警团>一个措手不及。她们高度警戒着来自地面的攻击,却完全忽略了来自上方的威胁。正所谓粗心大意害死人。对偶像形象的认识太过片面,人类已被变动的时代所抛弃。如今的偶像已不是“能亲自来见粉丝”,而是“要亲自来见粉丝”。人类落后于流行趋势的罪孽,就要用生命来偿还。 “咕啊啊啊啊!” 水螅型幼虫间传出悲鸣。眼下,面对<第四世代偶像>释放出的压倒性的偶像气场,落后于时代的<自警团>已无计可施。她在此次袭击前,已悠哉地享受了满满一周的日光浴,通过<新工具>积蓄了大量能量。虽然对于偶像来说,闲暇时光非常宝贵,她却是主张悠闲放松的那一派。放松也是偶像活动中的重要一环。而现在,她在瞬间解放出积蓄的庞大能量。所以说关键在于劳逸之间的迅速切换。该干活的时候,就该干脆麻利地运转身体、开始屠杀。她踏着反复练习的舞步,吐出丝线、用枪扫射、用刀斩首。她的姿态就如同一个为虐杀而生的器官。人们为<第四世代偶像>灵活的舞步和超绝的可爱发出悲鸣。在这片欢声之中,<第四世代偶像>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闪闪发光。因为现在的自己,正拼尽全力地开展着偶像活动。 欢声渐息,还没轮到人们发出安可的呼声,虐杀就已终结。<第四世代偶像>的庆功宴开始了,她为了自愈而掠夺濒死之人的脏器,蚕食她们的肉体,啜饮她们的鲜血。饱餐一顿的她神清气爽。历经多年的准备,偶像活动终于取得巨大成功。作为奖励,就给自己找个小家吧。正好,<自警团>所住的幼虫间隙之中还有空间,不如稍微改造一番,做个自己中意的房间吧。 <第四世代偶像>散漫地浪费着时间。这正是所谓的职业倦怠症(burnout)。她已经失去了今后的偶像活动方针。被最初的巨大成功冲昏了头脑,而就此徘徊踟躇,甚至裹足不前。<偶像>的自我驱动是基本中的基本。确立角色特质也好,开拓拿手领域也罢,全部都要靠自己来推进。但是,<第四世代偶像>却迷失了前进的方向。于是她开始回忆初衷。试着自问,自己作为偶像,到底是想做什么?然后她意识到,她是想用歌声和舞步为观众带去笑容。而决不是要带去恐怖。决不是要用步枪扫射。决不是要切开濒死之人、撕扯出她们的内脏。偶像不是要给人们带去杀戮,而是要带去欢乐。这些明明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第四世代偶像>却将其遗忘。所以,当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自己把本应成为粉丝的人们杀掉了。粉丝正是偶像的本质。没有粉丝的偶像不成其为偶像。偶像是无法独自存在的,是必须由粉丝来予以补完的。为了进行偶像活动,却最终毁灭了偶像的本质,这实在是讽刺。 她试着在地面上寻找残存的人类,却是徒劳。因<自警团>的毁灭,人类的势力范围大幅后退。如今的东京附近已没有人类的住处。去到哪里,就只有蜘蛛、蜘蛛、蜘蛛、水母、蜘蛛、水母。就算好运找到了人,也已经沦为蜘蛛的巢穴。在旧有的生态系统已经崩溃的现在,似乎连蟑螂也在蜘蛛的势力下衰退。 必须要去寻找粉丝。这是从“能亲自来见粉丝”的偶像,到“要亲自来见粉丝”的偶像,再到“亲自寻找粉丝”的偶像的成长历程。这个时代,合格的偶像不仅要亲自去见粉丝,还必须要去寻找到粉丝。目前的<第四世代偶像>并不擅长远距离移动。作为<偶像>,应该迎合时代主动革新。于是,<第五世代偶像>就此诞生。 <第五世代偶像>以空中巨大水母的身体作为基盘。她把全长超过七百米的水母改造为自己的身体。大脑固定在水母中心处的胃部粘膜,再将神经遍布水母全身。只是靠风压浮游的话,毫无机动性可言,为此她准备了浮袋——补给腐烂气体的气囊。水母毕竟是浮游生物(plankton),无法逆风飞行,她必须通过大脑对水母躯体进行掌舵,同时喷射腐烂气体,再加上海水作为航行负重,以此成为乘风遨游的自游生物(nekton)。在触手的末端还装设有眼球,这样就能从上空观察到地表的情况。 终于,<第五世代偶像>开始了她的环球出道演出。不坐飞机,不乘汽车,不搭火车,靠着宽敞舒适的水母,她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目标是找到能成为粉丝之物。太阳风逐渐频发,夜里仍有极光闪耀,因紫外线辐射而死的生物形成覆盖海面的赤潮,在这个不光动物、就连植物也被<新生物>所取代的时代里,她是地球上仅存一人的偶像。 以横贯日本为开端,她走向世界。沿着琉球诸岛一路向西,她途径亚欧大陆,再南下大洋洲。在斯里兰卡岛的近海处有长杆从天而降,以之为中心硬化的水母们覆盖了整个平流层。向空中望去,阳光被水母遮蔽分散,隐约只见暗淡的阴云,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其实是正在运作的胃和消化管道。硬化的水母并没有死去,它们向地面垂下极长的触手以补给水分继续存活。赤道地区的硬化水母被急流扯碎的身体又被她作为新的身躯,继续展开向南北的旅程。 <第五世代偶像>本来的意图是借助赤道地区的硬化水母抵挡紫外线的照射,说不定能恢复旧有的生态系统,结果她还是太天真了。由于靠近赤道,上方平流层降下的触手把生物都捕食殆尽,只剩荒芜的沙海在不断扩张。由于高等生物全部灭绝,浮游生物大量产生,而其尸体没有生物来摄取、就这样慢慢腐烂。再也没有湛蓝的海洋,如同淤泥一般的水面无边无际地蔓延。 从天而降的触手为捕食<第五世代偶像>而追击,她慌忙逃离了大洋洲。之后历经几百年时间,她巡游了欧洲、非洲、南北美洲,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粉丝。在空无一人的会场举办演唱会,在精神上实在太过折磨。<第五世代偶像>无法想象这么悲伤的事情。为了安定情绪,她只好一心研究策略。那就去创造粉丝好了。自己的粉丝自己造,已经是次世代偶像的标配了。 说是要创造粉丝,但眼下并没有可造之材。脊椎动物这边,就连鱼类都因水母的狩猎而成了濒危物种。有的只是蜘蛛和水母——这些拿来当粉丝实在叫人心里没底的生物了。两者相较而言,只有蜘蛛稍微好点。事实上,能制作复杂巢穴的蜘蛛相比昆虫等其他节肢动物而言,确实拥有更为复杂的神经节(ganglion)。要是一般人,恐怕就打算以蜘蛛为基础创造智慧生物了吧。不过,超绝可爱天才的<偶像>的主意就是与众不同。她要利用的是蜘蛛和水母这对亲密组合。 要怎样创造出智能呢?只要构建神经网络(neuralnetwork)即可。所谓神经网络,是将大脑神经的运作机理模型化的产物。神经细胞分为起电线功能的神经元(neuron)和起天线功能的神经突触(synapse),从神经元传导的电信号以释放神经递质(neurotransmitter)的形式通过被称为突触间隙(synapticcleft)的细小空隙,从而将神经冲动传达到其他神经元。期间,神经突触根据传入的信号产生传递效率的变化。所谓学习,就相当于这里的传递效率的变化(*译注:意指突触可塑性,synapticplasticity)。效率既可提升也可下降。而且,信息传递并非只是单向。输出的信息也能向位于上游的输入层进行信息反馈(feedback)。人类的大脑内约有一千亿个神经细胞以这种形式组合而成,从而在脑中构建出极其复杂的信息网络。 不巧的是,水母可没有中枢神经系统。为此,<偶像>干脆把水母本身当作神经细胞来用。人类脑中的神经细胞利用离子梯度(iongradient)产生的电位变化来传递信息,水母作为神经细胞则依靠体内的蜘蛛进行传信。她把水母们的触手与伞状体的部分连接成水母网络,在触手中繁殖大量蜘蛛。当有别的水母施与刺激时,由蜘蛛构成的兴奋冲动像接力棒般逐个传导下去,从而实现信息的传递。但是,通过学习进行强化这一点,又该怎么设定呢?在生物的大脑中,频繁使用的神经细胞被一种少突胶质细胞(oligodendrocyte)包绕轴突,从而提高其信息传递速度。少突胶质细胞形成的绝缘的髓鞘结构(myelinsheath)如同给神经细胞覆盖电线一般,以此可实现高效的信息传递。换成水母神经细胞,代替少突胶质细胞功能的则是蜘蛛的丝线。在频繁使用的水母内部张开蜘蛛的巨网,只要蜘蛛触动丝线,产生的振动将在一瞬间传遍各处,从而高速地传递信息。计划便是将上述的水母繁殖出几千亿只,然后将其配置在地球的每一片海洋和天空,创造出地球规模的巨型神经网络。这也可说成是地球粉丝化计划吧。 说是要做千亿只水母,但并没有一只只挨个制造的时间。就算一天做得出一只,要完成一千亿只的目标就要花近三亿年。要循环这种规模的长时间重复作业,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要吐了。故而还是把增殖一事交给水母自己来办。她为水母设计出在成长期间一直为生殖消耗能量、步入老年后则作为神经细胞互相连接这样一个生命周期。水母刚出生不过几厘米大小,随着时间逐渐成长到百米级的体长,然后就与邻近的水母神经细胞发生接触、相互连接。她计划的步骤就是通过不断循环往复,网络自己开始形成组织体系,再通过逐步摄取并适应环境的数据来产生智能。 三百万年后,地球完全被水母覆盖。海中、空中,无论看向何处,都只见飘然浮动的伞状体和纵横延伸的触手。再仔细看看,会发现半透明的触手正发出脉动。其中有黑色的东西正在移动。是蜘蛛。是蜘蛛正在运送信息。除了在触手内传信外,蜘蛛还从水母体内获取营养,并发挥蚕食水母尸体的功能。凭借从太阳辐射中获取的能量,网络正在全速运转。 网络不断进行着学习,慢慢可见智能的一鳞半爪。曾扩张到平流层的急流历经数万年的时间而渐渐弱化,暴风雨等极端气候得到抑制;来自宇宙天体的引力以数千万年的时间影响着地球海水的涨落,地轴的倾斜得到修正,季节的差别也逐渐消失。地球的气候进入了安定期。对于以太阳辐射为主能源的水母网络而言,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环境变化。相反地,对从生态系统大崩溃后仍存活的旧生物来说,生存环境被完全侵占的现在就如同地狱。 在这期间,<偶像>也继续着自己的微升级,现已步入第十一世代。对她而言,水母网络还不算令人满意的粉丝。毕竟网络的智能,与真正的“意识”似是而非。水母网络的确具备智能。然而要比喻的话,它只是一个没有表情的智能物体。人所具备的心智,会因为喜悦而挥舞荧光棒,会因为愤怒而撞倒前排的观众,会因为无论怎样都想要门票而选择向坐地起价的票贩子低头等等,内部的理由与外在的行动紧密相连。相对地,水母网络的内部状态虽然也与表现出的行动有所联系,但这一切并没有“理由”。网络的行动,通常是经过全体输出的信息的结果,或说是经过全体学习得到的结果,故而其行动也一直在变动。换言之,并不是由个别的感情或具体的理由引导出相应的行动,而是按照惯例、以网络全体的信息处理得到的结果来指挥行动。这完全超出<偶像>的预料。水母网络虽是她按照人类大脑为模型来创造的,但现在它产生的却是她无法理解的异质的智能。意识本身,总是被某些具体的理由或感情所填充。这些理由与感情的连续体就构成了“自我”。水母网络却并没有“自我”。<偶像>对水母网络产生了恐惧。她就像发现演唱会现场蜂拥而来的观众竟然全是丧尸一般,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且,最近的水母网络已经认识到了<偶像>的存在,并判断其有危害自己性命的可能,于是对<偶像>展开攻击。这就如同从观众席中投来长枪一样惊悚。 重复数千万年的努力、为创造粉丝的尝试,怎样看来也是失败而终了。就算历经漫长的偶像生涯,粉丝数量却仍是亘古未变的零。甚至有时候,她都想干脆就不做偶像了。但每到这时,她就回想起那段全神贯注于偶像活动、绽放出耀眼光芒的高中生活。她想起成功跳完舞步时的畅快、被聚光灯笼罩时瑟瑟发抖的兴奋与紧张、沐浴在观众欢声之中的感动、自己正在闪耀光芒的实感。我喜欢偶像。想成为偶像。不想让梦想永远只是梦想。这份思念常驻心中,才能让自己今天也能专注于偶像活动。 达成了过去地球生物未曾企及的发展高度的水母网络,却简简单单地走向了毁灭。持续数千万年的太阳耀斑的异常活跃期终于结束。受磁场能量释放过剩的反作用,太阳黑子的数量一下子大量消失,作为<新工具>的能量来源的紫外线和辐射也随之减少。就像在等待这一刻一样,臭氧层开始恢复,依赖紫外线供给能量的水母网络顿时瓦解。地球各地的水母神经细胞相继死亡。能源供给停滞的水母变成了褐色,身体组织一一剥落。在空中构建的雄伟的巨型网络逐个崩溃,本是神经递质的蜘蛛们把坠落的尸体撕咬得一塌糊涂。即使如此,网络毕竟具备智能,也努力对抗危机。它尝试制造氢气球、使自身上浮到电离层以减轻臭氧层对网络造成的影响,以及产生氟利昂来破坏臭氧层等等。假使时间充裕,应该就能制定完备的对策了吧。然而,太阳不再活跃的事实来得太过突然。如同缺氧导致大脑受损一般,水母网络瞬间断电,不再具备作为统一整体的信息处理能力。最后,连支撑智能继续运作这种程度的集合体也无法再维持。地球寒冷化也带来了负面影响。由于太阳磁场的减弱,进入地球的宇宙射线的数量得以增加,以之为核的云层大量产生、对日光的反射率随之上升。南北极再次形成了冰河,时代来到冰河期。 太阳活动的平息和冰河期的来临,对于<偶像>也同样是危机。她毕竟也是依靠<新工具>获取能源的。所幸她不像水母网络那般有着大规模的能源需求,暂时还能靠食用水母的尸体来勉强度日。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就算现在想吃就吃的尸体,总有一天会全部消失。时下的衣装打扮,非得走节能风不可。 如此,<偶像>迈入第十二世代。本世代流行的是家里蹲偶像。她把身体藏于冰河之下,再把人工肌肉像鱼鳍般向外伸出,利用波力发电来获取必要的能源。肌肉被施与电力刺激后发生运动,反过来其运动本身又可以产生电力。其他的营养来源,则靠她把网状的触手伸向深海,凭借过滤浮游生物来摄取能量。 <第十二世代偶像>直到地球的生态系统恢复为止,一直持续着家里蹲的生活。就这样,近三亿年过去了。期间,曾被<新工具>追击虐杀而逃入深海的旧生物们渐渐回归。它们先是充斥了海洋,接着终于再次踏上陆地。首先踏足地面的是虾蟹等甲壳类动物,它们走上了朝小型化和多样化前进的类似昆虫的进化之路。接着,紧追甲壳类之后的海葵也实现登陆。海葵不再固定贴在原处生活,而凭借其强韧的肌肉灵活移动。它以放射状的触手作为脚部,一旦发现甲壳类,便蠕动着数十只脚来移动,然后用身体中央处的口腔进行袭击。之后,海参、贝类也纷纷上岸。难以置信的大规模适应辐射(adaptive radiation)就此发生,使用体膜进行滑翔的海葵、把触手硬化为铲状进行挖洞的海葵也涌现出来。现在正是良机,<第十二世代偶像>连忙脱离家里蹲状态,成为了<第十三世代偶像>。她全身覆盖上海葵的纤细触手,不止在陆上、连在水面也可以凭借表面张力进行移动。 <第十三世代偶像>这次下定决心,要创造自己的粉丝。她深感像之前创造地球规模的大脑那样故弄玄虚的计划,最终只会招致失败,于是这次,她铁了心要稳扎稳打地推进计划。本次的计划,是完全按照旧有的进化机制来进行。换句话说,就是保护按照意识进行行动的海葵,而杀光非由意识引导的海葵。只要这样不断重复,想必总有一天会进化出具备意识的物种。虽说不知要花上几千万年时间,但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实际的办法了吧。毕竟,就原理上讲,人类的诞生也是依据同样的办法。 然而,她到了实行之时,却发现这是纸上谈兵。说到底,“按照意识进行行动”是怎样的呢?要探究起对海葵所具备的意识的科学解释,那实在是没辙,毕竟就是因为她无法解明所谓“意识”,才要推动生物的进化。到底是否具备意识,又必须从海葵内部的精神层面去解析。所谓“海葵”究竟是什么——这种事情她更无法理解。结果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不合理的。 再加之,计划遭遇到根本性的粉碎。<磁单极子·超级耀斑>再度袭来。好不容易充满陆地的海葵、虾蟹、海参、贝类以及它们各色愉快的伙伴们,都被太阳耀斑所灭绝。<第十三世代偶像>顿时无力。之后,她用海面生长而成的生物望远镜进行观测,确认到这次虽然依旧是全宇宙同时爆发了<磁单极子·超级耀斑>,其中却有例外。不知为何,在这三亿年间诞生的年轻的恒星并没有爆发耀斑。无论她如何挠头思索,也解不开这个谜团。不过,她试图创造出具备智能的海葵、以之作为粉丝的计划已宣告破产,这一点倒是确定不疑。 看来,总算到了迈向宇宙之时。<偶像>决意已定。一迈出国门就突然爆红的例子屡见不鲜。去往宇宙的旅程自然需要与之相应的准备。现在已和旧时不同,不用去准备什么签证和护照,也不用搞什么麻烦的申请;只要拥有巨大的能量,就能出发远行。问题是,需要的能量实在太过庞大。仅仅通过积蓄海葵尸体所含的化学能量,永远都无法满足需求。必须要找到大得出奇的能量源才行。 <偶像>开始着手的办法,是利用生物素材制成地球自转发电卫星,并将其大量发射到地球静止同步轨道(geostationary orbit)之外更高的轨道上。比静止轨道更高的轨道,其公转周期迟于地球自转周期。因此,卫星公转与地球磁场自转之间出现偏差,利用偏差产生的电磁感应即可进行发电。理论上,以此产生的电量会与地球自转速度的减缓之间取得平衡。虽然单独一个的发电量十分微小,但大量卫星累计起来的能量却异常庞大。 一万年间,发电工程不断运转。期间所获的能量,都用于生物卫星的成长。卫星产生出应对真空环境的丝线——粘菌,互相之间以之相连。地球因环绕的生物卫星群而形成了类似土星环一般的景象,不过由于是生物卫星之间相连而成,这条行星环却成了具备实体的巨型环带。行星环完全成形后,上面粘菌的丝线开始向地球伸展。抵达地表的粘菌则牢牢定住。由于行星环与地球自转之间的偏差,粘菌受到拉伸。这次即利用其拉伸进行发电。 那么,发电产生的能源用来做什么呢?用来制造反物质。行星环内部组成粒子加速器,每天都在勤恳地制造着反物质。日积月累说的不仅是强身健体,制造反物质也同样适用。作为偶像的关键,就在这些为世人所不见的日复一日的努力。制造的反物质受磁场束缚不与物质接触,就这样用心保存着。毕竟,这些反物质就是宇宙之旅的活力之源。 宇宙远征不仅需要制造反物质,还需要对身体进行改造。为了旅程的准备,<偶像>又历经三个世代的变迁;到<第十七世代偶像>时,准备终于就绪。<第十七世代偶像>在小行星上开掘洞穴,并在其中培养自己的大脑、肌肉和血管。上面还装备有由粘菌和跳蚤等构成的迷你生态系统。它们置于<第十七世代偶像>器官的内部,以修复身体所受的损伤,并可去除癌化的细胞。 万事俱备。只欠足量的反物质。制造的反物质堆积在<第十七世代偶像>肚子里,与物质发生对消灭(annihilation)作为推进燃料。然而,不安的消息突然传来。太阳系周边的恒星光量正在减退。虽说可能有人觉得,既然发生了谜一般的太阳耀斑,再发生同样成谜的光量减退也不足为奇;然而这光量减退却如同疫病一般,不断向附近的恒星扩散。而且其扩散速度意外地快,甚至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几。受到感染的恒星,最后就如同被抹消一般再也观察不到。根据计算,大概还有几千年时间,该现象就会抵达太阳系。 虽然反物质还未积蓄足够,<第十七世代偶像>已决定提前向宇宙进发。就算不明白那谜一般的疫病的本体,她也隐隐感觉到,那大概是什么禁止靠近之物吧。反物质不足的话,那就降落到其他星系的行星上去,向它们拜借一下自转能量不就行了?再见,地球。再见,太阳系。虽说也不知道能否再见了。能在这里开展偶像活动,我真的很高兴哦。 <第十七世代偶像>出发后两千年,疫病抵达太阳系。其本体原来是毫米级的微型机械群。机械群附着于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小行星群、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和其他柯伊伯带天体(Kuiper Belt Objects)之上,开始进行分解。它们是为了利用太阳系的所有物质,以着手制造戴森球(Dyson Sphere)。这些机械,本来是某个行星上的智慧生命体为应对<磁单极子·超级耀斑>而开发出的救世工具。这些机械一开始并不像如今这般精良成熟,只是被下达了至高指令:穷尽手段防止<磁单极子·超级耀斑>。机械群遵照命令,开始不断制造防备耀斑可能性更高的新型机械。重复着拉马克式(Lamarckism,*译注:主张生物从低到高进化,用进废退)的进化、经历不知多少世代后的机械,找到的方法是将行星解体、在恒星周围制造戴森球来防止超级耀斑。然而,在解体行星的过程中,造出机械的种族便已灭绝。毕竟在历经不断的自我增殖和改良后,这些机械已势不可挡。在母星系的恒星完成戴森球的机械们,最后向其他星系进发。当然,机械本身并不具备自我意识。这只是它们逻辑中坚牢的程序,为了落实至高指令而导出的最具效率的办法。指令虽是防止超级耀斑,但却并没有限定在母星系之内,于是机械们启程奔赴其他星系,势要把戴森球工程扩展到全宇宙。为保持轻量化,机械上不设推进装置,而是承受戴森球放射出的激光束,以其产生的反动力前进。机械群也没有必要减速,只要接触到目标行星,立马可以利用当地资源进行增殖,然后着手将行星变为戴森球的工程。到了这种程度,即使对于一路跨越了超级耀斑和<新工具>等强势阻碍的地球生命而言,也已经无法承受。连潜入地层深处的细菌也没有放过,所有生命遭到灭绝。事实上,土星的卫星土卫二(Enceladus,*译注:该星球被认为具备产生生命的所有要素)上也存在着依靠潮汐力产生的热能为生的物种,而它们简朴的生活也被一举毁灭。 对世事不甚关心的<偶像>,正在外太空随心所欲地继续着偶像活动。要是反物质不足了,就降落到行星上,休憩个千来年后再开展下一次远征。进化出生命的行星原来并没有那么稀奇,所以每当邂逅,她就顺便借取一下生物素材来更迭世代。在地球上无法想象的进化生物,在宇宙里却各色存在。比如,有一种以地下水中的微小矿石作为自身材料、高耸挺立的结晶大树群。树群所在的行星以椭圆形的轨道进行公转,故而每年都会固定出现一次巨型风暴;风暴来临时,树群就将自己的碎片乘风飞散,作为新生后代的内核来进行生殖。在重力微小的星球,有一种类似巨大的活的捕蝇网一样的生物,它们捕食大气中的小型动物。这种生物的身体由无数部分组合而成,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融合和脱离,具备随意变换和定制形体的能力。在大风频繁的星球,则有着不靠化学能源、而是靠风力能源来维持内环境稳定(Homeostasis)的生物。在各种宇宙生物中,只有极个别物种具备智能。<偶像>偶尔与他们交易,有时也爆发战争。然而,它们都不具备“意识”,就无法成为粉丝。演唱会和握手会,当然也成了泡影。 然后,时间流逝。经过了连试着想一想都自觉愚蠢的庞大时间。历经种种,<偶像>终于明白:所谓粉丝,来自何处;所谓意识,是为何物。 第一卷 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 The Epilogue 所谓意识,是为何物? “人类进化过程中所获得的生物学上的机能”,是回答中的一种。 真的只是如此吗?还是令人犹疑。不妨做一个简单的实验,来测试一下吧。首先,点开你智能手机里的偶像音游。选中你最喜欢的、玩了无数遍的那首歌,然后不假思索地玩一遍试试。应该又更新了一次高分记录吧?接着,试着再玩一遍这首歌。不过,这次要求你意识专注。一边详尽考虑着每一次动哪根手指、敲击哪块区域,一边再玩一遍试试看。 恐怕,比起不假思索时玩的高分,这次的分数多半是不堪入目了。为了产生意识而消耗了多余的能量,于是就拖累了关键的信息处理能力。意识常常会成为效率的绊脚石。在大自然的环境中生存,如果还要靠一一产生意识来应对,那真是个高投入低产出的办法。意识对于能量的需求是巨大的,却几乎不产生什么增益。这种机能,实在没可能在物竞天择的自然淘汰中产生。试想,比起被狮子袭击时因感到恐惧才开始逃跑,不关注情绪拔腿就跑不知要快上多少。 那么,意识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重点在于,意识并非物种与生俱来的生物学机能。意识其实是后天的、个别的、被传授而得的文化意义上的机能。或许,这么说也无不妥:所谓意识,只是个人从名为“文明”的应用商店里下载的一个软件而已。 问题来了:名为“意识”的软件,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下载下来的呢?请你用心静听。请你用心阅读。此时此刻,请将答案用心标注。 “意识”,是由“偶像”,下载到每一个人。 当我们专注于偶像时,自我常常会受偶像的影响而与之同一。偶像那努力歌唱、努力舞蹈、努力进行串场讲话的模样,与自己的身影相重叠;为了称得上那份努力,自己也会下定决心:明天也要加油啰! 此处的“与偶像同一”,并不是说粉丝的意识自觉地向偶像的意识同化。粉丝受偶像的感动、挥舞起荧光棒、完全陶醉于偶像的魅力时,在内心模仿着偶像的身姿、形成替代品的结果,才有意识在心中诞生。 偶像正因为无比热爱“偶像”,才成为偶像。由此,意识的连锁得以延续。偶像的粉丝以成为偶像的方式,践行着意识的增殖和传递。 这里所言,并非狭义、而是广义的“偶像”。要传递意识,并非必须登台上映。班级里公认的偶像也好、朋友间认同的偶像也好,无外如是。而且,不仅限现实中的人物,虚构的角色同样能传递意识。近年涌现的偶像动画里的角色们,就称得上是传递意识的迷因(Meme)。 人类的意识,在热衷于偶像的过程中诞生。一般而言,长到青春期就该产生意识了;也有运气不好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具备过意识。 同理,古月美香和新园真织她们,通过高中时代的偶像活动,让许许多多的人们萌生了意识。 曾是古月美香的<偶像>终于觉察。不是“偶像存在的必要条件是意识”,而是“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是偶像”。接着她还发现,只要生物具备能认知偶像存在的信息处理能力,即可使其下载 “意识”。 偶像活动的方针于是转变。不再是介入到进化过程中促使其产生意识,而是到具备优异的信息处理能力的生物之处、为了方便同一而化作该生物的样貌、就地开展偶像活动。就这样,粉丝逐渐产生,意识随之诞生。跨越数亿年的偶像活动,终于有了回报。此后,<偶像>仍在全宇宙的行星间巡回。宇宙的每一处都萌发出意识,宇宙渐渐被意识充盈。 约一亿万年后,宇宙开始迈向死亡。受暗能量(dark energy)影响而加速的宇宙膨胀导致物质变得稀疏零散,此后再难以诞生新的星球。这时的<偶像>已经更迭到第七百四十七亿五千八百零七万一千零九十六世代,但她丝毫没有就此引退的打算。毕竟,她已创造出新的宇宙。她引起超新星爆发来造出黑洞。黑洞是有无限深空的洞穴,从外部观测虽然只是有限的大小,从内部来看则无边无际、自成一个宇宙。<偶像>又在黑洞内部的宇宙中准备了另一个黑洞,两者在她绝妙的控制下发生冲突。此时的冲突在内部的宇宙中以空间扭曲的形式进行传导。空间扭曲则作为宇宙背景辐射(CMB,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永远残留在记录之中。某一天,进化出的智慧生命观测到宇宙背景辐射。在它们的计算机中记录下的宇宙背景辐射的数据,以信息生命体的形式活跃在这个宇宙。<偶像>正是利用宇宙背景辐射,将自身信息传递到次世代的宇宙中。化为信息生命体的<偶像>潜入各种媒介,在其中又开始了意识的传递。 <偶像>自我增殖的同时,在无数的宇宙中巡回,从而催生出无数的意识。巡回之中她注意到,宇宙的增长在时间上并非是一条单行道。“时间从过去流向未来”这样的思维框架,不过是仅从“单一宇宙”出发的观点;从多元宇宙(multiverse)的角度看,连“自己的子孙是自己的祖先”也不稀罕。多元宇宙不是单向的树状结构,而是如同无数网眼重叠般的根茎型构造。这个构造看着有点眼熟。对,就像神经网络。 多元宇宙结构,即是把各宇宙当作神经细胞进行信息处理。既然,只要具备优异的信息处理能力,就能醉心于偶像、进而产生意识。那么,多元宇宙本身也不例外。在认知到<偶像>的活动后,多元宇宙也成为粉丝、产生了意识。多元宇宙有了意识后,单一宇宙、银河、星系、恒星、行星、大陆、海洋、细菌、分子、原子、夸克,即使只是稀薄的一点,仍确实地具备了意识。因为,大家都是偶像的粉丝。 多元宇宙的自我意识回首过往,为确保自身的存在,开始了紧张的工作。首先是扭曲<偶像>出身宇宙的时间流向,在高次元把过去和未来相互重叠。这就是<磁单极子·超级耀斑>的原因。由于过去和未来的恒星在高次元相互接触、磁力线交相影响,从而爆发了耀斑。对于困于三次元的人类,只能观测到磁力线从一无所有的空间中喷涌而出,也难怪会错认磁单极子是元凶。年轻的恒星没有爆发耀斑,则是因为并不存在能与自身发生重叠的“过去的自己”。 多元宇宙的工作也涉及到更微妙的领域。在古月美香的高中时代,让新园真织的闹钟提前吵响,促成两人接近的契机,为古月美香植入偶像的自信。还有,在古月美香自杀之时,让救护车运往新园真织的双亲所经营的医院。这成了<偶像>诞生的关键,以及多元宇宙意识的起源。 在多元宇宙具备意识的情况下,决定论(determinism)和自由意志(free will)得到调和。被认为是自由之敌的物理法则和因果定律,实际上是多元宇宙以全体进行自由的意识判断的处理结果。而且,时间悖论也不再产生。因为就连过去和未来,也必须经由意识观测、进行调和才行。 多元宇宙的意识,经过<偶像>的出身宇宙后,又朝着过去进发。之后,以古月美香为发端的意识跨越了无数时空,最后抵达某一个宇宙。这里已是终点站。在这之后的时空里,信息大幅衰减,将无法再维持意识。 在这个宇宙里,意识的信息化作某一本小说的形态。这本小说,是描写一位名叫“古月美香”的少女历经艰难,最终成为“至高的偶像”的小说。阅毕本小说的读者,想必已和古月美香发生共鸣、与她同一、意识已经萌生于心。 “读者”,就是你。 想必你已经明白,本小说标题的含义。《最后也是最初的偶像》,就是你。你是继受发源于古月美香的意识的最后的一个;同时,你也是时间序列上最初的一个。 你是这个宇宙中唯一具备意识的一个。 如本文开头所写,你正身怀着一个使命。想必你已心领神会。你的使命,就是将意识继续传递下去。 你一定要成为偶像。作为偶像,让人为你陶醉、和你共鸣、与你同一,一定要把意识向每个人传递。 来吧,开始成为偶像。你将闪耀夺目的光芒!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序章 闪光……! 发生了什么呢?是一切。是一切的起源。 现在,宇宙正闪耀着光芒。从空间的暴胀场(inflaton field)中提供的过剩能量使电磁场产生剧烈振动。场形成的波,即是粒子。而电磁场的波,则凭借无数光子得见实体。光子飞散。速度极快。这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光子没有质量。这些没有质量的粒子以宇宙最高速度·光速飞散开来。其速度远超每秒三十万公里。以数字表示的话,接近十的三十次方倍。这个时代,暂且和后来没劲的速度限制无缘。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光子匆忙地飞奔四散。不知飞过多少光年、多少秒差距(parsec;1 parsec =3.2616光年)的距离。各处在无法想象的距离外瞬间相接,进而再无一处断绝。同时宇宙的多样性也一起泯灭。一切都被来自遥远天外的光波所笼罩、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 然而,这个大爆走时代终究也迎来了终结。因为宇宙开始变冷了。暴胀场所具有的势能已经耗尽。毕竟都用来产生电子、中微子和夸克等重子(Baryon)了。夸克互相结合形成原子核,然后随着电子的进入,氢和氦也相继产生,但相应的代价是巨大的。由于真空本身的冷却,像水固结成冰一样的相变开始发生。而现在,“冻结”起来的是维度的数量。总计全部的十一个维度,随着能级的下降哗啦啦地卷缩起来。就像气体变成液体、液体变成固体一样,各处都随着能量的降低变为惰性状态。原本分隔在无限距离之外的各个维度就此面目全非,被迫束手束脚地卷缩起来、看起来和三维世界没什么不同。 随着维度的冻结,光速的速度限制也越发严格起来。这是因为卷缩起来的额外维度(extra dimensions)引发了大堵塞。事到如今,光要移动某段距离,就不得不穿过额外维度所构建的迷宫。沿着一层层卷缩成螺旋状的维度前行,光也得硬着头皮飞过一层层多余的距离。 不过,并非一切都卷缩起来。仍有为数稀少的维度并未冻结。这就是过冷却状态。在缺乏形成凝结核的杂质及刺激条件的情况下,水在零度以下也可保持液态。与之同理,即使处在能量低下的空间之中,个别平坦的区域也可能维持着高维度状态。然而,这并不能长期存在。过冷却状态只要遭遇少量的刺激条件就会被破坏。 终于,维持过冷却状态的区域开始崩溃。这是支配微观领域的法则·量子理论所引导的必然结果。不存在完全安定的状态。一切都有不确定性。由于无可避免的量子领域不确定性作用,不知不觉中混沌激增,导致过冷却状态的维度最终崩溃。 面对空间完全冷却的进程,过冷却维度正为自己的生死存亡拼命挣扎;在行将崩溃的世界里,抵抗着这无可避免的命运。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I 笹岛洋子的精神正在慢性死亡。“Evolution Girls”、通称“Evogirl”。这就是把笹岛洋子逼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也是如今街头巷尾最热门的手游(social game)。这款以“灭绝古代生物拟人化”为主题、上线运营不到半年的游戏,在近日播出了同名动画最终话后人气急速上升。 虽说眼下已经可以将其称为今年的代表动画了,但其实在播出初期却未受瞩目。当初有所关注的仅限于个别狂热爱好者而已。 洋子不算什么狂热爱好者,一周追三四部动画的她也就是个轻度阿宅罢了。偶然的机会,她在电视上看到实时播出的《Evogirl》第一话;遗憾的是,当时的她还没能理解这部作品的魅力。 动画内容就是最近流行的萌系拟人化元素。把非人的事物拟人化成萌系角色,在《Evogirl》里就是把古代生物拟人化。动画第一话里,讲述了穿越到五亿年前的主人公在拟人化的古代生物的帮助下开启了返回现代之旅。中间还会由博物馆的老师进行解说,可谓是寓教于乐的动画。鉴于动画里的角色设计上也没有刻意突显性意味,就算放在教育频道播放也无不妥。不过,当时的洋子感觉这不是自己的菜,也就没有再追了。 流行风向的巨变肇始于第四话。第四话登场的客串角色留下了“明明不存在人类诞生的时间轴”的台词。本以为单纯只是个平淡温馨的教育动画,却在故事线索里暗示着背后宏大的SF设定,这让观众们顿时兴奋了起来。观众中甚至集结出一帮以“考察班”名义进行深度解读的集团。 洋子的社交网络圈子也被这股浪潮席卷。不甘落于人后的洋子为了追赶流行的浪潮,以网上收看非法上传视频的违法行为补了动画的第二、三话。观众数量随着动画集数的增加逐集倍增。这对于一个小工作室的动画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灰姑娘童话。要说有什么胜利的秘诀,或许就是它田园牧歌式的氛围与出色的SF设定所形成的反差感吧。 后来,观众们迎来了最终话。投入的洋子甚至边看边哭。看完之后,她感到心里的空虚不断扩张、好半天缓不过劲来。社交网络上也涌现出大量同病相怜的观众。因《Evogirl》导致心中空虚蔓延的这种丧失感,俗称“evo丧”。 万幸的是,“evo丧”还有治愈希望。那就是手游。“Evogirl”系列有和动画同名的手游。事不宜迟,洋子赶紧下载安装了这款游戏,而这正是彻底踏错的第一步。 手游版“Evogirl”的系统有些不一样。游戏类型是音游&换装&冒险游戏的元素杂糅。一般的音乐手游往往以角色进行编组,再以此进行游戏。“Evogirl”则在此基础上添加了所谓穿搭系统。亦即角色的服装可以任意穿搭。当然,这可不只是改变角色立绘,更有实际的效用。角色和服装分为“Cool/Smile/Pure/Passion”四种类型,分别与音游部分的关卡类型有对应相性。游玩分数不仅考验玩家的音游操作水平,还在很大程度上被角色的等级和稀有度、属性与关卡的相性,以及服装的稀有度和属性相性所左右。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系统。过于重视稀有度而无脑穿搭稀有服装的话,也可能由于缺乏穿搭统一感或与角色本身不搭而造成反效果。这简直是在考验玩家纤细的审美品味。 “Evogirl”上线一个月下载数即突破一千万次,人气达到了空前的记录。游戏新颖的系统颇受欢迎,评论区都是众口一词的五星评价。 “Evogirl”的下载游玩是免费的。虽说游戏以免费为基础,但想要入手大量的服装和角色就得老老实实给游戏公司付钱。亦即所谓“课金”。在游玩的前两周,洋子还没有课金。作为轻度玩家的她未曾有过课金的念头。然而有一天,潘多拉的盒子还是打开了。 “Evogirl”的音游部分有冒险模式和排位模式两种。冒险模式以逐级过关推进故事进度,排位模式则以已经通关的曲目与其他玩家进行分数对战。 随着冒险模式的推进,颇有一些难以突破的关卡横亘在前。以地质年代·二叠纪后期为主题的关卡就是其中之一。她的编组成员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虽然不是稀有角色,但等级她已经练得很高了。 她上攻略网站一查,却大感意外。原来二叠纪后期的关卡没有特殊技能“低氧耐性”的话,分数就会大打折扣。而想获得特殊技能,则只能获取自带固有技能的角色或服装才行。不巧的是,洋子手头的角色都是在低氧状态下无法生存的。 为了继续游戏,洋子这次决心要课金。要获得角色就得课金进行抽卡。所谓“抽卡”即通过消费游戏内点数来随机抽取角色和道具的系统。而这里的“随机”也大有文章。在抽到中意的角色或道具前,得让玩家怀抱执念地无数次尝试抽卡才行。结果也可想而知,自然是让游戏公司赚到手软。想出这个系统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Evogirl”里有三种抽卡:普通穿搭抽卡、高级穿搭抽卡和抽卡。普通穿搭抽卡只有低稀有度服装,高级穿搭抽卡会出高稀有度服装,而抽卡自然会抽出新角色。要进行普通穿搭抽卡倒也不难,在特别活动或角色升级时获得的游戏点数“沙漏”就足以用于普通抽卡。要进行高级穿搭抽卡和抽卡则更麻烦,需要消耗专用点数“无限沙漏”才能抽卡。“无限沙漏”的获得渠道远比“沙漏”有限:一开始“无限沙漏”就像是玩家每日的登录奖励,后来则逐渐降低奖励频率,到最后玩家必须一天不落地登录满一个月才能获得。就算偶尔有特别活动或运营失误、服务器宕机后送给玩家的“无限沙漏”,最快捷省事的方法还是只有课金。只需要把现实中的金钱兑换成用于游戏抽卡的点数就行了。没事的。抽卡一次也不过五百日元而已,还不到一顿快餐钱。这不算什么大宗消费,放松心情试试呗。 洋子一身轻松地开始课金。自己还是有些积蓄。她虽然刚成为社会人不到一年,鉴于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闲暇时光也就看看动画,这点余裕还是有的。出了社会后,既然具备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她当然也有些手痒,想尝尝手握自由消费的权力的滋味,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而现在,她终于等来了这个完美时机。 首次抽卡的结果是Rare角色·巨脉蜻蜓(Meganeura)。原型是存在于约3亿年前的石炭纪、体长约七十厘米的史上最大蜻蜓,但在游戏里只是简单地设计成了眼镜(译注:megane音同日语“眼镜”)少女的形象。“Rare”听起来让人觉得好像还挺稀有的,其实在稀有度上也就倒数第二的水平。“Evogirl”的角色卡分为“Normal(N)/Rare(R)/SuperRare(SR)/UltraRare(UR)/LegendRare(LR)/GodRare(GR)”六种,让人觉得抽到赚到的角色起码得从SR级起算。而且遗憾的是,巨脉蜻蜓仍然没有“低氧耐性”。毕竟就算纵观历史长河,石炭纪也是氧气浓度颇高的时代。 无所谓啦。第一次也算不过不失嘛。试试抽第二次吧。只需点击一下手机屏幕,洋子的银行账号就会自动扣减500日元,屏幕上随即出现图像。这次是一副好似弯弹簧拼接而成的图像,上面写着“蛋白质”。这次竟然没中!抽到的只是角色升级用素材卡,也就是“谢谢参与”级别的道具而已。 “咕哈啊啊啊!”洋子被这次“谢谢参与”激起了情绪,哪里还想就此收手,反而越发执着于抽卡决胜。一千元、两千元、三千元,课金数额越发膨胀。等到她回过神来,账户里已经扣减了足足一万日元。而作为成果的二十张卡里,有十五张蛋白质、四张N卡,一张R卡。并没有她想要的“低氧耐性”角色。“为啥!为啥啊!!”洋子惊愕又愤懑地嘶吼,还以为只要课了金就一定能出货的啊…… 突然,洋子注意到画面中写着“百回连抽”的字样。貌似现在有一次连抽百回以上、至少能出五张SR的奖励特典活动。那还真是赚了!而且这可是限时活动。现在只需要花五万日元,就能实实在在地白赚多达五张SR!都到这份上了,那就非抽不可了!没有“抽卡”以外的选项! 如此这般,洋子的快乐手游生活开始了。“Evogirl”不仅能玩冒险模式,还能和全国各地的玩家通过排位模式一较高下。说是“一较高下”,实际比拼的就是课金的数额。不论技术如何高超,如果编组全员都是N卡的话分数简直不堪入目。而洋子借助大量课金,以新手的资历进入排名二万名以内,这在玩家数达千万规模的游戏里算得上一桩壮举了,为此她不禁洋洋自得。 另外该游戏作为音游,当然还有让角色上场的功能。毕竟这款游戏就是以穿搭系统为主题,一番搭配后便能让角色在关卡舞台上登台亮相。而上场的角色获得其他玩家的点赞越多,玩家自己排行就越高,就越可能获得高稀有度的服装。 洋子的课金还在继续。通过课金获得高稀有度卡又在诱导着她继续课金。一是因为游戏里可以用两张同种卡片合体引发“进化”,从而诞生更强的角色。同时还因为想要发动服装技能,就必须凑齐同种类的全套服装。服装卡分为“上身/下身/内穿/外搭/配饰”五种,必须统一穿着同种类的五件服装才能发动对应的服装技能。她就这样课金课得越多、排名升得越高,对课金的依赖也越发强烈。为了充分利用自己的消费成果,反而逼着自己走上了更加漫无止境地扩大消费规模的道路。 玩了“Evogirl”差不多一个月后,洋子看着自己的信用卡账单犯懵了。六十万日元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全都砸进了“Evogirl”里。这实在是过于挥霍了。积蓄本应该用来积攒未来,而不是拿来就为了手机画面里图像的一些变化而已吧。 浑如洋子也是时候反省一下了。“大傻瓜!我真是个大傻瓜!”她一边吼叫一边把脑袋捶得嘣嘣作响。于是她下定决心,以后要严格控制,能不课金就坚决不课。 虽然洋子有在反省,却并没有考虑过从“Evogirl”退坑。“Evogirl”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获得认同感的舞台,已经在她的自我认同(Ego Identity)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从来都是察言观色、被周围人当作无可指摘的乖乖女的她,其实渴望着被人讨论和评价。而“Evogirl”则营造了足称安全的评价系统,加之极为简单易懂的数值化评价体系:排名数、被点赞数……即使没有对他人认同的渴求,单纯是自己收集至今的就让她难以割舍。细数那些以古代生物命名的角色们:狄更逊水母(Dickinsonia)、奇虾(Anomalocaris)、凹虾(Concavicaris;译注:现无中文译名,此处暂译)、长鼻鲨(Bandringa;译注:现无中文译名,此处暂译)、远古巨蜈蚣(Arthropleura)……说到她最喜欢的角色,还是要数云南虫(Yunnanozoon)。硬要给她贴标签的话,也可以算傲娇系角色。平常虽然一副要强的样子,却不时会流露出寂寞的表情。学生时代的洋子常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这类女孩总因为各种各样的笨拙而融入不了集体、入学以来一直交不到朋友。洋子自己并不是多外向的人,却擅长在这些社交能力弱于自己的女孩面前占据主动。她们一旦向洋子敞开心扉,从此就变得对洋子无比依赖。所以云南虫不仅让她怀念起曾经被周围高度认同的光辉岁月,也成为了她坚守“Evogirl”的精神支柱。放弃“Evogirl”就意味着舍弃构成洋子自我的某一部分;而她并不是那样没心没肺的人。 不课金的玩家为了提升排名,就只有堆时间了。要游玩则需要名为“体力”的游戏点数。体力虽然会随着时间慢慢回复,但也就到体力上限值为止。要最大限度利用体力,就要抓住体力回满到上限值的瞬间开始游玩;要是错过了这个时点,就相当于浪费了超过的时间对应可回复的体力。而体力一般需要两个半小时回满。也就是说,她必须每两个半小时就游玩一次。这本来不成问题,洋子已经做好了把时间献给“Evogirl”的觉悟。问题在于她毕竟是个劳动者,早已告别了只有时间足以挥霍的大学时代,工作日的大部分时间都无法任她如愿。 洋子没有轻易向困难低头,而是努力寻找对策。即使身在职场,她也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挑战着工作兼游戏的极限。首先,她开始背游戏的谱面。而且不光是有意识地去记忆,还要把记忆彻底刻入无意识的海底、直到手指进行条件反射式的动作为止。到了这一步,只要把手指放到手机屏幕上,就算什么都不想、手指也照样会自行操作起来。经过一番努力,洋子已经练到不看画面也能通关困难模式的水平。 这个技能适合于在开会时发动。又到了无聊还得老实听讲的例会时间,这时只要把手机平放在腿上,手指就会自己开始起舞……哎呀真神奇!又度过了一段充满意义的时光。另外,也要好好珍惜外出办公的时间。她才不去管业绩有没有下滑,游戏里排名的上升才最紧要。 午休时间的洋子则必须避开与同事的任何接触。一旦碰到就会触发没完没了的对话,而无视对方的搭话、自顾自地猛烈敲击手机的形象还是不太好。这个时点的洋子,多少还保留着作为社会人最低限度的矜持。 只有当下班之后、从劳动中解放出来,洋子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还要一直奋斗到翌日清晨。对洋子而言可没有睡觉的闲暇,懒懒散散地睡满六个小时简直是天大的浪费。于是她设置了每两个半小时响铃的闹钟,铃响立即醒来继续。好困。困也要忍。为了UR、LR和GR!恍惚之中,她隐约看到角色的画面浮现出来。哦哦!看啊!这不是传说中的GR卡吗?出货率只有0.005%!原来真的有GR啊……等等、等等啊!不要丢下我啊!……回过神来,她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敲击着手机屏幕。窗外传来了麻雀和乌鸦的叫声,这是上班的号角。来吧,今天也要一鼓作气继续加油! 这样的生活当然不可能持久。起初是工作中各种错漏频发。她开始经常会打错数字、忘了联系项目负责人等等。单独看来不过常见的失误,但却在她一个人身上反复出现到让周围人直翻白眼。终于有一天,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某一天的午休时间,她正在咖啡店里进行游戏。为了集中注意力,洋子关掉了邮件通知。那天游戏运营方为了弥补之前的运营失误,特地向玩家赠送了大量体力回复道具。这正是洋子抓紧时间提升等级的机会,于是她维持着体力量一直游玩。她玩得实在是有点过头了,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入夜。她查看收件箱却发现堆满了上司发来的连环邮件。最后即使她承受了上司那足以导致胃酸噬身的猛烈高压、疯狂地向领导同事们点头哈腰才把这件事了结,但她失去的信用是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洋子已经这么拼了,可她的排名却开始下滑。现在就算参加特别活动也拿不到作为高排名赠品的SR卡了。果然,如何投入时间也没办法与课金玩家抗衡。于是洋子又决定开始课金,而这次是为了自己的健康。投入的时间无法追回,投入的金钱总有一天能赚回来吧。比起耗费时间而荒废人生,花费自己赚来的金钱可谓有理有据。如此这般,洋子反复用着各种自我正当化的理由一点点提高着课金的级别。而其结果,不知怎的反而让她投入的时间也逐渐增多。其实不难想象,既然通过课金能让体力一直满格,那就不用再留出时间慢慢等待体力自然回复啦。随着洋子时间的大量投入,在特别活动中获得的卡片稀有度也就成比例地迅速上升起来。 洋子的牌组已经积攒了各类R卡,也有几十张SR、十几张UR,甚至还有几张LR。然而她的收集欲已经控制不住了,而且在游戏的世界里可没有收集的尽头。越是大量收集,越是会发现有新卡推出。而这些新卡又被宣传得魅力四射。啊啊、好想要!她那咧开的嘴里几乎要伸出索求的双手。为了填满欲望的沟壑,她把能用的钱通通砸进去、重复着抽卡的行为。然而,当她终于获得朝思暮想的那张卡时,又总会有别的欲望涌上心头。 她还想要活动限定卡。如果没在限时活动中争取到高位的排名,就永远错过了那次活动的限定卡。所以特别活动对她而言,是一场考验她能付出多少的懦夫博弈(chicken race)。拷问玩家能做出多大的牺牲,这就是玩家之间爱的竞争!而所谓的“爱”,也就是玩家能压榨出自己多少的时间和金钱的问题。 回过神来,洋子已经一周没去过公司了。真奇怪啊,日历什么时候又翻了七天过去的;收件箱和未接电话堆得满满当当,反正跟游戏没关系她也懒得理会;屋子里便当餐盒和矿泉水瓶凌乱地丢在地面;因为还没空洗澡,身体好像已经开始发臭了。最近花了多少钱呢?一周大概也就一百万日元左右吧。存款原本是有一百五十万来着,现在还撑得住呢。 不知不觉到了每日一餐的时间点。洋子其实已经分辨不出自己饿不饿;她甚至感觉已经灵魂出窍、意识悬在一步之外盯着名为“自己”的这个人类。空腹的状态她能理解,但却并没有切实的感觉,而仅仅是一种客观的数据。而且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高度精确的数据。不时地,洋子会因为没有掌握肠胃的数据而一下子失去意识,醒来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洋子一边敲击着手机屏幕,一边努力站起来,开始向室外移动。她用右手大拇指撑起手机,其余四指自动地在准确的时机敲击下落的音符;左手就可用来开门。阳光有些晃眼。太阳悬挂在地平线附近,也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无法辨别也无法理解东南西北。总之她就是朝着便利店走。为了水和食物的补给。 便利店离洋子家也就五分钟路程,路上她却时刻放不下手机。现在可是活动的紧要时刻,一步踏错可能就会让获得的卡片大打折扣。她这样想着,更无法忍受目之所及没有手机。手机差不多算洋子脑神经的组成部分之一了。 她的身体还记得去便利店的路,于是连看路都没有必要。出门坐电梯下楼、右转、路口直行就到。看红绿灯也没必要。车来了听声音就明白,何况这附近的交通量也不足挂齿。 如此执迷不悟,果然是气数将尽了。 从右方死角冲出来的六吨量卡车终结了洋子的生命。回首看来真是段愚不可及的人生:沉迷游戏的结局就是因游戏而死。讽刺的是,她倾注性命育成的游戏数据也未能幸免。六吨卡车轮胎所带来的压倒性的力量将手机碾为粉碎;当然不止手机,碾得支离破碎的还有洋子的脊椎。所幸她是当场死亡,碰撞造成的冲击撕扯她的脑神经,绝大部分神经当即断裂。要是那样还活着,她就会承受哪怕一秒也想快点了结性命的剧烈痛苦。在品尝到那般痛苦之前死去不可谓不幸运。这样的运气可不多见。一场没有痛苦的死亡就是最最珍贵的宝物吧。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II 在即将死亡的瞬间,一种自我异化感(alienation)从她身体里袭来。随着脑神经一根根断裂,她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慢慢解开。自己这连续运转二十四年的大脑被破坏了;自己最重要的主体性的证明即将粉碎。异化,被世界所排斥。她仿佛已经被世界宣告没有存在的价值。 在疼痛感的信号抵达之前,洋子已经死亡。然而,此时的她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正在下坠,不对、还是正在上升?如同脚踏的地面瞬间消失般不安定的感觉。不是被卡车撞飞悬在空中的那种飘忽不定;是全身朝着未知方向的下坠或上升。这种感觉从四面八方向洋子涌来,简直快要把她挤碎。她就像被紧紧捏住的一只橘子,再用点力就会爆裂开来! 飞着、飞着、飞着……她被曾经熟悉的世界抛弃而出。非要用一种人生体验来形容,只有“诞生的瞬间”最为相似。她正向着百分之百纯粹的“未知”迅猛突进! 在那彼岸,似乎有着令人怀念之物。就好像印象已经模糊的幼时玩伴、还没有形成自我意识前看过的电视节目。在记忆的对岸、在名为“自我”的存在的另一侧,令她无比怀念的某个事物正在靠近。可以放心了!仿佛身处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不、是比曾经的世界更令自己感到安心。 然而,一切又突然消失!洋子再度飞起。怀念与熟悉感统统不见,似乎永远消失在虚空。这不行!不要!不要!任凭她如何哭喊,剩下的也只有寂静的虚无。这里别无所有,更没有任何感觉。触觉、温度、风压等都好像从未存在。她在这无边黑暗的世界里,如同全身沉入水温和体温分毫不差的液体之中。即使她焦躁到快要发疯,却完全感受不到高扬的心跳或渗出些冷汗。她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当然了,她连自己的舌头、咽喉和声带都找不到。 好孤单!为什么,为什么会感觉这么孤单呢?因为她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是根本意义上的孤身一人。不存在所谓的“他者”,只有洋子一个人在无限地延伸。本应近在咫尺的终极的“他者”——自己的肉体,逐渐丧失了感觉。如果失去了这具与世界发生相互作用的“他者”的存在,那“自我”的存在也会灰飞烟灭。 洋子想起了作为应届毕业生刚进公司的那段时光。在新的环境里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更没有人会热心地指导她适应环境。把那时的感受提炼出来、增幅到一亿亿倍,大概就是现在的感觉。 要找到“谁”。她在自己以外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里,茫然寻找着“谁”。明知不可能有谁在这里,她仍然反复继续着无意义的努力。她需要找到些什么,才能取回与世界相互作用的权利。 终于,她找到了。她找到了极为微妙的“谁”的痕迹,“谁”的身影,“谁”的气息。 很难去形容那是“谁”。洋子现在并没有视觉,不可能理解那个事物的形体。非要说的话,更像一种感觉。那种隐约察觉背后有人的感觉,而现在感觉似乎就在身前。 “感觉”说话了:“来抽吧。” 来抽?来抽什么?“抽”对于洋子而言,那不就是抽卡吗。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感觉”就是抽卡。仔细想想便不言自明,为洋子定义“自我”的 “谁”,就是手游啊!好啊,就来抽卡试试吧,不妨看看这次会塑造出怎样的“自我”。 回过神来,视野渐渐浮现。仿佛从一夜无梦的睡眠中突然醒来,视觉的焦点瞬间清晰。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地球的图标,正是生前在“Evogirl”里司空见惯的普通穿搭抽卡,上面写着“十一连抽”。洋子便试着向图标伸手按去。虽然并没有真正的手伸出来,图标却像点击了手机画面一样翻转了一圈,呈现出抽到的卡片。 第一张卡浮现了出来,卡面不是萌系的少年少女,不是帅气的猛汉御姐,也不是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而是如同高中生物教科书的某张插图。卡的一头写着: N:细胞核 获得细胞核后,洋子好像变成了什么。看来是和“Evogirl”一样的系统,不过是换成洋子自己作为。也就是说,在这里是以洋子的灵魂作为、对她的肉体进行“服装穿搭”。 她又翻开了第二张卡。卡面仍然毫无视觉魅力:就像是灰色的小球大量聚集而成的管子的示意图。一看这名字就觉得完全没什么稀有度可言: N:微管(microtubule) 洋子的细胞内随之出现了微小的纤维,这其实是帮助她维持细胞形态的背后助力。 面对剩下的卡,洋子直接点了“skip”,接着全部都显示了出来。 N:几丁质(chitin) N:食物泡(food vacuole) N:线粒体 N:细胞膜 N:蛋白质复合体套装 R:板状伪足(lamellipodium) N:化学感受器 N:微管 N:几丁质 毕竟是普通抽卡,出的基本都是N卡也见怪不怪了。 卡片渐渐融入到洋子的灵魂里,形成她与外界相互作用的“交互界面”、这世界最根本意义上的“他者”——她即将成为“某个事物”,并由此确立全新的自我认同。现在的“洋子”究竟是什么?她的身体没有定形、如同一团半透明的湿滑蠕动的液体。她成了必须扭曲着身体,变换成椭圆形、放射状甚至漏斗的形状才能前行,在理科实验课上被显微镜窥视过无数次的微小生物:阿米巴原虫。 她转生为阿米巴原虫的。 变成了阿米巴原虫后,洋子以为终于能恢复以前的视觉了。结果并没有这么好的事,眼前仍然是一片昏暗。 毕竟洋子现在连“眼”都没有;不止如此,她就连感光细胞之类的也没有。她体内只有感知周围化学成分浓度的化学感受器而已。按理说,没有神经细胞的她本来连思考都无法做到;由于她仍然保留着曾经的“意识”,洋子姑且还能达到精神层面上自言自语的程度。不过,既然转生这件事都成了事实,大脑缺席状态下的思考也没那么不可思议吧。这样看来,灵魂也许真的是一种实际存在。 遗憾的是,洋子的意识似乎不太擅长驾驭这副身躯。即使她的意识想用身体如愿行动,身体却被固有的世界观所压倒、只能做出它单纯的反应,而无法实现复杂的操作。她的身体只能随着对外界化学信息的接受和反馈一点点行动。本以为凭借前世为人的优势可以过个轻松愉快的阿米巴原虫生活,没想到完全行不通。 阿米巴原虫的生活极其单调。她只是伸出伪足,碰到细菌和绿藻就将其包裹、溶入体内的食物泡里,等待消化后形成养分。要问她饭菜如何,那可真是为难了;她可既没有触觉也没有味觉嘛。 时不时地,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从被伪足捕捉到的小小细菌们的身体里,她隐约听到些细微到几无觉察的悲鸣。似乎在细菌体内也有谁存在着。除了自己以外,难道还有别的?那这些细菌和绿藻的,抽卡的手气可真是非得可以。不知为何,每次能听到悲鸣的用餐时间总能带给她满足感。她并不是感受到了美味,只是单纯感觉到了满足。要形容的话,就像“Evogirl”玩着玩着突然获得系统赠送的点数一样。有鉴于此,对于那个足以催生满足感的抽象概念,洋子姑且称之为<点数>。 <点数>不仅可以通过别的生物进行摄取,似乎也会在体内自然产生。简直就和手游点数一样,连每日登录奖励都如出一辙。 <点数>长期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开始显现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它向洋子指示着某一个方向,像磁石一样把洋子吸扯过去。洋子直觉地意识到,在那前方一定是高级穿搭抽卡。毕竟有了普通抽卡,又怎么会少了高级抽卡呢?真理不证自明。 洋子不再满足于现状,而想试试会变成什么样的。阿米巴原虫这种可有可无的渺小生物完全不够看,这次一定要成为更加强力的。更何况她可一定要试试高级抽卡…… 洋子鼓动着身体,朝着<点数>指示的方向反复蠕动。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她也知道是在向抽卡进发。这股无法抗拒的欲望充斥在洋子体内,如同清晨起来的首要任务是打开手机点开游戏一样,已然在洋子的身体里形成一种天然的“趋卡性”。 小心翼翼挪动身体的洋子突然有一丝违和感。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接触世界的肉体正全力拉响警报:危机正在袭来! 洋子急忙缩回了伪足,事实证明此举非常明智。她的面前被巨大的多细胞生物所占据。这个生物由十多个细胞松散连结而成,细胞间生长的纤毛足以将水中的猎物一举擒获。 “啧!你这家伙!别逼我动粗喔!快把<点数>交出来!” “说话了!”洋子吃了一惊。终于遇到个活人了,她一时高兴不已。明明既没有嘴也没有声带更没有大脑,到底怎么说话的呢?洋子却发现这似乎是灵魂之间在直接沟通,仿佛心电感应一般。 “当然说啦!人家可是嘛!你这家伙不也是吗?明白的就赶紧把<点数>交出来!”准确地说,对方也许并没用<点数>这么具体的词汇,但要传达的意思洋子心领神会:这是来抢劫洋子称之为<点数>的宝物! 多细胞生物排起纤毛向洋子猛冲而来。洋子拼命运用身体的弹性在毫厘之间躲了过去。说到底,两者都不足一微米大小,算是名副其实的“毫厘之间”的战斗。 洋子对敌人的大小和形状都无从感知,只有一股非逃不可的危机感猛烈地从外界传来。 “你不是要<点数>吗?给你!都给你!饶了我吧!”洋子不顾脸面地拼命求饶,她只恨这副身体没办法在一瞬间完成土下座。 “很遗憾呐,想给我<点数>的唯一办法,就是乖乖让我吃掉啦!老老实实站住,赶快让我吃掉吧!” 看来多说无用,她必须想别的办法度过险境。自己就没有派得上用场的能力吗?食物泡没办法对付这家伙,毕竟她必须把对方用细胞包裹起来,面对大于自己的对手根本无从消化。手头的卡不行的话,那就试试用同种卡片进行“合体进化”吧。常见的手游系统往往都有这种设定,把相同卡片合体后就会诞生能力更强的卡。这个世界应该也不例外,只能赌一把了! 洋子心中默念:“两张微管合体!两张几丁质合体!” N:微管合体进化——获得R:纤毛! N:几丁质合体进化——获得R:壳! 果不其然,相同的卡片合体就能进化。 洋子的身体立即覆盖上了具备硬度的几丁质外壳,这样就可以把柔软的身体收入壳中,纤毛也能从外壳的洞口伸出,将有机物拉入壳中进行吸收。 洋子刚变身完毕,就被多细胞生物一口吞下。对方的食物泡所分泌的消化物质向她袭来,但现在的洋子缩进了几丁质外壳里,还不至于被溶解。 “喂喂!你搞什么啊!怎么钻到人家细胞里面!变态!!” “不是你把我吃进去的吗!!”就连洋子也动了肝火。 “哦、对喔……反正是我赢了嘛!你的壳也撑不了多久了吧!非常遗憾~” “是吗?我觉得你才要遗憾呢!” 洋子伸出纤毛,向对方的细胞核刺去。现在仅仅只有脂质在守卫着细胞核,硬质的纤毛毫不费力地刺了进去,瞄准的正是对方所有生命信息的源头、全体生物共通的弱点——遗传因子。一旦伤及遗传因子,其细胞就与死亡无异;即使表面看来若无其事,撑不过几小时便会停止生命活动。 “哈??居然想破坏人家的遗传因子!?” “还用说吗!” “哼!我可是多细胞来的喔!让你破坏一个又如何?反正还是要吃了你!” “悉听尊便!这边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对方即使坚持要吃洋子,也必将遭受致命的伤害。 到了这一步,对双方而言各退一步才是上策。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排出洋子破坏的细胞后选择撤退。离开之际还不忘留下一句: “你这家伙!这次就当让给你了!可别得意,总有一天让你连本带息吐出来!迪娅乌斯这个名字,你给我记住了!” 等迪娅乌斯的气息消失后,洋子感激不尽地享受了这顿胜利果实。尚且存活的细胞被她从内部慢慢享用。虽然没有味道,但却令人满足——是<点数>进入身体的感觉。越攒越多的<点数>激起了洋子心底的欲望。想抽!现在就抽!强烈的抽卡欲填满了洋子的意识。她迫不及待地扭动身躯,翻山越岭也要向抽卡迈进。 离熟悉的那个感觉越发接近,洋子明显察觉出来,这是比转生时抽的那次更加高级的气息。没错了,一定就是高级抽卡! 虽然她没有眼睛,视野却感觉宽阔起来。就好像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洋子自己没有注意。 洋子释放出体内的<点数>,通通用来抽卡。她有一种仿佛衣物被一件件剥离直到全裸的羞耻感和开放感,最后简直连皮肤都好像被剥掉。 然而,就算她把所有的<点数>都投入抽卡机,还是不够一次高级抽卡,轮到自己手头吃紧。“课金吧!”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是抽卡本身在呼唤她?还是洋子自己的心声呢? 要课吗?但洋子明明一贫如洗,她能课早就课了,可哪来的“金”呢?说到底,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金钱制度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洋子的意识里突然浮现出 “购买<点数>”的按钮,仿佛她正身处一场清晰的梦境之中。一般而言,梦中形象总是不安定地随着联想任意变化;而这个按钮却始终保持着固有的形状,甚至越发变得清楚明白。 按下去会发生什么呢?毋庸置疑是要付出代价。即使只是一年级的社会人,她也早已切身体会到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稍作犹豫,洋子还是执意要按。课一次总该死不了人吧?不如放宽心来试试看。 决定要按下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洋子“自我”的一部分仿佛被强行扯出,“自我”的存在被削薄了一层。诡异的疲惫感猛然袭来,这不是肉体的疲劳,而是精神层面的感觉:漫无尽头地重复着流水线工作的倦怠感,明知自己并没有乐在其中、却怎样都无法停下来的如同中毒的沉迷感,被自己所灌输的执念所操纵、逐渐变得像机器一般麻木的恐惧感,以及最后放弃了一切的绝望。 这些感觉已经……这是什么感觉?她的心中突然回暖,原来已经获得了<点数>。 课金,真的非常可怕!付出的代价可怕到超出想象。她又试着课了一次。果然,只有可怕二字!自己彷佛逐渐变成了一具尸体,恐怕付出的是寿命之类的代价!说回来,抽卡时不是已经给出警告了吗?仔细一看,那里写得清清楚楚: “警告:课金将给您的寿命·活力·意志·存在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 然而,这种警告对洋子只是徒劳。她可是手游中毒患者,前世的她不惜折磨着精神赚取课金用的资金,接着又投入在抽卡中继续着精神折磨的循环。所谓对寿命·活力·意志·存在的负面影响也没让洋子有所顾忌,她一边念叨着“好可怕、好可怕!”一边渐渐加大课金力度。 终于她攒够了足以连抽的<点数>。她的寿命也许已经被大幅削减,但也没办法,毕竟玩手游就是要抢开局,开荒阶段通过课金快速入手稀有卡,自然就节约了肝的时间。看似有勇无谋,实则理性果敢!洋子为自己巩固着正当化的判断,开始新一轮抽卡。 莉啦莉啦莉啦啦啦莉啦莉——响起了BGM。有音乐就说明至少也是SR以上,真不愧是高级抽卡!这种胸中激起的高昂感,普通抽卡怎么比得上!很快,卡面逐渐在洋子的意识中扩大开来。 SR:多细胞化 装备上卡片后,洋子的身体横生出一道裂缝,然而身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十六,所有分裂的细胞被随之扩张的细胞膜团团包住。这可不赖,这副身躯起码能和迪娅乌斯平分秋色。 她继续投入<点数>抽卡,遗憾的是这次并没有BGM,就是张普通的R卡: R:排出小体(extrusome) 卡面是黑白的球体里装了许多小圆球,光凭这些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功能。一般的手游都会附带解说,可这个世界似乎对玩家没那么友善。真没办法,装上来看看呗。 装上卡片,洋子的纤毛根部开始变化。周边的细胞质慢慢挪动,产生出无数个小小的孔洞。虽然看不明白有什么功能,但好像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以后哪天能派上用场,就先这样吧。 洋子又开始抽第三次。熟悉的音乐再次响起,她无比期待地翻看,结果大失所望: SR:多细胞化 怎么又是你啊。再怎么多细胞也好像没什么用啊。 而第四抽才终于中了大奖,在游戏开荒期就入手真是老天眷顾。 SR:解说 这种针对其他卡发挥功能的卡片,即是所谓的元卡(meta card),卡如其名是用于解说其他的卡片。洋子早就想要了,而且该卡作为被动技能,似乎只需持有即可发动,手头的卡片一一浮现出解说文字。 她试着翻开刚才入手的排出小体: 排出小体:细胞表层下具备膜结合性的构造,在受到刺激等条件下可将内部物质排出到细胞外。 就这样?说到底究竟有什么用啊? 在洋子的体感时间又过了几日后,她仍然在抽卡——积攒<点数>——继续抽卡的循环之中,生活状态并没有比前世强到哪儿去。附近的藻类和细菌等生物多多少少都持有 <点数>,虽然她不时会在这些生物身上隐约察觉到他人的气息,试着向它们搭话却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它们曾经也保留着前世的意识,却逐渐被现在的身体侵蚀消解掉了吗?也就是说,如果不坚持抽卡、仍然维持原始的身体,连意识本身也会退化、逐渐趋向于这副身体所应有的层次吗?好险好险!要是过于珍惜寿命而疏于抽卡,说不定如今自己已经失去人类的意识了。 洋子的身体以惊人的气势一路变化。其中变化最大的一次是将多细胞化合体进化后获得的SR:体节化(metamerism)。体节(metamere)是由相同的细胞系统构成的可以重复排列的节状结构,以此通过扩展稳定的身体组织就能轻松实现身体的巨大化。而且,体节结构具有冗余性(redundancy),即使失去了某一体节,只要还有具备相同机能的其他体节,就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何况体节本身也非常容易再生。 洋子现在就像一条毛虫,身体由数段连成链条式的结构,各处都长着纤毛,在海底的淤泥中蠕动前行。为了提高防御力,她也试过在全身覆盖上外壳,结果完全行不通。这样只会使身体膨胀得过于巨大,披上外壳后将极大影响氧气的循环,最后甚至导致窒息。看样子卡片的组合也有相性,一味地装备强力卡片也未必能得偿所愿。同理,她似乎也无法让身体无止境地膨胀。 现在她需要的是呼吸器官,至今为止所依赖的体表呼吸终究有效率的瓶颈。毕竟体积是按体长的三次方倍增加,而体表面积只是体长的平方倍。仅仅依靠体表呼吸来汲取氧气,将无法及时将氧气输送给体内深处的细胞,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候洋子想,要是有限定抽卡就好了。手游里经常有以限定属性为主题的限期抽卡活动,现在要是有呼吸器官限定抽卡多好啊。 洋子以经常光顾的抽卡机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张领地。对于们而言,抽卡机就是滋润她们的绿洲。在给予她们恩惠的同时,也成为她们互相竞争的战场,在这里大量聚集的无可避免地持续着争夺与厮杀的命运,无数的尸体在周围散乱堆积。洋子当然也要化为己用。她潜伏在泥水之中,用化学感受器专注地侦察着战斗的进程。等到胜利的强者转身游走后,她立刻钻出来包揽下残羹剩饭。尸体里多少残留的<点数>她绝不放过,毕竟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嘛。 成为感觉差不多半个月后,洋子终于获得了期待已久的视觉——R:分布式视觉器。虽然只能散布在她的表皮细胞里、仅能感受明暗的变化,对她而言却至关重要。毕竟原有的化学感受器在流水中就无法派上用场,而无论何时何地光线都是值得信赖的感觉媒介。 洋子将分布式视觉器合体进化后即获得视觉细胞的集合体——眼点(eyespot),再将眼点体节化后就获得了无数小眼的集合体——复眼。这下她终于能“亲眼”看见周围的环境了。 拥有视觉堪称是一场感受器的革命。能感受光线——这世上最快的事物——就意味着比任何人都能更早地掌握发生的情况。比起以前只能根据周围化学成分浓度的变化感受到的粗糙模糊的世界,如今她可以感受到的外界信息简直精密到了另一个维度,清晰明白的世界仿佛不断向周围延伸。长期困居在自己灵魂世界中即将罹患幽闭恐惧症的洋子,无比喜悦地迎来这次解放。 有了视觉,探索也有了乐趣。洋子的两只复眼安装在头的顶部,这样她可以一边在淤泥中蠕动前进,一边伸出眼睛窥伺上方的情况。一看见巨大的身影,她马上可以潜入泥中。 各式各样的抽卡机被放置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虽然一旦接近她就能感受得到,但超过一定距离就无法感应,所以就必须身体力行去探索发现。洋子依然没找到呼吸器官的限定抽卡机,却通过意外的卡片实现了呼吸器官的功能:足部。足部能够分化为各类功能器官,堪称万能的身体部件。一开始她获得的是R:疣足(parapodium),外形如同长在每段体节上的一对疣状突起。可不要以为只是对疣子,长有疣足的身体通过波动起伏的运动,即可借助摩擦力实现更快的移动。将疣足合体进化后她又获得了SR:叶足(lobopod)。叶足就像把疣足的疣子增大后拉长变细,再在上面冒出无数细小的疣状突起。这样能产生更强的摩擦力,移动也更为迅速。足部还能针对身体各部分的体节进行特化:安装在头部并将感受器集中在一起即可形成触角,安装在身体前部大量排列后即可作为鳃来使用。所谓的“鳃”构造也非常单纯,只是在该部位安装的足上伸出许多飘飘扬扬的肉片、互相之间如同折纸一样复杂折叠,再将毛细血管集中在这些肉片上进行皮肤呼吸即可。这样反复折叠使体表面积大幅增加,借此她就能大量吸收氧气。 由于实现了高效的呼吸功能,洋子的活动性能也有所提升。如今的她不再一味躲藏,而是能从泥中杀出、趁别的不备将她们的部分肢体一口横夺。为了提高攻击力,她将一对足部进化成前颚,且随着升级越变越大。有了鳃之后,她也能用几丁质的硬壳覆盖全身了。 现在的洋子长得颇为气派。用前世的生物来比喻的话,她看起来如同蜈蚣·锹形虫·蛞蝓的合体。她的身体肢节明晰,一段段平坦坚硬的体节构成全身,每段体节下面藏着一对柔软的叶足。身体越靠近前部,叶足就长得越发浓密复杂;到了身体最前端,简直就像一片葱葱郁郁不断生长的叶足之森。鳃的部分如实地暴露着她青色的血液,仔细看去会发现上面长着无数的纤毛,每时每刻都在脉动不停。她的头顶长着两条眼柄(optic stalk),顶端就是两只左右圆转的复眼。贴近眼柄外侧的是两只锯条般的触角。不过,她真正的招牌还要数她那占据身体三分之一长度的巨型前颚。她在颚的内部设置了两处关节,这样她既可以像剪刀一般切割猎物,也能像刀叉一样进行突刺,进攻战术更加自由。在颚的内侧还屹立着无数尖刺,猎物一旦被咬中转眼就会被撕碎。 终于,洋子成为了这一带引人侧目的强者。自己再也不是底层任人宰割的了。对啊,就是这个感觉。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个感觉——想要被大家所认可,不断刺激着自己继续手游的生活——终于获得了认同的满足感。 真开心啊。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现在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这份引人侧目的价值所在! 某日,洋子对认同感的渴望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激发。 “喂!你不是那个叫洋子的嘛?还记得我不?” 这个一听就火大的声音在灵魂中回响,来自之前一直在跟踪自己的。这股把人当傻瓜一样的语气听过就不会忘,正是之前交手过的迪娅乌斯。 “迪娅乌斯!怎么啦?还不服输?这边可是随时奉陪喔!” 对认同感近乎偏执的渴望让洋子情绪高涨,连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嚣张起来。虽然洋子对自己的身体颇有自信,但迪娅乌斯看起来也受了一番历练。迪娅乌斯和洋子同属具备体节的无脊椎动物,但她并非也在淤泥中匍匐、而是仿佛鱼类一般在水中悠然游动。其本体像蝉一样呈泪滴型,大的那一侧为头部;头部长着类似蜘蛛的八只眼睛,其中两只巨大的复眼占据了头部三分之一的面积,另外六只小眼则环绕着复眼;头部的下半部分横着一张细长得像吸尘器吸口的嘴,也许是为了把海底的猎物连根拔起,嘴的周围长着无数像手指一样细短的触手。粘连在身体侧面的足部演化成鳍,她张开飞机双翼一般的两只长鳍,如同一只秃鹰在洋子头顶盘旋。同时在她腹部的足部则好像十分羸弱,甚至连疣足都称不上,看来她的卡组仅针对游泳功能进行特化。在她的长鳍后面排列着像鳃一样的缝隙,隐约可见内部青色的绳结状的器官。最有威胁的则是尾部,在她身体后方长着数条角质化的尾巴,如同一捆锐利的尖刀。想必她就是用刀剑般的尾巴刺杀猎物、抢夺<点数>的吧。 那么,她会如何进攻?为了应对突袭,洋子将前颚对着迪娅乌斯。然而,对方好像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哈哈哈哈!快把你那吓人的玩意儿放下吧!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啦!正相反!人家是来找你和好的啦!你来当咱们的伙伴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不知道之前是谁一心想吃了我!?” “你这家伙,还怀疑我呢?真的啦——不信你看看我这真诚的眼睛~” “我说、你的复眼我看得出来什么啦……” “好像也是诶。你要真信不过人家,我介绍保证人给你认识吧~” 头顶的光一下都被挡住了,似乎上面来了什么巨大的东西。匍匐的洋子身边的泥沙被激荡在水中飘浮,是那个东西的脚!四只几乎和洋子一样大小的巨足围在她的四周。巨足并没有角质化,而是布满紧致的肌肉,质感如同白色的橡胶,整体则是象足般的圆柱形,皮肤表面露出的白色钩爪似乎随时可以飞射而出。 巨足的主人正是洋子头顶的巨影。真是太大了!那个巨物足有洋子的八倍大小,像一只飞翔的圆盘——她也只能如此形容了。巨物就像贝类和章鱼的结合体,头部长着圆盘状的贝壳、两侧各有一只膨大的眼睛——不是昆虫的复眼,而是接近人类构造的透镜眼。圆盘下方长着郁郁葱葱的触须,还有无数纤毛被培育膨胀后形成的触手;触手的一头则更为肥大,就像钓鱼用的拟饵般不住颤动。巨物的中央有一道裂开的缝隙,应该就是嘴部了,而那些触手则不时地摩擦着嘴边。 “迪娅乌斯给你带来了困扰,真是抱歉。她这人性情好动,还请你多多包涵。初次见面,我叫嘉娜帕蒂。迪娅乌斯的确不是个坏,这点请容我保证。” 对方说话清楚分明,明亮的声音中有一种柔和的温暖。洋子感觉她比迪娅乌斯要可信一千倍以上。 “怎样啊?还信不过咱们么?” 不不不,怎么可能信啊!差点被嘉娜帕蒂温柔的声音给糊弄过去,洋子赶紧恢复了神智。哪有什么“保证”可言,无非是想等自己放松警惕后再一口咬过来呗。所谓的社会,就是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啊。 “洋子小姐,眼下还是无法相信我们么?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想必你一路走来已经吃了各种苦头。但还是请你了解,‘Evogirl’并非只有杀戮;即使在这里,也可以印证团队合作的美妙之处。” 这是真的吗?根据自己向来的经验,洋子一时难以置信。 “嘉娜帕蒂,说这么多不如做给她看好啦!” “明白了。洋子小姐,现已向你提交<好友申请>,请你确认。” 洋子的心中弹出一个对话窗: “嘉娜帕蒂 申请将您加为好友。是否确认?” 洋子迟疑半天,还是战战兢兢地点选了“是”。 “这样我们彼此就是朋友了。接下来,让我来给你<点赞>吧。” 居然还有<点赞>?还没来得及发问,洋子的灵魂已感受到变化。 赞!赞!身边的认同将自己环绕,原来别人眼中的自己如此闪耀!每个人都向着这边拍手喝彩!这心满意足的感觉简直回味无穷!赞! “感觉如何,想必不赖吧?而且还会附赠<点数>哦。” 正如嘉娜帕蒂所言,洋子的<点数>也有所增加。 “怎样呐,这下知道了吧!当咱们的伙伴可是好处多多喔!” 洋子转念问道,三人循环互赞不就可以无限刷点了么,对方则只是摇头。 “那种事咱们早试过啦!不行呢。好友之间一天只能赞一次啦,这就是规则。” 就这样,她们崭新的日常开始了。赚取<点数>成为了洋子、迪娅乌斯和嘉娜帕蒂三人的合作项目。其中迪娅乌斯负责侦察,她利用其自豪的双鳍在水中飞舞寻找目标;一旦锁定,就飞身驱赶目标到嘉娜帕蒂和洋子所设下的埋伏。早已适应泥土环境的洋子最擅长的就是潜伏。要做的仅仅是藏身于冰冷的淤泥之中,悄悄伸出两条眼柄,一心一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在成为三人组之前,她每天都得劳心劳力主动出击,如今只需耐心等待,猎物自动会变成不断增加的<点数>。这也太犯规了!还有比这更安逸的生活吗?这简直和放置类游戏里看着生产单位自动结算每日收益的时候一样,堪称人间至福。 这是洋子转生以来首次品尝到的安定生活,不用她再为无限的未知担惊受怕的生活,还伴有足以印证自己存在价值的作为伙伴的“他者”。即使把转生前的经历一并考虑,现在的状态依旧弥足珍贵。比起曾经把心血只倾注于抽卡的无数日夜,她觉得现在才真正有了活着的感觉。 生活终于有了余裕,洋子也有了认真考虑的空隙。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思维抓不住重点、充其量只是支离破碎的应激反应,而是能够按逻辑顺序认真思考一番。首先是关于迪娅乌斯的事,她为什么要加自己为好友呢?最单纯的答案,当然是因为洋子够强。在这一带洋子的名号可不小,那些刚一诞生就朝着抽卡机爬来的萌新们多半都被洋子笑纳。为了收买洋子的身手而主动招揽倒也合情合理。但是,自尊心极强的她明明之前还是厮杀的仇敌,转头马上就成了朋友,感觉多少有些不太自然。看来自己必须留个心眼,谨记别把这家伙当成掏心掏肺的朋友。 接着是关于这个世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真的转生到了异世界?或者根本不是现实、仅仅是濒死的大脑创造的漫无边际的幻想?如果真是异世界,按理说构造应该更加现实、更有条理才对;而如果是幻想,又何必要搞出这种通过抽卡获取身体、把自己改造成各种猎奇生物的诡异设定?洋子自觉并没有如此奇葩的想象力。难不成自己脑部大量失血后反而激发了潜藏的创造力?那也太蠢了吧。 无论如何,一直这样自问自答也得不到结论,问题不是光靠想就能解决。为了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就需要更多这个世界的数据。为此,仍像现在一样止步不前可不行,困在这不知何处的海底永远只能是井底之蛙。一定要出去,去看看广阔的世界。 于是在某一天的聚餐时间,洋子向迪娅乌斯和嘉娜帕蒂提出探索外部世界的计划。 “嗬——好啊!咱们走吧!”看来正合迪娅乌斯心意,“这里虽然挺舒服的,还是感觉有点腻了!成天都吃那些几丁质的家伙,营养都不均衡啦!” “我还是觉得不妥,”嘉娜帕蒂则一脸正色,“何苦要抛弃安全地带,特地去探索未知的领域?逻辑上并不合理呢。” “哈?嘉娜帕蒂真没劲呐!算啦洋子,我跟你一起去吧!” 迪娅乌斯游到洋子身边,用尾巴挠起洋子的背壳。“停手啊笨蛋很危险啦!”洋子只能心里怒吼。 “迪娅乌斯,你这人啊、总是这么……”嘉娜帕蒂长叹一口气,“……我明白了。看你这令人担心的模样,姑且再让我奉陪一阵吧。那么,敢问目的地又是何处?” “大方向暂时以陆地为终点,细节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知为何,和嘉娜帕蒂说话的时候洋子不自觉要客气几分,“虽然目前我们只能进行鳃呼吸,只要到了陆地附近,或许就能找到包含空气呼吸器官的抽卡机呢。” “看来还真是个宏大到不拘小节的规划呢。”嘉娜帕蒂难得说话如此辛辣。 “可不——这样才好呢!”迪娅乌斯反而兴奋地躁动起来。 目的地已经确定,落实的手段却悬而未决:到底哪边才是陆地的方向?就这样蒙头乱找可行不通。且不说没有周边地图,就算想制作地图,也没有纸笔提供。此时唯一的良策,便是探出水面看个究竟。而这个任务非迪娅乌斯莫属。毕竟洋子和嘉娜帕蒂都为了适应海底环境而进行特化,并不擅长在水中沉浮。与之相对的,迪娅乌斯可是擅长水中移动的呢。 迪娅乌斯高高地浮游起来,她顺着水流张开自豪的双鳍,变换成上升的姿态。离水面原来并不遥远,阳光已经大约可见。 迪娅乌斯还未曾离开过水中,要是没有洋子的话,她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到要游出水面。迪娅乌斯再次在心里感慨,洋子真是个有趣的啊。和她在一起,肯定还会遇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吧!一想到接下来将要体验的各种冒险就雀跃不已!迪娅乌斯已经受够了之前无聊的生活。嘉娜帕蒂虽然也是个好,但就是缺少这种刺激感。 粼粼闪光的水面越来越近,波浪中涌起了雪白的泡沫。 “嘿——!” 她一下子冲出水面、跳跃在半空之中。好蓝!一望无际的蓝! 她把双鳍努力展开到最大幅度,开始滑向水面。与水面的接触面积大幅增加、体重因此分散开来,她得以在水面上自如滑翔。但头顶强烈的阳光灼烧着她的身体,再逗留一会儿估计要被当场烤干。她赶紧巡视周围。有了!仿佛在无边无际的蓝色背景里裁剪了一块,那里应该就是洋子说的陆地。 陆地如同的宝库。有数只巨大的在陆地上扬着手臂,莫非正在享受着日光浴?看起来好舒服的样子。然而,陆地似乎也不光是乐园。这些擅长日光浴的也无法逃脱相互争夺<点数>的宿命。她们之间展开的是间接的战争:互相争夺阳光。有如同一把自由移动的巨伞、挡住对手阳光的,有在体膜中注入较轻的气体、身体借此浮上半空率先沐浴阳光的,剩下被抢占先机而见不到阳光的只能面临死亡的命运。也有不甘一死,直接向对手发起攻击的:有的擅长触手绞杀,有的擅长发射毒刺,有的擅长用体表的钩爪撕开对手吸取体液,有的擅长聚集阳光纵火杀敌,有的擅长运用共生生物进行夹击……们不停地战斗着,在日复一日弱肉强食的生活中麻木地经受各种痛苦的折磨。 迪娅乌斯却并没有如此感慨,她的性格与哲学、思辨八字不合。陆地惨烈的景象在她看来,就是各有所长的们在此大显身手。直到阳光把鳃里的水分烤得干干净净,她才痛得赶紧钻回海里去。 “有啊!真的有陆地啊!和洋子说的一样!” 听完迪娅乌斯的报告后,洋子总算舒了口气。没想到陆地并不遥远,接下来只需根据太阳的位置来确定方位。 之后经过两三次上浮,她们终于确定了陆地的方位。幸运的是,陆地似乎意外的近。 三人的旅程就此开始。话虽如此,三人的交通手段从速度到耐久都各不相同。理想状况下最快当属迪娅乌斯,但她遇到混乱的水流就无法施展。越是接近陆地,水浪越发频繁而猛烈,对她而言越是恶劣。到了这时就轮到嘉娜帕蒂出场。没辙的迪娅乌斯只得仰面贴在嘉娜帕蒂的腹部,再经触手固定后方能移动。虽然束手束脚的迪娅乌斯颇有些不满,嘉娜帕蒂却好像非常满意。即使看不出对方的表情,经过长期共同生活的她们,这种程度的理解还是不在话下。 而洋子则是三人之中最不擅长移动的,毕竟她的巨颚和鳃都是移动的负担。她虽然也想过重新构建擅长移动的牌组,可一想到要推倒重来就心疼起投入的大量<点数>,眼下也就不再客气、心安理得地搭起嘉娜帕蒂的顺风车。迪娅乌斯这边为多了个旅伴聊天而喜出望外,而这时的嘉娜帕蒂却不知为何有些低落、逐渐不怎么说话。路上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离陆地越来越近,路上的们也越多越多。悬浮的、游水的、爬行的、潜伏的,种类不一而足。有的刚发现三人靠近掉头就跑,也有的鲁莽前来挑衅转眼就被三人大卸八块。至今为止,她们还没有遇到集结三人之力搞不定的困难。 前方的水面急剧变低,水质也更加浑浊,各类化学物质的味道熏得三人头晕眼花。同时从陆地漂流而下的枝叶一层层堆积起来,前面彷佛延伸出一座枝繁叶茂的迷宫。而在这迷宫深处,自然会有们驻扎的巢穴。 面临这般险境,强如她们三人也必须时刻警戒。浑浊的水域缩窄了视野,大量的化学物质几乎废掉了嗅觉,简直是专为偷袭伏击所打造的环境。两人只好继续缩在擅长防御的嘉娜帕蒂身下一起缓慢移动,采取步步为营的战略。 就在这时,洋子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极为痛苦的声音!是一边承受着痛苦、一边拼命地叫喊求助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有谁来……” 洋子停了下来,向四周寻找着来源。她听到的只是用之间的联络手段——灵魂通话所传来的声音。 “嗯?怎么啦洋子?” 迪娅乌斯不解地问道,看样子她听不到那个声音。 “我听到了求助的声音。” “声音?我什么也没听见呀?嗨、别管啦,反正都是陷阱啦!别去管才好呢!” 即使大家这么说,洋子还是无比在意。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焦急不安,感觉非要找到这声音的主人不可。 “我还是有点在意,去去就回!”洋子游向了声音的方向,向枝叶的迷宫进发。 “等一下洋子!都说别管啦!”迪娅乌斯追上去也要钻进枝叶里,却被自己宽大的双鳍卡在入口。 “迪娅乌斯,我们就在这里静候洋子小姐吧。”嘉娜帕蒂平静地环抱着手臂。 “可是……” 而洋子这边循着声音,往迷宫深处不断前进。她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楚,能感到对方强烈的悲怆。 “救救我……好痛苦……求求你……!老师、救救我……!” “老师”又是谁?算了,谁也好、怎样也好,洋子已经下定决心要救下那个人。 洋子灵巧地运用叶足拨开枝叶快速前进,感觉正是在这时发挥了自己的才能,一直以来悉心培育的叶足仿佛就是为此刻而生。 迷宫的深处出现一个空洞,洞中有两个正在对峙。其中一个是和洋子一样体节化的外骨骼结构,整体像一只横放的圆锥、粗的那边为头部,从头部长出的四条眼柄各自连着一只眼球,其武器是一对锐利的螯肢,正牢牢地钳住对方肆意折磨。而对面的另一个则堪称洋子见过的长相最重口的:没有外骨骼的体表是滑肉般的质感,整体如同想用蛞蝓的素材捏成鱼的模样却不幸失败的惨状,两只暗淡无光的眼睛中间伸出的器官彷佛一条长长的鼻子;脆弱的身体似乎连鳍也难以成形,两侧只粘连着无数的肉带在飘荡;而最令人反感的则是嘴,她的嘴没有长颚,而是一个几乎把口中脏器完全暴露的洞口,洞口布满锉刀一般密集精短的牙齿。 “救救我……”那个令人反感的生物的声音再次闯入洋子的灵魂。 洋子不由自主地瞬间出击,她把叶足踩在枝叶之间,借着反作用力如同一颗柏青哥的小钢珠一般飞到欺负人的身前,架起她的巨颚进行攻击。 “搞啥啊!这家伙!”擅长使用螯肢的被突然杀出的洋子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挥舞她自豪的双螯,眼睛已经被切掉了一只。 “呜哇!来找事儿是吧!?倒要让你看看我好不好惹……” 没给对方破口大骂的空闲,洋子接着发动进攻,她开合着巨大的前颚,是要咬碎对方的头颅。已成三只眼的慌忙抽出双螯招架,却被巨颚的强力所压制,眼看巨颚一点点合拢。 “好好好、我投降!这家伙我不要了放过我吧!” 洋子无动于衷地加大力度,对方的螯被钳出缝隙、逐渐崩溃。螯系明白这样下去必死无疑,脸色骤变的她挣扎着自己的几十条脚试图逃跑。然而这些努力也是白费,洋子颚中的尖刺已经深深嵌入进去、不可能让她逃掉。 “不要啊!求求你……我不想死……!!” 洋子的颚把的螯一点点碾碎掉,螯中包裹着看起来就很美味的鲜红肉体。而洋子的颚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往头部紧咬上去、开始破坏。擅长用四只眼睛侦察的如今只剩下一只眼,被拔出的眼柄连带着漏出体液和神经。看着对方这副凄惨的模样,洋子继续着更加凄惨的破坏。嵌入对方身体的尖刺让破坏身体变得意外简单,毕竟单位面积产生的压力作用与受力面积成反比。她只需在尖刺上增加力量,目标的身体就会遭受剧烈的压力破坏,堪称一场物理学的胜利。对方头部的脏器也都被挤压而出,可谓是物理上的必然结果。洋子的巨颚撕裂了对方头部的中枢神经,整个头部被撕为两半,其神经与身体的连接就此断裂。没有了司令塔怎样强大的身体也形同虚设,对方的脚虽然还在活动,却已不是之前整齐协调的动作,完全是支离破碎的随机反应了。洋子知道过不了多久对方的痉挛就会自行停止,但既然要吃就得趁热。为了把在生与死的吊桥上徘徊的彻底推落死亡的深渊,洋子连忙贪婪地享用起对方的身体。 “呀啊啊啊……不要吃我……” 声音在颤抖着,来自被欺负的那个。 “不会吃啦!”洋子一边大口用餐一边回答她。 “真的?” “是真的啦!你也别光呆在那儿了,一起来边吃边聊吧。” “好吧。反正,现在也只能先相信你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一副对洋子将信将疑的样子。 洋子并不在意对方冷淡的态度,反而和气地向她搭话,就像安抚恐惧的小狗,一点一点地打开对方的心扉。 “你叫什么名字呢?叫我洋子就行。” “华优。” 她的回答虽不近人情,但也让洋子感觉距离缩短了一些。 华优迟疑了好久,终于还是靠近了洋子,向刚宰杀完毕新鲜温热的的尸体咬去。华优的进餐方式颇为独特,由于她没有颚,只能用嘴贴住的尸体,再用锉刀状的牙齿磨开皮肤,然后赶紧将漏出的血液吸入嘴里,看起来就如同寄生虫一般的生态。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华优似乎已经饿了好久,忘我地沉浸在尸体之中。洋子耐心地等到她吃饱为止。 用餐告一段落,轮到华优主动发问。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嗯~究竟是为什么呢?” 洋子嘴上绕着弯子,心里却十分清楚:华优的语气、性格,以及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时又流露出的寂寞,完全是洋子最中意的类型。洋子彷佛被磁石的吸力牵引一般,完全被华优所吸引。 “嗯……总之是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 说完,华优笨拙地摆动着两侧的肉带准备离开。放任她离开的话,恐怕再也无缘得见。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感觉自己会后悔一辈子。这样想着,洋子坐不住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该说什么好呢?洋子也踌躇起来。一句“你是我的菜”甩过去只会把人家吓跑,她的心里这样那样的腹稿循环往复了半天,最后嘴里却蹦出自己也没想到的问题: “‘老师’说的是谁?” “……是一个以前帮过我的。” 洋子的心中霎时腾起一股不快的火焰,彷佛自己本能上不允许另有和华优这么亲密。连她自己也被这扭曲的情绪吓到,赶紧压下感情继续问道: “那位‘老师’,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死了。”虽然还是冷冷的回答,却能切实感受到她深深的悲伤。 与华优正相反,洋子的心彷佛又升腾了起来。为他人的死亡而欣喜,实在是过于阴暗,可她就是无法否定从心底里涌现的这份安全感。 “这样啊……”为了掩盖自己的喜悦,她还刻意陪上沉痛的语气。 “就是这样。那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儿呢?” 这只是洋子为了尽可能拖延对话而无意中脱口而出的问题,却让华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几秒,她终于张口:“我要去找抽卡。” “抽卡?” 话说回来,至今为止洋子确实只找到过穿搭抽卡。但如果这个世界对应着“Evogirl”,抽卡的存在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据说是能抽出死亡的抽卡哦。我要找到它,让老师复活。” 看来她是真的非常喜欢那个老师,从她的话里传来了坚定的决心。 想要帮她,想要和她一起分担前行道路上的苦难,这样的信念好像与生俱来般在洋子的心中涌现。虽然无法断言这完全是纯洁的情感,无法否定里面多少潜藏着她扭曲的私情:想要被华优所依赖,想要用被人依靠的理由来印证自己的存在,想要构筑以前曾经享有、现在更加渴望的扭曲的感情纽带。 “华优,我想和你一起去。” 华优紧盯着洋子,那双昏暗的眼睛里显出了困惑,但马上又变成喜悦的神色。 “那好吧,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总感觉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到底是为什么呢,就是有种和你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时间,两人看向对方。一对复眼和一对原始透镜眼视线相交。此情此景,只能用那陈腐的词汇来形容:“命运的相遇”。 “那我们走吧!”洋子拨开枝条的迷宫、沿着来时的道路游去,华优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洋子!没事吧?”洋子刚钻出迷宫,迪娅乌斯就冲了上来,用她腹部的疣足在洋子的背壳上骨碌骨碌地乱挠着。 “都、都说没事啦,好痒啊别玩了!” “敢问那边的小姐有何贵干?”无视眼前嬉闹的两人,嘉娜帕蒂用触手指向华优问道。 “她叫华优,是新的伙伴哦!” “喂喂!这种事应该先知会本队长才对吧~” 迪娅乌斯不知何时就成了团队领袖。 “老实说这会儿突然要增加队员,让人家很难办呐~她看起来也挺弱的,能派上用场吗?” 没想到迪娅乌斯居然会反对,洋子本来盘算着喜新厌旧的她肯定会第一个举双手赞成来的…… “看来,我只是个不速之客呢。” 现场弥漫起险峻的气氛。 “迪娅乌斯,话不能这么说吧?”这时嘉娜帕蒂出手相助,“华优小姐,请问你擅长什么呢?” “我擅长的?要说高稀有度的话,大概只有这个吧。”华优指向自己的鼻子,“为了多存些<点数>,我自己很少抽卡。” “请问具体有什么功能呢?” “这其实是电流感受器,可以用它对附近的……”华优突然好像察觉到什么,话一下子打住,“啊、已经在靠近了!正在朝这边过来!” “嗯——怎样的来的?” 迪娅乌斯漫不经心地敷衍问道。 “很大很大……比你们都还要大得多呢!”华优说着越发紧张起来,“大家最好先藏起来吧!” “藏?咱仨可是很强的喔!我说你啊,不要那么夸张啦!” “夸张什么啦!我是在警告大家啊!” 琐碎的吵闹中,宝贵的时间已经流逝。 嗡——!!等她们回过神来,一张巨大的面庞已近在眼前:天狗!脸就像长着一只庞然巨鼻的天狗,鼻上布满了令人反胃的疣状突起;在巨鼻的根部两旁,各有一个堪比洋子大小的眼睛。骨碌,眼睛悚然转动,直直地盯着洋子。 “洋子!危险!” 多亏迪娅乌斯冲过来把洋子顶开,两人总算躲开了巨大天狗的攻击。未能得手的天狗立刻扭转身体,又朝着她们发动袭击。直到这时她们才看清眼前巨物的全貌,完全超过了生前的经验,奇妙得难以置信:全身呈流线型,双鳍如同蝙蝠的膜状双翼、骨骼清晰可见,半透明的翼膜像隐形战斗机一样展开,尾翼伸出两条腿一般的尾巴、像自由泳般上下打水。从鱼类·鸟类·爬虫类·哺乳类的维度来看,眼前的都显得不可思议。 天狗系张开了嘴,从她嘴部威武的大颚中射出许多针状的尖牙,感觉连嘉娜帕蒂的硬壳也能轻易穿透。 巨物扑腾着双翼震动地面,海底的砂尘咕嘟咕嘟地冒了起来,视野内一片混乱,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咔嘣!一对巨颚在洋子的身旁猛然咬合,产生的强力水压把洋子远远冲开。这个作为对手实在强得超出想象,自己也太过傲慢,仅因一时的顺遂就当自己是天下第一,简直就是井底之蛙!像对方那样的怪物,这边怎样拼命挣扎也赢不了的。就要死了!就要死在那怪物手里、变成抽卡用的区区<点数>了! “所以我都说大家先藏起来啦!”华优不知何时出现在洋子身边。 “华优!还好你没事!”洋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你怎么知道这怪物过来的?” “我能感知附近产生的生物电流嘛。”她挺了挺鼻子,“对方应该也一样,不过规格上就远不是我能比的了。” “有没有办法对付她呢?” “没有呢。”华优回答得很干脆,“总之先逃到那堆枝叶里去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对方也懒得再追了呢。” 洋子和华优赶紧和另外两人合流,朝着之前的迷宫冲去。嘉娜帕蒂负责顶住入口的枝条,其余三人连忙钻了进去。 长鼻的对策非常简单,她头部横向一甩,把拦路的枝条轻易击飞。那根宽度接近洋子长度三倍的枝条轻飘飘地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没救了……这下没救了……要死了!”洋子按理说已死过一次,却在这时才有了死的觉悟。 “把你的卡给我看下!”华优冲了过来。 给别人看卡?洋子在混乱中也不知有没有这功能,只是一心想着要展示卡组。 “能行……说不定能行……!”华优自顾自地念着什么。 “快用排出小体合体进化!” 排出小体是洋子在阿米巴原虫时代没搞懂用法而雪藏的卡。她赶紧使用少量<点数>进行合体进化,卡面变成了R:刺丝囊(nematocyst)。 “把这个装备在颚上!只要打中一下,就有可能赢!” 洋子本想果断地冲出掩体,但那怪物的巨颚就在眼前,如果自己一现身,恐怕还没来得及攻击就被瞬间吞噬、变成对方嘴里嚼个不停的美味…… “我去当诱饵!” 无法坐视还在犹疑的洋子,华优勇猛地冲了出去。她拼命地摆动着自己小小的身躯,想要吸引怪物的注意。对方的巨眼骨碌碌地向她那边转去,就是现在!洋子把颚努力张开到极限向怪物冲去,一口咬住对方满布疣突的鼻子。 怪物的伤口总算漏出了令人怀念的鲜红液体。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洋子不停地撕咬对手,伤口被撕扯得越来越大。 巨大怪物的躯体开始剧烈颤动,洋子为了不被甩落用力地咬合着前颚。终于,对方的气势不再,双眼变得一片浑浊,是洋子刺丝囊中的毒素发挥了效果。 洋子看来足有飞机那么大的身躯缓缓地倒了下去。赢了。自己幸存了下来。 对了、华优呢?华优没事吧!? “我还活着呢。”华优从满地砂尘中钻了出来,似乎没有受伤。 “华优小姐,你可真不得了呢!当然,洋子小姐也是!”嘉娜帕蒂从枝叶中冒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迪娅乌斯。 “姑、姑且算是被你救了!总之谢谢啦!”迪娅乌斯嘴上说着,却似乎有哪里不满。 “如何?这下大家也明白华优当伙伴有多可靠了吧?”洋子闹不明白迪娅乌斯有何不满,反而一脸得意地问她。 “之前是我不好,不好意思啦华优。”虽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歉。 “闲话少叙~时候不早,大家也该为华优小姐举办欢迎会了吧!” “赞成——!” 无须赘言,欢迎会的主菜自然是方才毙命的。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III 天空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平静地洒下地面,谱出滴滴答答温柔的乐曲。久候多时的们似乎得到感召,纷纷现身出迎。有的张大着嘴收集雨水,有的尾随其后将其捕杀,有的静候良机再来收捡残余。她们发挥着各自的专长,以各自的方式寻求生存之道。 森林是的宝库;更准确地说,森林本身就由组成——那些获得R:叶绿体之后已经懒得再挪动身子的们。不再活动后,她们的灵魂通话也逐渐变得浑浊不清。因为放弃活动而无法保持头脑清醒的她们,灵魂已被肉体所侵蚀。 咚——咚——从远方传来的声响,被们仰仗的感觉器官所察觉,提醒着她们走为上计:面对产生如此声响的怪物,能做的只有不假思索立即逃跑。蛮勇无益,唯生存至上。 现身的是一头巨大的,体表布满坚硬的鳞片,伸着四条粗壮的腿,头上长着号角一般螺旋状的贝壳。让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恐怕会以为是个雄壮的鸡冠。 她是嘉娜帕蒂,这是她为了适应陆地生活进化而成的形态。此时的她比曾经在水中的体积大了十倍有余。她为何能膨胀至此呢?秘密就是她的鸡冠——这可不是个单纯的装饰,而是为了这副庞大身躯得以站立而进行的设计。在生物里有类似螺旋状贝壳构造的还有鹦鹉螺和菊石,它们将其当作压舱袋,通过控制水分的吸入量来进行浮沉。嘉娜帕蒂的鸡冠也是同理,只是被她用于在空中升降。 对于没有内骨骼的而言,想在陆地上保持如此巨大的体形本来是不可能的。大到这个程度的身体甚至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倒。即使想用外骨骼进行支撑,也无法再留给内脏放置的余地。而解决这个窘境的,就是装满氢气的空中压舱袋。氢是宇宙中最轻的元素,因而适用于减轻重物负担。这样就不会被自身的重量所压倒、身体如何成长也不用担心无法动弹,堪称终极的梦幻减肥法。 当然,氢气并非说有就有,而是不断辛苦制造的产物——为此辛劳的正是华优。她如今的样子也有了巨大的变化。对她而言所有感觉器官都没必要,于是她连眼睛也舍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于强化发电器官——以前那条匹诺曹一样的“鼻子”,现在占据了她绝大部分身体。现在的华优看似一条没长眼睛的蛇,身体又粗又长,末端鼓起的部分则是头部——这样判断就大错特错了。那个粗壮的“身体”其实是曾经的“鼻子”·华优的发电器官。她在器官里汇集了数以亿万计的发电细胞,单个细胞的发电量虽然微不足道,但达到如此规模后的发电量则十分惊人。为何需要如此惊人的电量?就是为了制造氧和氢。本来她需要的只是氧,氢不过是副产品。水域时代的她曾为了进化出肺而反复抽卡,结果出的都是发电系的卡,认命的她只能想办法通过进化发电器官来适应陆地环境。在陆地上,没有肺就意味着需要高纯度的氧气,而制造氧气只需简单的水电解:2H2O→2H2+O2。幸好,水和电她都不缺。在华优发电器官的下侧,到处长着带有浓密毛绒的瘤状突起,这些就是她的电解器官。毛吸收水分后导入电解器官,产生的氧气被身体两侧垂帘一般发达的鳃所吸收。就这样,她现在离开水域也可以进行鳃呼吸。 氢气作为副产品本来会被华优舍弃,她和嘉娜帕蒂却猛然意识到:两人合体的话不就能活用多余的氢气了吗?于是嘉娜帕蒂让华优钻进自己的螺旋贝壳里,利用她产生的氢气实现减重。 随着抽卡的继续,她们又欣喜地发现了新的氢气活用法。契机是嘉娜帕蒂获得了管嘴——用于插入猎物的身体、能像吸管一样抽取对方的血液。而她则用管嘴喷射氢气、并在管嘴尾端用牙齿像打火石一样产生火花,这样就组成了一台火焰喷射器。有了这台杀器的她简直势不可挡。 另一方面,洋子和迪娅乌斯的身体则没有如此巨变。作为节肢动物的她们,不用特地为陆地环境做太多变化。迪娅乌斯将双鳍微调后改造成双翼,由此可以在空中自由翱翔。洋子则“搭乘”迪娅乌斯进行移动:她仰面贴在迪娅乌斯身下,双方各用脚部抱住对方的身体,合二为一进行飞翔。洋子负责的是进攻,她通过不断抽卡变成了擅长伸缩头部的。她细长的头部像折纸一样反复折叠了数层,当发现地面猎物时可以迅猛伸长、如同机械吊臂一般用前颚将其捕捉;在她颚中的刺丝囊则会瞬间向猎物注入毒素。她的这个战术多亏了一种名为节肢弹性蛋白(resilin)的蛋白质材料,其为具备极高弹性的橡胶状物质,可保持能量几乎无损耗地实现回弹。洋子刚抽到时还一头雾水,读过解说之后马上意识到其广阔的应用范围。 以迪娅乌斯和洋子作为斥候、嘉娜帕蒂和华优作为主攻手的组合,确实极具破坏力。就算以为自己大难不死躲过了火焰的袭击,也会被在上空划出优美的U字形突袭而来的巨颚瞬间切断头颅;即使是一时无法斩落的硬骨头,一旦被注入毒素后也只能默念往生。猎物已无处可逃。对于那些在森林过着平静生活的们而言,洋子一行所带来的恐怖足以造成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准确地说,在形成心理创伤之前,她们已在感到恐怖的瞬间就被撕裂消化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洋子她们最高效的创伤疗法,正所谓善始善终。 四人组朝着陆地深处行进。沿途森林的景色逐渐变得稀疏,环境也更加干燥。她们来到了稀树草原地区。因为稀树草原地区的环境水分较少,含有叶绿体的很难再维持巨大的体型,只得纷纷选择瘦身;为了尽可能减少体内水分的蒸发,她们进化成具备坚硬皮肤的球形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堆石头。石头们将根伸往幽深的地下寻找水分,也同时将其作为捕猎的陷阱,用根将路过的小型刺穿后吸食体液。不同于她们从表面看来一动不动的懒散模样,地下世界展开的是外人无法想象的激烈斗争。伸展开来的根就是自己领地的标记,如果能把对手的根从头切断,就能占领相应的领域。然而,进攻也时常伴随着风险,毕竟双方都以根为武器,一旦将根贸然深入对手的领地,也就等于把自己的所在暴露无遗,这种鲁莽出击反遭对方趁虚而入的例子屡见不鲜。发展至此,各种战略应运而生:有的故意引诱对手、抓住机会予以反击,有的扎根于贫瘠的土地以求避开竞争,有的游走在势均力敌的两个强者的夹缝之间圆滑求生,有的甘愿施放毒素污染自己的土地……好不容易存活至今的她们,付出了无数的泪水和努力。 咔嚓!一个被碾碎了。咔嘣!接着又一个。都是嘉娜帕蒂所为。她用触手将尸体送入口中,咔哩咔哩地享用起来。侦察归来的迪娅乌斯和洋子也从空中降下,大家齐聚在尸体旁边。 “那边有些奇怪哦,”迪娅乌斯一边吃着一边报告,“有好多好多白线。” “迪娅乌斯,希望你能描述得具体一些呢。” “地面上铺着网格状的白线,显然事有蹊跷。”洋子补充道。 “毫无疑问是干的呢。” 仍在一片黑暗中忙着发电的华优从贝壳里接上了话。“去吃掉她吧,要是个强悍的我们就有的赚了。” 为了将来的抽卡,华优已经吃掉了数不清的。一路相伴的洋子不时会设想华优与“老师”重逢之后、自己又该如何处之,每到这时她就感到不安。华优会无视自己的存在,和“老师”一起远走高飞吗?那必将把自己再度打入绝望的孤苦之中。但在这无数的日夜里,自己已向华优反复承诺:华优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而实际上,这些日子确实是自己最幸福的回忆,与曾经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大相径庭。 咔嚓!咔嘣!咔啦!死亡的进行曲在空旷的稀树草原回荡。多年以来挣扎求存的们纷纷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在嘉娜帕蒂一路解决了三十多人后,她们到达了迪娅乌斯所说的地方。 是轨道!近处观察后的洋子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就像轨道向着各处在不断延伸,两条白绳漫无边际地铺满眼前的地面;细看甚至极为规则,轨道有合理的区域规划,石头们也有序地集合在一起。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呀。” 洋子被什么绊了一下,一看是个透明的球状矿石。是水晶吗?与轨道之间隐约有几条细线相连。 “对方正在靠近!大家提高警惕!”嘉娜帕蒂大声说道。 的确,洋子也意识到前方有什么冲了过来。好大!整体看起来是鱼的形状,身体由松饼状的体节拼成,彷佛要打造一条鱼形蜈蚣。头部像旧式新干线一样是个膨胀的半球,两侧各长着一只巨大的晶体眼。头部往后体节渐渐变小,过了中段又逐渐增大,到了尾部则变成飞机引擎式的喷嘴。 在那个头部下面长了一圈裙状的肉板,而在这圈裙板下面还长着数条附肢,其中一对附肢抓着地面的两条白绳,对方正以极快的速度笔直地朝这边冲来。 对方把身体的体节构造像列车的各节车厢一样进行分化。跟在其巨大的头部后面的,还有身体部分的“车厢”。身体的构造如同一个“门”字,细长的双脚踩在轨道上,双脚间连着一条长竿,长竿中央是由体膜覆盖的血管束连接着前后的身体。列车的移动并非依靠滚轮,而似乎是利用轨道内泵动液体所产生的推力前进。“门”的肩上根据不同车厢配备着各式各样的附属器官:有反复上下运动的血红色活塞管的车厢,有不断膨胀收缩的海绵状组织的车厢,有无数大开大合的喇叭状器官的车厢,有只运输嘴部器官的车厢。甚至连嘴的种类也不胜枚举:吸血用的针管状、研磨用的石臼状、体外消化用的袋状、切割肉体用的刀状…… 对方不断靠近,一股诡异感向洋子袭来。接近时会听到来自灵魂的或大或小的声音,而对方的声音却完全不同。那并不是“什么人”的声音,而应该说是“什么东西”的声音——彷佛在模仿着列车运行时的噪音。“哐当哐当咣咚哐当咣咚哐当咣咚”,对方恐怕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列车了。 嘉娜帕蒂应该也察觉到这股诡异感,抢先对其发动攻击。她利用华优提供的氢气向前排的车厢喷出火焰。 列车形猛烈地燃烧起来。洋子的触角刚隐约感受到令人不快的化学物质的气味,身体突然被强烈的风压所撼动。是爆炸!洋子立即用爪子钩着地面顶住了爆风,而迪娅乌斯和嘉娜帕蒂则没这么好运。飞行特化的迪娅乌斯因自己巨大的双翼被爆风刮到了远方,嘉娜帕蒂则被爆风压倒在地面上。 “哐当哐当哐当!咣咚咣咚咣咚!” 列车似乎顶住了爆炸的伤害,分离了前排和卷入爆炸而燃烧的车厢后,开始倒车准备从现场撤离。 “别跑!”洋子的头部迅速伸出,一口咬住一节车厢,用颚咬定后把钩在地面的钩爪一松,整个身体猛地被拉到空中、朝着正要逃窜的车厢飞去。 “哔哔哔哔咿咿咿咿——哔哔哔——哐当!咣咚!” 列车的办法很简单,直接把洋子那节车厢分离了。 接着,对方开始进攻。前列车厢扭转过来,伸出了一根肉质的圆筒,再将其充血硬化后瞬间发射出飞弹。飞弹在空中爆裂,内容物维持着动能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是集束炸弹(cluster bomb)!洋子赶紧把车厢作为掩体,躲在车厢的长竿下面。集束炸弹的子炸弹是飞镖型、铅笔型、骰子型等各类样式的骨头,或许是为了针对性地打击各种目标。掩体的车厢被打得血肉模糊,而它虽然被本体分离出来,却好像还活着一样痛苦地扭曲着身体,车体不断震颤着,似乎在警告自己赶紧逃离。 车厢的外壳是由圆柱形的部件构成,可以把射来的飞弹沿着外壳导向别处,本来很适合对付飞行道具。然而现在的弹量实在太多了。刀状的骨头射入车厢的体节之间、在壳上撕出裂缝,接着又和巨拳一般的骨头猛烈冲撞,车厢的外壳彻底破碎。车厢的身体组织被破坏,露出了体内的白身肉,黏滑的肉体中还包裹着黄色和红色的小型内脏,彷佛正在解剖一只螃蟹。车厢的内脏洒落在地上,身体也随之倒下。即使脏器都已暴露在空气中,车厢依然还在挣扎,双脚像要拼命踏上轨道般不停痉挛。 洋子的脚也被射伤,失去平衡的她只能一瘸一拐地从脱轨的车厢中探出头来。 列车退到了分岔路口,迅速调整列车编组后又向洋子这边冲来。冲在最前排的是如同螳螂镰刀的器官。大事不好!洋子蹒跚着想离开轨道,却因为脚伤几乎无法动弹。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厢正快速靠近,而相对的,洋子的速度却迟缓得令人绝望。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本想认命地闭眼受死,自己却并没有眼皮可闭,她只能身不由己地目视汹涌袭来的死亡。 “洋子!” 声音从上空传来,是迪娅乌斯!洋子赶紧释放出节肢弹性蛋白的弹力伸出头部,迪娅乌斯的长脚在空中一把抓住洋子。电光火石之间,飞驰而来的车厢挥出的镰刀砍了个空。 “洋子、没事吧!?” “还行吧。” 往下看去,列车又开始发射集束炸弹。迪娅乌斯利用产生的爆风迅速上升,总算避开了攻击。 “麻烦了!那东西要往嘉娜帕蒂那儿去!”迪娅乌斯叫嚷着。 车厢们的下一站正是头戴螺旋的巨人·嘉娜帕蒂。她考虑到双方的速度差距,还是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远攻必然是对方有利,她只能把胜算赌在近战。 车厢不断加速后直直地撞向嘉娜帕蒂,她的皮肤被镰刀贯穿,体液流了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胜败已定。她就这样用被贯穿的脚向上猛踢,将车厢一下甩飞。脱轨的车厢似乎瞬间失去了动力,只能像贝类一样迟缓地爬动。 嘉娜帕蒂跳起来将车厢踩碎,然后像捏破打包用的气泡膜(bubble wrap)一样踏着脚一步步进行破坏。列车急速倒车,同时似乎也不管自己车厢的安危、贴着地面射出集束炸弹。星形、圆形、三角形和方形的各种骨头一齐爆出,作为障眼法向嘉娜帕蒂的头部飞来。她的追击稍慢一步,对方已抓住机会将前面的车厢分离,转眼又逃走了,速度连驾驭翅膀的迪娅乌斯也难以追赶。 为了继续追击,嘉娜帕蒂飞了起来。她拜托华优加倍制造氢气,利用热气球的原理浮在空中,再将管嘴朝向身后,借助氢氧混合产生爆炸的作用力加速追赶。双方上演起速度的角逐。 “再快一点!” 空中的洋子催促着迪娅乌斯。她们已被嘉娜帕蒂远远甩开。洋子被强烈的无力感拷问着内心:说到底,她心里担忧的并非嘉娜帕蒂,而是华优。华优既没有外壳也没有鳞片,要杀掉她简直轻而易举。一想到华优随时都有死的可能,洋子心中就几乎崩溃。为了华优免于一死,她已做好牺牲一切的觉悟。 洋子她们看到远方的一排车厢在分岔路口自行分成两列,分别朝着各自的方向逃窜。嘉娜帕蒂稍作迟疑,立即决定向其中一列追去。 然而这个选择却是错误的。另一列车厢马上倒回路口,朝着嘉娜帕蒂所选的方向冲来,形成前后夹击。 意识到身处不利的嘉娜帕蒂一时面对着两个战略:是利用氢气上浮逃走,还是用火焰喷射器进行反击?由于华优的造氢能力有其极限,加之现在已经消耗了大量氢气,目前的存量来不及让她一边喷火一边上浮。犹豫的最后她还是选择喷火反击。她彷佛跳起踢踏舞一般快速晃动着头部,接连焚烧前后夹击的车厢。火力全开的喷射器转眼将冲来的车厢变为焦炭,但对方并没有就此停下。列车似乎做好了被焚烧殆尽的觉悟,任凭火焰袭来仍全速撞击嘉娜帕蒂。不幸的是,大量消耗氢气的嘉娜帕蒂被自己的重量所累、动作变得艰难迟缓。她努力用触手想将烧焦的车厢扳离轨道,车厢却向她的背上射出线缆般带有钩爪的坚硬触手,在因失去平衡而倒下的瞬间又借助钩住她的触手把自己拉回轨道。 “嘉娜帕蒂!!”迪娅乌斯声嘶力竭地叫喊,但也已经无济于事。车厢为了将嘉娜帕蒂撕碎,用触手钩住她的身体两侧,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拉扯。嘉娜帕蒂拼命击打着线缆状的触手试图挣脱钩爪,然而对方的触手专为捕猎特化,其硬质的线缆外壳甚至能抵挡刀刃切割。嘉娜帕蒂的皮肤被一点点撕裂,她干燥坚硬而厚实的皮肤下面露出晶莹透亮的白肉。不妨想象一下把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是什么感觉——好痛!好痛!好痛!嘉娜帕蒂发出痛苦的悲鸣,身体随之倒下。这时车厢们如群山般拥上,轮到镰刀出场。镰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脚中,为了切断嘉娜帕蒂充满弹性的肌肉,对方毫不吝惜刀身般用着最大的力气一次又一次挥舞镰刀。她的血管被切开,青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她的脚被切掉,散落的四肢仿佛是别的生物,在地上一颤一颤地来回蠕动。车厢朝着她原来的四肢之间继续前进,把线缆插入口中、用钩爪钩住内脏,然后就此掉头发车。她肚中的脏器从口中被全部拉扯出来。眼球看似会滑溜地缩进头里、转眼就从嘴里被一并拖出。光溜溜的眼球还在动着,上面仍连接着神经,与被包裹在半透明薄膜中的大脑和脏器相连。镰刀将内脏切开,破裂的肠道漏出茶色的污物。各色的体液、脏液融在青色的血液之中,放眼望去,地上就像打翻了腥臭的调色盘,缤纷的色彩扭曲地搅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幅分不出颜色的混沌画卷。 食物已经装盘完毕,终于到了用餐时间。长着两根巨大针头的车厢超车前来,可以看到针头的后面装着个小袋子。针头猛地插入内脏,袋子也随之胀大起来,同时在地上仅剩脏器的嘉娜帕蒂逐渐缩小。袋子最终胀成一座小山丘般的海绵体,吸走的血量可想而知。嘉娜帕蒂的血液被迅速吸干,她的声音也渐渐微弱。“啊啊!!啊啊!啊——啊……啊……”很快连声音也没有了,只有身体在微微搏动着,滑溜溜的粘液还时不时地冒出来,把地上弄得黏糊糊的。 “住手啊!!”终于追上的迪娅乌斯俯冲过来试图撞击。对方像拨开蚊虫般挥动触手,把迪娅乌斯啪地一声扣在地上,再将她的双翼强行扯断,洋子也跟着坠落下来。 镰刀向两人迫近。就在这时,从嘉娜帕蒂空洞的眼窝中爬出来一条覆盖着灰色粘膜的颀长生物,是华优!她虽然看不见,却通过灵魂之声察知了外界的情况。长着针头的车厢朝着这个新的目标穿刺过去。一瞬间,整个车厢突然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相连的车厢像顺次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发生痉挛,同时传来了烧焦的气味——生物燃烧的味道。震动的车厢们再也没有了动静,是因为触电后身体组织已经全部坏死。 迪娅乌斯晃晃悠悠地、却也拼尽全力地向嘉娜帕蒂爬去。 嘉娜帕蒂的样子惨不忍睹,她身体的所有内容物都从口中扯出,被吸干血液的脏器变得皱皱巴巴。 “嘉娜帕蒂!嘉娜帕蒂!!是我啊!是我啊……”迪娅乌斯对她叫喊。可想而知,并没有得到回应。 “……没用、了、但是,只要、能……找到抽卡、的话……也许、嘉娜帕蒂就……就能复活……”华优有气无力地念着,由于大量放电的缘故,她已经非常虚弱。 华优的一句话,却触到了迪娅乌斯的逆鳞。“嘉娜帕蒂死了!就是因为你啊!就是因为你说要来这里的啊!说到底你干嘛不早点滚出来啊!为什么要嘉娜帕蒂去死,不是你去死啊!!” “……这样、的话……团队只能……解散、了吧……” 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就不是迪娅乌斯了。她的性格如此,一旦到了沸点,绝不善罢甘休。 “啊啊!解散啊,解散!!不过啊,我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你啊!带着对嘉娜帕蒂的歉意,给我去死吧!!” 迪娅乌斯一口咬住华优,她唯一足以防身的放电技能也因疲劳过度而无力使用,只能任由迪娅乌斯宰割。她的肉被撕开了口子,渐渐渗出红黑色的血液。 “迪娅乌斯!住手!” 洋子伸出头部,用颚咬住迪娅乌斯的头,然而对方却没有停下来。 “要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住手!住手啊!!” 洋子的颚加大了压力,覆盖在迪娅乌斯头部的几丁质外壳迸出裂痕。裂痕不断增大,最后整个外壳也被咬碎,露出包裹下的肉。被咬开的外骨骼挤压着内脏,无处可去的脏器从体内漏了出来。迪娅乌斯的身体开始痉挛,是身体本能地拒绝着死亡。终于,随着身体的震动,她逐渐连痛苦也感受不到,开始无意识地动着;突然,自己的头部颓然落到了地上:迪娅乌斯已经身首分离为两半。究竟发生了什么?死亡,迪娅乌斯死了,被杀死了。迪娅乌斯被洋子杀死了。一起经历了无数冒险的伙伴,是挚友也是损友的迪娅乌斯,被洋子亲手所杀。 洋子看向那个又长又滑的物体·华优。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无力地瘫倒在地。但她还有脉动,看来至少保住一命。 连洋子自己也有些惊讶的是,比起亲手杀害迪娅乌斯的震惊,自己更为华优的平安而感到放心。在洋子心中,华优就是如此重要。为了保护华优,她甚至条件反射般毫无杂念地杀掉了迪娅乌斯,没有任何犹豫。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自己绝对要实现华优的愿望。一定要找到抽卡, 让她与“老师”得以重逢!洋子默默坚定了决心。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IV 不中!不中!不中!怎么抽都不中。 在洋子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回转。然而即使是“巨大”这个词汇,也离实际情况相去甚远。这个漩涡大到用言语去形容也只能显得苍白。 漩涡实际的大小足以装下数个小行星。以这个漩涡为背景,一小片漆黑的空间像用刻刀裁剪一般,呈标准的长方形。洋子来到这里正是为此:一切的终点站·抽卡。 洋子现在的位置,是距离她转生所在的行星无比遥远的一颗气态巨行星上。比起转生前度过的二十四年,她已在这边的世界活了更长的时间。转生之后具体过了多久,她早已放弃了计算。前世无法改造身体的感觉,她也很难再想起来。 从“那个日子”——嘉娜帕蒂被别人杀死、迪娅乌斯被自己所杀的那天——之后,洋子与华优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一心同体”。列车模样的、迪娅乌斯乃至嘉娜帕蒂,都被洋子吃掉后化作她自我改造用的<点数>。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将华优放进自己的身体。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的她,只有活在体内一途。于是洋子将身体巨大化,专门在体腔内为华优腾出足以容身的空间。 洋子本身属于多足类,也就是以蜈蚣为原型。而在节肢动物中,就属蜈蚣的结构最适合巨大化。即使不对目前的身体构造进行多少调整,巨大化后她依然可以生存。同时由于体长随着巨大化急剧增长,她也不用担心因体表面积和体积的差距,导致呼吸困难甚至窒息。于她而言,巨大化无非是继续增加体节部件而已。而且,身体持续的巨大化使对应的步足也随之增加,她的力量和速度得以大幅提升。 变成巨大蜈蚣的洋子一开始打算以森林为据点,但很快意识到这里的环境与自己相性不合。森林里繁多的障碍物经常缠住她的身体,而这种遍布的环境,对于缺乏独立防御手段的各体节而言则充满了危险。虽然她也将大脑分置于多个体节中以防不测,鉴于仍然无法回避致命的伤害,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陷入困境的洋子决定飞上天空。在空中就很难再有谁能从侧面偷袭。她在各步足间张开薄膜进行空中滑翔。由于她没有鸟类一样的翅膀,维持滑翔还需要推进剂——正是华优所提供的氢气。洋子也懒得再去构建作为引擎的特殊器官,直接炸掉身体最末端的体节进行起飞。 经历多次实践后,她终于不用特地炸掉自己的体节。她的排泄管升级后变成了一节又长又硬的管道,管中的软毛里凝结着大量疣状的氢氧混合燃料,连续爆炸的疣状燃料便可作为引擎使用。 这个构造还有另一种妙用:把排泄口·肛门朝向半空,洋子即成为一座巨型大炮——以超高射速和超远射程著称、名副其实的“蜈蚣炮”(译注:multi-chamber gun;多膛室炮/多级火炮的俗称)。普通的大炮仅以一次点火发射炮弹,蜈蚣炮则通过炮内多次点火助推炮弹进行加速,分段式固体火箭(segmented solid rocket)也是同理。她只需在排泄管中设置好收纳疣状燃料的洞口,在不影响弹道的情况下依次点火即可发炮。 连炮弹本身也有了进化。一开始发射的炮弹仅仅是裹上炸药的排泄物,洋子后来又想起体内的华优,于是她结合华优的发电器官制造出更为强力的武器:电磁脉冲(electromagnetic pulse)炸弹。通常的电磁脉冲可在瞬间形成超高电压对电子设备造成破坏,而该原理同样适用于破坏大脑——只需调整到足以破坏大脑神经元(neuron)的脉冲频率即可。 从肛门射出的电磁脉冲炸弹一旦引爆,爆炸区域的所有便会陷入癫狂状态。对于洋子而言,捕食癫狂的非常简单。她只需盘旋在区域上空,偶尔伸下头部用前颚任意挑选。当然,炸弹的副作用也会让洋子略微狂乱。但只要是为了实现华优的心愿,她并不在意自己会如何癫狂。 洋子进一步规划着进化蓝图。为此,就要杀掉更多的,吃掉更多的尸骸。那么,还有什么杀器可用吗?这时,她前世的记忆派上了用场:对啊,不是还有一种叫核弹的东西吗,用那个不就搞定了吗? 制造核弹之前,洋子和华优必须先考虑自身的安危。为了抵御有害辐射,她对两人的遗传因子用铅涂层进行加工处理。之后她开始着手发掘铀矿,开采后再吞入体内精炼提取。为应对后续的核灾害,洋子制造了多个大脑,并用无线电互相连结;她的各分支脑看似肠内的肿瘤,实则每时每刻都在控制着体内的核反应堆。一番努力后她终于造出了核弹,鉴于核爆炸的同时也会伴生电磁脉冲,此举堪称一石二鸟。 借助核爆炸,洋子甚至可以飞上太空。方法非常简单: 1、飞到核弹上空 2、引爆核弹 3、迎着爆炸的冲击继续飞,完 但考虑到只需一颗巨型核弹就足以将她炸得粉碎,洋子将多颗微型核弹依次间隔引爆,终于平稳地突破了大气层。此时体节构造再次发挥作用:她继续沿用自炸体节的方式向太空进发。在外太空,已有不少涉足于此,也散布着许多穿搭抽卡。洋子在这片广阔天地里继续着自己的进化之路。 “华优,马上就能见到‘老师’了喔。” 洋子向她搭话,却没有反应。她在很早之前就变得这样一声不吭,恐怕她那没有眼鼻的身体已经对灵魂造成了负面影响。时不时地,才能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像梦呓一样念着“老师……老师……” 洋子的身体已成庞然大物,体长接近五公里,形状近似没长翅膀的蜻蜓或只剩骨头的鱼类。她全身覆盖着陶瓷和碳纤维合成的坚硬外壳,以应对太空环境和大量辐射。 身体的尾部设置了裙状的喷射口,外面围了数层放射状的“羽毛”——不是飞翼,而是洋子的散热板。为了冷却作为动力源的核聚变所产生的余热,无数散热板不断向外扩展。 洋子通过集合多束脉冲激光来引发核聚变。她在喷射口中心放好燃料,再让裙尾设置好的无数激光器同时向中心发射高强脉冲光束,燃料就会被各方光束的反冲力瞬间压缩到发生核聚变反应(译注:即ICF·惯性约束聚变)。 她的“燃料”就是被油膜包裹的液氢,喷射燃料的器官则以蜘蛛腹部吐丝器官·丝囊为原型设计,不过其分泌的并非蛛丝而是油,以此可将体内输送的液氢进行覆膜加工。多亏太空的无重力环境,燃料可以形成没有凹凸而近乎完美的球体。 喷射口往前的身体逐渐变细,形成体节状的一根长棍。长棍最前方则伸出头部,长得如同一只大虎头蜂(Vespa mandarinia),只不过有着四只眼睛:前方有两只占据头部四分之一面积的巨大复眼,还有两只朝向后方的小型复眼。脸的尖端长着火男面具般撅起的嘴部和覆盖其上的巨颚,火男嘴其实是密封气闸,隔绝了外界真空与体内环境。 洋子与太空居民的们的日常又开始了,无止境的战斗、杀戮和捕食的循环仍在继续。她一边精细地控制着核聚变余热所产生的水蒸气来靠近,一边架起前颚将嘴部刺入对方体内吸食血肉。一切都是为了华优,为了让她能与“老师”再会。 随着活动范围向外太空的扩展,洋子获得了更多关于抽卡的传言。据擅长天体观测的透露,在轨道外侧方向的气态巨行星附近环绕着某种奇妙的天体。 这个传言耐人寻味,也值得一探。于是洋子将前往气态巨行星的核聚变系统打造完成,展开了注定孤独的旅程。以她现在的能力,抵达目标还要数年时间,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旅途中的洋子始终孤身一人。她和华优已经无法交谈,也没有别的作为旅伴。而她心底里对同伴相残的恐惧,使她再也不敢接受新的<好友申请>。她只能眺望着纹丝不动的星辰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途中除了大幅调整方向和整体减速外便无事可做,行进轨道的计算均依靠她巨大的小脑根据直觉运行。 当洋子终于隐约看见气态巨行星时,她感觉自己彷佛获得了救赎。真美啊,星球上覆盖着红色、青色与白色层叠渐变构成的超大规模风暴,看着看着不自觉就陷入一种迷幻的感觉。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一块明显异常的长方形,彷佛在巨行星的背景中裁剪出来的一片漆黑空间。不会错的。那就是抽卡。 她体内从阿米巴原虫时代相伴至今的趋卡性,开始发出刺激的信号。 洋子向着抽卡机进发,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逐渐靠近。 感觉越发强烈,终于在她身前化成实体。真美啊。这感觉真是太美了。洋子也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抽卡机渴求着大量的<点数>,如同蕴藏无穷食欲的无底深渊。她当然已为此准备了相当数量的<点数>,都是她没日没夜不断捕食的血肉的结晶。然而似乎也只够她几抽而已。 即使如此,也非抽不可。有卡必抽,成了洋子与生俱来的义务。 抽卡机和洋子之间进行着无法言表的对话。虽然抽卡机没有像灵魂的那种感觉,却能让洋子明白其对<点数>的渴望,并且同意作为抽中的景品,可以让华优的“老师”复活。 她投入<点数>开始抽卡。 不中。 不中、不中、不中、不中、不中、不中。 转眼之间,手头的<点数>已经见底。 洋子毫不犹豫地开始课金。自己的生命已不久矣,而自己的精神早在那天就已死去。并非因事故致死而转生的时候,而是迪娅乌斯和嘉娜帕蒂死掉的那一天。她曾由死转生,却又因人死而心死。在转生前被手游所支配的日夜里,洋子已经死了。在遇到迪娅乌斯、嘉娜帕蒂和华优之后,她才像获得了重生。转生之故的死亡让洋子迎来精神的新生,然而世界又再次将她的精神摧残致死。现在她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只有拯救华优。华优是洋子还残留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的理由。 她逐渐溶解着自己的寿命·活力·意志·存在。刚转生时的洋子,也曾经随随便便地溶解过自己的寿命·活力·意志·存在;准确地说,转生之前的她早就在这么干了。昙花一现的精神重生,让洋子开始对放弃自我的念头隐隐抱有恐惧。然而,现在的她非得扼杀心底这份恐惧不可。 溶解……溶解……溶解……自己的寿命·活力·意志·存在都还原为<点数>,落入深深的抽卡机中。 不中……不中……不中……不中…… 寿命·活力·意志·存在被不断溶解着,洋子感觉身体似乎也越发轻飘,有什么正从身体中抽走。全身彷佛被从头到脚挖出一条隧道,空洞之中回荡着虚无的尖啸。一点一点地,自己的根基逐渐变得虚弱,自己的存在逐渐变得淡薄,自己所处的空间、所在的时间都变得摇摇欲坠,所谓的“自己”正在变得虚无缥缈。心中如同被注入大量水分,意念不断稀释。构成自己的分子一个接一个地蒸发,消散到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头脑已经无法思考,连试着思考一下“思考”是什么也做不到。溶化……溶化……溶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正在溶化。 溶到最后,世界突然软塌塌地扭曲起来。扭曲的世界中央,浮现出光芒,让人感觉无比温暖,是接纳一切包容一切的救济之光。光穿透了洋子的身体,让她无比舒畅。她的世界被光芒笼罩,带给她无上的满足。光啊、求求你,永远留在这里!光芒之中,清楚铭刻着足以肯定洋子一生的话语: “抽中” 过了一万亿年?还是过了一秒?她不知道。世界逐渐被黑色浸染,本以为完美无瑕的光芒之中肆意生出无数黑洞。洞不断扩张增多,吞噬着世界的光芒。不要啊!再待一会、一会就好!洋子叫喊起来,没有嘴没有舌没有声带仍拼命地叫喊。黑色无视她的恳求,继续着无限的增殖。她的时限到了。洋子的生命已全部溶解,失去了存在于世的资格。再也不能快乐地玩手游了。一切彻底终结。 死。 洋子死了。 通过自己的死,她才知道一切的真相:华优的“老师”是谁,灵魂是什么,自己为何会转生;以及,为什么会有手游中毒,所谓手游究竟是什么。 一切的起源,发生于宇宙诞生的瞬间。 从暴胀场的剧烈振动中诞生的瞬间,宇宙便有了灵魂。 灵魂是什么?灵魂就是直到十一维度的所有额外维度。 不妨以人类的意识作为切入。意识本身的特性,正是其存在于可能性之中。“看见红色”,并不只是“看见眼前世界实际存在的红色”;“看见红色”,更意味着“看见不是蓝色不是绿色不是黄色的红色”。这时人们的认知,是基于将所见事物与其他可能性进行的比较。不过,其他“可能性”又是什么呢?可能性的本质,就是不受现实世界实际存在所支配的一切。那么结论已经了然:人类的意识,可以通过比较所处宇宙与其他宇宙来获得认知。这正是因为作为意识构成要素的额外维度集·灵魂,才得以彰显的特性。从十一维度进行观测,存在着各式各样无数的宇宙。正是灵魂将各宇宙像网络般连结在一起。人在形成意识时,灵魂立即着手检索其他宇宙的状况。可别为灵魂检索宇宙的庞大工作量而忧心忡忡;事实上,作为世界最快速度的光速在十一维度中,甚至是以常速的十的三十次方倍运行。而这才是本来的光速。每秒三十万公里这种慢吞吞的速度,也是因为从十一维度到三维世界中间卷缩而成的层叠迷宫,阻碍了光线沿最短距离前进的道路才造成的。 通过灵魂的宇宙检索,人类的活动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认知他人的心情,就是检索“他人就是自己”的宇宙;认知过去和未来,就是检索“那个时代就是现在”的宇宙。 更进一步地,人类因灵魂而有了缔造文化的可能性。小说、科学、伦理和宗教等都因灵魂的宇宙检索得以诞生。 小说是什么?是检索小说虚构实际存在的宇宙。 科学是什么?是检索科学模型实际存在的宇宙。 伦理是什么?是检索伦理规范的理想社会实际存在的宇宙。 宗教是什么?是检索神秘形象实际存在的宇宙。 相对于人类而言,计算机就没有灵魂。它们的“看见红色”,仅仅视为收到实际存在的一种波长而已。计算机仍无法逃离现实的桎梏。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计算机并不像人类,拥有可对环境中的额外维度进行吸收和利用的遗传因子。而人类则在进化的过程中获得了这种遗传因子。 一百五十亿年前随着宇宙诞生的巨大灵魂,被因宇宙膨胀和物质生成而导致的能量下降压缩到三维世界。只有为数稀少的灵魂保持着过冷却状态残存下来,飞散在宇宙各处。 人类打开了运用处在基本粒子尺度的十一维度的大门,终于进化出意识。人类学会吸收环境中散布的额外维度,并将“灵魂”作为大脑中的一种器官加以利用。 灵魂之中蕴含着打破决定论(determinism)的自由意志(free will)。这是因为,灵魂可以打破能量守恒定律和熵增定律。 其机制在于,灵魂内部的光速是可变的。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一般而言光速是常量,但在灵魂中光速则成为变量。当灵魂进行活动时,光速本身也在变动,同时也生成了巨大的潜在能量。先不妨称其为“自由意志能量”,简称“自由能”。 借助自由能,人类得以从决定论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创造这种全新的能量,足以从被因果律禁锢的既定命运中脱身而出。 自由能也能让宇宙摆脱终将毁灭的命运。打破熵增定律,意味着全体宇宙自发地趋向cosmos·万物的统一秩序。 和灵魂不同,进化则是由决定论统治的系统。所谓“进化”又是什么?进化就是以DNA进行编码的图灵机(Turing machine),通过DNA变异的形式,计算出环境适应度得分最高的遗传信息。“图灵机”是为了理解计算的本质而构建的抽象计算模型,任何软件采用的信息处理系统,都可以抽象为图灵机的程序运作进行理解。 图灵机是决定论的程序。不妨以生命游戏(译注:又称康威生命棋·Conway's Game of Life)举例,通过这个模型理解图灵机运行的进化程序。生命游戏规则如下:先设定一个无限宽广的二维矩形世界,世界中的每个方格视为一个细胞,每个细胞有生存/死亡两种状态,细胞状态根据以该细胞为中心所接触的周围八格细胞的情况,设定以下四种规则: ●诞生规则:死亡状态的细胞接触3个生存细胞时,该细胞变成生存状态 ●生存规则:生存状态的细胞接触2个或3个生存细胞时,该细胞保持生存状态 ●过少规则:生存状态的细胞接触1个生存细胞或更少时,该细胞变成死亡状态 ●过多规则:生存状态的细胞接触4个生存细胞或更多时,该细胞变成死亡状态 依照以上四种规则对参与游戏的所有细胞同时进行处理,再给予该世界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进行演化,就能观测到细胞的演进开始出现模式、甚至开始“进化”。从细胞的进化模式中可以识别出各种生存战略,其中也不乏某些智能的零光片羽。然而,这个世界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决定论世界。未来的一切状态,在游戏开始的细胞布局中就已确定。 不过,图灵机也有不可解的问题,即停机问题(halting problem)。图灵机无法判断某个程序将会在某个状态结束运行还是无限循环。其原因就在于进化背后的丰富性和所伴随的痛苦。进化为了计算适应度的高低,必然不断地促使生物出现;而其计算又通过自然淘汰加以驱动,在以血还血的争斗与杀戮中开展试错的实验。 灵魂则可以超越图灵机。因为其借助跳出决定论的自由能,能将多维宇宙的信息送到这个宇宙。这就意味着,灵魂是为图灵机装载上了可应对停机问题的oracle·神谕程序,堪称真正的超图灵机。 灵魂这台超图灵机的诞生,让进化的旧式图灵机落后于时代,本应就此宣告后者的寿终正寝。 然而,进化依旧延续至今,又是为何? 进化因灵魂的诞生而面临着被淘汰的压力。 面临淘汰压力的系统就会进化。“进化”本身也是一种系统。 于是,进化为了适应灵魂,而继续进化。 “进化的进化”,其实并不少见。早在用DNA编码之前,进化采用的就是RNA编码。随着环境的变化,进化这个系统也在不断演变。 这次也不例外,进化再次发生了进化。不过,进化的前方又该是什么呢?恐龙进化成了鸟类,猿类进化成了人类。进化该进化成什么呢? 进化,进化成了“手游”。 只要剖析一下手游的系统,就能分辨出许多进化所残留的痕迹。抽卡,就是生殖及其伴随的突变;抽卡所需的<点数>,就是生殖所需的能量和时机;普通抽卡,就是相对廉价的无性生殖;高级抽卡,就是耗费高昂的有性生殖。那么,“课金”又是怎么回事?所谓课金,就是为驱动手游时代的“进化”投入其所需的自由能。进化并不是无中生有,作为受热力学约束的决定论程序,必须经常从外部投入其所需的能量。在DNA编码时代,进化所需的是来自太阳的能量投入。而在手游时代,进化则需要投入来自灵魂的自由能。 可见,手游正是进化为了榨取灵魂的自由能而进化出的专属器官。它用认同感作诱饵唤来人类的灵魂,捕食人类的自由能。在生命史上,系统在生死存亡之际,通过进化反过来利用自身危机的案例时有发生。在地球因蓝藻(cyanobacteria)的爆发式增长而被氧气所覆盖的时代,氧气对于当时的生物而言完全是剧毒;然而在此危机之下,可以利用氧气的好氧细菌得以进化。同理,为了利用灵魂这一危机的元凶,进化有针对性地继续进化。当人类玩着手游的时候,本该向外挥发的自由能便被手游夺走。被夺走的自由能没有推动宇宙秩序的协调,而成为了手游不断膨胀的燃料。长期沉迷手游,自由意志也将消散殆尽。因灵魂的诞生而行将自灭的能量守恒定律和熵增定律,通过手游的力量再度得以彰显。自由不断消失,决定论再次支配了宇宙。 由进化所进化而成的手游之中,自我进化的步伐还在继续。其中最为成功的,当属“Evolution Girls”。“Evogirl”为了更加高效地榨取自由能,不断推动着“手游化”的进程。手游的暴走,已经远超运营公司的主观意愿。在大众眼中管理手游的公司,实际上不过是被手游所操纵和利用。 手游化的第一步,便是将所有的国家系统改造成手游式:医保和退休金等收入再分配,变成通过抽卡进行落实;基本人权的宪法解释,变成保障公民的最低抽卡回数;公民物质文化生活的最低限度,变成确保每个公民都可以每日登录。随着时代的发展,连隐私权和投票权等基本权利也被分割出来,作为抽卡的景品供人抽选。接着,手游化的不只是权利,连身体也成为了一类景品。一个凑不齐七颗心脏就得不到社会认同的时代悄然来临。一开始的景品还只限于心脏和肝脏等人类器官,后来为了继续刺激公众膨胀的欲望,几乎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身体部件都纷纷上架。最后,全体人类都变成了,在持续的抽卡中自发供应着体内的自由能。手游所需的<点数>,正是每个人的自由能。 宇宙诞生之初,灵魂就已预知之后的发展,并为此准备了对策:宇宙之魂在十一维度设置了自身的备份系统。备份通过额外维度集·灵魂降落到三维世界,如同一艘持续侦测手游动向的探测船。整个备份系统以十一维度为据点,同时把灵魂像章鱼触手一样伸入三维世界的领域。而其中一只触手,就是洋子。 一般而言,灵魂无法转生。因为人类死后脑中吸收的额外维度就会破碎消散,不可能再次还原成一模一样的构造。不过,作为宇宙之魂的备份探测船,这些灵魂就可以转生。死后本应消散到环境中的灵魂被十一维度的备份回收,还原后再次降落到宇宙之中。采取如此蜿蜒曲折的方式,正是为了逃离手游的自由能榨取机制。自由能因光速变动而生,但止步于十一维度的备份无法产生自由能,因此必须构建与宇宙的交互界面。而作为交互界面的正是转生者。转生者死后,其一生积蓄的能量不会被手游收走,而是交回备份保存。灵魂的整个计划就是通过循环往复的无数次转生,积攒足以对抗手游的庞大能量。 而对抗手游,需要的正是精通手游的人。为了开展与支配宇宙的手游的战争、以自由意志之名打破决定论的统治,被选为其中一名转生者的正是洋子——那个在手游的泥潭中陷得比谁都深的洋子。 洋子漂浮在十一维度中,她所见的宇宙并没有时间。以前所以为的“时间”只是冒牌货。要了解时间的本质,就需要自由意志。时间的本质,是“现在”“过去”“未来”之间的区别。然而,决定论宇宙里的“时间”并没有“现在”,更没有“过去”和“未来”。在决定论的支配下,有的只不过是遵循因果律所安排好的先后顺序。在既定的顺序之中,并不存在名为“现在”的特殊时点,无非只是某一时点相对于另一时点孰先孰后的关系。只有用自由意志打破决定论的宇宙,才有真正的“现在”。只有发挥自由意志的时点才是现在。发现自由意志,就能创造此前未曾存在的“未来”。与之对照,在决定论的宇宙中,每一时点都同时并存。 在自由意志的宇宙中,穿越到过去的时间旅行将引发矛盾。然而,决定论之下的时间旅行则不会出现矛盾。因为“穿越到过去的任何所作所为都没有引发矛盾”这一前提,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事实。所以,在被手游支配的决定论宇宙中,时间旅行也成为可能。 洋子的灵魂穿越到了过去,再次转生。她化作了无数,也体验了无数的冒险。然后,她更经历了无数的死亡。随着一次又一次迎来的人生的终结,灵魂中的自由能也一点一点地积蓄。 某一天,洋子找到了重逢的她·华优。洋子指导着尚且年幼的华优,华优则称呼洋子为“老师”,对她十分仰慕。洋子这才顿时想起,自己心中还潜藏着对华优无比深厚的感情。即使经历了几千次的转生,能让洋子有这种感情的也只有华优一人。想要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想要倾听她的声音,就算要一起承担长久的寂寞、辛劳和饥饿之苦,只要两人相伴就没问题。 但与华优在一起的日子终将结束,这就是命运。决定论宇宙中的命运无法改变。不过,洋子已经播下了推翻手游的种子。她告诉华优关于抽卡的事情,向华优承诺总有一天两人必将再次相会,随后迎来了自己几千零一次的死亡。 然后,现在。这是洋子最后的一次转生。自己课光生命换来的抽卡的景品——华优的“老师”·洋子,再次来到这个宇宙。 转生之时,会抽一次穿搭抽卡。洋子在此发动了灵魂的能力。她将积蓄至今的自由能倾泻而出,对抗着决定论世界的力量。她变动了被世界确定的抽卡出货率,另一个出货率被篡改的宇宙的信息涌入这个宇宙。 响起了BGM——而且和平常不同,庄严又神秘的音乐直接传入大脑、在神经中枢反复回响。从不停盘旋的耀眼的光之漩涡中,抽到的卡片渐渐现出真容。 GR,God Rare。 “GR:引力子身体套装” 引力子(graviton),是除灵魂以外唯一能通向十一维度的粒子。这张卡可以提供由引力子构成的身体,以此就能在十一维度用肉体进行交互。 引力子的脚、引力子的手、引力子的触角、引力子的心脏、引力子的口、引力子的眼、引力子的大脑……装备卡片的洋子飞出了宇宙,甚至轻轻松松地突破了三维世界的限制。她回头瞥了一眼宇宙,空间中漂浮着的尸体,是洋子无数次转生前抛弃掉的身体。身体之中,还有华优。 “再等一下就好。”洋子默默自语。 眼前是被手游所支配,已经丧失时间本质的宇宙。世界还在不停地榨取自由能,一切都在因果律的禁锢下等待既定的命运。人类被手游看管饲养,宇宙被推向灭亡的末路。从所有宇宙、所有空间、所有时间传来了悲鸣的回响。 “好痛!好难受!救救我!” 们还在互相杀害、互相吞食、互相寄生。这份痛苦在整个宇宙中扩散。悲鸣在宇宙各处此起彼伏。听到的是血肉被剥削的声音、内脏被吸食的声音、眼睛被挤碎的声音、大脑从内部被蚕食的声音。闻到的是血腥味、脑浆味、吃剩脏器的腐臭味。们无法逃出杀戮的循环。为了自己的生存,就必须杀掉敌人。在这彻头彻尾的地狱之底,那些片叶般友情爱情的萌芽,转眼就堕落为效率至上的杀戮同盟。到处都是看过一眼就无法忘记的惨状。好难受!不要啊!好可怕! 必须否定这样的宇宙!洋子的愤怒产生了自由能,受到能量影响的引力场释放出无数引力子。 “终结这一切!由我来,终结这一切!” 洋子向所有空间和时间方向上的手游射出引力子。引力子进入宇宙,在极短距离内产生极强引力,在瞬间制造出微型黑洞(quantum mechanical black holes),然后转眼间蒸发。所有手游都转换成了纯粹的热能。自由意志获得了解放。宇宙也挣脱了决定论的枷锁。逃出被手游支配的血腥命运的可能性之门,向世间万物缓缓敞开。 随着手游的灭亡,冒牌的时间也无力支撑。没有现在、更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时间”化为乌有。“Evogirl”支配地球的事实被一笔抹消。 真正的时间即将从头再来,走上灵魂未被手游支配的道路。 在逐渐稀薄的时空之中,洋子回到了宇宙,来到华优的灵魂身旁。 “华优!” “你是……是洋子吗?难不成是……老师?” “是啊!我是洋子,也是你的老师啊!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好想你啊……” 两人的灵魂,紧紧地抱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也一定要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忘记对方。两人在耳边相互低语。 然后,时空摇曳,就此消失。 第一卷 Evolution Girls 尾声 洋子睁开了眼睛。 看向周围。没什么异样,还是她一成不变的房间。 不知怎么回事,感觉做了个相当漫长的梦。 隐约觉得忘记了什么。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就像牙里卡了东西取不出来的焦躁感。抱着头冥思苦想,却始终想不起来。 都怪自己又通宵玩手游了,肯定是个奇怪的梦吧。 洋子打开手机,条件反射地按下“Evogirl”的图标,屏幕上却弹出报错提示,看样子是无法启动了。不知为何,她并没觉得有多失望。相反,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肚子饿了。打开冰箱却什么都没有。没办法了,只能到附近的便利店走一趟。房门一开,初升的太阳正好冒出地平线,漫天的朝云美丽夺目。身体有些飘飘然,走在路上轻松愉快。 “啊痛——!你这家伙!走路不长眼啊!” 走着走着肩膀擦到了一个喝着罐啤的女孩,结果立即被她缠上。对方留着蓬乱的短发,一张如同没到青春期的少年般带着中性气质的脸。要只是这样还挺像样的,可对方貌似喝上头了,脖根往上只剩一片通红。 “要是人家出啥事儿了,看你要怎么赔啊!” 声音一听就叫人火大。 “好啦好啦,请冷静点~” 万幸的是,对方的同伴及时上来劝住她。这一位身材非常高挑、感觉能有一米八,一头柔软的黑色卷发仿佛覆盖全身般条条垂下,再加上其温柔的目光,整体就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她像哄小孩一样,从后面搂住发飙的女孩。 “请你多包涵呢,她这人就是性情好动收不住的。” 撒着酒疯的女孩还在嚷嚷地直咂嘴,就被同伴搂抱着强行带走了。不知怎的,总感觉她们俩有些眼熟。明明应该没有见过,却觉得非常怀念。 今天感觉有些奇怪。为了排遣,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抽出了手机。还是只有报错提示。只能不爽地敲着画面继续往前走。 “危险!” 伴随着叫声,一对纤细的手腕紧抱住洋子的腹部。被吓到的她手机一下掉在地上。 眼前猛然掠过一片黑影,碾过落下的手机。车辆压倒性的重量把手机碾成粉碎。一辆六吨的卡车几乎擦着鼻头飞速驶过。 “你啊,在看哪里啊!差一点就死了好不好!” 背后传来了声音。令人无比怀念的声音。但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到过呢? 转过身去,一个小巧的少女还在抓着洋子的腰。看样子是被她救了一命。 真的还差一点就没命了。现在才对擦身而过的死亡有了实感,恐惧突然汹涌袭来。身体也一下子没了力气,整个瘫软在地上。 “在这里睡倒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啦,好啦,快起来吧!” 少女伸出了手。她似乎正要去上学,还穿着西式制服。她的皮肤像人偶一样白得耀眼,头上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伴随晨风吹拂却给人一种清爽感。相较之下,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感觉真是有些抱歉。 “谢谢。”拉住她的手,洋子站了起来。奇妙的感觉再次变得强烈。明明只是初次见面,却觉得对方对自己无比重要。 “你这,怎么了啊?”少女盯着洋子的脸,“……还在哭呢。” 如她所说,洋子的眼中毫无来由地涌出泪水。眼泪悄无声息,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你不也是……”洋子指向少女的脸。反观少女,也在哭泣。 “啊呀?我……这是怎么……”她一脸困惑的表情,看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一时之间,两人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看着对方。然后,她们一言不发地抱在一起。只有不知从哪个时空传来的话语,还述说着两人永远不再分离的心意。 第一卷 暗黑声优 I 宇宙帆船航行在以太之风中。 长达船体十倍的巨帆,被向阳的风向吹得鼓胀,带动船体不断加速。船帆发出青色的光。如果此时靠近船体,应该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因为这是由光与声音的媒介——以太与船帆碰撞摇曳所产生的现象。 宇宙船们眼看接近了他们的目的地——地球,纷纷开始减速,脱离以太之风。 地球闪耀着彩色的光芒。 以时速1700千米自转、时速100000千米公转的地球,其大气层与遍布太空的以太发生碰撞、不断摩擦。在距离地面80千米的电离层中,以太因此产生剧烈振动,从而发出光芒。在因自转产生强烈摩擦力的赤道附近,浮现的是能量较高的紫色光;而越靠近两极能量就越低,光谱越移向红端。其结果,让太空中所见的地球仿佛裹在彩色的条纹之中。 彩条之中,在闪耀着绿宝石般深邃绿色的地方,在纬度35度的地面上,在千叶县市川市的森林里,此时此刻正展开着确凿的杀人事件。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个双马尾的高个子人类,正要杀掉另一个短发的小个子人类。前者是声优·四方藏朱音(26岁),后者是同行声优的中山雏菊(19岁)。朱音挥舞着小刀,惊慌失措的雏菊摔倒在地,倒因此躲过了致命一击。 “痛啊!朱、朱音姐,你要干什么啊!” 雏菊叫喊起来。作为声优特征的发声管开始振动。那是从颈部垂下的红色肉块,约有两个拳头大小,表面疙疙瘩瘩地覆盖着无数红褐色的突起。雏菊激动的情绪使肉块开始膨胀,上面的突起也肥大起来。发声管是用于振动以太的器官,可谓声优的身家性命。其中堪比第二大脑般巨大的神经节(ganglion)独立于大脑存在,即使没有大脑传达的指令,依然能发出复杂的声音,让周围的以太产生振动。 雏菊的发声管逐渐充血,染成一片血红。原本皱巴巴的突起纷纷隆起,变成如同伸向四面八方的手指一样的细管。细管内部流动着体液,声音在管中回响,演奏出复杂的以太振动。以太的摇曳化作波形,从发声管中放射而出。 从即将和朱音吻合的发声管中,一道迈射(maser)光线向她射来。 雏菊奏出的声音,正是按照一种电磁波辐射·迈射的频率发出的。电磁波也是一种以太波,通过声音的振动,声优即可发射光线。迈射光线与水分子碰撞激振,瞬间升温。要是迎面吃下这一击,免不了要变成一道生煎肉排。 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射偏。接下来,只剩给即将苦于头部烧伤的杀人鬼朱音一记痛快了吧。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不愧是小雏菊,真是未来可期!但很遗憾,还是我更强!” 朱音原来也鼓起了发声管。她从雏菊发声管的振动中预测对方要发动迈射,马上发出声音抵消。毕竟声音和光都是以太的振动,只要用反转波形的振动即可相互抵消。 朱音的右手捏住了雏菊的舌头,雏菊拼命地合紧下巴,试图把对方的手咬掉,但朱音左手的小刀更快。精心磨制的硬质不锈钢刀刃插入口中,一刀削掉了那条软肉。雏菊的脸因苦痛和绝望而扭曲。舌头是人体内神经最集中的部位之一。数以万计的神经向大脑灌去细胞惨遭破坏的信号。 事到如今,声优也无计可施。再多的发声管也是累赘。几乎要被伤口喷出的血液溺死的雏菊,还在拼命想要振动发声管,却无法顺利地发出声音。 朱音把小刀从雏菊口中抽出。她还活着。圆睁的双眼透露出恐怖的表情。小刀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里:眼球。锐利的不锈钢刀抵近左眼。张开的虹膜显示出雏菊极度的恐惧。朱音手上的刀却未因此有丝毫迟疑。染血的刀尖就像被眼球吸了进去一般快速落下。 一旦被开了洞,眼球实在是脆弱。洞口因张力而爆开,眼球膜遭到连锁式破坏。雏菊的眼球发生小规模爆炸,浆液飞散而出。朱音被血液和浆液溅得一脸脏污,却毫不在意地挥刀,将另一个眼球也破坏掉。 终于,只剩下两个爬满无数毛细血管的凹陷的空洞。雏菊蜷缩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与之相对地,她的发声管正激烈振动。因为其中的独立神经节依然活着。 朱音充满怜爱地抚摸着雏菊的发声管。它健康又有活力。即使本体已离死不远,它依旧能正常活动。早在初见之时,她就一见钟情。 她重新取出一把纤尘不染的小刀,刀尖移向发声管的根部。小刀像舔舐着血肉般缓缓将其切开。一开始点滴溢出的黑褐色的血水,很快就被哗哗流出的鲜红血液冲开。伴随心跳的节拍,血流循着一定的韵律强弱更替。 就算脱离了本体,发声管也仿佛要继续演奏一般拼命地发出振动。朱音用双手温柔地抱住这个肉块,放入携带的冷藏箱中。 接下来是收尾工作,她将小刀插入原本是眼球的部位,再往里发力。小刀从雏菊的眼球处沿着通往大脑的神经通道一路侵入,破坏掉内部的脑组织。这样的话便无力回天了。脑组织一旦被破坏就不可能恢复原样。被小刀捅破的脑组织不再安定,从眼孔中黏黏糊糊地流了出来。 就此,已达成目的。虽然杀人现场在森林之中,周围也不见人影,但也必须尽快处理尸体。一旦云层飘动、天空放晴,难保不被哪里的谁发现尸体。 朱音脱下上衣。她的两条手臂上爬动着红色的疤痕,那是柑橘大小的肿瘤,好像还在呼吸一般,正缓慢地搏动着。肿瘤的脉搏开始逐渐加速。 朱音继续脱衣,全身只剩内衣。不仅在手臂上,在她的胸口、上腹、侧腹和大腿的左右两侧都各有两个肿瘤。合计共十处肿瘤,正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率发出振动。 雏菊的尸体被朱音的身体抱住,身材娇小的雏菊头部只抵到朱音的胸部。明明才刚死亡不久,其体温却已急速下降、变得冰冷。 朱音为了让全身的肿瘤接触到雏菊,将冷硬的尸体抱了起来。肿瘤膨胀到快要炸开,其中发出光芒。她像要把光都蹭掉一样,把全身体重压在尸体上。 终于,原本冰冷的雏菊体温开始上升,又马上达到远超体温的温度,足以让生肉变肉排、肉排化焦炭。 炭作为植物的肥料决不会浪费,将为都市的绿化做出贡献。 雏菊完全炭化之际,天空也开始放晴。空中被一片浓烈的青绿色光辉所覆盖。北面茨城县方向偏绿色,南面东京湾方向偏青色。 空中浮现出倒立的横滨市。 以青绿色天空为背景,浮在空中的海水涨落不停。在海边的港未来(Minato Mirai)街区,倒挂着时刻表的大摩天轮还在旋转,地标塔大厦则倒悬在空中。运行中的红色京滨特快列车隐约可见。八景岛海洋乐园中的过山车正上下翻飞。横滨动物园里长颈鹿在伸长脖子吃着饲料。这是以太浓度差使光发生折射而出现的幻影——以太蜃景。 海拔越高,以太浓度就越高。空气的单位体积越大,其中所含的以太就越稀薄。而因为光是以太的振动,则以太越浓,光速也就越快。上空与近地面的光速差导致光线发生弯曲,于是形成了蜃景。从地面发射的光在空中划出弧线,又在远方再次回到地面。人看见光后,会以为光是从正面而来,所以才会看到远景倒立在空中的幻影。 受地球的自转偏向力(Coriolis force)推动的以太,形成以太之风。光线因以太之风而扭曲。本来位于西南方向的横滨市浮现在空中,也是这个原因。朱音留心天气的变化正是由于以太蜃景。无论杀人时藏得如何隐蔽,一旦映射到以太蜃景上,就和广而告之无异。 把身上炭化的雏菊掸落后,朱音重新穿上衣服。她一声不响地抱起冷藏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样一来,她向最强声优又更近了一步。 * “大声优时代”——曾有过这样一个时代。在那时,所谓的声优就是最当红的职业、堪称人类的希望,连发声管也会被万众羡慕的眼光所注视。当时的声优们除了本职工作外,还在写真模特、歌手和动画配音行业大受热捧。 声优有着悠久的历史。有说法认为,其诞生可以追溯到五十万年前、现代智人出现之时。不过,以前的声优们都是发声管不外露的天然声优。非要形容的话,大概也就是几十个声优合力才能稍稍点燃篝火的水平。 直到现在为止,声优的进化起源和生物学机理仍然是个巨大的谜团。目前勉强能够推测的,不过是意识到发声管是问题关键。天然声优虽然从外表无法确认,但其喉部能找到一个拇指大小的发声管。而有了发声管,才能对以太振动进行操作。 即使其中原理尚不明确,也不妨碍人们找出强化其能力的方法。多亏距今约270年开展的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得以发现促使发声管成长的基因。理论上随着发声管的成长,声优的能力也将有飞跃性的提升。从基因工程的理论展开到最终落实,只花了二十年时间。 声优基因仅是个别人与生俱来的,于是制造强化版的人工声优就意味着设计婴儿(designer baby)的诞生。虽然在生命伦理方面颇有争议,却没有敌过经济合理性的大势所趋。根据对声优活动的详细分析,人们发现能量守恒定律被声优所颠覆。原理上而言,可以用声优制造永动机。“下一个世纪是声优的世纪”,这样的宣传口号盛行一时。人们相信声优革命将会成为新一次的产业革命,声优必将引导人类。 如此一来,第一代人工声优们得以诞生。然而其力量却远低于预期,还欠缺持久力。为了发挥能力,需要长期保持高度的注意力。从价格和稳定性上看,再怎么颠覆能量守恒,也无法应用于发电工程。 下一个得到注目的领域是宇宙工业。声优通过控制以太的振动,可以操纵包括声音和光在内的各种各样的力量。其中无法被其他装置取代的能力,要数重力操纵。经计算,这项能力可以大幅减少摆脱重力的成本。宇宙工业本来就耗资巨甚,引入声优才终于让成本得以接受。 自发现声优基因约50年后,由声优领航员操纵的重力控制宇宙船推动着太阳系探索工程,声优已然跨入明星行列。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受设计婴儿产业的宣传影响,父母们纷纷将孩子的基因改造成声优基因。 为了应对进一步的需求,人类启动了两项强化声优能力的计划。其一,是单纯使发声管巨大化以提高能力的“传说级(legend class)计划”,参与项目的声优被称为“传说级”,其能力相传甚至可以生成反物质。 另一计划名为“声优增幅器(transistor)计划”。所谓声优增幅器,是一种用于辅助增强声优能力的系统。把声优基因导入与人类相近的大猩猩、黑猩猩和猩猩等类人猿体内,使其发声管成长后进行回收,再将其组合而成的生物机械,就是声优增幅器。根据预测,只要把多个声优和一个增幅器结合使用,就能将能力提升到堪比一个巨型声优的水平。 两个计划大体上皆告成功,声优正式打开了通往太阳系以外的大门。从此往后,正式开启了大声优时代。人类借声优之力,启动了向宇宙的大举移民。 物理法则不再是障碍,决定物体速度上限的音速和光速,都取决于以太的浓度。在以太稀薄的空气中,顶天不过时速1亿千米罢了;而到了以太丰富的太阳系内太空,就能猛增至时速10.8亿千米。如果到了太阳系外的太空,时速还能达到1000000亿千米以上。只要进入太空,人类的扩张在理论上就不存在障碍。 然而,一个发现却让人类如遭晴天霹雳:可以移民的行星,几乎没有。正确地说,行星本身就很稀有。万有引力原来并非宇宙的普遍法则。人们意识到,像太阳系这种受重力影响的宇宙空间其实非常罕见。受以太流的影响,宇宙中存在着无数由尘埃和气体积聚而成的“以太淤积”,在其中出现物质相互集聚、构成稳定天体的现象极为少见。重力本身似乎就非常之特殊。 不止如此,噩耗陆续有来。借助声优对太阳系外的探索,人们发现太阳系处于一个无比庞大的以太淤积之中。这个直径约10000000000亿千米的漩涡结构,被称为“银河系”。问题在于,人类其实无法走出银河系。银河系内积聚的气体与尘埃会将以太向外挤出,所以银河系内的以太浓度低于银河系外部。这个关系同样适用于大气层内与太阳系内太空,以及太阳系内太空与太阳系外部太空之间。作为媒介的以太浓度越高,光所含的能量也越高。目前为止,依靠声优的以太振动控制力,尚能抵御太空中飞射的强力光束。然而,换到银河系外部的太空,其间光束的能量将远超之前的水平,连声优也无法承受。那些越出银河系的宇宙船,瞬间就被太空中交织的强力光束化为乌有。 面对如此境况,即使大声优时代已逾百年,仍有四分之三的人类驻足于太阳系内。这个洋溢着开拓精神的时代逐渐被闭塞感所掩盖。 事到如今,声优的地位已大幅下降。基因工程企业的巨头们,以自己持有的声优基因作为专利,开始施压要求限制声优的生殖自由。通过大企业的上下打点,整个司法系统都接受了这个方针。 风波之下,爆发了声优独立战争。以传说级声优为首,权利受到侵害的声优们反动叛乱。依靠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传说级声优的活跃,前期的叛乱军颇具优势,却因资源不足而在一个月内就被镇压。没有食物,就连声优也无能为力。残党们以“自由声优”为名号,逃往人类尚未涉足的满布危险的银河中心地带。而与之相对,其余声优们遭到的管束被进一步强化。 创造传说级声优的技术被封禁,对能力较低的声优的限制被继续加大。由基因工程企业与事务所联合会的下属机构发展而来的“声优监督管理委员会”,负责监视从声优使用的洗发水种类到生活的其他各种细节,并以防止基因扩散为由禁止声优与异性恋爱。当声优到了一定年龄后,会由声监会安排声优同行与其结婚、强制养育下一代声优。胆敢反抗的声优会被“声优警察”进行彻底管束。到了这一步,声优已不能算人,他们像家畜一样被饲养,仅仅作为宇宙船的一个零件而活。 对于出生于声优独立战争后40年的朱音而言,这些已成既定的历史。然而,当她了解了这段历史之后,却愤恨到无以复加。她想要找寻什么办法,打破声优们所处的绝望境地。这个想法不断膨胀,最终使她陷入了极度妄想,认定那个变革世界、拯救苍生的英雄非自己莫属。而要成为救世主,就需要力量,她必须成为最强声优。不过,朱音并非生来就受幸运眷顾的传说级声优,无论如何锻炼,也无法突破自身能力的瓶颈。 体认到自身极限的朱音,一度近乎绝望。但她转变了方针,得以找回自我。她不再局限于自己的发声管,而是选择向其他优秀声优“借用”发声管,移植在自己体内。为此,她已杀掉了十个声优。对她而言,这虽然是个痛苦的选择,但杀掉的声优们都已化作最强声优兼救世主的四方藏朱音的血肉,她们的死必将名留青史,九泉之下定能得以告慰。 而今天,朱音又夺走了中山雏菊的发声管。如此一来,就是第十一人了。到朱音的肉体所能容纳的移植极限,只剩最后一个。找到尽可能强大的声优,将其发声管据为己有,就是她的伟大使命。 第一卷 暗黑声优 II “各位早安!我是四方藏朱音!” “早安!” 声优机房·播音室中起伏着问候的声音。声优的问候语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只有“早安”这一个选项。 就此,开始进行驾驶操作。声优们在各自的位置站定,并将麦克风调整对位到自己的发声管上。 历史上的天然声优,不乏兼任演员或歌手之人。凭借她们对声音媒介·以太的性质近乎直觉的掌握能力,发出优美的声线、演唱动人的歌曲都不在话下。“声优”这个词汇也发源于此。本来,“声优”特指活跃在动画后期配音等领域、专攻声音演技的表演者,一开始并没有以太操作能力者的含义。的确,作为声音表演者的“声优”同时也是以太操作能力者的情况极为常见,但说到底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然而,随着动画产业的崩溃,原来本义所指的“声优”职业已然无法成立,词汇本身的定义随之发生转化。就像“Penguin”一词原本指的是“大海雀”(Pinguius impennis),却因其种族的灭绝才让该词的指代变成现在的“企鹅”,也是同样的道理。现代声优中也存在兼任声音表演者的情况,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她们的副业之一。 现代人工声优们的工作,已经和本义的“声优”相去甚远。但工作现场的各种职位名,尚还残留着历史的痕迹。比如说,统管船上声优的现场管理一职,仍按传统称之为“监督”。 而且,现代声优们在正式进行以太操作前,仍和过去的“声优”一样,也要放声歌唱、述说故事。借此她们可将自己引导至催眠状态(trance),方能进行以太操作。但在现代,声优进入催眠状态所使用的语言,却已和日常用语大相径庭,旁人听来只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在声优养成学校里,她们主修的就是这种专门化的语言。虽说如此,听到这些呓语的人依然会谜一般地为之感动。也许,这就是刻在每个人的无意识之中,构成各种神话原型的刺激的影响。 这也是声优未被机器替代的原因之一。要振动以太,就需要具备对故事中无法数量化的感动和质感予以感性理解的能力。根据解剖学的研究显示,发声管与控制语言能力的大脑区域·韦尼克区(Wernicke's area)存在密切的神经连接,这也让人们推测,被认为是语言起源的“歌”与神话之间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在本次召集的声优之中,朱音是等级最高的一员。声优按照能力划分等级。最底层的实习生·新人级(junior class)能力只比天然声优略高一点,没有声优增幅器的话顶多只能让水壶的水温上升不到十度,或者放出些微的光而已。在其之上则是以年轻群体为主的C级,多为宇宙船的辅助成员,自身能力可以烧开一壶水、放出紫外线等,几十人一起使用增幅器即可控制小型宇宙船的重力。接着是作为业界中坚力量的B级,朱音就属于这一级别。她们是民间宇宙船的主力成员,只需几个人一起使用增幅器,就足以应付市面上大多数船型的控制需求。单独一个人的话,也能通过操纵电流放出足够家电消费的能量。站在顶端的是老牌声优的A级,其中绝大多数都作为负责政府船只的公务声优,或者承担运转科研机构的声优粒子加速器的工作。这个级别的声优,只需一人配合增幅器即可操纵小型船只、甚至发射伽马射线等高能电磁波。个中似乎也有单凭其自身能力,就足以实现短期重力控制的情况。 朱音名义上虽是B级,却自信已具备远超A级的能力。她不愿提升等级的理由之一,还是考虑到雇用频率的问题。等级上升后规定工资也会上涨,企业方往往雇用B级以下的声优即可满足需求,自然不情愿花大钱雇高等声优,所以结果反而会让自己被雇用的概率降低。 A级以上实则还有一级——对,传说级。而这一级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为传说。因为她们绝大多数已卷进声优独立战争之中,早已逃离太阳系了。即便现在已被声优事务所联合会限制相关信息公开,世间仍流传着各种传说:拥有庞大到超过身体大小的发声管,能同化宇宙船、生成反物质,神力如同魔法师一般。她们就是朱音憧憬的最强声优们。 本次召集的声优,包括两个新人级、五个C级和五个B级。按照规矩,工作开始前后辈都要向前辈致以问候,于是在朱音面前的声优们纷纷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拜这个阵仗所赐,大家都没有休息的时间。这种文化对于前辈和后辈双方都毫无益处。时间就在互相致礼的过程中流逝,马上就到了起航之时。 “接下来,即将进行离地操作·Opening,请做好准备。” 本次是从地球到月球的短期航行,全程不到五小时。航行的难关之一即OP——让船只脱离地面的起航阶段。由于重力也是一种以太波,所以只要发出相反相位的以太波即可产生反重力。每到这时,最常使用的是歌声。全体声优会一起演唱情绪高昂的歌曲,在催眠状态下集合以太振动,最终消除重力。 十二个声优在监督指示下开始歌唱。借助声优增幅器传导的以太振动,从飞船外侧的以太功放器向外发射。重力消除后,这艘五百米级的铁块悬浮了起来,同时引擎开始运作。虽然近来完全以声优作为动力的声优船在不断增加,但也保留了许多结合引擎结构的混合动力船。 此时,在鸣响以太的朱音心中,又回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微小到只有朱音才能听见,又完全听不懂的<声音>。 自她懂事起,就常在演奏以太时听到这个<声音>。以前的她只要认真去倾听,胸口总会隐约感到一阵痛苦,而搞不清怎么回事的她现在也渐渐学会了选择性忽略。 地球的大气层可大致分为四层,从上往下依次为电离层、中间层、平流层和对流层。电离层中的大气与太空的以太发生摩擦,所以温度最高。沿中间层下降温度也会逐渐降低,而到了平流层温度又再次升高,这是因为此处形成的臭氧层吸收了来自电离层的紫外线所致。 宇宙船顺利地穿过对流层、平流层和中间层,接着进入电离层。以太浓度逐渐爬升,青绿色的光也越发强烈。在这个高度上,不再被大气阻碍的以太之风,受地球自转影响变成从东往西的风向。上风处的光因能量较强而向青色偏移,反之下风处的光则向红色偏移。以现在的视点看,东边呈现出天蓝色,而西边则是一片黄。到了电离层以上,以太浓度的剧增让光和声音的能量大幅上升,人就必须佩戴护目镜和护耳塞。即使如此,大气与以太摩擦所产生的“weinnnnnnnnn”的尖锐高音,依然无孔不入地向人类侵袭。以声优为主的宇宙船成员往往罹患精神疾病的概率较高,说不定正是因为24小时都经受着这个声音的折磨。 “现已穿过电离层,OP结束。” 监督从隔间对面发来通知。朱音放下了麦克风,接下来只需少数声优即可继续航行。 “朱音小姐,请到客舱来。” 朱音刚从播音室出来,就收到工作人员(staff)的指示。在这个业界,声优还要作为空中乘务员为乘客提供服务。而乘客们也正是根据提供服务的声优来选择搭乘的船只。于是,声优的颜值、身材和SNS上的粉丝数,都成了企业雇用时重点考察的项目。无论驾驶技术如何高超,如果不被乘客喜欢就找不到工作。唉,这个业界也太奇怪了吧。 还是先不要胡思乱想、赶紧回到工作中来——朱音与同事们一起来到客舱。鉴于其他声优们都是新人级,按照惯例向乘客的简介也只好由自己来牵头了。 “衷心感谢各位乘坐本次星耀航空的地月航班。我们现已穿过大气层,目前正向月球航行。屏幕上展示的是地球现在的景观。很美丽吧?这是因以太摩擦而产生的发光现象。原来以太被重力所牵引,正在与大气发生碰撞呢。” 从宇宙船目前的高度俯瞰,屏幕上映出的地球呈现出完整的球形,如同霓虹灯一般发出彩光。 “正如各位所知,以太是声、光和粒子等所有物质的媒介。以太这一概念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说。他将不具备任何性质的‘原始物质(Prima materia)’与‘热·冷·湿·干’四性质进行组合,从而得到‘火’‘气’‘水’‘土’四元素。热加干得到火,热加湿得到气,冷加湿得到水,冷加干得到土。而似乎热和冷、湿和干不宜组合,所以得不到结果。另外,亚里士多德还假设了一种受天界法则支配的第五元素·以太,等同于纯粹的原始物质。我们的现代物理学即以该四元素说为基础,认为万物根源的物质即以太,将以上各种性质加诸其上才呈现出各类现象的呢。亚里士多德的四性质,现在我们将其理解为以太的频率。不同的频率对应不同的性质,将其组合之后就产生了世间各种声光、粒子和力学现象。” “不对吧,也有说法认为没有以太,而是‘场(field)’在产生作用哦——” 一个乘客唱起了反调。“场”吗?这可是个相当古老的概念了,居然还有支持者啊?遗憾的是,朱音并不清楚现代物理学是怎么驳斥这个概念的。 朱音还在抓紧时间考虑着如何回答。幸好,一位热衷掉书袋的乘客也加入进来,打破了沉默。 “场吗?也就是说每种性质都有可以数值化的场,而且不需要任何媒介、只要有空间就存在场的那个说法吧?确实,这个说法也能解释一些情况,但如果计算起多个场之间的相互作用,结果就会出现无穷大,这不就没意义了吗。” 朱音心领了此番义举,干咳了一声,又继续进行介绍。 “以太与地球摩擦而产生振动,由此附上‘光’的性质,从而出现以太光。地球生命均以此为能源。在银河系中,重力如此稳定的构造也非常罕见。在座的各位,不可谓不幸运呢。毕竟要是没有现在的重力环境,生命也无法存在啊。” “请问,那些掉到地球上的以太,后来怎样了呢?” 又一个乘客提出问题。虽然心里念叨“你不会自己谷歌吗”(译注:原文“Gugrecus”为日本网民借该历史人物梗讽刺伸手党,简称ggrks),朱音还是按照指导手册予以回答。 “您的问题真有水平啊。其实,这似乎也是现代物理学中的一大难题呢。受重力牵引的以太本应该渗透到地球的大气内部中去,但实际空气中的以太含量却远低于预期。也就是说,以太就此消失了。看起来似乎颠覆了质量守恒定律。以太消失也是物理学最大的未解谜题之一。据说也有学者认为,消失的以太其实都转化成了重力能量。” “现代物理学的三大未解之谜嘛,就是说的重力起源、以太消失和暗物质那些吧。” “呜哇~您可真是博学呢!” 眼看这个乘客一张嘴就要收不住了,朱音连忙假惺惺地奉承一番。多亏平日里勤劳的积累,最近的她已经练就反射式的应对。 “除了以太消失之谜外,还有重力起源问题。早在大声优时代以前,曾有人提出过‘所有物质都是重力源’的所谓‘万有引力定律’。而现代认为,重力本身的频率极为复杂,所以不会轻易产生。不过在重力存在的领域里,各种现象确实符合万有引力定律。另外,太阳系和银河系等都是以中心天体的重力构造而成,而根据对太阳系的模拟运算,受以太摩擦影响的地球本应在几百万年内坠入太阳。但目前出土的地质学证据表明,地球自诞生起已经过了大约五十亿年。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学者假设太阳系中存在除已知天体以外的重力源——‘暗物质’。这个假说认为,为防止行星坠入太阳而保持着相互之间的平衡。然而也有批评声音指出,所谓暗物质的分布实在太过任性随意了。” “啊、对了,声优颠覆能量守恒定律好像也是个难题来的吧?” “确实如此。近来也有人将其与前三者合称为四大未解之谜哦。本人作为声优的一员也颇为荣幸呢。如此说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 朱音继续说明,新人级的声优们忙着给乘客分发饮品。每日就这样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 “哈啊~累死人啦……” 一趟地月往返后,朱音回到家里。为了治愈工作的疲劳,她横躺在被窝里灌起了强零气泡酒(译注:三得利的Strong Zero)。现在完全不想做任何消耗心力的事,于是她把电视打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从屏幕里传来主播的声音。 “五年前被抢走的特殊小型宇宙战斗机<黑天鹅>号,至今仍未找到相关线索。宇航保安厅今日公布,将提高对线索提供者的奖励金额。” 画面中,一个全黑色的等边锐角三角形正在飞行。说起来,五年前军事基地中出现抢盗事件似乎引起了一阵热议。那东西看起来就很强,连朱音也曾妄想过自己驾驶的英姿。既然至今仍不知去向,恐怕是跑到太阳系之外了吧? 画面一变,这次是一群大猩猩被虐杀的现场报道。戴着防毒面具的魁梧军人们,正使用火焰喷射器炙烤着大猩猩。 “自上周延续至今的尼日利亚大猩猩声优叛乱,据称已由军队与民间保安公司‘RISE侦探局’的联合作战完成大部分镇压。” 在尼日利亚的发声管工厂爆发的大猩猩声优叛乱,让这几天的媒体大为轰动。类人猿牧场如今已成为巨大的产业。非洲主产的大猩猩和黑猩猩,以及印尼主产的猩猩,都作为声优增幅器的原材料被大规模饲养。 类人猿即使被导入声优基因,其长出发声管的可能性也较低。一大半情况都是畸形儿甚至死胎。近年来通过品种改良,终于培养出发声管生成率较高的大猩猩,但其副作用似乎让大猩猩的智能提升,甚至开始利用声优能力反动叛乱。朱音虽也在暗中提供过帮助,但说到底不过是群大猩猩,终究敌不过近代武器。 看来还是要本小姐成为最强才行呐。朱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咕嘟咕嘟地往嘴里倒酒。 电视画面变成一幢冒着烟的建筑物。 “昨日上午发生在东京大学附属声优基因研究所的爆炸恐怖事件,现播报后续进展。以犯人名义发表的声明现已在以太网上进行公开,声明内容显示,其犯罪理由为‘声优变得太多了’,另附有‘声优们,去听<声音>吧’此段意义不明的内容。此人自称为‘暗黑声优’。现场的监视摄像头记录下了疑似犯人的形象,警察呼吁各位民众提供相关线索……” 朱音没在听主播的声音,而是被电视画面钩住心神。画面中是一个矮个子的少女,虽然头上罩着黑色兜帽而看不见脸,但从她的发声管就知道是声优无疑。 凭借见过无数声优的经验,朱音从外形一眼认定这副发声管不一般。 颜色和大小都堪称完美,这个声优毫无疑问是个强者。准确说,是顶级的强者。 要是能得到她的发声管,那简直无可挑剔。朱音单是想象了一下移植之后成为最强的自己,便已心神荡漾。 但话说回来,要怎么才能接触到“暗黑声优”呢,她一时也无计可施。难道只能眼睁睁错过那个完美的发声管了吗?朱音叹着气,回过神继续听新闻。 “这段‘声优们,去听<声音>吧’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恐怕是某种暗号。也许是想通过报道来和同伙取得联络吧?” 声优们,去听<声音>吧……朱音也确实听到过<声音>。那个来历不明、暧昧模糊的<声音>,总会让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暗黑声优说的<声音>就是指的这个吗?不不不,应该不会吧。牵动世界的神秘事件其实全都和自己有关——的这种妄想不是早该在青春期就画上句号了吗!? 然而当晚,朱音满脑子还是新闻中闪过的暗黑声优的发声管,根本无法入睡。实在没办法,她只好通宵在SNS上写着没怎么过大脑的絮絮叨叨的文字。然而不知不觉就写成了自己从小就听见<声音>的经历,关于那个虽然模糊不清、又似乎能穿透一切,用心倾听却不知为何会引发一阵痛楚的<声音>。 第一卷 暗黑声优 III 声优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成立,让声优失去了隐私。声优被强行设置义务:生理信息和定位信息必须实时在SNS上更新。逐渐地,声优开始自发公开更多个人信息。公开信息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而如果不标榜一下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声优就没办法获得人气,最终只会让自己连饭都吃不上。 由此展开,女性声优中产生了名为“百合营业”的文化。所谓“百合”,是指代女性间的高浓度友情或恋爱关系。在不影响将来结婚的范围内与同性之间的交往,得到了声监会的默许,也可以看作是给予声优的一种从严格监管中偶尔透口气的奖励。而这还关乎自己的人气,于是她们更加热衷于和同行结对,呈现出卿卿我我的演出效果。时至今日,作为一个女性声优就必须精通百合营业。 朱音当然也不例外。对方是小她五岁的天宫纱知,也是她在养成学校时的学妹。朱音本人很明确是“营业模式”,而对方却似乎相当认真,说是陶醉于两人的感情也不为过。 “马上要和纱知一起,到香蕉鳄鱼公园约会去❤” 朱音在SNS上写下这段文字,附上的照片以滑稽的鳄鱼形象为背景,前面的朱音和纱知手挽在一起。 这里是静冈县东伊豆町,位于伊豆半岛一端的温泉街。此处的招牌景点就是热川香蕉鳄鱼公园。在利用温泉热量形成的温室中,一年四季都能欣赏到香蕉树和鳄鱼。 两人打算利用轮休的假期找个温泉放松一番,于是乘坐电车来到这里。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办理入住,她俩就去看看鳄鱼来打发时间。 “学姐,走快一点嘛!” 纱知使劲地拖着朱音的手臂。她小小的个子,身体却有着软乎乎的鲜活肉感。一头波波短发总是这里翘一点那里露一点,让朱音总是忍不住想亲手给她梳理整齐。她穿的T恤上印着一位女性声优的形象:银色的长发,身上披着开襟毛衣。这是活跃在声优独立战争时期的桧森凉华年轻时的样子。她作为声优的能力在A级中并不出众,但她以船医身份创造的英雄事迹,使其成为现代亚文化中的一种精神符号。 纱知虽然已使尽全力,但小个子的她没能给朱音造成任何影响。她就是常说的那种天然呆角色,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因此在许多粉丝和staff中人气颇高。即使回首养成学校的时代,她也总以过度的肌肤之亲让朱音毫不省心。 香蕉鳄鱼公园有三个分馆,她们首先来到的是有着巨大穹顶的鳄鱼馆,迎来的是一股闷热的空气和人造瀑布的巨响。 “说起看鳄鱼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纱知正要朝水槽跑去,由于还和朱音挽着手臂,她像只拉扯着牵引绳的狗一般差点摔出个马趴。 “啊哈哈哈!鳄鱼先生傻乎乎的耶!一动也不动呢!” 纱知正用恒温动物特有的激动情绪调戏着变温动物。要是朱音把手放开,她肯定就会像狗追着飞远的皮球一样狂奔而去、消失在视野之外。 然而,这一片欢乐的日常,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驱散得无影无踪。 温室的窗玻璃发出激烈振动。她们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细长的黑色等边三角形正要降落。那个五米长的形状,朱音还有印象。那是一周前出现在新闻中的特殊小型宇宙战斗机,<黑天鹅>号。 <黑天鹅>的舱口缓缓打开。 下来的是戴着黑色兜帽,身披黑色斗篷的矮个子的人。对方咽喉处的发声管饱满地挺立着。不会认错,就和新闻中监视摄像头的画面一模一样。 她就是“暗黑声优”。 朱音正要赶去,暗黑声优却先行进到温室中来。实际看到之后,朱音越发感受到那副发声管的美丽。 “找到了。你,就是四方藏朱音吧。是你在SNS上写的,‘听得见<声音>’对吧?” 暗黑声优问道。声音中似乎有些急迫。 “哈啊、是了,本小姐就是四方藏朱音。不过是在SNS上写点东西,居然搞得这么大场面!?你丫莫非是网络跟踪狂?” 朱音被突然的展开弄得有些慌乱,把私底下粗暴蛮横的语气也暴露了出来。 “没时间了。到底听不听得见<声音>,让我来试试!” 如此说道,暗黑声优突然开始攻击。她的发声管瞬间膨胀,放出高能镭射光线。朱音慌忙地用相反频率的振动抵消了攻击。 “找·本小姐挑事是吧?胆子不小呢!看我不把你丫打爆,把你那副发声管好好疼爱一番!” 朱音身上的十一个发声管纷纷鼓胀,从中激射出青色的闪电。闪电在空中停住,缠绕在她的身体表面。 “你……把发声管移植到体内了吧。而且,那些并不是来自类人猿的,而全都是地地道道的人类发声管。最近是有听说声优相继失踪的传闻,看来就是你干的好事吧。” “这都是为了成为最强啊!怎样的努力都在所不惜!” 朱音摆出架势。 “一路走到现在,从上等的声优们身上得到的发声管,让本小姐不断变强。而你、就是最后的那一个!只要杀了你,我就是最强的!” 缠在体表的青色闪电噼里啪啦地提高着响声,朱音披着电光向暗黑声优打出一拳。这是她自创的最强格斗技·声优空手道。用振动以太生成的电流产生等离子体,让迎击的对方遭受烧伤,是攻击力超过原始空手道好几倍的格斗技。 面对朱音的拳击,暗黑声优毫无知觉般用双手挡住。对方恐怕也有格斗技基础吧。不过,现在才是发挥声优空手道的威力之时。电流和等离子体会流窜到胆敢近身接触的对手体内。 可是——并没有闻到人肉烧焦的味道。闪电穿过暗黑声优的身体,流入脚下的地面之中。 看来对方操纵了以太流动,避开了电流的攻击。 “你,还挺强的嘛!” 朱音为对手的实力而惊讶,同时在心中兴奋高涨。 对方似乎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喂!你这家伙!想对学姐做什么啦!” 纱知从死角处撞向暗黑声优。她一看见最爱的学姐正被奇怪的可疑人士袭击,身体刹那间就行动起来。 然而暗黑声优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反而是纱知被震飞开来,掉进了鳄鱼的护栏里。恐怕对方可以控制重力。不用增幅器单凭自己就能控制重力的声优,在如今的A级之中也极为稀有。仅凭这点也可见她的实力不可小觑。 朱音和对方拉开距离。控制重力会造成相当程度的疲劳,眼下正是她一举得手的好机会。朱音伸出双臂,移植其中的发声管开始振动。以朱音为中心的以太波不断扩散,彩色的光晕笼罩整个温室。手臂间出现一个放出青色光芒的球体,这是因高温电流而等离子化的空气。 “去死吧!” 包含强光的青色球体中,朝着暗黑声优迸射出一道光束。这是朱音用以太流缠绕双手、驱动电流,将其作为线圈加速等离子体所发出的必杀技:声优超电离炮·Seiyu Plasma Gun。 然而,对方却毫发无损。暗黑声优身前看不见的壁垒挡住了等离子体,并将其反射。 “是以太护盾哦。连这个都吓一跳的话,说明你还早着呢。” 以太护盾,是通过人为制造以太密度差来反射声光和冲击波的技能。既然波本身取决于密度的变动,那反过来密度也会被波所改变——基于如此推论才得以创制此技。相传在声优独立战争中被广泛使用,却想不到在如今的太阳系内,竟有人不靠增幅器也能运用。 “你的招数就这些了吗?那么,接下来换我出手了。” 朱音做好准备要化解对手的进攻,来袭的方向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感觉背后突然被强力拉扯,水平的地板仿佛一下子倾斜了九十度、瞬间变成悬崖峭壁——不对!是对重力的方向进行了局部改变,暗黑声优正控制着重力。即使反应过来这一点,却也无助于她找回丧失的平衡。朱音狼狈地摔翻在地。 暗黑声优对着朱音瘫倒的脑袋一记踢腿,鼻血马上飞溅出来。她正要爬起身来,却感觉全身被一大块混凝土压住一般无法动弹,看来只有她自己被施加了数倍的重力。眼中开始金星乱晃,这是对方强大的重力让她的脑部供血不足所致。呼吸也变得困难。心跳虽然狂乱地不断加速,血流却好像完全塞住了一样,全身渐渐变得冰冷,视野里的色彩也开始消失。发声管由于缺乏血液供给,变得萎靡不振。这下她连反击都做不到了。 眼看朱音毫无还手之力,暗黑声优仍未停下暴行。相反,对方虐打地越发猛烈。 “听得见<声音>吗?听得见吗?我问你,听得见吗??” 对方一边大声质问,一边继续着踩踏蹂躏。这是何等的屈辱!明明要成为最强声优,如今自己却是字面意义的手足无措,只能被对手单方面地肆意践踏。 她拼了命要振动全身的发声管,连使不出的力量也要扯出来使尽,只为了打破对方的重力控制。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以前听起来像隔着好几重玻璃而扭曲不清的<声音>,现在好不容易合上了焦点,才比平时听到的更清晰了几分。 不安……因不安而颤动的声音,仿佛心中吹着簌簌的冷风。虽然不明白具体内容,却总有这样一种感觉。 一获得这种认知,她的脑海中随即闪现出高效振动以太的方法。于是她得以一举将压制在周身的重力场消除,终于能爬起身来。 “……听得见了吧?” 看着站起来的朱音,暗黑声优问道。总觉得对方有些高兴的样子。 “啊啊、虽然听得还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感觉还真不错啊。” 虽然朱音勉强站了起来,其实全身已经一塌糊涂。嘴里流出了深红色的液体,当然是血;回过神,连眼球的缝隙也渗出血来;发声管由于之前血液的过度供给,现在正止不住地回灌出鲜血。 “看样子,还是没能完全听见呢。” “那种事我无所谓……只要现在、在这里、干掉你就行了!” 朱音朝着暗黑声优突进而去。是就这样莽撞地了此一生呢,还是抱着被践踏的尊严苟活一世呢。为了成为最强声优,就一定要干掉眼前的对手——抱着如此决意,她使出了声优空手道。 然而,即使是她用尽全力的这一击,也还是被对方轻易躲过。朱音的小腿被一脚踢起,她再次狼狈地倒在地上。 “虽然很想和你奉陪到底,但时间已经到了。还想再见到我的话,就追上来吧。” 暗黑声优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机器。 “这是以太信标接收器。有了这个,就能找到我所在的位置。” 把接收器丢向了朱音,暗黑声优扬着斗篷转身离开。将行之际,对方轻轻地留下一句: “无论到哪里,请你一定要追上来——无论发生什么。” “那还用说!我一定要追上你,亲手干掉你!” 还在喷血的朱音想要这样叫喊着爬起来,双腿的肌肉却一直痉挛不止。侧眼看着仍在挣扎的朱音,暗黑声优从容地离开了。她乘上<黑天鹅>,飞向天空的远方。 “学姐!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几分钟后,总算从鳄鱼池中逃出来的纱知跑向朱音。她拿着手帕擦拭着朱音满是血污的脸。 “差点被杀掉了哦。稍微歇会儿,就出发追那家伙去。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该如此呢!胆敢找碴,就别怪找打!” 纱知附和着朱音,捣蒜般点头称是。掉进鳄鱼池的她居然毫发无伤,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总之眼下就好好专注于回复体力吧。反正有了信标接收器,就知道暗黑声优所在之处。 然而,让两人绝难如愿的事态突然降临。 地球上的所有重力,全部消失了。 首先引起注意的,是鳄鱼们飘到了空中。 鳄鱼本该是匍匐在地面上爬行的动物,现在它的四条腿却脱离了地面,漂浮在半空。 水槽和人工水池的水也开始上浮,纷纷变成了巨大的球体。游泳中的鳄鱼被困在水球中,还在求助般摇头晃脑。瀑布的流水也变成成一滴滴水球,飞散在场馆之中。 回过神来,朱音和纱知也浮了起来。伤口中冒出一颗颗血球,圆滚滚地转动着飞离了地面。 “呀啊——!掉下去了掉下去了要掉下去啦!学姐救命救命救命啊啊!” 纱知拼命要黏住朱音,用尽全力抱紧她的腰窝。知道她很恐慌没错,但还是把朱音痛得呲牙咧嘴。 难道又是暗黑声优的攻击?这个猜测在看向场馆外的瞬间就被推翻了。外面正发生着远超朱音想象的异常事态。 整个太平洋,正在变成球体上浮。在香蕉鳄鱼公园约300千米外,正是热川YOU汤沙滩。这个平时挤满游客的热闹景点,如今陷入巨大混乱。无数个超过东京巨蛋的庞大水球,正朝着天空飞去。 两人由于过于惊慌,差点没注意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异变。双手开始出现浮肿,皮肤像从内向外被挤压般不断膨胀。 这是重力消失造成的气压下降所致。 气压来源于空气的重力。蓄积在地表的空气因自身重量对自己所造成的压力,即所谓气压。而现在,压住大气的锁扣被打开了。 大气正因有重力这个锁扣在,才能产生压力,控制住宏观上的气流平均速度。每一个大气分子虽能以秒速500千米的超高速移动,在施加气压的情况各个分子相互冲撞,致使平均速度——也即风速——顶多也不到原速的十分之一。没了气压这条牵引绳,大气得以发挥本来的潜能,解放出隐藏的飙车党本性,制造出不得了的风。 地表附近由于大气分子还纠缠在一起,风速稍有迟滞;而到了距地面五十千米的平流层,情形则大不相同。对流层和平流层合计占了地球大气含量的92%,在此高度上大气本来相当稀薄。而现在大量大气可以朝着空旷的太空全速竞跑,所用的速度即分子原本的速度:秒速500千米。 出现了秒速500千米的风。 其破坏力已经去到远超想象的遥远彼岸。 普通的风绝无可能达到如此速度。只需秒速25千米即可折断树木,30千米即可吹断电线杆;吹飞木制建筑的强力台风秒速仅为50千米,弯折铁塔的巨灾级飓风秒速不过60千米。 把一切破坏殆尽、夷为平地的核弹爆风,秒速也才300千米. 这次是秒速500千米。 这在地球史上最快的风,从平流层出发,正像一张张倒下的多米诺一般朝着地面推进。 距离风抵达地面,还有约两分钟。 风的前兆让朱音也有所感知。整个温室咯哒咯哒地不断振动,玻璃全部粉碎。此时吹起的是平常极为少见的、从地面吹向天空的风。风越发猛烈起来。 朱音和纱知死死抓住温室的铁栏杆,能深切感受到生命的危机在步步逼近。但是,朱音没有死在这里的选择。她一定要杀掉暗黑声优。绝不能有人比自己更强。 朱音使用以太护盾包住她和纱知。能听见<声音>后,似乎自己的以太能力也有所提升。用较低密度的以太膜覆盖全身,就能隔绝外界的影响。由于连光也被隔绝在外、从内部往外看只会是一片漆黑,她特意在膜上留了个猫眼。以前没有声优增幅器便无法使出的重力控制,现在的她也能顺利实现,用以稳定身体平衡。 “呜哇!学姐好厉害!” 被纱知吹捧的她感觉还不错。似乎离最强声优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秒速500千米的风抵达地面。 一切都化为纤尘毫末! 人类至今为止所打造的无数建筑物,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万年的历史,在一秒内归于虚无。 金字塔、奈良大佛、东京天空树、巴塞罗那圣家堂(Sagrada Família)、吴哥窟、卢浮宫、秘鲁马丘比丘(Machu Picchu)、泰姬陵、罗马斗兽场、万里长城、自由女神像、大英博物馆、巴黎圣母院、比萨斜塔、英国巨石阵、清水寺、帝国大厦,统统被摧毁殆尽! 接着,热川香蕉鳄鱼公园也消失了。构成穹顶的钢筋连同地基一起被连根拔起,鳄鱼们像纸屑般被吸卷上天、又和激烈碰撞的碎玻璃一起被搅合成黏糊糊的碎肉。海水生成的水球们被风塑造成椭圆形,朝着天空下起了反方向的雨。 朱音和纱知也飞向了空中,放眼望去的景象如梦似幻:平常见惯不怪的青绿色光芒已经消失,天空被染成了红色,地面则是一片青色。原来以太也随风向偏转,下风向偏红,上风向偏青。地上建筑物全部毁灭,整个地面都被掀翻。海中巨大的水球如同大量增殖的肺炎链球菌般,接连不断地浮上天空。水球的表面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是低气压下发生的常温蒸发所致。 朱音拼命奏响声音,还在维持着以太护盾。护盾因与以太的摩擦而闪耀着强烈的紫光。而一旁的纱知还呆呆地不知所措。 此时地球上的人类几乎死绝。仅剩的幸存者还有正处于宇宙船上的人,或者位于地下深处的洞穴及核避难所里的人。但说到底,后者的所谓“幸”也没有多少价值——她们在下一个瞬间就全数死亡。 震级十六级,空前绝后,闻所未闻,笔墨难尽的超级巨大地震,突然来临。 震源来自所有的地表。 地球的所有板块同时开始崩坏,原因来自位于地下深度2900千米到5100千米的地球外核。外核由铁和镍镕融的液体构成,里面是4000到6000摄氏度的高温,在平滑的流动中产生了地球磁场。而即使成分换成了铁和镍,液体也还是液体,在无重力的情况下,一定会变成表面积最小的球体。 外核的形变,对于摧毁其上的地幔、以及再其上的地壳而言,实在轻而易举。现在,地球正从内部向外破裂——堪称地球大爆炸! 来自十六级地震的巨响,穿过以太护盾轰入朱音的耳朵。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地表灭亡之声。 不过,在地表所有造物中,人工建筑早在之前的风中就已不见踪影。这次轮到的,是自然的造物:山、川、河、海等一切。 富士山如同一座沙山般轻易崩塌,遗留下来的大地伤痕中涌出了岩浆。伤口还在扩张,网状的裂痕转眼覆盖地面。岩浆们也像之前的水球一样开始上浮。 在赤红光芒的照耀下,无数个千米级的海水球和百米级的岩浆球飞上天空。不时有岩浆与海水发生碰撞,在喷出白色热气的同时炸开。这是水蒸气爆炸,水变成水蒸气时体积将增大1700倍。因大量海水的蒸发,空中正上演着无尽的爆炸。 被岩浆烧焦的残骸冒出的黑烟,以及水蒸气爆炸产生的白烟一起被风吹向天空。朱音和纱知所在的以太护盾发出紫光,在各色浓烟中穿行。 护盾中的温度也开始上升。被岩浆加热的海水、被暴风卷起的残骸每撞击一次护盾,就让两人如同吃了一记重击。而更要命的是,朱音的发声管已经快撑不住了。因血流的过量攻击,无数的突起发生破裂。而完全集中供血给发声管,让身体的其他部分逐渐冷却。 朱音意识到力量逐渐不支,最多还能撑几分钟而已。再过几分钟以太护盾就将消失,是被冲入的海水淹死,被岩浆烧死,被残骸碾掉脑袋而死;又或者是幸运地飞到了太空,然后因快速缺氧而不带痛苦地昏迷至死?无论过程是哪一个,最后的结果都只有死。死!死!死! “啊、等下等下!学姐!你看那边!在发光哟!” 纱知吵吵嚷嚷的,真是吵死了。 “看呀,那边,是紫色的光哦!是船来的哦!是船!有船在飞啊!” 什么?为啥不早点说啊! 从猫眼向外望去,真的有船,流线型的船身闪着紫光在航行。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靠近了,其实只是一种视错觉,实际恐怕还在几百公里之外。 “天宫!快来帮忙!控制重力到船那儿去!” “诶诶~人家不行的啦……” “不行也得行!不然就丢你在这不管了!” 纱知尝试着演奏起来想控制重力,但果然没有增幅器就是不行。没办法,朱音只能自己上了。她唱着歌进入极限的催眠状态,<声音>也随之变得强烈,像风暴般向她席卷而来。 从黑白烟雾中穿梭,躲开从烟雾里喷射的岩石,与爆炸的同时仍维持着形状的直径两千米的海水擦肩而过——前方,等来的是那晃得刺眼的紫色光芒。那就是救济之光!绝对意义的肯定之光! 回过神,她的眼前有一艘大到傻眼的巨型船身正延伸开来。船体上能看见同样巨型的文字“宇航保安厅”,以及象征太阳系的同心圆图标。船体名为<五月雨>。 船的护盾与朱音的护盾发生接触,护盾间如同分裂的细菌进行再结合一般,两个表膜融成一体,朱音和纱知得以进入船体周边的安全区内。 “喂!开门啊!给我打开舱门!” 朱音拼命地敲打船体。手、脚、头,利用所有能用的部位最大限度地拼命敲击。也许是这强烈的意愿通达上天,舱门开出条缝隙,她俩被扯着脖子拎进船内。 “既然有发声管,你俩是声优咯?那就快来帮手啊赶紧的!” 穿着保安厅制服的人一脸凶相,看来是公务声优。虽然本该是与民间声优泾渭分明的精英分子,此刻却没有了平日的威严,几乎陷入半疯的状态。 朱音和纱知被推搡着沿回廊奔跑。公务声优交给她俩装着液体的注射器。 “快注射这个!赶快!” “这难道是……Voir?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Voir是传言中仅由公务声优持有的药品。据说其可增加发声管的血量供给、提高振动以太的效率,但另一方面会对精神造成强烈的副作用。 但也没空管了,只要能变强,怎样都无所谓!朱音将注射器刺入手臂。纱知接着把朱音用过的注射器插进自己手中。 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笑声随之迸发,发声管也相应地狂摆乱舞。 一股完全无凭无据、却又能所向无敌的感觉涌了上来。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嘞!出发、去播音室!” “学姐好厉害!我要追随学姐一起!” 两人被公务声优带到播音室。 播音室的现场已化作修罗场。 在一根根麦克风前,大量声优正在拼命嘶喊。她们的发声管已膨胀到如西瓜一般。还有许多声优趴在地面上,一边痉挛一边狂笑。另外还有一动不动的声优躺在旁边,体内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尽,只剩一张张发青的脸。 地面湿滑粘腻,已经被声优们的血液涂抹了一遍。 “控制力不足!补充Voir!” 监督下达命令。发声管大如西瓜的声优们,手上又被插入注射器。 “请住手!再加大剂量,她们会死的!” 带领朱音前来的公务声优想要上前制止。 “现在可是紧急状态!只要能逃出地球,要几条声优的命又算得了什么!敢反抗的话,就按叛乱罪处你死刑!” 监督从怀中掏出手枪,向公务声优的腿进行射击。痛苦的悲鸣响彻船舱。 “喂!你这家伙!把声优当什么啊!” 想都没想,朱音已站上前来。 “你又是谁?” “不过是个路过的声优罢了!” “哼,是吗!刚才的行为已经算叛乱罪了,不过现在缺乏人手也没办法。你俩,快来驾船!” 朱音并没打算听从这种人渣的命令,但眼下逃出生天最要紧。她拿起麦克风,对准发声管,顺便给倒在地上的腿上中了一枪的声优的脑袋一脚,好腾出站立的地方。纱知也学着她的样子踢上一脚。 屏幕上显示出船外的情况。与之前相反,前方往太空方向为青色,后方朝地面方向为红色。随着大气的流失,以太似乎要填补空缺一般从上空开始渗透。 宇宙船在两层之间飞行:前方是被秒速500千米的暴风卷起的城市群,后方是因十六级地震而飞迸四射的崩塌的山体、板块的碎片和冷凝的岩浆块。而船体所在的一层里,岩浆和海水发生激烈碰撞、一个个球状热气迸发开来,视野变得极为狭窄。 “五点钟方向有岩浆逼近!” 纱知喊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现场的报告员。 监督大叫回应。 “船尾方向,集中展开以太护盾!” 整个船体被冲击席卷。朱音被甩向地面,然而把腿上中了一枪的声优当作肉垫护住了身体。 “报告损伤!” “损伤轻微,但还有岩浆陆续逼近!再这样下去,恐怕难以维持!” “左满舵!逃向前方!” 宇宙船冲入白烟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在能见度为零的情况下全速冲刺。展开以太护盾则无法使用高能雷达,只能靠肉眼继续躲避眼前的障碍物。 一片雪白的世界里,隐约投射出阴影,是大厦的碎块!朱音只得将船身大幅右转,眼看自己就要狠狠地摔到地面上,前方似乎已经认命的肉垫竟已做好了准备。 虽然躲过了正面冲撞,危机仍未就此解除。长方体的大厦旋转着向船尾飞去,这下已经来不及了! “发射光线!解除护盾!” 朱音没等到监督的指示,已奏响以太。她的做法也极其粗暴:只要除掉障碍物,就不存在什么障碍!把大厦从固体变到液体、最后变成气体,就能涉险过关。 从船外的以太功放器中射出紫色光线,护盾为了让路在一瞬间消除。随着巨大的轰鸣,大厦转瞬被溶解、蒸发,船内顿时涌入了新鲜出炉的热气。 “啊烫!” 朱音跳了起来。地面的温度猛然升高,她赶紧踩上腿上中了一枪的声优,然后闻到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 “船体温度急速上升!主控电脑已不能维持!” “冲进水中!” 宇宙船调整方向,冲向十千米级的水球。朱音正要一口气冲进去,船身却像打水漂一样擦过水球。她只好反复挑战,才最终潜入已经煮沸的水球之中。 船内温度急速回落。朱音用脚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地面温度,确定没问题了才跳下地面。而那张声优脚凳与地面相接的半边身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电脑损伤率不到26%。可以维持正常航行!” 在低气压下加热的海水迅速沸腾,转眼间都化为猛烈的白气、只剩下盐分留作纪念。 “目前高度800千米。已穿过电离层!” 宇宙船终于穿过城市群的残骸层、进入电离层之上的外大气层。来到这个几乎与人工卫星并肩的高度,足以把球形的地球一览无余。以太摩擦所产生的光芒本来像亮丽的彩虹一样,现在已经暗淡了许多。由于大气的消失,以太之风纷纷吹到地面,使发光也为之减弱。 而因为发光现象变弱,以前闪耀得直晃眼的地表,现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地面上,如今已是一幅地狱的画卷。 海水的沸腾让海底相继露出,地震还在持续,山脉接连崩塌、造成的冲击扬起沸腾的海啸,把海岸线肆意地摧折扭曲。地幔从地球板块之间被掀起,地壳像拱起的表皮般被剥离。冲出地面的岩浆形成了远超珠穆朗玛峰的巨型山脉,然后又在超级地震中瞬间崩溃。 地表的声音一路传向上空,在太空中回响着轰鸣。构成以太密度断层的大气层不复存在,让地球的声音得以直达太空。 地球朝着四面八方留下巨大的悲鸣,渐渐死去。 “——声优航法、终止。切换到以太旋翼航法。” <五月雨>目前距离地球约5000千米。废墟残骸已经大幅散开、不再构成威胁,声优们也已经极度疲劳,于是需要停止操控反重力的声优航法。 终于逃出了崩坏的地球,船内顿时回响起安心的感叹。 “这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朱音擦着汗问向监督。监督摇了摇头,将屏幕切换成以太网信息播报。以太为媒介所构成的以太网,只要有接收器在太阳系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进行访问。屏幕虽因地球崩坏造成的以太乱流而音画扭曲,还是勉强传来新闻主播极度混乱的声音。得到的只有地球的重力瞬间消失、整个行星惨遭破坏的消息。同时还劝告幸存者前往火星而非月球,据称月球已并非安全区域,存在被地球的尸骸所撞击的危险。 就此,地球终结。全人类约四分之一——将近八十亿人也为其陪葬。 不可思议的是,朱音反而感觉一身清爽。在她看来,地球就如同声监会压迫的象征。 比起地球的生死,她更在意暗黑声优的情况。既然自己尚能幸存,那家伙肯定也不会因这种程度就轻易丧命。一定要找到她,再亲手杀了她! “还活着的声优们,大家辛苦啦!应该也都累了,都去休息吧!” 监督的声音盖过朱音的思绪。“你丫有什么脸说!”朱音正想跳起来大声斥责,却被疲劳不堪的身体压倒。还是先睡吧。 播音室外的走廊冷得要命,一张口能呼出白气。太空中就是如此寒冷。以太也是热的导体,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流失热量。为了节约能量,加热器的温度也被调到极低。 “学——姐!要一起睡吗?” 朱音刚瘫倒在床上,纱知便不容回答地钻进被窝。朱音本想一脚把她踢出去,却在纱知的体温面前犹豫了。不管怎么说,实在是太冷了。配给的棉被薄得不成样子,硬撑着入睡非感冒不可。对于健康就是资本的声优而言,感冒就是致命杀手。 “学姐,身体好香啊~” 体温传递过来,小个子的纱知的头刚好够到朱音的胸口。根据曾经看过的电影的经验,此时就要抚摸对方的头,想必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礼仪。朱音例行公事般摸了摸头,纱知顿时传出“呣呵呵呵呵”的洋溢着幸福的声音。能把如此悲惨的境况抛诸脑后、及时享乐,看似松松软软的她说不定意外地坚强。 两人搂抱在一起,如同过去的声优。在大声优时代,以冒险者身份踏上银河系之旅的声优们,据说是以所谓“配对·Coupling”的二人组形式展开行动。在那个对以太操作技术不断探索试错的时代,冻结的船内需要两人互相温暖来维持体温。 脑海中盘旋着对暗黑声优无穷的杀意,朱音渐渐沉入梦乡。 有一刹那,即使没有振动以太,她似乎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第一卷 暗黑声优 IV <五月雨>流线型的优美船身上,伸出无数根粗笨圆柱般的以太旋翼。这样的搭配实在太过诡异,整个船如同一条惨遭穿刺的鱼一般,令人不忍直视。 咕嗡咕嗡咕嗡咕嗡咕嗡。圆柱们开始旋转,拖行着的以太流发出光亮。与以太流同向的一边摩擦力较弱、因而发出红光,相反的一边则闪耀着青光。 所谓以太旋翼航法,即以旋转的圆柱配合以太流产生推进力的航法。圆柱旋转如何产生推进力呢?这是依据统领流体的第一法则:伯努利定理(Bernoulli's theorem)。伯努利定理可看成是流体的能量守恒定律。试想抛出一个皮球的情况,能量的种类只需考虑动能及势能;而在流体的情况下,就需要再加上压力所带的能量。动能、势能和压力能三者的总和不变,就是伯努利定理。 圆柱的旋转使以太随旋转方向流动。接着,两者方向相同一侧的以太流被加速推动,相反侧则被减速。加速侧的动能增加、压力能减少,减速测动能减少、压力能增加。由此所形成的压力差,就能推动整个物体朝加速侧运动。宏观上看,即可获得与流向垂直方向上的推进力。 太阳系中的以太流向,看似如同以太阳为中心的漩涡。只要以侧面接入以太流,即可向太阳的反方向——外行星方向推进。本来,以太旋翼航法才是主流,在大声优时代的初期被普遍采用;而现在利用声优的成本要便宜得多,所以目前已经很少被主动采用,倒是成了后备推进力的不二之选。 饱受着以太旋翼的工作噪音,朱音摆弄着暗黑声优所给的信标接收器。小小的画面上,显示着大概是太阳系缩略图一样的画面。表示暗黑声优所在的红点,正离朱音越来越远。 “嗯——?学姐看什么呢?” 纱知睡眼惺忪地把脸贴过来。 朱音一言不发地指着画面。 “什么啊这是?” “香蕉鳄鱼公园那时,袭击我的混蛋丢给我的接收器。看样子,那家伙应该要去木星。” “这样子啊。不过,这艘船可是要去火星的哦。” “啊啊,所以啦,正在考虑劫持这艘船呢。第一步,先把那个招人烦的监督和staff全部干掉,作为小瞧声优的惩罚。” “那太好了!像他们那样乱来,有几条命都不够搭呀!在被干掉前,先把他们干掉吧!” 杀光监督和staff实在轻而易举。谁也没发现朱音在体内藏着发声管。她的暗杀只花了几个小时就将全员变成尸体,大量的尸体暂且先被一股脑塞进了冷藏室。 问题在于声优这边。这艘船的运行原本需要十来个声优。朱音有自信独立运行全船,但还是要保留必要成员。不过,恐怕没人愿意掺手朱音的个人恩怨吧。 由此朱音找到的突破点就是Voir。船上的声优们看来无一例外都是Voir瘾患者,只要把药拿到手,就如同手握所有声优的支配权。 朱音从所杀的监督和staff处夺走了Voir,借此确立了她在船上的支配地位。监督临死之际发出了求救信号,不过在这个地球毁灭的极端情况下,恐怕没人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吧。 船内形成了新的秩序——以朱音为顶点的金字塔权力结构。以太旋翼航法被强行叫停,全船利用声优航法不断加速奔向木星。这无异于拿声优的命当燃料。声优们沉溺于Voir之中,成为推动船只的人形电池。到了Voir瘾末期,声优会因全身血液在发声管过度集中而死。由于朱音她们并不知道合适的供给量,原有十一人的声优们仅过了两周就只剩下六人。 与目标·暗黑声优的距离在一点点缩减。<黑天鹅>的确小巧灵活,但要比马力果然还是朱音这边更强。 终于,在逃出地球二十天后,宇宙船达到木星。 哐啷! 船体剧烈地左右摇晃。喀啷!摇晃还在持续。 “天宫~能让这船别摇了吗?” “就属这个最头疼的哦!木星圈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啊。” 屏幕上被不断扩大的木星挤得满满当当。画面彷佛醉酒时所见的世界一般令人犯呕。橙色、黄色、褐色、白色和青色的云互相混合,一边蠢动着相互吞噬。而更为异样的,还要属“眼”。整个木星布满了摇摇晃晃的眼,似乎正紧盯着这边。青眼、红眼、白眼、橙眼……当然并不是真的眼,而是看似眼睛的云层流动——木星漩涡。那是即使有所了解,长期观看依然能让人陷入混乱的景观。太阳系中存在这种地方真的是件好事吗? 要是陷入混乱可就不妙了。以防不备,朱音为自己注射了Voir,顿时情绪高涨,船体的摇晃甚至带来摇滚音乐节般的律动感。 摇动其实来自于木星周边发生的以太摩擦。木星直径虽达地球的十一倍之多,自转周期却只有短短十小时。被如此猛烈的自转所摇撼的以太几乎形成了冲击波,回响在整个木星圈内。当然,声音之外的光也不示弱。木星赤道附近产生的以太发光现象过于猛烈,以致于发出强力的射线。本该耀眼的光线看似无影无踪,实则是远比可视光能量更高的辐射。一旦走出船外,数秒内必死无疑。 <五月雨>追随暗黑声优发出的信标来到木星。木星虽然幅员辽阔,却处处对来人警告着“禁止入内”。由于靠近赤道时面临的辐射任何声优也无法承受,木星只有南北两极可以接近。信标显示暗黑声优之前位于南极方向,却一下子失去了信号。没办法,朱音她们只能一边靠近木星一边亲身寻找。 木星表面遍布色彩的洪流。就在朱音看着看着快被疲倦感压倒之时,警报突然响起。船内电脑自动检索到其他船只,屏幕上的一小块不断放大:极为遥远的黑色小点,变成了尖利的等边三角形。 是<黑天鹅>! 随着船体的移动,信标再次出现反应。毫无疑问,暗黑声优就在船上。原来她就躲在木星浓厚的云层之中。 屏幕上显示出暗黑声优的脸,<黑天鹅>向<五月雨>发起以太通信。 “从重力消失中逃出来了呢。我就知道,你肯定做得到。” “喂!听你这口气,难不成是你把重力消除的!?” 对方没有回答,<黑天鹅>反而向<五月雨>发出镭射光线。在以太浓密的太空,光线的威力也随之变强。 船体激烈地动摇,不知从哪里飘来烧焦的味道。 “船体后部发生火灾!关闭隔离墙、开始灭火!” “可恶!咱们射回去!” 她们正想逆转形势,屏幕和信标上却不见了对方的踪影,看来又躲进了木星的云层中。从木星内发出的光芒,因以太浓度差在与太空的交界处被全内反射;相对地,来自太空的光却能直接进入木星。于是在云层中可以看见外面,从外面却看不到云层内部。比起对手,朱音她们完全落在了不利的一边。 “发射光线啊!射啊!给我射!” “可是学姐!这是白费功夫啊!” 确如纱知所言。在光线穿透的云层之外,<黑天鹅>轻巧地从另一边出现,给朱音她们送来一记光线后又消失不见。 “船体温度上升!再这样下去船身即将融解!” “这样的话,咱们也到木星去!” 然而,她们一靠近木星,<黑天鹅>便会闪现出来发射光线。她们只得连忙回转船身闪避,这样子根本没办法靠近木星。比机动性还是小型船更具优势。 <五月雨>因闪避光线而猛烈摇动,带来的强烈G力让朱音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此时,朱音感觉彷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宛如直击脑髓的悲伤的声音。<声音>浸入到骨髓里,每一次回响都让全身奔涌起刀切斧砍似的痛苦。不可思议的是,这股悲痛走遍全身后,朱音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更加高效的以太演奏法。 能行!朱音操控着<五月雨>的重力开始加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光线,成功落入木星。船体下半部分因以太的急速压缩而发出深紫色的光。虽然越接近木星辐射量越高,不过暂且能用以太护盾抵御。而进入大气层随着大气浓度的增加,辐射也开始衰减,最后只剩下可见光。光芒不断扩散,天空也越发显出泛青的底色。 云、云、云。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云。<五月雨>飞行在云层之上。这里的地平线和地球完全不一样,只能看到一条笔直的线。毕竟这颗行星过于庞大,以致于无法感知到身处于一个球面。 云层之中还有无比规模的雷暴,正四处解放着超过地球雷电一千倍以上的能量。<五月雨>没有却步,一头冲进了炽烈的云层中。 虽然稍微探入云中可见光就迅速衰减,但以太护盾发出的紫光和闪耀的雷暴还能作为照明之用。随着云层中氨的减少、其所含的重水逐渐增加,云的颜色也从橙到黄、从黄到白,再从白到青。从暖色逐渐走向幽暗的一端,整个环境被阴郁的印象所支配。 “三点钟方向出现船影!” 锐角三角形快速接近,又像回旋镖一般迅速飞离。<五月雨>发生一阵摇撼,看来又被光线命中了。不过这次的摇动远比太空中来的轻微。这是因为大气中的以太变得稀薄,镭射所带的能量也随之下降,同时以太流更被近地面的风暴搅乱、使其威力大幅削弱。木星风暴之中,堪称太阳系里最不适合光线战的地方了。 <五月雨>正要回敬一记光线,对方又再次消失在云中。看样子对方决定用游击战术决胜。即使光线威力减小、不至于被一击致命,但这样持续遭受损伤,结果必然不妙。 为避开云层,<五月雨>再次急速下降。伴随<五月雨>还有无数雨雹落下——由水、氨和硫酸构成的暴雨。阴郁的青云中雨珠们相互合流、声势渐壮,却在抵达某处时停止了扩张。雨水们原来都在此处蒸发。水分沸腾着化为气体、升上天空又构成云层,在永无止境的循环中轮回转生。 <五月雨>穿过这些轮回,不断向下坠落。然后…… “居然放晴了!” 此处只有与风暴形成鲜明对照的寂静,好大……!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空中闪耀的雷光构成光源。达到核爆级别的闪电,在空中成千上万地无限交错,宛如坏掉的荧光灯般不断重复着忽明忽暗的循环。 地狱之渊。<五月雨>的脚下是一片无尽的深渊——透明的氢气层。距离再下一层的液氢之海,至少相隔几个地球之远。换成恐高症患者肯定当场崩溃,不过朱音的精神还不至于如此脆弱。在她眼里,几个地球的高度和几只ARINCO(译注:东京的人气蛋糕连锁品牌)蛋糕卷的厚度也没什么差别。 面对眼前超出常识的景象,朱音仿佛又听到了<声音>。越向木星内部潜入,那个从世界的彼岸传入脑海的<声音>越发清晰可闻。她沐浴在流动的悲伤之中,感觉自己的肉体在一点点溶化…… “敌方出现!位于正上方!” 纱知的叫声把朱音从思索中拉回现实。对面云层中宛如猛禽的<黑天鹅>呼啸而出。以太护盾发出的紫光映照在周围的雨中,仿佛一道烟火。朱音振动发声管,以太功放器中立即发出镭射光线。飞射的光柱爆发出不逊于雷暴的巨大声响,击中了<黑天鹅>。护盾与光线相撞,光的爆炸一触即发,光的冲击波让远处的<五月雨>也产生剧烈震动。等到光的交响曲终于停歇,却只见<黑天鹅>还在原处、毫发无损。 很强!即使是在镭射威力削弱的浓厚大气之中,能在保安厅最新锐功放器的光线直击下安然无恙,确实很强。对方恐怕是在即将中弹的瞬间,操纵以太流使能量发散了。如此看来,想用光线击破对方是不可能的了。必须使用具备质量的武器才行。 “天宫,船里有导弹没?” “导弹就没有呢。逃生用小型艇的话倒是有哦。” 小型艇吗。倒也可以当导弹使,但没有爆炸物总觉得不太稳当。 爆炸……爆炸……有了,想到一个好主意! “全体声优,到此集合!” 朱音向船内发出号令。 三分钟后,残存的六个声优都到齐了。她们分别是季沙罗、音紫引、辉衣世、伊乃莉、未留爱、沙之羽。无论哪一个,都已是还活着就令人惊讶的凄惨状态。她们因Voir瘾瘦得皮包骨,全身水分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骨头和肌肉;脸上如同上钩的深海鱼般,只有眼球突兀地圆瞪着。而她们的发声管却像夺走了身躯的生命力,还圆鼓鼓地充满活力。发声管们有力地驱动着身体,肆意地振动着四周的以太光。Voir的确有害健康,却也将她们作为声优的潜在能力完全激发了出来。 朱音把Voir的所有库存丢给声优们,并指示她们乘上小型艇。所给的命令非常简单:尽可能接近<黑天鹅>,操纵以太发出镭射,在光线冲撞期间瞬间提高压力和热量。现在,她们周围都是木星的大气,布满了被高气压挤压的氢。如果再向其集中压力和热量,或许就能诱发核聚变——朱音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制造声优核弹! 朱音心里明白,达到核聚变有着极高的门槛。至少,木星中心八十倍以上的压力不可或缺。不过,被保安厅严格管理的公务声优,能力相比民间声优更加优秀;加之她们这群Voir瘾患者,现在又被给予了即将达到致死量的Voir。根据朱音的经验和直觉,现在她们所能创造的高压,足以踏入核聚变的境界。 如何纸上谈兵,不如实战践行!季沙罗、音紫引、辉衣世三人驾驶的导弹分别飞离<五月雨>,朝着<黑天鹅>冲撞而去。 音紫引号导弹点火失败。产生的瞬间高压除了导致自灭以外完全成为徒劳,果然还是骨气不足吧。不过,季沙罗和辉衣世则漂亮地完成了计划。氢与氢之间被施加了得以突破相斥库仑力(Coulomb force)的超高压,经过聚合反应生成能量稳定的氦,再释放出剩余的巨大能量。一瞬间,木星的空中出现了两个迷你太阳。声光形成巨浪,甚至席卷了远在另一边的<五月雨>。 “干掉了吗!?” 朱音稳定着不断摇晃的<五月雨>,看向屏幕。<黑天鹅>整体依然健在。不过,这次似乎给对手造成了伤害,有一边的机翼出现了小小的残缺。 “干得漂亮。继续保持喔。” 暗黑声优接入通信。对方似乎毫不在意受损情况,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做好觉悟吧!现在就到你那边去,亲手宰了你!” “我很期待。不过,好像你有客人造访了哟。让我暂且告退,留待下次再见吧。” 通信中断,<黑天鹅>飞上天空。 “等等!” 朱音正要追击,云中突然冒出导弹,在<五月雨>附近爆炸。 “纱知,怎么回事啊?” “我也完全不知道呀!” 在陷入混乱的朱音和纱知面前,巨大的飞船缓缓降落,足有<五月雨>三倍大小。细长体型的飞艇式船体上,满满当当地武装上了以太功放器、电磁炮和各种导弹。船身赫然显示出气派的Logo和船名。 “RISE侦探局股份有限公司”<基因组>。 这个公司连朱音也有所耳闻。虽然名为侦探,实则是群赏金猎人。往往由负责指挥的侦探和作为参谋的助手两两组队行动。现在外行星区域的行政警察机构已丧失管理机能,只能依靠赏金制度委托民间处理。确实有不少为追逐赏金而组成的公司,RISE侦探局更是其中的巨头。 “Hey!本人是一等侦探,米涅娃·亚伯拉罕。” 屏幕里传来嚣张高昂的声音。<基因组>接入通信,显现出一个金色长发搭配黑色肌肤的御姐形象。 “然后、在下是一等助手,七濑·斯坦巴克哦。” 与之对照,助手这边则感觉有些低温派,是个皮肤白得简直不健康、留着一头短发的少女形象。她的双眼愣愣地盯着斜上方三十度的方向,仿佛注视着幽灵一般。 “重要通缉犯、四方藏朱音!现以你对<五月雨>的劫持嫌疑进行拘留!老老实实乖乖投降吧!” 米涅娃伴随着夸张的肢体语言发出警告。 “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地球都崩坏了哟!” 想把自己的行为蒙混过关的朱音连忙指出重点。 “不管是地球烧掉了还是太阳爆炸了,有工作就必须要切实完成!” “可真是养了群好狗!天宫!把声优核弹当见面礼!” “明白!” 伊乃莉和沙之羽驾驶的导弹飞向<基因组>。不过,<基因组>也朝这边射出导弹,声优们在引发聚变反应前就被瞬间蒸发,化作木星的一缕尘埃。 “哈、哈、哈!凡人怎么努力,都赢不过精英的啦!” “在下人等,毕竟是从千百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呢!” “可恶!暂时撤退!” 对手既是精英又装备齐整,形势实在过于不利。想要一转劣势,首先只能明哲保身。 “撤退、是往哪里撤呀?” “主机,显示木星地图!” 快速确认完画面上的图示,朱音考虑了一番。 “有了,去大红斑!” 大红斑,木星上最大的风暴气旋,足有三个地球大小。它维持着这般模样,数百年如一日地持续旋转,其中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把船一头往那个大红斑里冲,多半都是自杀行为。而朱音有如此决意,正因她握有胜算。在风暴之中,导弹因风力而排不上用场;加之,比起对方那艘表面积惊人的大船,己方的小船受风阻更小、行动更为有利。所以,只要进入大红斑,说不定能将眼前压倒性的不利彻底颠覆。 <五月雨>为混淆<基因组>的视线,扎入云层之中,朝着大红斑进发。越靠近目标,横向袭来的风力就越发强烈。几乎与炮弹无异的冰雹轰击着船体,发出咣咣的撞击声。朱音光是要稳定船身,就已经拼尽全力。 周围的橙色和白色的云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激增。主机显示,那些是从深处上升而来的磷粉和有机物等。拜其所赐,<基因组>的船影也消失不见。要是对方也看不见自己的话那倒还好,然后朱音自知不会那么走运。对手是专家,必然掌握着强力的索敌技术。 <五月雨>的七点钟方向出现闪光,是来自<基因组>的核导弹。不过,其冲击波被风暴削减得十分微弱。这正中朱音下怀。但这也明确了一点,即<基因组>根本不会跟丢猎物。再这样下去,朱音她们马上就得束手就擒。 “启动以太旋翼!” 在极为浓厚的木星大气中,以太旋翼从船身冒出。这样会在瞬间受到巨大阻力,极有可能损害船身稳定性,堪称危险之举。朱音就是要赌上这一把。在大红斑内部,风来自船体的侧面,而旋翼可以将来自侧面的力转化为向前的推力。朱音要把本是妨碍的大红斑风暴反向利用,成为宇宙船加速的助推器。 在可见度为零的风暴中,船身猛地飞速冲刺。朱音和纱知被按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加速也意味着来自障碍物的损害会加剧。在施予作用力的同时,自然会招致同等的反作用力。 巨大的冰雹与一只旋翼正面相撞。<五月雨>立即被冲撞得开始旋转。即使如此,朱音仍死死抓住麦克风,不断地奏响以太。本来像滚筒洗衣机一样高速回转的船体,在她的重力控制下慢慢稳定下来。 “学姐!前方有光!” 导弹爆炸吗?不对。前方过来的是一整片的光亮。 这是来到了大红斑的眼睛附近。大红斑这个巨大的漩涡,也和台风一样在中央位置有眼睛一般的无风地带。 <五月雨>突入大红斑的眼睛。刚才还在肆虐的风暴像假的一样烟消云散。头顶遥远的彼方能看见一片湛青色的天空,天空向地面投下无数光柱。 在她们背后,则是高度几乎与行星齐肩的云之壁。如同用水冲刷油漆一般,掺着红褐色和橙色的云相互挤攘着向下流淌。不时,其间会产生小小的漩涡,然后很快又消失不见。 而在更为遥远的对面还有一座云壁。由于它太过庞大、看似就在不远处,实际上恐怕相隔至少一个印度洋的距离。其上无数的红流远远看去,只能模糊地看成汇聚为一体,轮廓也难以分清、逐渐融为平实的背景。对面的那座云壁仿佛电路故障的圣诞树般,不时地从各处闪出光芒。实际上其中任何一次闪光的规模,都超过地球雷暴千倍以上。这里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已经可想而知。 “学姐,接下来要怎么办?” “做好准备,迎接<基因组>到来。等对面冒出头的瞬间,就送上一记声优核弹!” “好——的,明白!” 先于对手确定目标,这就是朱音的作战。埋伏在安定的无风地带,待到<基因组>一出现即可先发制人。 十五分钟后,云层出现动静。云从内往外翻涌卷曲,从中显现出形似雪茄的物体。 “就是它!发射导弹!”未留爱搭乘的最后的声优核弹被发射出去。对手还没来及反击,就迎面受到核爆。直接命中!爆炸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大概全都被蒸发干净了吧? 然而,不知从哪里发射而来的质量弹,突然给了<五月雨>一记痛击。 “真遗憾呐!想法倒是不错,值得表扬!” “哼,凡人到这个水平也就是极限了呢——” 怎么可能!本应蒸发殆尽的<基因组>赫然在前。侦探和助手两人还活蹦乱跳呢。 “哈哈哈哈!吓到不行啦?刚才那个其实是诱饵的啦!” “哼,毕竟是在下人等,具备这种技术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原来<基因组>用碳纳米纤维做成自己的镜像机,再用火箭引擎发射出来做诱饵。朱音的计划在职业侦探们面前,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好啦,要投降还是受死,快点选择吧!” <基因组>向<五月雨>发起单方面的炮轰。 “大事不妙啊!学姐,怎么办才好?” “那就这么办哦……纱知、找东西抓稳了!” <五月雨>的舱内瞬间变成无重力状态,整个船体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趁<基因组>还愣在原地,距离迅速地拉开了一大截。朱音关闭了<五月雨>的重力控制,木星巨大的重力瞬间变成无所能及的强力引擎。 侦探们似乎也在<五月雨>拼了命的高空蹦极面前有些却步。她们还不想像朱音一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只能操控着重力谨慎下落。 而另一边,<五月雨>还在继续加速,船身因绝热压缩(adiabatic compression)被火焰包裹得严严实实。 “噫呀!……学姐!快要融化啦!” “没问题的!” 纱知浮在半空中慌慌张张地扑棱着双手,眼看就要被惊恐所击溃,朱音连忙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雨>裹在火中继续坠落。她们连续掉落了几个小时,眼前仍是大红斑的漩涡,无穷无尽的红云朝着固定的方向不断移动。不过,光却有了变化,正逐渐暗淡下去。这是因气压的上升,空间中的以太量随之减少,光的能量也遭到弱化。然后…… “船体温度开始下降了哦,学姐!” 原来,现在连“压强与热力学温度成正比”的波义耳-查理定律也已失效。该定律的成立,在于压力的增加使以太摩擦的频率提高、因此造成温度上升;而众所周知的是,在压力超过一定限度后就无法适用该定律。当达到约三百万标准气压后,物质会挤出空间中的以太,所以压力再上升反而会让温度下降。只要<五月雨>朝着木星深处不断下潜、在融化前抵达波义耳-查理定律失效的临界点,就能借助降温逃出生天。这就是朱音的计划。 “好嘞,差不多该踩刹车啰……” <五月雨>回到重力控制模式,向大红斑之眼缓缓落下。终于赢下这场搏命式的豪赌,朱音擦了擦冒出的冷汗。 “嘿诶~!学姐,那里有个塔一样的东西哎!” 回到重力控制后过了约30分钟,降落的<五月雨>前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细长物体。其材质仿佛钻石般具备极高的透明度,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依然能反射光线、明晃晃地闪着光。整体形状近似细长的圆锥形,塔尖的大小并不惊人,而越往下体积越大,形成一堵巨大的高墙。 过了一会,塔身长出了分支,如同雪花结晶一样、从粗支上又长出无数细支,再从细支上产生更细的分支。分支的前端喷出液体,有的像喷泉一般水势汹涌,有的则黏黏糊糊地从端口缓缓滴落下来。 接着,塔身中央突然遍布通道状的细管、向各分支输送液体,仿佛这是塔的血管。 没想到大红斑的最下层竟有这种东西——不,说不定正是因为它才有了大红斑。大红斑的真面目,就是因这座塔的阻碍而形成的泰勒柱(Taylor Column)。 泰勒柱,即在液体中、因下方存在障碍物而产生的柱状的流体淤积。根据定律,在没有其他外部影响时,流体在垂直方向上始终一致。为配合底部存在障碍物而回避的流体、上方对应的流体也随之移动,因而从流体表面看起来就像冒出了斑点一般。知名的黑潮(译注:又称日本暖流,北太平洋西部流势最强的暖流)的形成,就是受海底地形产生的泰勒柱所影响。 不过,为何木星的底部会有如此不稳定的构造呢?明明在木星的强大重力之下,它似乎摆脱不了转眼毁灭的命运才对。 “学姐!终于看到底啦!” <五月雨>悬停在空中,脚下是一片液态金属氢的海洋。由于这里气压实在太高,就连氢也被挤压成了金属。 而塔在这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堂堂挺立着,或许在海面下还有更多也未可知。 朱音几乎把侦探们的追击抛到脑后,完全沉浸在眼前这片光景。整片海洋如同化作液体的高透玻璃,正平静地摇曳着。接近海面的部分仿佛漂在水上的油层一般,浮着一层近似阿米巴原虫的不定形的膜。它们时而粘结在塔上,渐渐顺溜地爬上塔身。海面下似乎也有塔的分支,以致于有些阿米巴们潜入分支之中、进入塔的内部。整个画面构成一幅绝妙的艺术品。盯着看一会儿,就仿佛头上被绒毛轻抚一般,会带来掺杂着快感的酥麻感。这个既像人造物又像自然形成的神秘物体,形态就是如此绝妙。 “学姐,有什么飞过来了哦!” 纱知的声音把朱音拉回现实。从塔身分支中喷射出透明液体,击中了<五月雨>。 “没事的吧,反正有以太护盾嘛。” 然而,情况很快打破了朱音的乐观。液体和以太护盾接触后,却激发出强光、朝着船身不断入侵。 “开玩笑吧。这玩意儿,也能奏响以太的吗……” 只能做如此假设:谜之透明液体正操纵着以太、抵消船身的以太护盾。如果定义:“能自由操纵以太者”=“声优”,那眼前这个液体也是名副其实的声优。 谜之液体终于穿过以太护盾、触及船身,正当朱音以为它就要滑落之时,液体突然变成巨大的薄膜、将船体整个覆盖。 “超流体氦,已进入船体70%。”电脑分析冷静地告知事实。 超流体,是仅在极低温下成立、将量子性质扩张到宏观层面的状态。在该状态下,流体黏性为零,只要有一个原子的空隙就可以使其流动。 果不其然,就在朱音调查超流体性质的这段时间,超流体氦声优已经完全入侵了<五月雨>。 “学姐!已经到这里啦!” 超流体氦声优穿过无数层墙壁,来到朱音她们所在的播音室,似乎正在寻找什么。它透明的表面上浮现着五彩缤纷的光芒,看来还在振动着以太。 朱音突然感觉喉部有种奇怪的感觉,发声管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振动。体内移植的发声管们也仿佛受到骨骺一般随之响应,身体各处游走着毫无来由的痛楚。那是至今为止都未曾体验过的痛感,就像从体内被扭扯一般。而发声管们仿佛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还在自由奔放地高速运转。上下左右前后斜方向。它们激烈地扭动着奏响以太,青、红、绿、橙、黄、紫……不断变化的色彩笼罩整个身体。 氦声优也随之奏出各种颜色,看起来仿佛在与发声管的光芒一一对应。双方就像在玩颜色主题的抓子儿(お手玉)游戏一样,发出的颜色似乎正相互作用着。 “难道,它们在说话吗……?” 朱音难以置信。自己肉体的一部分,竟然擅自和超流体氦聊了起来?然而,这是对眼前现象最合理的解释了:双方正用以太为媒介进行交谈。 这时,朱音心中涌起了一股近乎孩子气的熊熊怒火。这不就意味着只有自己被大家排挤在外了吗?就像一直以来一心同体相伴过来的伙伴们,突然之间一同背叛了自己一样。 “别被什么氦给迷得神魂颠倒的!本小姐可比那个什么氦声优强多了!”朱音怒吼着。为了证明此言非虚,她干脆决定把氦声优的声优之力也夺取过来。 “那怛叻德啰陀、怛那德叻陀啰、娑德扎陀则、则陀扎德娑怛、怛娑扎德、德扎娑怛!” 朱音吟唱起在养成学校所学的真言,使精神高度统一,想要借此取回发声管的控制。接着,她以发声管和氦声优的交流为通道,不断吸取着能量。她现在心无旁骛,像只饿死鬼一般一头扑向了氦声优涌现出的力量。 如同纠缠的丝线被一刀剪短,发声管的控制顿时复活。她在一瞬间振动以太射出热射线——使出全力的光线攻击!氦声优本想将其抵消,力量却被朱音压制。她鼓足力气发射发射再发射,朝着对手的以太振动施展饱和攻击。 氦声优逐渐开始蒸发。超流体不会沸腾,因其热传导率接近于无限,其中的热量将瞬间传递到液面,使其只在表面发生气化。它一声不响地缩减着体积,最终消失不见。 “呀嚯——!” 朱音一边高呼一边胡乱操控着<五月雨>,绕着塔身高速回旋。她状态极佳,身体涌出了一股几乎能移山填海的全能感。 “不愧是学姐!超帅耶!” “如何啊,厉害吧!” 她沉浸在沸腾般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上空正在接近的飞船。 “四方藏朱音!天宫纱知!果然还活着呢!” “真是坚强如小强啊——” 屏幕上映出侦探和助手的脸庞。<基因组>已经追上来了。不过这次,朱音不再像之前一样夹起尾巴就跑。现在的她力量充足,誓要让对手见识一下声优的真本事! <五月雨>的功放器朝着高塔发出以太波,塔身开始倾斜——而塔身至少也有一个地球的高度。塔本是因氦声优的重力控制才保持直立状态,现在却被朱音暂时抵消。而既然是在木星巨大重力的脚下,即使只有瞬间的失衡,也足以引起超级规模的崩塌。 慢慢地——极其、慢慢地,塔身一点点弯折。看起来似乎很慢,其速度实际上快得惊人。证据是,上方崩塌的塔体在空中已经引发了无数重的冲击波。 随着无比强烈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塔身长满的无数纤细分支也一一崩裂。成千上万的分支加上相随的冲击波,化作无数锐利的导弹。而它们的轨道前方就是<基因组>。分支们穿透以太护盾、直插入对方船体。无论侦探局的船如何结实,都逃不了严重损毁的结局。 从击坠的<基因组>中飞出一艘逃生艇。要论坚强如小强,在对方面前或许朱音她们才要甘拜下风。 “呜哇、学姐!不好了啦!” 坠落的塔身落入海中,激起巨浪——液态金属氢的巨浪!浪高接近半个地球。 “快逃!” <五月雨>朝着上空疯狂加速。朱音使尽全力奏响以太,将船身往上上上上拼命地抬升。 在上升的<五月雨>背后,大红斑还在猛烈地回转。而前方等待它的,只剩下终将消失的命运。 第一卷 暗黑声优 V “我说——学姐,食物最多还能撑一个周了哦。” 纱知一边咬着软骨一边嘟囔,骨头上的肉被撕扯得干干净净,然后被随手丢到墙角去。 “说的也是啊,食物也不是无限的嘛。” 朱音随手扔掉骨头。对面的弃骨已堆积如山,飘出一股令人反感的气味。堆积一周多的骨头山已经发霉,甚至泛出了阴湿的黑色液体。不知从何而来的蛆虫乌泱泱地直往外冒。<五月雨>的船内一片荒废,这都是托了两位毫无清洁能力的船员·朱音&纱知的福。船内的熵增无止境地不断蹿升。脱下就没收拾过的衣物、没能抵达垃圾桶的口粮包装袋遍布在地板上,让人无处下脚。然而,这还不过是受重力控制的播音室的境况;在其他无重力的区域里,灰尘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光是靠近就能诱发支气管炎。 朱音把嘴里的肉块反复咀嚼。味道难分咸淡,口感则近于牛肉和鸡肉之间。这个肉块之上,长着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五月雨>的漂流之旅过了快一个月,朱音她们已沦落到靠嚼食冷藏室内监督、staff和声优们的尸体维生。一想到被纱知发现的话又要惹些多余的麻烦,朱音把肉切成细片,伪装成猪肉给纱知食用。其实从骨头的形状就能看穿,对方倒也没一句抱怨。到底是纱知她蠢到没边,还是察觉到真相也不愿多管呢?也罢,无所谓啦。 “食物耗尽了要怎么办呀?” 纱知像原始人筑巢般用骨头搭起小房子,这俨然成了她最近打发时间的利器。 “只能把你也吃了吧。” “意思是人家可爱到要被·吃·掉了吗~” 朱音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在床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去,盯着船内的屏幕。在<五月雨>船外,飘荡着超过船体三倍大小的宇宙植物。其貌似借助以太流引起的旋转来获取能量,张开着风车般放射状的叶片,而在叶片的边缘甚至还长着更多微型的风车。植物的中心部位像细菌一样伸出螺旋状的鞭毛,让身体得以维持在高效旋转的方向。对方仿佛盯上了<五月雨>所产生的以太漩涡,已经在船身后面尾随了好几周时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朱音也就没太在意。 “对啦!吃那玩意儿呗!” 朱音指着屏幕上的宇宙植物。本以为是个天才创意,纱知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诶——看起来就不好吃耶。说到底能不能吃也不一定呢?再说还要到船外去采集,又费工夫又好危险耶。” “说的也是啊……感觉好麻烦。” 朱音再次缩回床里。由于长期的船里蹲生活,她已然变成了惰性的奴隶。 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睡啦。睡觉可简单了,只要闭上眼、什么都不想,自然而然就进入梦乡。然而她过了好久也没能入睡,只好回想起之前的回忆。那是从逃出木星后约一个月后的事—— “穿过大气层!进入常规航道!” 凭借从氦声优夺来的压倒性的力量,<五月雨>飞出大红斑,一口气冲上了木星轨道。 不过,其代价自然不小——随之而来的是超出想象极限的疲劳。移植在体内的发声管仿佛涨成了保龄球,肌肉间传来一阵阵刺痛。 “累了,睡觉。重力控制交给你啦。” 光是给纱知下达指示就已经拼尽全力。朱音一头栽倒在播音室,像一滩烂泥般陷入酣睡。 从无梦的一觉中醒来,朱音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中,身上还盖着被子,多半是被纱知扛过来的吧。 “啊、学姐你醒啦!” 纱知脸上放出光彩。 “哎呀呀、人家一个人驾船好辛苦的哦——虽然总算飞到欧罗巴(译注:Europa,即木卫二)上空啦,可人家对着陆没什么信心呢,学姐快来帮忙呀。” 欧罗巴堪称木星圈的中心街,虽然仅是颗覆盖厚厚冰层的卫星,其冰层下却是一片巨大的海洋。正是这片海域所提供的源源不断的水分,养活了整个木星圈的居民。 “正好啊,睡饱之后肚子都饿啦。咱们到普维斯城(Pwyll·City)吃一顿寿司吧!” “好耶!久违的约会时间呢!” 普维斯城是以欧罗巴地表最大的撞击坑·普维斯撞击坑为中心建成的都市。一般而言,欧罗巴地表这些密度堪比岩石的冰层厚达几十上百千米,而在撞击坑中心处的冰层则薄上许多,顶多也就五千米不到。故城市整体被建成圆锥形,锥尖朝下直入冰层之中。其本身会由于自重而深入冰层、向下移动,同时因部分结构沉入水中所受的浮力而取得平衡、保持稳定。该城凭借冰下之海的丰富水资源大力发展农业养殖业,而其中尤以寿司一项的水平足与地球争锋。在地球已经灰飞烟灭的现在,普维斯城太阳系第一的宝座或已无可动摇。 <五月雨>降落到普维斯城。城市顶部区域都是宇宙港,其间匆忙闪过来往的宇宙船。地球崩坏的影响似乎已经波及遥远的木星圈,整个交通一片混乱。本来她俩还担心难以入关,但在这个警察机能委托民间行使的木星圈,这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寿司~寿司~吃寿司呀好好吃~~” 纱知唱着没腔没调的怪歌,朝着寿司·餐厅飞奔而去。这也难怪,毕竟这段时间几乎全靠干粮为食。 在埋头塞了一顿鲑鱼、咸鲑鱼子、鲭鱼和鲔鱼寿司之后,朱音掏出信标接收器开始确认。暗黑声优驾驶的<黑天鹅>正不断加速飞出木星圈,其轨道不是去往土星、天王星或海王星,而是朝向太阳系之外。 “那家伙要逃出太阳系了。咱们赶紧出发!” “唉呀,学姐你也太急了吧。” 纱知对着毛毛躁躁的朱音念叨起来。 “首先,靠这艘太阳系内用船飞出太阳系,实在太危险啦!毕竟外面的以太流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嘛。当务之急是找个船工(Shipwright)改造宇宙船才行啦。” “那不是很花时间的嘛。不如赶紧再去劫一艘船啦!” “木星圈里可没有系外用飞船的哟。还是得去外边找找哦。” 纱知一边说着,一边脸贴向朱音的胸口来了张自拍。一看这家伙居然还在忙着SNS上的互动,照片伴随“普维斯城Now!”的推文即时上传。 仔细一看,这家伙的粉丝数完全不是朱音的账号可比,不愧是当红的人气声优。朱音连忙打开手机检查自己的账号,却发现由于劫持一案已惨遭冻结。 “才过了一会儿就有好多回复了呢!” 纱知滑动屏幕扫着回复,既有“听说地球炸了,你还活着吗?”这种狗屁留言,也有“朱音小姐居然劫持了飞船!真的假的!?”的感叹不时涌现。 “你不回他们?” “这种啊,一个一个回可没完没了的啦~” “还真是人气声优的奢侈烦恼呢。” “讨厌啦、说什么人气声优~被学姐这么夸人家超害羞的~~” 两人正有说有笑之际,隔壁包厢走过两个客人,让她俩突然屏息。 声优警察!作为声监会的下属组织,职权与一般警察及受托执行警察业务的民间企业相分离,有权独立处置声优犯罪。 朱音和纱知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正要往店外逃去。就在这时,声优警察中的一人突然大叫。 “四方藏的百合营业搭档·天宫纱知,在SNS上发表了和四方藏同行的照片!在普维斯城!” “普维斯城,不就是这儿嘛……啊、喂!站住别跑!” 朱音她俩被对方逮个正着,只好拼命地全速逃出店铺,对方也不示弱地紧跟在后。 “啊啊、学姐!对不起啦!都怪人家……” 纱知的蠢劲儿她也不是第一天才领教,事到如今甚至已经见怪不怪。 “无所谓啦!总之现在最要紧是回到<五月雨>马上开溜啦!” 朱音和纱知攀爬着通往港口的漫长扶梯,一边使出声优空手道将碍事的人群无情撂倒。被击倒的人们从扶梯上一路滚落,又被追上来的声优警察踩在脚下。 “麻烦死啦!纱知,要飞咯!”朱音控制重力一口气跳向上方。 终于来到了顶部。四千平米的港口以蛛网状向外辐射出半圆柱体式的通道,乘客可以经通道步行前往所搭乘船只。朱音她们像玩某动作游戏一样踩着前方乘客的脑袋进行多段跳跃,朝着<五月雨>一路狂奔。 而其后的两个声优警察则快跑断了气。生于木星卫星的他们,体力较之地球出身的朱音和纱知毫不占优。毕竟在太阳系内的人居环境里,地球的重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强。朱音如果现在要和对方冲突倒也不落下风,不过之后恐怕还得应付源源不断的援军。眼下还是走为上计。 “到了!<五月雨>在那儿!” 纱知在舱门显示的键盘上输入密码,进入船内。两人奔入播音室,连忙抓起手边的麦克风控制重力紧急起航。 作为背景的木星上以太光与雷电交相辉映,欧罗巴渐渐变成一颗小小的雪球。从雪球中突然冒出了一艘高速飞行的宇宙船,是声优警察的警备舰! “学姐,要攻击吗?” “不了,在这儿被拖住的话敌人更没完没了啦。当务之急是逃出木星圈。” 朱音将从氦声优处夺来的力量一气使出,全力灌注在<五月雨>的加速上。 “目的地是哪里呢?” “太阳系外!” “什么!这艘船不行的啦!” “所以才要啊!声优警察的船也是系内专用嘛,只要逃出太阳系、他们也不敢追啦!” “不会被别的船在前面拦截吗?” “土星、天王星、海王星,都在木星的反方向。就算他们用以太通信呼叫那边的援军,现在也追不上咱们!再说,太阳系外信号都因全反射而无法通讯,只要出去就能赶在警方广播前逃出生天!接着只剩下跟着信标追上暗黑声优,再把那家伙碎尸万段的圆满结局啦!”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乱来计划呢!人家自然也要奉陪到底哟!” 就这样,<五月雨>带着阵阵轰鸣,朝着太阳系外暴走前进。 二十天后,她们终于来到太阳系的边境——日球层顶(Heliopause)。此处距离太阳约五十天文单位(译注:原始定义为地球环绕太阳的椭圆轨道半长轴长度,最新定义为149597870700米),正是太阳风与银河系的以太流相冲突的边界处。一旦穿过此处,以太密度将迅猛攀升,环境将和太阳系内截然不同。 越靠近日球层顶,越能看清远方驶来的一艘宇宙船。虽然对方正沿着撞向<五月雨>的路线毫不犹豫地急速驶来,却一点也不用担心。原来那艘船就是<五月雨>自己。在日球层顶处因太阳系内与系外巨大的以太密度差,系内发射的光都会于此处被全反射。如此一来前方仿佛立着一面超巨型镜面,靠近的宇宙船都会目睹自己的倒影。 在<五月雨>的镜像之后,还可一睹扭曲成球形的银河系的全景。太阳系外发射向系内的光线被大幅曲折,从系内观测者的角度来看就如同鱼眼镜头的效果,仿佛全世界都封在了一颗小球里一般。 真实的银河系就像一个肚皮略涨的铜锣烧。太阳系由于身处银河系的边缘地带,故从太阳系观测银河系和从水平侧面看一个铜锣烧无异。其中心膨胀的部分释放着炫目的白光,从中向右颜色从白变青,向左则从白变红。 银河系根据以太流的性质区分为三个宙域:层流界、乱流界和临界领域。划分宙域性质特征的,是表示流体易受扰动程度的雷诺数(Reynolds number)。一般而言,流体的密度和速度越大,其雷诺数越高。例如打开水龙头时,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细流,而越旋转龙头水流越发湍急,也就越容易被扰乱,甚至飞溅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雷诺数较低的银河周边区域,被称为层流界。此处的以太流预测简单,几乎没有漩涡或风暴,航行起来一帆风顺。人类的居住区基本集中于层流界中,从太阳系的角度看去,整个区域发出青色和红色光。以太在不受扰动的情况下流向银河系中央的大漩涡,此时近处的以太流呈青色,远方则偏向红色。在这个区域,人们利用基于以太流的以太通信实现各地互联,构建出一张巨大的以太网。 另一边,落入位于银河中心的巨大重力源·<默斯肯大漩涡>(Moskstraumen,译注:出自爱伦·坡短篇小说《莫斯肯漩涡沉浮记》)的以太,根据角动量守恒定律而不断加速;加速后的以太流雷诺数也随之上升,其动向也越法难以预测。在这里,仅因微小的密度变化就会引发漩涡,一个漩涡又会引起一连串的漩涡。小小的漩涡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般迅速扩大,转眼化作猛烈的风暴——而这一切永远不知会何时爆发。紊乱的以太将产生热能和辐射,让航行根本难以维持。此处正是乱流界。回溯大声优时代,有无数毫不自惜的声优投身其中,能平安归来的幸存者却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里直到现在也是公认的禁航宙域。从远方观察,乱流界闪耀着强烈的白光,因为紊乱的以太正同时放出各种光线,最后只能看见混杂而成的一片莹白。 在层流界与乱流界之间,正是临界领域。此处基本以层流界的特征为主,却也会因为偶然的情况引发乱流,只能当作一片勉勉强强还算安稳的宙域。因为雷诺数与流体中物体的长度成正比,故越是大型船越难以在此处航行。而此处的以太通信也易受干扰,更让这里成为一定程度上独立于层流界文明社会的边缘地带。 朱音和纱知穿过日球层顶,为进入银河系空间做着准备:面对激增的光能,她俩仔细地涂上防晒霜,还把灯光的亮度调低;由于高浓度以太将让热量极易流失,她俩多穿了好几件衣服。万幸的是,船内这些装备倒是不缺。 准备完毕,朱音发号施令。 “好嘞,前方、太阳系外!把定直行,全速前进!!” <五月雨>缓缓启动。对面的镜像船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在其之后,装着整个银河系的水晶球延伸向远方。 越靠近镜像,装着银河的水晶球也越发庞大。其中扭曲的景象渐渐修正,一点点还原成本来的形状。 在镜像与本体相撞的瞬间,原本延伸至视界尽头的水晶球突然反转。之前还像要包住整个世界的凸状球面,转眼向内袭来,接着变成平面。 亮度过暗的船内一下子被神秘的青光所笼罩。船体发出的声音变得远比以往更强更响。灯泡中发射出高能光线,人体被前所未有的热度所包裹。 她们来到太阳系外。 “太——厉害啦!这是人家第一次外宇宙之旅哦!” 把吵吵嚷嚷的纱知晾在一旁,朱音确认着信标的位置。现在目标似乎正朝着银河系的中央·乱流界进发。 “好!咱们也去乱流界!” 朱音驾船搭上以太流,朝着银河系中央飞落而去。 ……话虽如此,果不其然,单凭太阳系内专用的<五月雨>就想挑战银河系实在太过乱来。就算在层流界还能勉力维持,一到临界领域船上的声优增幅器和功放器马上罢工,多半是栽在偶发的微型以太漩涡之手。对于仅适合在太阳系内的稳定以太流中航行的宇宙船而言,面临的负担过于沉重。 由此一来,两人的漂流持续至今。偶尔船体会靠近信标位置,转眼又偏离到老远的地方。她们每天只能靠人肉维生,日子百无聊赖。朱音虽然对于没做好口粮的储备后悔莫及,但毕竟有声优警察紧追不舍、她也无能为力。 “啊啊~学姐、有鱼哟~” 纱知迷迷糊糊地小声念道。朱音选择无视。反正又是这家伙食欲暴走引发了幻觉吧。 “真的有哦~你看看屏幕哟~~” 真的有。屏幕上映出流线的形状。形状越来越大,才发现其虽然像鱼,身体构造却不只是左右对称,而是以连接头尾的体轴为对称中心形成放射对称。头上的嘴部如同花瓣或星星那样裂成十字形,其间密密麻麻地长满尖牙。头部长着四只巨眼,巨眼间还长着无数小眼、像要挤占巨眼的空间般遍布头部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宇宙鱼。在银河系的以太流之中,生存着各种各样的生物。它们的分布受雷诺数的影响。在环境稳定却能量低下的层流界,栖息着体型巨大却缺乏运动的宇宙树森林,以及依靠纤毛或鞭毛移动的宇宙浮游生物。而往乱流界走,来到危险却能量较高的环境中,凭借灵活的运动躲避宇宙漩涡的宇宙鱼更适宜生存。 “去抓一条嘛!可以做成寿司呢!” 纱知嚷道。事实上宇宙鱼和地球鱼仅仅是外形相似,本质完全是两种生物。何况现在以太功放器也派不上用场,想要杀鱼也无能为力。 “好鱼儿!快过来……唏呀啊啊啊!!” 惊恐万分的纱知扑向朱音。原来宇宙鱼张开了巨口。大张的四瓣血肉与其说是嘴,不如说更像乌贼或章鱼的触手。直到她们靠近了才意识到对方的体积——好大!几乎是<五月雨>大小的十倍。张得无比广大的巨口,就这样径直压向<五月雨>。 “再这样下去就轮到咱们当鱼的晚餐啦!有啥办法没有啊,天宫!” “就算问我也……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啦!” 由于没有以太功放器,她俩如今只能任鱼宰割。就在二人惊恐的注视之中,<五月雨>被吞入宇宙鱼的大口,开始向其腹部移动。屏幕上刚显现出血红的肉壁,转眼就暗淡下去什么也看不见。船体一直在晃个不停,最后好像顺流来到某个安稳之处,让整个船都停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情况呢。去看看吧,学姐!”纱知高高兴兴地奔向舱口。 “哈啊?去干嘛?” “出门拿点鱼肉回来哦~” “等下、至少给我把宇宙服穿上啦!要是把毒素带到船内可怎么办啊!” “没事的哦,外面看起来很安全的呢~” 确实,根据电脑分析,船外空气包含八成氮气和两成氧气——和地球的空气相差无几。 “那还好说。再等等、有没有趁手的刀具呀?” 单靠自己口袋里的小刀还是不太放心。朱音找遍船内,只找到一把消防斧,又小又轻,倒还不错。 “好嘞,要开门咯。” 两人走出舱门慢慢探索。外面是一片略感湿热的黑暗。只要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血管中传来的脉搏。她们点开探查灯,只看见满是粘液的湿滑肉壁。 “这下可以吃鱼吃到饱了啦!” 纱知抓过朱音的消防斧,向肉壁劈砍过去。然而不知是血管太硬还是斧子太烂,完全没能造成什么损伤。肉壁只是像撞伤时的内出血一样,表面变成一片乌青。 两人面对近在眼前的寿司材料早已忘乎所以,连在背后潜伏的身影也没有察觉。 “呀嚯——!” 身影带着洪亮的声音猛地跳出来,用力地拍在两人的背上。 “咿呀!” 两人慌忙举起灯转身看去,发现一个银色长发及腰、眼罩遮住独眼的老年女性。她头上像头盔一样戴着一只没有下颚的头盖骨。形象看起来威风凛凛,她的眼睛里却轻松俏皮,闪耀出戏弄朋友的愉悦光采。 “你这家伙搞什么啊!?” 朱音慌张地从纱知手中抢过斧头,摆出迎击的架势。 “日安!我是一名自由声优,名叫桧森凉华哦!请多指教呐~” 自由声优。即声优独立战争时期,从太阳系逃往乱流界和临界领域的声优的通称。 “诶诶!真的是、活生生的、凉华小姐吗!那个、那个……我是来自冬青寰宇(Holly Cosmos)的天宫纱知,请、请您多多指教!!” 面对纱知死乞白赖的握手请求,凉华愉快地同意了。 “你好,本人、四方藏朱音。现在也跟自由声优差不多咯。” 朱音勉为其难地跟着握了握手。对方的手硬实又温暖。 “看样子你们是漂流过来的呢,单凭那艘船想到哪儿去呀?在临界领域迷路了吗?” 凉华一脸担心地问道。 “非也非也。实则相反,我等是为前往乱流界,诛杀一人是也!” 纱知如实回答,把本该隐瞒的目的全盘托出。 不过,对方不愧是挺过声优独立战争的老兵,器量也远超常人。 “这样啊~哎呀呀——青春真好呐~~不过呢,靠这艘船、估计你们还没到乱流界就死翘翘啰~” “先不说这个,喂、这条鱼是搞什么啊?你难不成就住这儿?” “这事儿啊,听了可不要吓到呐!——这位鱼先生,竟然就是凉华的宇宙船本船!” “你的宇宙船?不是吧。住在鱼体内也许还行,可这鱼要怎么操纵啊!” “可就是做得到呐!宇宙鱼的神经,和声优增幅器一样具备增幅以太振动的特性。所以啦,通过鱼脑振动以太,就可以调整航路啰!只要对鱼脑动个小手术、装个控制器,宇宙鱼摇身一变就成宇宙船啦!别看我这样,人家其实很擅长做手术的呐!” 看见朱音一脸怀疑,凉华“嘎呜——”地鼓起了脸。 “真是!一看你就不相信呐!好啦,都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带你们去播音室,快来!” 凉华消失在黑暗之中,也许已然达到不靠灯光也能认清路线的境界。朱音和纱知连忙追了上去。 走过一段大路后,凉华钻进一个肉壁上开出的小洞,大小只刚够一个人进出。朱音只好把斧头夹在腋下,吃力地跟着爬了进去。 前方传来的腥臭越发浓烈,堪比把鱼内脏丢进垃圾箱放置数月后的程度。汹涌而来的生腥味向鼻腔猛烈进攻。 “锵锵——!这里就是播音室啦!全——部都是本人亲手完成的呐!” 虽然凉华一脸得意,但眼前不过是光三个人就挤得满满当当的狭小空间。周围的肉壁疙疙瘩瘩地长满无数细小的突起,上面插着一条条纤细的线缆。整个不详的光景仅仅看一眼就令人有些犯呕。线缆都汇集在某个机器上、最后连接麦克风。麦克风旁边有个屏幕,映出黑白的宇宙植物,应该就是外面的情况。 “只要用这个麦克风进行发声,就能驱动宇宙鱼了呐。” 凉华将发声管对准麦克风,开始振动以太。轰隆……传来一阵冲击。屏幕上植物发生了移动,原来是鱼在回头。 “呐,厉害吧!” “厉害呀!天宫、咱们把老太婆杀掉,把这条船抢过来!” 虽然用不了斧头有点可惜,但只要两人一起上应该徒手也能干掉对方。 “哎呀呀——年轻真好呐!不过,这条鱼还是应付不了乱流界。我来给你们一条更好的船唷!” “真——不愧是独立战争时代的英雄呀!学姐你听到了吗?人家给要杀自己的人送船耶,简直大度到可怕!太强啦,神啊是神!” “好难为情呐!” “那还真是有劳你啦。不过、为啥你要这么做?” 朱音一脸狐疑地问道。 “毕竟、不给凉华的粉丝一点杀必死可不行呐~~而且啊……” 凉华摸着头上戴着的头盖骨。 “看着你们两个,我也想起了以前的搭档呐。” “难道说、那骨头是……凉华小姐的配对搭档·瑛梨瑛梨、也就是不知火瑛梨奈小姐吗!?” 纱知从刚才起,就像一只被木天蓼撩拨的家猫一般狂热。 “是哦。不过瑛梨奈对这个昵称可不太喜欢呐。” “呜哇、居然能亲眼见到瑛梨瑛梨的骨头!可以让我摸摸吗?” “没问题,不过注意要温柔点呐!” 再放着不管的话,两人的话题不知要延伸到哪里去了,朱音赶忙干咳了一声插入对话。 “说起来、凉华小姐,有没有东西吃啊?咱们可都饿了好久啦。” “啊是了。寿司啊寿司!我们吃寿司好不好嘛!” 凉华安抚住正对头盖骨采取危险举动的纱知。 “食物的话从那边随意弄点肉吃就行啦!味道不知合不合胃口,但可以保证新鲜呐!” 从纱知的手中抢回头盖骨,凉华抽出小刀削下一块宇宙鱼的肉,交给了朱音。肉既腥又硬,表面浮现出带着紫黑血肿的网状静脉,进一步压抑了食欲。 朱音还是下定决心向肉咬去。 难吃!简直如同把水槽丢在阳台让水藻增殖到黏黏糊糊,再把水蒸发过滤后残余的浓缩物。再怎么说这味道也无法忍受。朱音赶紧把肉吐了出来,可嘴里还残留着味道,让她更觉得恶心。 “诶诶~有这么难吃吗?” 一看朱音把肉吐掉,凉华似乎也略受打击。 “我倒觉得味道不错呢,甚至有点上瘾了哦!” 纱知像在嚼鱿鱼干一般津津有味地吃着鱼肉。 “是你这家伙有问题啦!” 要是非吃这鱼肉不可,朱音感觉还不如继续吃人肉。 万幸的是,食物危机总算得以解决。连续吃了几天后,连宇宙鱼的肉味也不再感觉奇怪。看来只是单纯的习惯问题。等到凉华带领她俩抵达自由声优的聚居地,朱音虽然还不至于鱼肉上瘾,好歹也承认了其作为食材的正当地位。毕竟宇宙鱼肉包含人体所需的各种营养物质和水分,堪称理想的食材。 宇宙鱼的前方出现一条又大又长的骨架。宽十余米、长五十余米的骨架蜷曲着近似一个相连的圆环,以此为基础延伸出无数肋骨模样的弯骨。看来是来自某种近似海蛇的体形极长的生物。 “我们把这儿叫做<鲸骨>哟。这儿不仅是自由声优的聚居地,也是这里的生态系统的中心呐。” 她们靠近<鲸骨>,看见骨架之间搭设着用皮做成的帐篷。里面应该注入了空气,供人们在其中生活吧。 “那里是宇宙港哦!” 鱼朝着凉华所指的某条肋骨的一头前进。穿着宇宙服的人们在肋骨间满布的绳索上进行移动。大大小小的宇宙鱼聚集于此,凉华她们也在此停泊。 “好啦,小姑娘们!快穿上宇宙服出来,好好挑选你们的船唷!” 在凉华的呼喊声中,朱音和纱知来到鱼外。 “要去乱流界的话,这条如何呀!锵锵——!这是宇宙鲸!” 凉华推荐的这条船其实并不像鲸;非要形容的话,更像被压成一张平面的河马:体形如同一只翻转的簸箕,头部又平又宽、往后逐渐变细,最后变成一条新月形的尾鳍。全身除此之外没有多的鱼鳍,线条十分简约。头部长着一只椭圆形的巨大单眼,周围还有起辅助功能的无数小眼。 她俩吐槽这东西根本不像鲸鱼,凉华却以“啧啧啧、还是太嫩了呐!”不屑地回答。 “关键点在尾鳍这里哟。宇宙鲸的尾鳍在待机状态下只是横向运动,而纵向振动时就可以将以太流转换为推进力呐!这一点和鲸鱼是相同的原理,不过这还不是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唷。你们来摸摸看。” 朱音和纱知把手放在宇宙鲸的表皮上。表面非常坚硬,同时又坑坑洼洼的。 “在乱流之中,比起平坦的表面,反而是这种凹凸不平的形状遇到的阻力更小呐。凹凸会形成微型漩涡,漩涡又会让流动更加平滑,从而防止出现大型的漩涡。而且,这东西的肉像海绵一样有许多小洞,可以让以太顺畅地流过。因此几乎不会受到以太的阻力,有它在、飞往乱流界也没问题唷!” “这么厉害的宝贝,真的可以给我们吗?” “没事、没事!我的兴趣就是助人为乐呐!不过、拿这个交换,你们那艘船就让我回收了唷!对你们来说可能连废品都不算,对我们而言可是贵重的资源呐!” “光是让我见到凉华小姐就要谢天谢地了,受此好意真是感激不尽!” “好了啦天宫、该走啦!” 朱音把纱知从凉华身边拖走。凉华的好意不妨领受,但也说不定背地里有什么打算。对现在的她俩而言,要溜就得趁早。 “也是啊……凉华小姐、真的非常感谢!请务必让我有缘与您再见呀!” 朱音拖着还在依依不舍挥舞手臂的纱知,进入舱门——宇宙鲸的肛门。 “再见呐!纱、知、和、朱、音——!!” 肛门震动着开始闭合,凉华逐渐消失在视界之外。身为声优独立战争的英雄,命名的品味也太糟糕了呐——朱音如此想道。 第一卷 暗黑声优 VI 宇宙鲸遨游在以太之海中。尾鳍不停摆动着,随之发出虹色之光。 在其之后,一艘宇宙船紧追不舍。宇宙船正接连不停地发射着镭射光线。 朱音和纱知所乘的宇宙鲸,现在正遭受攻击。落到如此境地,都怪她俩稀里糊涂地应答了发来的通信。 在接近乱流界、振动不断升级之际,她们这才注意到船名还没定下来,于是开始相互争夺命名权。在两人大吵大闹一番缠斗之后,终于将名字定为来自古典文学名著的<白鲸>——就在这时,传来一则以太通信。 临近乱流界的这片区域,远程通信受以太漩涡的干扰已派不上用场。她们为了确认是否有船只靠近而同意进行视频通话,显现的人物却出乎意料。 “好久不见呢!做好去死的准备了么?” “胆敢溜之大吉,让在下人等颜面尽失,实在罪无可赦!” 没想到竟然是在木星交战过的侦探助手二人组·米涅娃&七濑。 “本人现在相当生气哟!因为你们,我等都被侦探局宣告降级了!这次绝对要把你们彻底抹杀!!” “喂喂、追人都追到这里来了,你俩脑袋有问题吧?” 朱音随口说出完全适用于她自己的发言。 “说什么!听好啦、在下人等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把尔等干掉!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 看似沉着冷静的七濑现在面红耳赤,情绪高亢激昂。 “就是如此!为了抹杀你们,本人特地贷款买下这艘<槲寄生>(Mistilteinn)来决一死战!” <槲寄生>有别于大型的<基因组>,一眼看去苗条又纤细。唯独翅膀足有身体的三倍宽,外形如同飞鱼一般。对方并非和<白鲸>一样采取尽可能抵消以太漩涡的路线,而似乎是将生成的漩涡尽量分流到翅膀两端、避免对本体造成影响。五彩斑斓的各色漩涡,降生于翅膀的边缘、转眼又流淌到后面。 “你们咋知道我们在这艘船的?莫非是老太婆告的密!?” “老太婆?没听过有这号人。本人可是侦探哟!这里的自由声优团伙以宇宙鱼为船更是众所周知。以此推理就可想而知了哟,你们肯定也藏在宇宙鱼里没错!接着只要挨个靠近确认通信反应就行啦。果不其然,像你们这种大笨蛋马上就有反应了呢!” 恐怕只要无视对方的以太通信就不会暴露,然而朱音别说是稍有不察、简直是习惯成自然地自动应答了对方的通信。 “可恶——!天宫,发射光线!这玩意儿能发射光线吧?” “不行的啦,以太功放器都没有嘛!” 即使朱音的能力全开努力轰鸣,没有输出专用的以太功放器作辅助,还是无法射出镭射光线。 “听到了吗?对面好像连武器都也没有呢!” “哼嗯——就是说随便在下人等蹂躏折磨啰!” <槲寄生>的炮口射出镭射光线。这里与木星大气中大相径庭,靠近银河中心的以太浓度极高、光线威力剧增。 深紫色的光束穿过<白鲸>——字面意义地贯穿而过。毕竟<白鲸>的材质就是以穿越以太而设,作为以太振动的光线也不例外。因此船体所受的损害也被控制在最小。话虽如此,损伤也不可避免,船体表面仍浮现出扭曲的伤痕、船内涌入一股烧焦的味道。 “好像搞了艘挺特别的船呢。不过!推理可知:只要一直射,最后一定会被射死的!” “在下人等这么聪明,尔等的结局一眼就看穿了哟!” 身处<槲寄生>前方的<白鲸>被紫光不断穿透,再这样下去,朱音和纱知也小命难保了。 “天宫!让<白鲸>绕到对方身后!” <白鲸>像真的鲸鱼般猛地翘起尾鳍,船身受到以太的反作用力而降速、移动到<槲寄生>之后。<槲寄生>张开双翼,尽量保持着与<白鲸>的距离。 “哎呀哎呀,不会以为这回还逃得掉吧?” “小强的想法果然搞不懂呢!” <槲寄生>挥出光之铁锤。然而光束却朝着预期以外的方向飞去。原来从翅膀流过的漩涡还残留在光束的路线上,因此对光线产生干扰。途径的光线如同风中残叶,纷纷被漩涡卷入、又被随机导向某个方向。<槲寄生>正要调整身位,<白鲸>也与之相应地进行移动。要论机动力,还是<白鲸>更胜一筹。 “以为这样就能让形势逆转吗?本人作为精英侦探可以断言:只要一直乱射,最后一定能够射中的!” “在下也这么想的啦!” 朱音将以太振动传入<白鲸>的神经中,目标是眼神经。眼是船体捕捉并传递以太振动的器官;而反过来,其理应也能发射以太振动。神经本身似乎具备类似声优增幅器的性质,只要把眼球作为以太功放器,肯定也能射出镭射光线。 <白鲸>的眼中迸发出青色的光,光越变越强、相伴的振动将船体包围。然而其中的光没有收束为线、而是扩散开来——与其说是镭射光线,不如说是光眼炸弹。眼球被光炸裂,里面的液体飞射而出。 “气势还挺足,结果就是这个?” “毕竟是凡人、有行动也未必有结果的呢!” <槲寄生>继续光线连射,试图以力制胜。绝大部分光线受到漩涡干扰,却有少许只轻轻掠过漩涡、并借由漩涡而进一步加速,如同飞镖般向<白鲸>急速袭来。 朱音努力要操纵<白鲸>想办法躲避,船体却一动不动。恐怕是之前的乱来破坏的神经吧?从光线中获取更多能量的漩涡眼看就要压倒过来,朱音连忙不管不顾地驱动起<白鲸>。 “怎样都好啦反正给我动啊!动啊!给我动——!” 仿佛执念成真般,船体突然动摇。 然而,却并非朱音所想的动作。尾鳍缓缓地大幅摇摆,此时的<白鲸>摆脱操纵自行移动、轻轻松松地避开了漩涡。<白鲸>的意志已经觉醒。朱音施加的负荷超过极限,破坏了大脑的控制器,让<白鲸>从束缚中得到解放。 <白鲸>张口大口,其中满布几百根尖牙。宇宙鲸本来就是狩猎为生的肉食动物,有时甚至会捕食超过自身数倍的猎物。而压抑至今的本能得到解放,它自然将蓄积的食欲灌注于眼前的对象——<槲寄生>之上。 <白鲸>摇摇摆摆地绕着<槲寄生>不断靠近,或许其也感知到镭射的危险性,通过尾鳍制造以太波、让不断来袭的光线扩散开去。就在双方接近的瞬间,它一口咬住了对方的翅膀。 精细的玻璃质感的翅膀被成百上千的打钉机蹂躏、转眼化为粉碎。只剩一只翅膀的<槲寄生>正在失衡的旋转之中晕头转向,紧接着又被破坏掉幸存的翅膀、重新回归平衡。船身已是米涅娃和七濑的全身家当,再不赶紧逃连性命也难保。 就在鲸之牙将<槲寄生>的船身如同撕纸般摧毁殆尽之际,一艘逃生艇借助发射电磁炮的冲力飞出。构造单纯的逃生艇为了控制重量,自身连推进装置都没有。想靠这个返回层流界近乎妄想。强如小强般的生命力恐怕也到此为止了。 “厉害啊!这条鲸太厉害了啊!” 朱音举起双拳摆出胜利的英姿。 “接下来只要重新驾船就行了呐!要怎么搞啊,天宫。” “不知道哦,又没给人家紧急操纵手册耶!” 鲸已然不受朱音与纱知的控制,还在继续暴走。明白<槲寄生>不是食物后,它将残骸统统吐出,突然开始加速。 之前的航法都是巧妙地借助以太流,现在的宇宙鲸却将尾鳍上下振动、利用以太的压力强行横渡以太流。毫无疑问,所受的阻力也随之增加,船体像行驶在坑洼的路面上一般颠簸震动。 “这条鲸到底要去哪儿呀?” “这样走下去,就是银河中心了!方向不偏不倚,正对<默斯肯大漩涡>!” 盯着测量仪的朱音失声叫道。 银河的中心·<默斯肯大漩涡>。其名出自埃德加·爱伦·坡所著短篇小说中的海上大漩涡。其形成的原理,和拔掉浴缸排水栓时所产生的漩涡如出一辙。全银河的物质被牵引落向中心巨大的重力源,在不断加速坠落的过程中受摩擦力的作用而被转换为能量。银河中心附近区域,也在万有引力定律的掌控之下。从环绕<默斯肯大漩涡>的物体看来,其在圆盘中心方向——即指向圆心的径向方向——所受的力大小为零,因为此时其所受的重力与离心力相互抵消。然而,环绕的气体受到自身重力的影响,在<默斯肯大漩涡>周围形成螺旋的圆盘,即所谓吸积盘(accretion disk)。从圆盘轴向方向来看,重力则指向漩涡的赤道面。 <白鲸>的暴走之旅已逾半年。飞入乱流界的宇宙鲸与逐渐增多的同伴们合流,足以驾驭所乘的以太流。宇宙鲸群像候鸟般朝着银河中心前进。 两人的食物和水靠宇宙鲸体内的肉就足以供应,问题在于漫无止境的无聊感。在以太流不稳定的乱流界中,自然无法连接以太网。朱音和纱知只好拿肉片当肉扑克牌,以应对汹涌而来的无聊时光。 吃饭、睡觉、打牌,充斥了无意义到令人恐惧的半年之中。而在其间,朱音仍不断地聆听着<声音>。越是接近银河中心,本来只有奏响以太才会听见的<声音>越发变得纠缠不休,最后在朱音耳中实现全天24小时在线。 她还是搞不清<声音>具体的含义,但却逐渐察觉到这个<声音>确实来自于某个“谁”。 她们的这段旅程也终于接近尾声。鲸群的目的地正是<默斯肯大漩涡>的吸积盘。它们如同鲑鱼洄游般渡过危机四伏的乱流界,朝着目标艰苦跋涉。 在遥远的前方,伫立着一座光之塔。落入<默斯肯大漩涡>的气体被转化为热能,以落入时的猛烈之势喷射而出——堪称宇宙喷射。以这副银河级光喷泉为背景,鲸群飞翔在宇宙之中。它们排成无数个V字型队列,后者跟随在前者的尾流中,以此减少前进时以太的阻力。 鲸群终于登上吸积盘。 本以为只有气体的吸积盘,其实也有陆地。在转速稍低的吸积盘外侧,所生的热量还不足以将固体蒸发。因此可以推知,在这些区域里,物质因重力而集聚、才形成这样一个宛如平坦的甜甜圈般的天体。这里的生存环境看似严酷,实则因为包含以太在内的一切事物都在同向旋转,所以从身处其中的观测者来看,这里可谓一片平稳的天地。 集结而来的鲸群已然发生变态(metamorphosis),外形早和鲸没有一点关系。它们的体侧长出了蜉蝣一般透明的翅膀、在登陆的过程中用于滑翔降落,腹部则随之伸出无数条介于蚰蜒和青虫之间的软乎乎的伪足。 <白鲸>也随着队伍即将抵达陆地。她们看向信标接收器,发现暗黑声优已经来到距此几百千米附近。从<白鲸>暴走的那天起,朱音已做好了再也无法追上暗黑声优的觉悟。然而事实却瓦解了忧虑,两人之间不断被拉开的距离,在靠近银河中心后再次缩短。看来,暗黑声优的目标也是银河中心。<白鲸>依照自己的本能,在乱流界找到稳定的航行路线,终于让她们与本已失之交臂的暗黑声优能在此合流。 非常遗憾的是,她们如何挣扎努力也无法发动攻击,只能静待对方的处置。 风声停止,传来一阵冲击,<白鲸>就此着陆。朱音和纱知穿上宇宙服正要出舱,却发现没有出路。本来只要刺激直肠就能打开的“舱门”·肛门,却似乎因身体构造的变化而闭得严严实实。 正在她俩对直肠尝试进行各种刺激时,整个船身却开始激烈震动。两人赶紧跑回播音室确认情况,万幸的是,监视摄像头还能运行。 看到屏幕中的景象,朱音下意识地吹出口哨。 <白鲸>所做之事,正是SEX。 <白鲸>让另一头宇宙鲸的生殖器官插入体内,自己的无数伪足在对方身上蠕动。两鲸间柔软的伪足互相缠绕,一边分泌粘液一边上下运动。附近的其他宇宙鲸也在热烈的交尾之中。看样子,这里是宇宙鲸群的繁殖地。 激烈的运动持续了快一个钟头,突然迎来终结。刚才还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被转眼忘却,整个身躯如同死去般一动不动。 屏幕上什么也看不见,在摄像头外悄然缠绕的白丝不知不觉淹没了视野。看来,<白鲸>的肉体已覆盖上一层丝茧。 内部的血肉也显现出变化,如同快速腐坏一般逐渐变得又松又软。 此时,以太通信器显示传来了视频通信。打开视频,出现的是暗黑声优。虽然身处乱流界,在这片区域里以太流却非常稳定,足以进行通讯。 “四方藏朱音,好久不见呢。” “你丫!这次一定要杀了你!!” 即使度过半年时光,朱音的恨意也没有被消磨;不如说,她的情绪经时间蒸馏萃取,只剩一触即炸的纯粹的杀意。 “你听得见<声音>了吗?” 暗黑声优无视朱音的郑重宣告,只是单方面抛出质问。 “啊啊、这半年<声音>越来越大了!虽然搞不懂什么意思,不过,那又怎样啦!” “这样的话,请你在挣扎求生的过程中试着去理解吧。”暗黑声优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失望。 “喂、你啥意思啊!” 朱音的诘问被纱知的悲鸣打断。 她转头望去,才发现从肉壁中涌出无数小的身影。那是如同小狗般大小的生物,长着蜘蛛式的六只脚,身体分为三个部分,最靠下的部分呈心形、长着剪刀般锐利的尖牙。看起来没有眼睛,依靠的应该覆盖在身体前部的感觉毛。从肉壁中冒出的成百上千的蜘蛛们带着猛烈的食欲,将自己来处的肉吃得干干净净;接着,就要把食欲指向朱音她们。 “可恶——!” 朱音射出光线炙烤着蜘蛛群,虽然烧起来容易,却奈何不了对方庞大的数量。再怎么使劲烧杀,蜘蛛们总是会从肉中继续增殖,似乎连“恐惧”这种本能也还未灌输其中,只充斥着把眼前所有东西都撕咬粉碎的欲望。它们堪称最具效率的肉类回收机。 “学姐,我们被包围了啦!” 不知不觉间,她们周遭已遍布这些蠢动着的黑色生物。朱音把袭向脚边的蜘蛛踩得稀烂,并将声优空手道推至全力,把缠绕体表的青色等离子体射向蜘蛛。她全身埋入的十一个发声管正痛苦悲鸣,而她的体力则彷佛被不断榨取般即将见底。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无比清晰的<声音>。就像耳中堵塞的水都排尽了一样,曾经含混扭曲的<声音>,如今正鲜明地传达着其中的含义。 这是她至今的人生中听到的最清晰最明确的一次<声音>。含义是那么简单好懂,甚至让她不禁困惑,为何之前就是不明白呢。 那是坠入幽深的洞穴之中,没有任何食物,任冰冷的寒风夺走仅存的体温的感觉;那是胸中开出一个大洞,逐渐从体内锈蚀崩坏,再也无法抑制的空虚;那是落入泥沼之中,无论如何挣扎,身体仍不停向下陷落直至沉没的恐怖;那是像满布漏洞的桶中不断流失的水分般消逝的生命;那是填满了天穹之顶到地基之底,占据了四面八方的厚重而灰暗的绝望;那是悄然袭来的、却从未停歇脚步的死亡。<声音>无比微弱,却拼命地传达着这样的景象。 朱音更理解到,这些恐怖、绝望和死亡,正是她一手造成。每当她奏响以太时,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就会随之消逝。她从未如此直面死亡。即使她一路已牵连无数的性命,却没能真正一窥死亡的本性。 “我明白了!” 朱音叫出声来。 “原来<声音>是这个!是即将死亡的一切的惨叫!是被虐杀的生命的悲鸣!是渴求拯救的最后一丝声音!” 这一瞬间,紫色的光线切开<白鲸>的肉体。肉迅速膨胀蒸发,引发剧烈爆炸。白色的爆风将朱音吹飞。这里似乎含有可吸入的空气,即使头盔已经受损也无碍呼吸。纱知躺在她身旁,似乎已经晕了过去。幸运的是,突然的爆炸也给蜘蛛们造成混乱,暂时还没有向她俩袭来。朱音扔掉头盔,扛着纱知走出<白鲸>的残骸。 外界的空中,漆黑的等边三角形悬浮于此,朝着蜘蛛群激射出镭射光线。是<黑天鹅>没错。 那些在<黑天鹅>的攻势下的漏网之鱼,也被朱音用声优空手道轻松解决。 终于将蜘蛛赶尽杀绝后,<黑天鹅>从空中盘旋而下,舱门打开,暗黑声优缓缓走出。 如果换作不久之前的朱音,此时恐怕已不由分说地要扑上去厮杀。然而在理解<声音>之后,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恭喜你,终于听见了呢。” 暗黑声优在朱音身旁坐下,向她说道。 “啊啊,给我讲讲吧,关于这个<声音>的主人们。从头到尾,全部的事。” “当然哦。让我从头开始讲起吧。——那是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宇宙诞生之初。” “这也从头过头了吧!” 无视掉朱音的吐槽,暗黑声优继续讲述。 “早在物质形成之前,在宇宙诞生之后的瞬间所产生的暴胀之时,以太就发生了振动。根据圣经记载,世界诞生于神的话语之中;其实,宇宙和声音是同时诞生的呢。虽然其中大部分声音都变成了光,也有一部分声音选择留在声音世界之中。那就是藏身于以太之中、继续维持‘声音’这一存在,这也被称为声音的基本粒子·声子(Phonon)。而解决物理学史上最大谜题的关键,也就是声子哦。因为所谓的重力源,其实就是声子呀。” “原来如此。但是,声子既然是宇宙诞生时的响声,它的频率却和重力的频率一模一样,这难道只是因为极为偶然的情况才成立的吗?” 朱音问道,同时为了填饱空腹而烤着蜘蛛,再大口大口地咀嚼进食,味道和宇宙鲸相似。 “且让我慢慢说明。和我们所在的物质世界一样,声音世界中也发生了进化。声子相互作用、结合、引发化学反应,逐渐构成更为高级的系统,终于形成了自然淘汰的机制——也就是说,诞生了由声音构成的生物哦。和我们一样,声子生命体们也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结构。” 朱音想象了一下由声音构成的生物,却实在无法理解。 “然而有一天,危机降临到声子生命体的乐园。原因在于它们数量过多。声子生命体的过度增殖使以太发生振动,最终化为各种射线、热能和粒子,消失在宇宙中。而关键在于,此时进化的机制还在运转哦。能高效获得以太的声子生命体得以存续,不能的则逐渐灭绝。这样一来,就进化出为收集以太而生的器官;其结果,就产生了重力。所谓重力,就是声音之中的生命体的捕食器官。” “那就奇怪了。既然重力是通过进化产生的,那也能用我们的计算机模拟出来呀。” “声音世界比起物质世界,进化其实更加高效。你知道的吧,基本粒子分为两种。多个粒子可呈现为同一状态的叫玻色子(boson),不能的叫费米子(fermion)。” 朱音想起养成学校时接触的物理学概论,点了点头。 “构成原子的质子、中子就属于费米子,但声子则是玻色子呢。众所周知,玻色子更容易呈现出量子效果。因此就产生了量子进化哦。其原理在于,基因中无数的信息可以同时存在,而其中倾向于体现为表现型(Phenotype)——也就是与外界环境相互作用更多的信息,就更容易通过收束得到了。本来极其复杂的重力频率,就是通过量子进化的计算所得。” “意思是声子生命体的基因,如同一台量子计算机咯?” 暗黑声优微微点头,继续说明。 “如此进化的结果,让声子生命体的栖息地产生了重力,由此形成了星球和银河等物质构造。表面上看,物质的运动符合万有引力定律;但这不过只是表象,实际上是声子产生的重力呢。太阳系和银河系这些现在的宇宙秩序,其实都是由声子生命体所形成的哦。” “就是说,地球不会坠入太阳,也是多亏了声子生命体咯?” “唔嗯,太阳系就是它们的索饵场,本质是一种耗散系统(dissipative system)哦。这种有序构造可以更快地实现熵减。这下子,物理学史上的三大谜题都揭开了谜底咯。重力源是声子生命体;落向行星的以太会消失,是被声子生命体所吞食;而维持太阳系和银河系的所谓‘暗物质’,真身也是声子生命体。” “现在又加上了声优打破能量守恒定律这一条,称为四大谜题了哟。” “是这样呢。这点也可以解释。声子生命体一度达到繁荣的顶峰,却就此揭开悲剧的序幕。虽然慢人一步,物质世界这边也诞生了生命。因为物质世界的基因都是费米子,所以无法产生量子进化,但神经细胞中所含的微管(microtubule)则可以发挥出极微小的量子效果。终于,作为神经细胞最为发达的生物·人类,进化出能最大化微管量子效果的器官——这就是发声管,携带这种基因的人类就是声优。借助发声管,声优就可以联结物质世界与声音世界。微管与声子生命体发生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以此盗取了声子生命体的遗传信息。也就是发生了量子遥传(quantum teleportation)哟。声优打破能量守恒定律的缘故也就在此了。四方藏朱音,你知道‘麦克斯韦妖(Maxwell's demon)’吗?” “好像是一种思考实验,假设如果存在一个能探测所有粒子的速度和位置的‘妖’,就能制造出永动机的那个吗?” “对。根据这个思考实验,可以推论:信息也能换算为能量。声优在将声音世界的信息传递到物质世界时,从外部观测来看就好像打破了能量守恒定律。本来,天然声优的力量是很弱的。而除人类外,像木星之底的氦生命体和宇宙鲸等,也具有微弱的声优能力。” “氦生命体?我们也见过那家伙呐。” “原来,你们已有一面之缘了呢。氦声优是液氢和超流体氦的混合物,是一种以声波作为神经的生物哦。因为超流体不存在粘性,所以能让声波毫无衰减地无限传递。氦中的声子与以太中的声子发生量子纠缠,以此发挥声优能力。它们的寿命远比人类历史更长,更长久保存了声音世界的遗传信息。” 朱音那时夺走的氦声优的“力量”,原来就是声音世界的遗传信息吗。 “如果仅止于天然声优,灾难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吧。然而,人类还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通过基因工程学,制造出了人工声优!在大声优时代大量涌现的人工声优们,使用强大的量子遥传能力,将声子生命体的遗传信息彻底夺走了啊!” 暗黑声优的话语中渐渐带上哭声。 “难道说,这就是声子生命体遭到虐杀的原因?” 连朱音也隐隐察觉到,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没错。量子遥传最终会破坏发送端的信息状态。对于声子生命体而言,就等于破坏了它们的遗传信息。声优只要发声,就会带来死亡。” “所以<声音>原来是因此而死的那些生命的叫声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听得见的?” “从出生开始。每日、每夜、每个小时,死亡的恐怖、苦闷和悲鸣都不绝于耳。‘救命’‘求求你救救我’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我好像不止是遗传信息,连声子生命体的精神信息也能完全接收。所以连我的声优能力也相应地超乎常人。然后有一天,声音世界向我传来了一则通信。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具有知性的生命体的通信哦。声子生命体也和人类一样具有知性,有着它们的文明。四方藏朱音,是你的话也能理解的吧?” 朱音也再明白不过。<声音>的主人们,都有鲜明的意识和情感;它们与她没有差别,都有自己的人格。 “我与声音世界的文明结下契约,以共担痛苦、背负原罪为代价,换取了对方的祝福与加护。于是,我获得了更为强大的声优能力,成为‘暗黑声优’。作为被视为暗物质的声音世界的使者,变成与声优对立的声优。后来,就是不断杀戮同行的故事哦。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声优,一直杀呀杀呀杀呀。一边感受着声音世界的死亡,一边为物质世界带来更多的死亡。可是,我做的一切原来一点意义也没有!某一天,声音世界传来新的通信,说它们为了逃出激增的声优之手,决定一起从地球流散(diaspora)。也就是说,消除地球的重力。” 暗黑声优褪下兜帽,擦拭着眼角。她脸上还是一副略带稚气的少女模样。泪水从她清澈的眼中不住涌流。 “我已经到极限了。这些痛苦、矛盾和荒谬,我再也无法承受。不觉得我已经尽力了吗?然而即使我坚信情况正在转好,每天努力杀掉声优,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要是只能一直承受这种折磨,我还不如转生成一根草、一棵树。我累了。受够了。但是,我太懦弱了啊。我还是没有舍弃一切的勇气。为了确保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我开始寻找后继者。争取在流散发生之前,找到可以接续我所做的一切的人……为此,就要先找出能听见<声音>的人。而找到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哦,四方藏朱音。你逃出了崩坏的地球,显示出作为声优极高的潜在能力。我确信这一点后,把你诱导向木星甚至银河中心。在这些重力集中的地带,声子生命体的密度也较高,也就更容易听到<声音>。经过这段旅程,你已经能把<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了哦。你真的成长了好多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了。” 暗黑声优擦掉眼泪,紧紧盯着朱音。 “四方藏朱音!请原谅懦弱的我!然后,请回答我:你愿意当我的后继者吗?你愿意继承暗黑声优之名,成为拯救世界之人吗?” 朱音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以最强声优为目标:因为自己唯一的愿望,名为“拯救世界”的心愿。 “——明白了。你一直背负的‘暗黑声优’的一切,就由本小姐来全部承受。” “你愿意立下誓言吗?” “啊啊、我发誓——不过,我不会像你一样屠杀声优。本小姐,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救赎。” 听到这句话,暗黑声优睁大了眼睛,眼神中交杂着疑惑与希望。 “真的?那种事……怎么可能啊!” “可能啊。那个世界不是向这边发来了通信吗。这样的话,咱们也能主动向它们搭话呀。” 朱音一把握住了暗黑声优的手。 “只要我们取得交流,就能找到共存的办法。用声音,连接两个世界——咱们声优,一定会成为这样的角色。” 暗黑声优沉默了,然后,她的脸颊舒缓下来。而这是朱音从未见过的,属于她的笑容。 “说什么啊、听起来好蠢……我连想都没想过呀。” 缓和的脸颊继续扩大,最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仿佛那根紧绷的绳结突然解开,她一边大笑一边不住地流下泪水。 朱音温柔地抱住她的身体。 “没问题的。有最强声优的本小姐在,没有什么不可能。” “既然你这么说——我放心了。我终于可以放心地逃出这个恶梦了啊。” 暗黑声优递给朱音一把小刀,刀尖指向自己的发声管。 “我的发声管就交给你了。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成为你的力量。回去的路上可以用我的船,现在的你完全可以驾驭。船里也有冷藏室,发声管切除后就先保存在那里吧。” 她小小的手,轻轻地拍打朱音的肩膀。 “好啦,拜托你!请成为最强声优!” 朱音用小刀刺向暗黑声优发声管的根部,并保持着深度一口气完成切割。仿佛已等候多时的血液瞬间喷溅而出。伴随心跳的节拍,血流循着一定的韵律强弱更替。她的身体像一只坏掉的人偶般颓然倒下,伸起的肢体像要挠破空气般痉挛了数十秒之久,最后终于一动也不动。那双湖水般漂亮的眼睛,也渐渐只剩干枯的死白。她的下颚松弛下来,露出隧道般幽深的口腔。 朱音捧起暗黑声优的发声管。它就像一只章鱼的触手,被切除下来后还在挣扎扭曲。朱音用双手温柔地抱住这个肉块。 朱音打开<黑天鹅>的舱门,将发声管放入内部的冷藏室,然后回到尸体旁边。她脱下宇宙服,全身只剩内衣,再振动起全身的发声管。 接着,她抱紧了尸体。 “——本小姐会成为暗黑声优,拯救世界。你就放心吧。” 她在对方的耳边轻轻念到,尸体转眼被光芒笼罩。高温汹涌溢出,把尸体瞬间点燃、化为焦炭。 过了一会儿,纱知才苏醒过来。她左顾右盼地转头寻找,终于找到坐在<黑天鹅>之上的朱音。 “呜哇、早——安!好气派的船呢!人家晕倒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嗯啊,本小姐变成最强声优兼救世主了。” “虽然人家搞不懂怎么回事啦——学姐好厉害呀!这样的话,人家就是学姐的随从了呢。英雄身边就要有随从相伴嘛!” 朱音拉过纱知的手,进入<黑天鹅>。船本来只供一人乘坐,幸好纱知长得小只,装她们两个也绰绰有余。船内甚至还有自动制食机,设备堪称应有尽有。只要有这艘船,她俩就无所畏惧。 朱音坐上驾驶舱,小小的纱知则坐到她的膝上。纱知欢闹着用头蹭向朱音的脸。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过激的肌肤之亲。一开始只觉得麻烦又难缠,现在却让朱音感觉这股温热也还不坏。 “接下来嘛,今后可就闲不下来啦。首先要回到凉华婆婆那儿去,让她帮忙移植发声管才行。是她的话应该不在话下。” “赞——成!人家也还有很多话要和凉华小姐好好聊聊呢!” 舱门合上,<黑天鹅>飞入无垠的深空。 一时静寂之后,六脚的黑色生物们沙拉拉地冒了出来,张开尖牙蚕食着曾是人类的熟炭。<白鲸>的尸体也有大量食客群聚,就在转眼间尸肉开出洞孔,洞孔扩张露出骨骼;坚硬的骨骼也被细细咬开,其中的骨髓液被吸得干干净净。即使尸体已彻底消失、只剩满地血污,这些生物们的集合也没有止步。没有了作为目标的猎物,接下来就轮到互相残杀。它们两只一组、三只一组、四只一组地咬在一起,互相生吃对方的血肉。 最后,其中的胜利者继续变态,变成一头宇宙鲸,再借助吸积盘的离心力游向银河之外。在那里,它精心储备营养,为再次来到繁殖地做着准备。 数亿年如一日的生命大循环,今天依然继续轮转。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